Phase.1「住院生活第三天」
《不完全神性機關伊莉斯》 · 細音啓 · 1.6萬 字
1
「哇啊,好亮!」
自窗簾射入的陽光,讓我不禁叫了出來。
「唔……才早上六點啊!」
瞥了一眼牀鋪旁的時鐘,我頓時鬆一口氣。畢竟今天是假日。平時要去軍事學校上課,所以必須六點就起牀,但假日則是一向睡到九點纔會起來。
「還有三個小時……」
我下意識拉扯毛毯的一端,拉到頭上整個人裹在其中。
……很好,不會刺眼了。
「那麼再睡個回籠覺——」
「凪先生。凪·一咲·吉爾先生,請你起牀。」
隔着毛毯,有人正在搖晃我的身子。
「幹嘛,伊莉斯?想找人聊天的話等下午再說吧。我現在還很困。」
「別說傻話了,趕快起來。起牀的時間到了哦。」
「唔,你明知道我受了傷吧?睡覺是恢復體力最好的方式啊。」
「現在就是要診察傷勢。」
「啊——診察傷勢啊?早點說嘛。既然這樣…………」
……診察?
我從毛毯中探出頭來,觀察周圍的情況。
窗簾全開,燦爛的陽光照亮整個室內。然而眼前卻不是熟悉的我的房間。
「終於起來了嗎?」
眼前是女管家(女僕)打扮的伊莉斯……不,是拿着病歷表的年輕女醫師。身後還跟着兩位同爲女性的護理師。
「……啊——原來如此。」
「咦?什麼東西呢?」
……問題是,其他方面犧牲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不!我絕對不會認錯凪的病房!」
「我的右手明明就打了石膏,完全動彈不得啊——————!可惡,原來護理師跟過來是爲了把我制伏!」
「咦?」
「嗯?噢噢。說是拆掉,也只是看看有沒有化膿,還完全無法動彈……咦,什麼?」
完全無視於我的意見,一名護理師打扮的女孩衝了進來。
護理師們面無表情按住不斷掙扎的我。可惡,女孩子哪來這麼大的臂力?我使出全身的力氣後居然還爬不起來?
拿着一同遞來的杯子,我一口氣喫下三顆……嗚,這種藥果然很苦。
女醫生這麼宣佈的同時,套在右手的厚重石膏也斷成兩半。裏面是我纏着繃帶的右手。
……說得也是。能保住右手就已經夠幸運了。
身後的護理師們上前將我按住。
「不是。」
「整個硬梆梆的,根本就動彈不得。肩膀也很僵硬。」
帶着身後的兩名護理師,女醫師離開了房間。病房內只剩下一個人,我終於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其實這位叫伊莉斯的女孩並非人類。她是原先損壞後遭到廢棄,被我撿來修理好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而且一開始還以爲是女管家(女僕)用途,後來才知道她是專爲戰鬥製造的軍事用途。
女孩挺起胸膛這麼高聲宣佈。
傷勢最嚴重的右手臂不但被繃帶整個纏繞起來,同時爲了能夠確實固定而處於被打上石膏的狀態。
「是這樣沒錯……」
「!」
「完全沒有。右手也是,頂多活動的時候會痛而已。」
「所以就拿下石膏看看吧。別擔心,不行的話再套回去就好了。就是這樣子——來,要開始切下去囉——」
「軍事學校的學生多少都會經歷過一次哦。感想如何呢?」
「開玩笑,開玩笑的。嗯,似乎沒有化膿,只要更換繃帶後消毒就行了。還有這是平常開的藥錠,記得一天三次,每次服用三顆哦。非飯後,而是在三餐之間服用。大約是用餐前一個小時就可以了。」
不管怎麼說,眼前是一件角色扮演用的護士服。
「真是可惜啊,伊莉斯。真正的醫生早在幾分鐘前就幫我診察完了。」
「請問病患凪先生的病房是這裏嗎!」
看似未滿二十歲的銀髮少女。
「看,很可愛吧?」
醫院的走廊傳來吵鬧。正納悶這個聲音如此熟悉之際,隨後響起了充滿節奏感的腳步聲。
『像你這種帝國的一介士兵,根本沒有相互理解的餘地。』
「縫合的部分差不多該消毒一番了。你不是也很想知道傷口的狀況嗎?」
「快停下剪刀啊——————!」
「嗯?怎麼樣?」
「……唔,我怎麼覺得過程比手術還危險多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畢竟你的右手差點就被砍成兩截了嘛。因爲是勉強縫合起來的,要是再逞強的話真的會斷掉哦?」
「是嗎,原來是在這間病房呢!那麼,這就趕快開始診察!」
將手貼在敞開的胸前,伊莉斯顯得非常愉快。
「怎麼了嗎?」
「好了好了,別放在心上。這點我也是無能爲力哦。話說怎麼樣?除了味道以外,還有其他的問題嗎?例如喫了之後頭痛或是想睡。」
……並不是在嚇唬我呢。
「這不是防止化膿的哦。」
「暫時停下來了。沒錯,因爲現在的我是完全護士機關伊莉斯!」
「纔剛說完就出現犧牲者了!」
「等一下,這也未免太隨便了吧!」
「診察!診察的時間到了!」
面帶笑容的女醫師在我的病歷表上寫了些東西。
「那麼就把石膏拿掉吧。」
「我知道啦。」
首先光是粉紅色就讓人覺得很可疑,加上裙子超短,僅僅站着就好像會裙底走光。再來是胸部。普通女用上衣的第二顆鈕釦位置處什麼也沒有,就連第三顆鈕釦也只是裝飾。所以胸部一帶必然會變得大幅敞開。
最後聽到的消息是她一直都住在加護病房裏。倘若傷勢惡化,應該會引發很大的騷動纔對。像這樣沒有任何消息,應該就代表恢復得很順利吧。
「這樣一來,下個月就可以正式上市販賣了。」
……好像又聽到聳動的內容了?而且這種灰色的藥實在太噁心,怎麼會有人買呢。
「千萬別讓委員長看到。對那傢伙而言太過刺激了。」
「等一下!那個石膏剪怎麼看起來超可怕的?」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啊,喂。」
伊莉斯彎下身子望向這邊,那大幅敞開的胸膛處自然隱約可見形狀優美的深溝——
「……嗯,沒什麼異狀。」
「奇怪?剪刀的力道很強呢。是太久沒啓動,覺得很興奮嗎?真是個傷腦筋的孩子……」
活潑的大眼睛,柔亮的長睫毛和小巧好看的嘴脣。長相可愛,擁有女孩子的柔弱感,該突出的部位卻一樣也不少,容貌可說是極具魅力。
女醫師直直望着我的眼睛。
「喂,笨蛋,等等。別在這種地方進行人體實驗啊!」
「咦?哇,等等!」
……在我之前的小不點聖女也許會有什麼收穫吧。
「女管家(女僕)的工作呢?」
「唔,是真的啦。雖然很好奇石膏裏面是什麼情況。」
「唔,都說不是了……」
「好了好了。話說凪已經拆掉石膏了呢。」
「沒錯沒錯。凪真是清楚呢,這個就是委員長同學替我挑選的。不過他卻突然倒地,好像是因爲血壓急遽上升的緣故。」
對方將罕見的灰色藥錠遞來。
劍帝赫凱特。
「…………」
「真的嗎?不是在逞強吧?」
這傢伙昨天完全不見人影,原來是花了一整天在購物網站上尋找護士的角色扮演服裝嗎……
石膏內部,損傷部位的手肘一帶傳來刺痛感。
「對了,醫生。防止化膿的藥都這麼苦嗎?」
「是嗎,那太好了。」
「不,剛剛纔想到,原來我正在住院啊。」
「會痛的話就舉一下右手哦——」
住院用的病人服。
「話說不可能有那種顯眼的護士服吧。就算不是我,別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冒牌護理師啦。」
這個瞬間。
下一刻,女醫師取出類似電鋸的器材,將其中的電動刀刃部分抵在我右手的石膏上。
「這是可以超快速切除石膏的最新型石膏剪哦。雖然還得先在受驗者身上確認安全與否。」
女孩食指貼着臉頰,一副渾然不知的表情。這傢伙該不會真的想要過來幫我檢查吧?
……喂。
「別擔心,已經停止囉。好了,大功告成。」
……說厲害的確很厲害。
小不點聖女,也就是艾爾瑪麗亞神教界的聖女紗砂·恩蒂斯·凜·克爾,如今也在其他病房處於絕對的靜養當中。接下來就是尤米前輩了……
而如今,更是名爲不完全種性機關,擁有最終兵器般實力的機神。
「那不叫最新型,根本就是實驗品啊!話說那個受驗者該不會是我吧!」
「咦嘿嘿,我在網絡上找到很可愛的款式哦——?」
「太好了,右手沒被剪斷。」
自己是三天前被送到醫院來。
襲擊了即將舉行霸權戰爭的凱旋都市,號稱最強的機神。他並非不眠者,而是憑藉自我意志反叛人類並投靠幽幻種。
真要比喻的話,就像整隻右手被白色的混凝土固定住的感覺。而且還伴隨些許的壓迫感。得先適應這種奇妙的感覺纔行。
……其原因我沒能問出來。
「——嗯,體溫也恢復正常了呢。還有哪裏覺得會疼痛或是難過的嗎?」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打石膏吧。」
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如今身穿粉紅色的護士服面露微笑。要是這種護理師在走廊上經過,病患的血壓鐵定會急遽上升吧。
「……不好意思,色誘是對我無效的。」
機器「嗡————」地高速旋轉,就彷彿三口電鋸。由於體積太大,女醫生必須用雙手環抱的姿勢將機器抱起。
「那麼先失陪了。這陣子要安心靜養哦。」
拆掉石膏之後,我的手臂終於脫離強制固定的狀態。但差點斷掉的手肘部位還未拆線,所以動彈不得。
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然而,當我下意識出力的瞬間,右手的手指居然——
「奇……奇怪?剛纔我的手指動了嗎?」
「的確動了。真是太好了呢。」
「唔,先等一下!恢復得這麼快也太詭異了吧!」
先不理會語氣悠哉的伊莉斯,這實在是匪夷所思。我的右手幾乎被砍斷,再加上縫合手術時的大量出血,如今應該一動也不能動纔對。
「……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呢。」
「是的。」
無能女管家(女僕)很乾脆地點頭。
換作是平常,她一定會大叫「手已經痊癒了嗎?太好了!」然後整個人撲上來,但這一次卻顯得相當鎮定。
就好像——
「關於我的狀況,莫非你已經問過醫生了?」
「我聽說是投入了組織修復型的奈米機器人。藉由病毒大小的極微小機械,針對人手所無法處理的微血管及神經進行接合修復。」
「奈米機器人!已經開發出醫療用途的型號了嗎?」
和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一樣,帝國也積極地在研究奈米機器人。
大小和病毒相仿,也就是比細菌或細胞還要小得多。據說若是能夠開發成功,就可在人體內透過機械實施手術或是切除病竈。
「原來開發完成了嗎……」
「不,所以凪是光榮的第一號受驗者。」
「爲什麼老是找上我啊————!」
「看,這邊還有家屬的同意簽名。」
「……啊啊。」
「然後呢?你是不是有什麼想問我的?」
——那傢伙太危險了。
「什麼活蹦亂跳。看好了,我全身都纏滿繃帶!聖女明明就傷得這麼嚴重,居然還忍心放着人家不管!」
而實際上,她也幾乎不化妝。似乎是因爲平時就過着全身沾滿機油的生活,一天下來整張臉都變得髒兮兮的緣故。
「該怎麼講呢?與其說投靠了哪一方,他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匹狼。看起來不像會和別人合作的樣子,想必平時沒有什麼朋友吧?」
——前輩居然會被劍刺穿腹部,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回。
是一名小巧的嘴脣上翹,看似非常不滿的女孩子。
「嗨,吉爾。終於來看我了嗎?會不會太遲了點呢。」
紗砂·恩蒂斯·凜·克爾。
「同樣的奈米機器人也投入尤米的治療中,據說傷勢逐漸好轉了。」
「別拿着刀子亂揮啊!」
「嗯。最疼苦的還是動手術的時候了。一想到平時缺乏運動,肥嘟嘟的肚子就這樣暴露在大家面前,真讓人想一死了。」
我用右手摸了摸腹部一帶。
「……不……要緊。我……只是動作劇烈了點。」
道歉的同時,我心裏着實鬆了一口氣。
「……說得也是。抱歉,我多此一舉了。」
唔……
「不愧是尤米前輩的病房。裏面還真豪華呢。」
「笨狗就不用理會囉,希望倒是可以多關心我一點。」
「又來了,這麼害羞。敬請放心,我是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像這類器具的使用方式只要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看,像這個手術刀……手術刀…………」
大約是我的房間三倍的病房大小。
「據說最後會透過排泄排出體外。」
「好了紗砂,吉爾可是專程來探望我的。你先喝一下那邊的紅茶吧。裏面放了你喜歡的蜂蜜生薑。」
「況且,前輩一定滿腦子都在想着劍帝的事情吧?」
隔了好一會,我才意識到這是劍帝的稱呼。
「……距離完全康復還有很長的時間呢。」
在我悄悄握緊拳頭之際——
「嗯……不,看到前輩的臉,就不太有這種想法了。總之人平安無事就好。」
太劇烈了?只是聳個肩膀就叫出聲音。那種程度的衝擊竟會使整張臉痛得扭曲,代表根本還沒完全好吧。
2
「前輩她康復了嗎?」
不同於我所住的普通病房,這裏完全是特殊待遇。每一位病患似乎都會分配一名專屬的資深護理師。
「既然有力氣大呼小叫,看來也沒有必要特地去探望了吧。我聽伊莉斯說囉,你動完手術後的隔天就溜出醫院去淋水。」
由於程序中不可能會有反叛人類的指令,因此必定存在某種理由纔對。至今在最前線的戰場對抗幽幻種的機神,會選擇這個時間點反叛尤米的決定性理由。
這時——
糟糕,居然下意識用了慣用的右手。上面可是還包着繃帶啊。
「別這麼說。前輩你不要拿自己來開玩笑。」
「關於劍帝的事情……嗯,別放在心上了。我想大概是被魔笛操控或是腦袋裏的哪根螺絲沒有鎖緊吧。」
「上面籤的可是『伊莉斯』啊!」
「伊莉斯今天早上就來過囉。身爲主人怎麼可以比她慢呢。」
原來如此。所以剛纔的女醫師纔會將石膏拿掉。想必是評估我的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橘色的頭髮向外翹起,那充滿好奇心的開朗表情顯然更適合一張未施妝粉的臉蛋。
「感謝你的好意,但不需要你這麼做哦。我可是在極近距離下被那個孩子刺傷的喔。究竟是不是損壞或者被人控制,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是否投靠了幽幻種,這點還不清楚。」
醫院大樓最上層。
對此,前輩則是以勉強的笑容回應。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重要的是,身體狀況怎麼樣了?」
「剛說完就犯下致命失誤————」
從氣勢凌人的聖女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劍帝高舉反旗一事。
「凪的手術的準備工作請交給我吧。」
「已經沒問題囉。現在馬上就可以——」
下一刻,她輕聲嘀咕一句「好痛!」並垂下了臉。
「噢?」
裏面配備了大型採光窗以及高級的桌椅,還擺放着看似昂貴的花瓶及畫作。儘管住院給人的印象不怎麼好,但如今這裏的氣氛就彷彿即將舉辦一場茶會。
拉過牀鋪旁的椅子,我直接坐在仰躺於病牀上的前輩身旁。
「我問你,吉爾。」
「……難怪那傢伙比平常還晚過來找我,原來是先偷跑了嗎?」
……僅看外表的話,就彷彿妖精一樣可愛。
「抱歉。」
「怎麼啦?」
水鏡色的長髮在光線下呈現七彩變化,臉龐既可愛又夢幻。圓潤小巧的脣瓣有着不輸任何口紅的自然硃紅色調,脣間發出的悅耳聲音就像鈴鐺一般晶瑩通透。
「不……不用擔心哦。這應該也可以切得很順手纔對……」
「我這就過去尤米前輩那裏一趟,順便走點路當作復健好了。伊莉斯你呢?」
尤米前輩以近似瞪人的銳利目光望來。
「奇怪,這個不是手術刀。是剛纔從廚房裏借來的刀子。咦嘿?」
我和小不點聖女都在與劍帝的交手中受傷,但傷得最重的還是最初遭遇劍帝的尤米前輩。
一具同時擁有禁忌水晶授予的強大沁力和微量魔笛的機神。然而,像他那種個性狂妄的傢伙,真有可能會向幽幻種低頭嗎?
「瑪格那他真的背叛人類,投靠了幽幻種嗎?」
「喲,前輩。」
「昨天凌晨恢復意識了。今天早上已經能進行簡單的問答,還幫帝國研究者的量子力學報告打分數。」
「恢復得這麼快,簡直讓人忘了曾經受過傷呢。」
舉起前端像剃刀一樣銳利的刀子,伊莉斯整個人忽然愣住。
「吉爾。」
「……啊,嗯嗯。雖然活動時一樣會痛。」
尤米前輩在牀上撐起上半身。
看到一半的書籍,尤米前輩將自己的手指夾在其中充當書籤。或許是我的回答很無厘頭,她一臉茫然地傾着腦袋。
「不過喫下去後並沒有副作用吧。就是那灰色的藥錠。一天三顆,早中晚。」
「喲,小不點聖女。看你這麼活蹦亂跳的我就放心了。」
「你是說我剛纔喫的那種?我早就覺得顏色很奇怪,而且又很苦。原來那都是肉眼看不見的小機器人!」
「少自作主張。」
紗砂跑上前去。
我全速逃離手持兇器的不完全無能女管家(女僕)。
「喂,笨狗!你有空來探望尤米,爲何卻不肯來看我!」
瑪格那。
正要聳肩之際,前輩的全身忽然僵住。
「那個叫鍛鍊。過程愈辛苦愈好哦。」
想必前輩她一定比任何人都要認真思考劍帝的事。
伊莉斯將前端彎曲的剪刀及手術刀等器具排放在桌上。
我很清楚前輩因這件事情而大受打擊。不過,她並未就此表現出驚愕或慌亂的情緒。
身穿昂貴絲綢病人服的少女便指着我大叫。
我用手肘戳了戳在一旁說風涼話的小不點聖女。
在與帝國相鄰的大國艾爾瑪麗亞神教界,她是被奉爲拯救世界的聖女。對我來說盡管只是個態度傲慢的小女孩,但在她的祖國卻聚集了超高的人氣和信仰。
「我現在的身份是護理師。」
「那一點也不叫簡單問答的等級吧。」
「寧願當作沒聽到……」
有種白擔心了一場的感覺。不過即使伊莉斯這麼說,果然還是要親眼看到纔會比較安心。
「不要。何況現在根本不是動手術的時候吧。」
被這麼一說,肚子似乎也開始覺得怪怪的。
尤米前輩突然這麼開口,向我低下頭道歉。
「我的瑪格那居然對你和紗砂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情。」
當我第一步踏進室內的瞬間——
「等等,尤米!醫生不是說你還不能活動嗎!」
「…………對不起。」
「前輩你幹嘛垂頭喪氣的?」
「不……那個,總覺得很像在說我呢。一旦發現什麼厭興趣的事情就無法自制,幾乎忘掉其他的工作而沉迷於其中。」
「這個我知道哦。不過前輩和那傢伙不一樣吧?」
「嗯,是不一樣。那孩子和我不同,並非不善於跟人互助合作,而是隻要有心就能把事情做好哦。另外,他還會深入考慮到許多層面。」
「……你好像很欣賞那傢伙呢。」
與其說意外,比較近似於驚訝。
儘管發生了這些事情,她如今仍對劍帝抱持正面的評價。
「我一直都覺得他是個好孩子哦?例如熬夜工作的時候,伊莉斯不是會經常過去察看,或者幫忙端一杯溫茶嗎?」
「唔……」
就是嘴巴說擔心卻一直緊黏自己不放,或者將所謂的溫茶泡得像岩漿一樣滾燙,喝了就會被燙傷之類的嗎?不過我很清楚,這是伊莉斯她敬慕我的方式。
「瑪格那並不會這麼做哦。只不過每當我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時,就必定替我蓋上毯子。」
「你是說劍帝?」
「嗯。而且動作非常輕柔,始終沒有讓我驚醒。真的是靜悄悄地走進房間裏,蓋好毯子後又離開了。一開始還在納悶是誰做的,但時間點都和瑪格那回到帝都時吻合,於是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前輩抿緊嘴角,低下頭去。
「我一向認爲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真的……並非只是按照程序所設定的方針來行動。他所思考的一舉一動都有其用意,而且從來沒有出過任何的錯誤。」
「光聽這點,似乎比後期型號的伊莉斯還要優秀呢。」
「伊莉斯有她自己的優點哦。而且實際上,伊莉斯也絕對不會犯下像瑪格那那樣子的錯誤。只要吉爾你依舊陪伴在她的身邊。」
帶着自嘲般的笑容說畢,她的目光忽然望向天花板。
「所以,我也不知道爲何會發生這種事情。若有機會能再見到那孩子,當面向他問清楚的話——」
「千萬別這麼做哦?再被攻擊就真的救不了你了。」
呃——
「明天的……深夜,有話…………」
少女則是毫無反應。
不過我同時也知道,有極少數的例外則是必須在計劃中備嘗艱苦。
「受傷的部分託大家的福。但願那種可疑的人體實驗不要出現什麼副作用。」
差點以爲是伊莉斯。
沒錯,是個女孩。一頭柔亮的黑髮整齊地修剪至眼睛上方,注視這邊的淡紫色眼眸彷彿帶着憂鬱,顯得超凡脫俗。少女的五官十分精緻,最重要的表情卻十分匱乏,反而營造出使人難以親近的氣息。
……這一點得由我來親口告知。
目不轉睛盯了好一會之後,尤米前輩和小不點聖女都一臉納悶地傾頭:
「唔,我在自言自語。伊莉斯應該還在醫院裏。她說自己現在是護理師,有許多事情要做。」
我錯愕地眨了眨眼。
其核心人物爲小不點聖女,從旁輔助的是薩莉和尤米前輩。我和伊莉斯也都被要求協助這個計劃。
「…………」
包括與拿出真本事的伊莉斯交手過一次的驚人實力也是,完全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儘管可以確定她並不像是壞人。
我不會將伊莉斯交給劍帝的。但這句話在前輩面前實在難以啓齒,我只能舉起右手回應。
「還不賴呢。照這樣子看來,明天就幾乎沒有大礙了吧。」
她點了點頭。
……目前好歹算是並肩作戰的狀態吧?
「針對一般民衆的宣佈,或者笨狗你親自告訴伊莉斯,這兩者給她的感覺差多了吧……嗯,也罷。這件事情並不急。笨狗你自己去拿捏就好。」
『……人類與人型機械體(機器人)……註定無法並肩走在一起。明知如此……卻還要想去哪裏呢…………要何去何從呢…………』
「那麼換個話題,凪今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知道啦。」
我知道所謂武宮唐那國的武人只是僞裝,其實薩莉也和小不點聖女及尤米前輩一樣,是伊甸計劃的核心人物。
「啊!對……對啊!吉爾你不要緊吧?看你活蹦亂跳的,差點就忘記受傷的事情了。」
只在最後留下明確的這麼一句話後,機神便翻動淡紫色的和服轉過身子。
『……要去……哪裏?』
「嗚哦哦——!」
然後是衣服,也採用了帝國罕見的和服款式,和眼睛一樣完全染成淡紫色。
「啊?喂……喂喂!」
某人的手指忽然碰到我的脖子。
這個過於意外的問題,讓我完全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前輩說劍帝並未殺死自己,這是一種結果論。純粹只是因爲剛好來得及送醫救治,還有聖女在戰鬥的空檔幫忙止血,最後再加上伊莉斯及時趕來支持的緣故罷了。
「我也有許多考慮啊。不管怎麼樣,你們都會在霸權戰爭的決戰當中向全世界宣佈吧。到那時候再怎麼不情願也會知道。」
「我逃掉了。從某個想解剖主人的無能女管家(女僕)身邊逃了出來。」
有話?
「那麼我先回去啦。好歹我也算是個病人。」
「吶,吉爾。」
「什……什麼嘛,別嚇唬人啊……好歹也出個聲音吧。一聲不響摸別人的脖子,我還以爲遇到什麼危險了。」
「對象爲……凪·一咲·吉爾。」
「我知道。畢竟薩莉也這麼警告過我。」
說到這邊,我忽然想起這裏是帝國的國立病院。
「……咦?唔,那是什麼意思?」
「簡直就像手被砍掉後又整隻長出來一樣康復了呢。」
「嗯?所謂修復,是指我的恢復狀況嗎?」
「凪,你究竟跑去哪裏鬼混了!」
將紅茶杯貼在嘴邊,小不點聖女用上抬的眼神看着我。
「……靜止。」
……等到明天,手臂就幾乎完全治癒了吧。
小不點聖女所告知的伊甸計劃。
「如你所見,整個右手都……也對,石膏剛纔就拿掉了。」
之後無論我說些什麼都毫無反應。彷彿在地面滑行一般,她以驚人的速度在走廊上靜悄悄地遠去。
「嗯……或許吧。既然待在軍事學校的你都這麼說,應該就沒錯了。」
拿掉石膏時還會有些疼痛的傷口,如今只要不過度用力就不會產生任何疼痛或異樣感。
「說得也是。她可是我心愛的孩子,一定要好好珍惜哦?等失去後再來懊悔就太遲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
我爽快地點頭答應。
「我等你。」
意思是有話要對我說嗎?不過時間和地點都還沒指定。
據說帝國的醫療技術遙遙領先其他國家,這次我彷彿窺見了其背後的些許祕密。
「話說回來,從剛纔就沒看到伊莉斯呢。」
——紫苑。
「就是關於伊甸計劃。在這種情況下追問似乎不太妥當,但你應該還未向伊莉斯透露過具體的內容吧?」
但很遺憾,目前還未能找到適合說出來的機會。
以結界隔離全世界的幽幻種,淨化被污染的大陸。這個無比龐大的計劃如今正在臺面下進行當中。
若右手被魔笛污染,就將整隻右手連同肩膀切除並換上新零件,然後再度前往戰場。
「修復程度……」
「是啊。」
「…………」
「……這次換你了嗎?隨便闖進別人的病房裏休息,居然還有臉問我。」
獨自待在原地的我不禁抓了抓頭。
我亮出纏滿繃帶的右手。
「倘若他想殺人,不是該砍下腦袋或是斬斷身體嗎?但我卻只有腹部被刺傷而已,甚至沒有瞄準心臟哦?」
「什麼事?」
「什麼怎麼辦?」
機神用機械式的口吻這麼告知。
「瑪格那爲何沒有殺了我呢?」
「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大礙嘛。對吧,紗砂?」
……不過還真是厲害。
尤米前輩嘆息地這麼回答。
伊甸計劃的目的是奪回被幽幻種佔據的大陸。儘管現在只是處於夢想階段,但若成功,全世界的人無疑都會歡欣鼓舞。
薩莉——世界三大國家之一的武宮唐那國,雲集於此處的武人當中擁有壓倒性的實力,位於其頂點的人物。
記得她平時非常沉默寡言,卻會突然說出意味深長的話。但是很可惜,那個時候由於事態緊急所以沒能予以回應。
就這樣,我準備背對兩人走到房間外之際——
「沒錯,爲什麼不告訴她呢?」
……沒錯。我知道。
最後見到這傢伙,好像是和劍帝戰鬥之前吧。
「總之我不要緊。前輩和小不點聖女,你們擔心自己就行了……那麼,我也該走了。伊莉斯大概在等我回去吧。」 ,
「?」
「我的裝備?啊——說到這個,槍劍的前端已經被砍斷了呢。不過槍身部分倒不要緊,應該還可以正常使用吧。」
「該不會是和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相處太久,連思考也脫離人類了吧?」
「……裝備——」
……我必須告訴伊莉斯纔行。
「話說怎麼啦?你的目標是尤米前輩嗎?還是我?」
不過我自己絕對不想讓她看護就是了——我在心底這麼補充道。
這種事也只有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才能夠辦到。人類實在是模仿不來。
「……唔,這對人類來說已經算重傷了吧。這種不吉利的事情就別再提了。人無論什麼部位受傷都相當危險,可沒有什麼輕重之分。」
只不過,她本人依然充滿了謎團。
啊——說到這個,蜜卡兒也講過類似的話呢。
尤米前輩很乾脆地點頭。
……最起碼她並不是敵人。
正式名稱爲Orbie Sion(奧比耶·紫苑)【真實契約者】。
3
接受禁忌水晶洗禮的十二具機神之一。由於帝國如今持有的只剩下五具,因此她可說是帝國戰力的一大支柱。
然而,後面的話卻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噢。」
從尤米前輩那裏回來後,我首先見到一具紅髮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在超大的沙發上旁若無人地休息。看來伊莉斯又不知道跑去什麼地方溜達了。
「我說,你該不會就是用這種態度來探望病人的吧?」
「探病和態度一點關係也沒有。」
她從沙發上起身。
擁有一頭象徵強勢個性的鮮紅色長髮。那對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閃動着深邃神祕的蒼藍光輝。其別緻的容貌與一身制服的打扮相當搭調。
——蜜卡兒。
她原先是用於對抗幽幻種的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如今則和我們同樣在軍事學校裏唸書。這傢伙的精巧造型絲毫不遜於伊莉斯,特別是生氣或威脅別人時的表情真的纖細得就和人類毫無兩樣。
「聽說你住在這間病房裏,所以才特地前來探望的,結果卻連個人影也沒見到。我還在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呢。」
「擔心也就算了,這又是在幹嘛?」
纔剛回到房間,我就不禁要重重地嘆一口氣。
「這算哪門子的改裝啊……」
牆壁和天花板都是單調的白色壁紙,連傢俱也只擺放了桌子和椅子。像這種無比樸素的裝潢本來還挺對我的胃口。
本來還挺對我的胃口,結果……
「究竟要怎麼做,纔會變成這種豪華的模樣?」
「咦?有哪裏不對勁嗎?」
「豈止是不對勁,根本就找不出和原來一樣的地方啊。」
環視整個房間,我不禁這麼大叫。
首先是整個壁紙被可愛的花朵圖案所取代。
窗簾也從素色提早換成了象徵秋季的楓葉圖案。房間角落的圓椅被全數清掉,進化爲豪華的真皮沙發。
「先聽聽你的解釋吧。」
「只是想聊些以前的事情罷了。話雖如此,由於身爲機神的緣故,她或許一直都在忙着執行帝國司令部的命令吧。」
「這可是爲了你好哦。」
「不不,你先等等。別擅自做出那種負面的解釋啊。」
「所以你才大肆改裝了一番嗎?對了,這也是改裝的一部分?」
「非常罕見。應該說完全無法置信。」
席伊前來探病時,咬緊牙根默默給了我一巴掌——
「反……反正我就是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人類直接叫我蜜卡兒就行了。」
當然,我這並非是在特意稱讚蜜卡兒。純粹覺得這傢伙的思考實在不像機械,很好奇她究竟配備了多麼高性能的AI。
機械本來是不需要眨眼,但像這種細微的動作不僅能夠自然地重現,而且還相當搭調,就是這傢伙的厲害之處了。
……喂,那是我的牀鋪啊。
「這是醫院方面該說的話嗎?原來院長才是幕後黑手!」
「我完全不知道這個消息哦。」
我無語地望着蜜卡兒。
「你找她有什麼事?」
「住院第一天,我就狠狠訓過你了。對方可是人稱最強機神的劍帝赫凱特·瑪格那。他背叛人類一事已經很不可思議,但你要獨自一人對抗他卻更是在癡人說夢了。竟然會這麼亂來。實際上,你不是也身受重傷了嗎?」
「啊啊!也對,畢竟你認識她嘛。」
「還有紫苑的事情。」
「可是……」
「被帶走了。他躲在醫院的陰暗角落處盯着可愛的女患者不放,結果被受驚嚇的對方父母通報警衛……」
我全力搖頭否定。
蜜卡兒的聲音逐漸恢復精神。
「那傢伙就別管他了。」
「嗯?」
「所……所以說!你應該知道,服完兵役後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一旦通過審查就可獲得準人類權對吧?於是我當時試着取了一個人類的名字!雖然蜜卡兒這個名字我很喜歡,但總是渴望有個姓氏……」
「?怎麼了?」
「按原來計劃,我跟席伊和委員長要一塊搭乘今晚最後一班的特急列車先離開。不過既然你後天出院,我們在探病之餘順便去逛逛凱旋都市也不錯。」
「然後呢,今天要道歉的對象就只有你一個人嗎?上次全班同學跑來探病的場面倒是讓我挺難爲情的。」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很好,乾脆我也來幫伊莉斯——」
「……這……這是因爲…………」
……要是叫伊莉斯想一個姓氏,下場當然顯而易見了不是嗎?
「…………」
「什麼嘛,真是見外。既然肯告訴紫苑,讓我們幾個知道也無妨啊。爲何入學當初不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提一下呢?」
滿臉通紅的她猛然搖着頭。
「委員長呢?」
「纔怪!被人一聲不響地辦理留級手續,我幹嘛要高興!」
「這些是讓傷勢儘快痊癒的瞬間接着劑,和用來補充營養的純乙醇三公升。都是來自我愛用的高級品牌哦。」
「啊?」
……不過,有時候也是挺迷糊的。
「要好好感激我哦。無論如何,反正委員長也還未被釋放回來。更何況……」
……我真笨。
「我?」
『蜜卡兒·遊提雅·拉斯佳?』
儘管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一想到剛纔的石膏剪和奈米機器人的人體實驗,簡直已經不能當作笑話來看待了。
「奇……奇怪?說到這個,你已經能開口講話,還可以自己站起來了呢。」
『就叫伊莉斯·一咲·吉爾。怎麼樣?這個命中註定的姓氏!這……這樣一來,已經跨越了主人和女管家(女僕)之間的界線……從今天起就是…………』
看她一臉震驚的模樣,就連我也不禁向後退了一些……怎麼?還以爲喫驚的理由是關於她出現在醫院裏一事,結果卻是找我講話的事情。
「我今天是跟席伊和委員長一起來的。席伊正在醫院的廚房裏賣力幫你準備晚餐,所以我想稍後纔會過來。」
蜜卡兒做出沉思的動作,望着天花板好一會。
「對了,那個『遊提雅·拉斯佳』是什麼意思?」
在軍事學校裏從來沒聽她提起過。紫苑當時喃喃自語的時候真的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不過這下子疑問算是解決了。
「沒……沒什麼!被大家知道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有這麼一個名字,只會覺得很難爲情而已……就算知道了也沒有任何好處。」
「是……是啊……」
「?究竟是什麼事情?」
這個瞬間。
「信息也太錯綜複雜了吧!」
「明天會天崩地裂呢。趁現在趕快躲進避難所吧。」
蜜卡兒自沙發上跳起,往這邊靠過來。正在納悶之際,沒想到她只是走過我身邊,在內側的病牀上重新坐下。
「她明明就來過醫院哦?剛剛還找我講過話。」
「想不到你一着急起來,還真是個迷糊蛋呢。」
『竟會遇見懷念的友人……』
「像這種時候,有尤美黛老師溫馨的關懷真是令人高興呢。」
「有這麼可怕嗎?」
冷冷地呼出一口氣,蜜卡兒再度坐回沙發。
「因爲直到剛纔爲止,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以爲你要住院半年的時間。雖然很遺憾,不過你明年是不可能畢業了。尤美黛老師也非常積極,趕着要先替你辦理留級的手續哦。」
蜜卡兒真正發火——
蜜卡兒驚訝地拉高了音量。
『凪!凪!我想到了!』
「……我知道啦——當時不是拼命向你道歉了嗎。」
「找你講話?你是說紫苑!」
「其他人呢?」
雖然可以知道她正在想事情,然而我卻看不出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究竟在思考些什麼。儘管尤米前輩說過,只要仔細觀察就看得出來了。
「真的嗎?不過太不好意思了。」
我的牀鋪旁整齊排列着銀色的管子和可疑的玻璃瓶。
「對了,你又是從哪聽來我要住院六個月的?」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畢竟剛纔討論的是,在我出院爲止的這兩三天裏蜜卡兒要做些什麼。在這段期間,委員長想必也會被釋放吧。
「就是院長剛纔過來的時候哦。他說任意離開病房的患者,必須在我們醫院裏足足進行半年左右的藥物實驗纔行。」
抱起雙手的蜜卡兒又默默注視半空中。
包括我在內,和尤米前輩交談時也一臉憂鬱的機神,在過見蜜卡兒的時候居然顯露出些許的表情。
「沒錯。獨自對抗反叛人類的機神,卻淪落到必須住院六個月才能完全康復的可悲下場……倘若不佈置得豪華一些,想必你一定會覺得很無聊吧?」
我還在這裏住院呢。應該說我這個被拋棄的人怎麼連一點消息都沒聽到?
「不不不不。」
「不,還是別談論這個話題吧。我只會有種不好的預感。」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以及尤美黛老師鐵青着臉衝進我的病房裏——這輩子,我再也不想經歷這些事情了。
「哇,太難爲情了!應該說,在許多方面都很糟糕吧!」
「說……說得也是!別看我這樣,對自己想出來的名字可是非常滿意的哦?」
蜜卡兒猛然睜大雙眼。下一刻,她看似難爲情地開始扭動全身。
唔,話謊要是不趕快回到寶條軍事學校,我真的就會被留級了。現在可不是繼續悠哉住院的時候啊。
「搭乘特急列車回去了。」
或許是察覺我想說些什麼,她本人看似尷尬地移開視線:
「別問了……總之言歸正傳。關於剛纔提到的紫苑——」
……等一下,這算什麼?
我抱着頭蹲在地上。
「總之我明天或後天就出院了。就算院方不同意也一樣。蜜卡兒你呢?」
「…………」
「這罐『強力!瞬間接着劑』是什麼東西?還有那邊的玻璃瓶是?」
人型機械體(機器人)錯愕地眨了眨眼睛。
「…………」
「……好了,我知道。你想說『我又不是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對吧?我承認自己是着急了點。其實應該帶營養劑、抗菌噴霧還有口罩過來的纔是。」
「我現在好得很,精力充沛得可以馬上出院哦。」
「我覺得很不錯,幫自己取名字也挺有趣的哦。若沒記錯,這在法律上也算有效。只是不太常見到這種例子,所以一時沒意會過來而已。」
「是……是這樣嗎?」
儘管很猶豫要不要將委員長算在內,不過再加上蜜卡兒之後就有三個人前來探病了。還記得之前全班同學跑過來探望時,那場面總覺得挺難爲情的。
「……是我的人類名。」
「…………」
「到底怎麼了?盯着人家一句話也不說,我怎麼會知道。」
「我和紫苑的製作者是同一個人。這件事情以前提過嗎?」
「從來沒有。」
我即刻這麼回答。
我所聽過的,只有蜜卡兒和機神紫苑從前是同一戰場上的戰友而已。記得應該是隸屬於同一個部隊吧。
「可是你說過……你有兩百具同一生產線製造出來的兄弟姐妹,如今倖存的只剩你一個。」
「那個生產線較特別哦。當時製造我們的是一位古怪的研究者,據說因某種考慮而將生產線分成兩種。我是前期,紫苑則是後期型號。」
「哦……可是我怎麼感覺你比較像新型號?」
「我們的AI幾乎沒有差異哦。所以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何前期和後期在情感的表達上會相差這麼多。」
蜜卡兒看似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換句話說,連她也完全不知道紫苑爲何會那麼沉默寡言。
「或許是同一製作者的緣故,兩百具蜜卡兒及兩百具紫苑大多兩兩搭配組成部隊,然後……陸陸續續都被破壞殆盡了。」
「這樣啊。」
蜜卡兒和紫苑,兩者原本並非個人名,而是共通的製造名。
只不過在對抗幽幻種的戰鬥中被大量破壞,如今各自只剩下一具蜜卡兒和紫苑。所以纔會被拿來當作個人名使用。
……莫非。
……這傢伙想要一個姓氏的原因是——
「或許真是這樣吧。蜜卡兒畢竟只是個代號,我也許一直渴望有個代表自己的名字。」
「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你臉上是這麼寫的。」
蜜卡兒陷入沉默,一邊做出手指貼着嘴脣的動作。感覺不像在懷疑我的話,而是希望能從中判斷出紫苑的意圖。
「什麼嘛。這個小意思,我直接就可以答應你了。」
「嗯?」
「等等,等一下啊!」
我下意識拍了拍胸口。
「這……這只是機體內部的溫度上升,稍微排放一些熱氣罷了。」
蜜卡兒並未答應,而是交抱起雙手。
「就……就是…………我…………」
「什……什麼意思?我……我絕對沒有什麼不純潔的念頭哦!純粹是考慮到全面保養的重要性!」
「我想是的。」
「不……不不,沒這回事!我……我願意!」
「咦?」
「怎麼啦?莫非運動控制系統出錯了嗎?」
「我並不討厭現在的自己。凪,包括認識你在內。」
儘管很想這麼吐槽,但又怕太多嘴的話會導致她一怒之下拒絕我的要求,所以還是剋制一下好了。
「總之這樣很好不是嗎?無論是懷念的同伴或者戰友也好。既然你想找她聊聊,相信她一定也會很高興吧。」
動作顯得異常忸怩。
她一隻手緊緊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
「啊——她的確這麼說過呢。不過你以前也沒做過全面保養吧。只是進行了簡單的自我檢測而已。」
「無妨。就憑我和紫苑的交情。」
「……從前的事並非都是美好的。」
「我……我懂了。就將我的身體全部交付給你!請不要客氣,盡情地觀看和觸摸全身的任何部位!」
「還有問題嗎?我已經決定在凱旋都市多待一天,明天還要約席伊一起去大采購呢。」
她以高壓的目光這麼詢問。這個傢伙基本上都採取高高在上的態度,但如今的氣勢卻是以往未曾見過的。
這樣行嗎,喂?
帶着自嘲般的笑容,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目光向上望來。
原來是有交換條件的。是的,我一開始就有預感,這傢伙不可能會答應任何喫虧的要求。
「……看得出來嗎?」
她不斷搖着頭,長髮也隨之披散。
「……我想也是——」
「不過我們主要是去販賣槍械零件的店家。」
如此爽快的回答,真令人懷疑她今天是否心情太好了。原本還很擔心跑腿一事會讓她給臉色看,更遑論要求買完東西再付錢了。
「等……等一下,這話怎麼講?她……只說有話要告訴我,根本沒提到內容是什麼。」
我目前還在住院,沒辦法外出。
「這倒是沒關係。錢也不用了。反正我正打算要買一些探病的禮物給你這位傷員。」
「啊,是這樣嗎?唔,我正想問你這個。」
「——嗯,我明白了。」
「知道了知道了。總之等我們回到寶條軍事學校再說。就算要進行保養,我也得先回家纔有零件可用啊。」
「拜託了。我也需要槍劍的零件,你們就一起幫我挑選吧。」
「嗯?」
「瞭解瞭解。回寶條軍事學校後就優先幫你保養,至於什麼寫功課或是打掃房子的事情就先放在一邊吧。」
「我的人生因她而急轉直下是不爭的事實哦。不過……」
「我要買的東西可不便宜哦?」
「既然如此,光是肩膀還不夠。乾脆我來替你做一番徹底的檢查吧?」
「哎呀?意思是叫我跑腿呢。」
下一刻,她一臉心不在焉的表情就要快步走出房間。
「然後呢?你要我維修什麼?」
「…………」
帶着苦笑,我一面向蜜卡兒這麼點頭。
「可不可以不是應該先問過紫苑她本人嗎?」
「你說話怎麼變得那麼像伊莉斯?」
而且不知爲何,紅髮人型機械體(機器人)還用上抬的眼神注視着我。
「那麼,這應該就是爲下次在做準備呢。下一次她主動和你接觸的時候,我也會一塊同行。這樣可以吧?」
並非預料中的無理要求,這可說是相當輕鬆的交換條件了。
說着,蜜卡兒面露微笑。
「有什麼事請長話短說吧。」
……果然還是隻能拜託這傢伙和席伊了嗎。
「凪,你說紫苑主動找你交談對吧?告訴我她想做什麼。」
「…………」
「就這麼說定囉……忘記的話絕對饒不了你。」
「話說檢查的項目是?」
奇怪,不說話?而且那是什麼悶悶不樂的表情?
「那就不囉唆了。你明天要和席伊去看槍械零件對吧?我想請你順便幫忙買個東西,之後再把錢給你。」
「喂喂,真的不用嗎?」
「你的兄弟姐妹也都一樣嗎?」
討厭保養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這或許就跟人類的小孩子討厭去看醫生是一樣的道理吧。
「那種高性能的AI,真不知該說是敏感還是細膩。」
那溫度爲何又會上升啊?
當我知道這一點,已經是之後的事情了。
你說紫苑毀了自己的人生,現在卻又強調和她之間的交情。莫名其妙也有個限度吧。
在不久的未來,將成爲大幅改變蜜卡兒人生的第二次轉折點。
這個無心的約定——
「有個條件。」
「噢,那剛好。」
「不願意嗎?」
我的一口氣卡在喉嚨裏。
「……全……全身!……我的一切都將暴露在凪的面前……!」
「啊,喂!」
「那……那個……就是關於尤米之前提到的肩膀零件問題。原因疑似是很久以前更換的部位出現了磨損。」
可是又不放心讓伊莉斯一個人在這種大都市裏走動。要是走在街上時,帝國司令部伺機與她進行接觸就很傷腦筋了。
「?」
「告訴你?這麼突然……」
我舉起雙手打斷髮言。這個些許沉重的話題未免持續得太久了。在醫院裏,而且是在像這種地方繼續談論下去的話,就連我們也會跟着憂鬱起來的。
「『紫苑毀了我一半的人生』。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轍,所以趕快告訴我。」
「…………」
「誰知道呢。同樣是蜜卡兒,據說每一具機體也都設定了細微的差異。儘管現在已經不想去了解。」
「就……就是我本人!我想請你幫忙檢查我蜜卡兒……呼——呼——」
「喂——你的呼吸很急促哦。」
「我們聊得太久了呢。總之記住,不要輕易聽信紫苑的話。」
「我想請你維修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