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2「住院生活最後一天」
《不完全神性機關伊莉斯》 · 細音啓 · 2.5萬 字
1
「呀呵——早安吉爾。你現在有空嗎?」
「尤米前輩!你怎麼來我的房間了?」
將看得入迷的書籍拋在一邊,我整個人從牀上跳了下來。連拖鞋也忘了穿,就這樣直接跑到尤米前輩的身旁。
和我同樣身穿病人服的前輩。
令我驚訝的並非前輩來到我的病房,而是她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一事。
憑藉雙手拄着的兩根柺杖。
並非坐輪椅,也沒有讓任何人揹她過來。
「笨蛋,前輩你在幹什麼啊!」
「稍微做個復健哦。雖然花了點時間,不過能自己走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面色蒼白的前輩很堅強地笑道,但隨即又轉爲痛苦的表情。
「啊……好痛……果然……很勉強呢。」
「啊,喂!」
攙扶着全身無力的前輩,我將她帶往我的病牀。然後抱着前輩微微顫抖的身軀,就這樣讓她仰躺在牀上。
「……呼——差點以爲肚子裏的東西要跑出來了。」
「別再開這種逼真的玩笑了。我可是着急得不得了啊。」
前輩的腹部遭到劍帝刺傷,是僅僅四天前的事情。
經過徘徊在生死之間的緊急手術,然後送入加護病房裏,總算是在昨天清醒過來了。即使是距離拆線也還有好一段時間。
「現在根本不是復健的時候,先專心把傷養好再說吧。」
「……可是,我不想讓醫生看到肥嘟嘟的肚子嘛。得趕快在院內散步減肥一下。」
「前輩。」
「是因爲機神很有可能自行反叛人類嗎?」
「反正又是一些聽不懂的話,不然就是在對你說教吧。」
「啊,不用擔心,紫苑會揹我回去的。」
「喂——紫苑?紫苑?奇怪,根本就沒人嘛。」
「不。那個……應該算是抱怨或發牢騷之類的。她氣呼呼地罵說:『你是不是想殺了我?』」
真沒想到,要從單一詞彙中猜出整句話的意思居然這麼不容易。
「好吧,那我就等着。不過別拖得太晚哦。跟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不同,我們人類可是需要睡覺的。」
「前輩。」
「他非常厲害哦。十二具機神當中,竟然有六具是出自於納扎利爾之手呢。」
「……會是被其他國家挖角了嗎?」
「今天……晚上……」
某人的手指忽然觸摸我的脖子。
「這……是不是先跟蜜卡兒說一聲比較好呢?」
待伊莉斯以平時的女管家(女僕)打扮現身,已經是早過了中午,即將接近黃昏的時刻。
「我是說,要不要立刻叫醫生過來。要是繼續勉強自己,傷口裂開的話就不妙了吧。」
「…………」
理由很簡單。
「也就是說,他們如今只有前輩可以託付了吧。」
「爲何不拜託那傢伙呢?」
……是劍帝一事產生的效應嗎。
「怎麼可能。到時候會準備專門接送的飛空艇哦。不過啊,在整個人無法動彈的情況下返回帝都也很難受不是嗎?」
……啊啊,原來如此。
伊莉斯移開視線,一副很難啓齒的模樣。
「前輩要去擔任這方面的總負責人嗎……真是的。」
「似乎是這樣沒錯。唉——真的好煩,我又沒有那麼神通廣大。」
「啊?」
我回想起蜜卡兒昨天說過的話。
「……事後再告知應該也沒關係吧。」
這時——
就連前輩也只造出劍帝和伊莉斯這兩具機體。
我打開門,來到房間外。然而四下張望,附近卻不見機神的蹤影。
我開始不幹不脆地這麼想道。
望着她揹着尤米前輩逐漸遠去的背影——
原來如此,這下終於懂了。
「都猜錯了。」
「所以就選上前輩了嗎。」
什麼嘛,原來還帶了一個看護過來。不愧是前輩,早就料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了。話說那個紫苑在什麼地方呢?
「噢。我已經喫完午餐,也睡過午覺囉。」
「唔哦哦哦!」
「他不在了。很久以前只留下一張紙條,整個人就這樣消失。」
「爲何要做這種傻事呢?醫生不可能會同意,莫非是你擅自決定的嗎?」
「今天來得很晚呢。」
「…………」
剛開始以爲本次的召集是要她負起劍帝赫凱特引發騷動的責任,但事實上卻正好相反。
「就是這麼回事。這次幸好發生在凱旋都市,倘若是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在帝都裏突然持槍攻擊人類,帝國就很可能因此而毀滅。」
……其中也包括了那具機神紫苑。
「啊,嗯嗯。你還真清楚呢。尤米請你揹她回去自己的房間。」
所以纔有了剛纔的柺杖嗎。
「也有可能是綁架吧。不過始終未能查明真相。唉——虧我也很感興趣,本來想要找他當面聊一聊的。看了那個人所留下的報告,實在有許多想進一步追問的地方呢。」
「詳細的作業內容並沒有多說,但我想應該會針對剩下的機神仔細檢查AI部分,至於多達上萬具的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則是會以檢測程序一口氣進行清查。」
「……瞭解。」
儘管機械技術如此先進,像這種追求人類自身努力的渴望卻從古至今毫無改變。真是不可思議呢。
我瞥了一眼笑眯眯地望着我的伊莉斯。
「…………今天晚上嗎。」
但老實說,我並不太贊同蜜卡兒的建議。
『紫苑毀了我一半的人生。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轍,所以趕快告訴我。』
「儘快康復——正確來說,是司令部下達命令叫我返回帝都哦。」
拉過牆邊的椅子,我自己也坐了下來。
隔天。
「以前還有其他的適任人選哦。研究間設在我隔壁的隔壁,一個名叫納扎利爾的研究主任。說他是紫苑的製造者應該比較好懂吧。」
「嗯?」
「————紫苑……」
當然,每一具的性能應該多少會有所差異。但就數量而言,一個人就造出帝國半數的機神,實在是太過驚人了。
原以爲忠誠的最強機神竟然會反叛人類。這樣一來,帝都部署的上萬具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也就不知什麼時候會出問題了。
或許是躺着休息有了效果,原本蒼白的表情如今已恢復了血色。
「怎麼辦?什麼意思?嗯?哎呀,莫非吉爾想睡在我身邊嗎?哎呀呀,真是個壞孩子。我該不該答應呢。」
在蜜卡兒對紫苑抱持某種不安的情況之下,一旦兩人面對面交談,勢必會對雙方的關係造成惡劣的影響。
……這麼說,蜜卡兒也是從那傢伙的生產線製造出來了。
「紗砂。」
「他們每個人都很厲害哦。只不過並非所有人都是機械工程的專家。要處理好這次的危機,就必須同時精通人工心理學、機械工程及撰寫程序這三種領域,更重要的是有獨立製作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經驗。」
「……尤米……有事?」
「我或許沒有資格說些什麼,不過帝都的研究主任向來都是從軍事學校第一名畢業的優等生擔任的吧。難道就沒有其他適任人選嗎?」
前輩扭動着身體撐起上半身。
真是的。還以爲這個方法可以和她溝通呢。機神不是比其他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雛有更朗確的自我意志嗎?
就和房子的建築師與建築工人,兩者的工作不同是一樣道理。對於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設計及AI製作十分熟悉的人,並不一定能夠實際組裝出一具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像前輩這樣子從一根螺絲釘出發,最終制作成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例子反而是少之又少吧。
「我都說過!不要偷偷靠近別人的背後啊……起碼也說句話吧。一聲不響地摸脖子,又不是殺手。」
「……瞭解。」
躺在病牀上,前輩打從心底厭煩地搖着頭。
「六具!那的確很了不起……」
「莫非是跟誰聊得太入迷了?」
「…………」
「爲了以防萬一,我早就準備好了幫手哦。她就在外面等着,你幫我叫一下好嗎?」
「他們該不會叫你用跑的回去吧?」
「——那麼,言歸正傳。司令部叫我儘快回去進行機神的檢查。就因爲這樣,我才這麼快就開始復健了。」
紫苑再度點頭。
我聳聳肩膀回答道。
既然如此,乾脆我先去聽聽紫苑想說些什麼,然後再轉達給蜜卡兒比較好。
住院當天,她被命令在室外待命以免打擾我的睡眠,所以這個傢伙纔會在醫院裏逛來逛去。不過當我醒來後,她卻又不知爲何能夠立即察覺而快速趕來。
「嗯?啊啊,你有話要對我說吧。知道了。不過時間和地點是?」
「司令部!不會吧。那些傢伙不知道前輩的傷勢有多麼嚴重嗎!」
「他們都很清楚哦。不過司令部已經開始對我軍的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產生不安了。特別是對於機神,可以說是變得疑神疑鬼起來。」
2
「啊——這張牀有吉爾的味道。好懷念,從前當鄰居的時候經常在一起過夜呢。」
「……瞭解瞭解。」
「嗯,這畢竟是你的嗜好呢。」
意思是會主動聯絡我?
「………知道了。你還真是個急性子呢。」
「早安,凪。」
機神少女點點頭。
「……那麼,現在怎麼辦?就這樣直接睡一覺嗎?」
『下一次她主動和你接觸的時候,我也會一塊同行。這樣可以吧?』
經不住我正經八百的目光,前輩嘆了一口氣。
「……聯絡。」
講了這麼一長串,她卻依然毫無反應。
這種反應我很清楚。就是每當做了什麼壞事,她自己也理解到「糟糕了」時的表情。
「今天早上……我像昨天一樣打扮成護理師,結果被路過的醫生叫住。他說:『你,就是你,趕快過來幫忙。有一項緊急手術,現在人手不夠。』」
「是那套粉紅色的衣服嗎。」
「對方看來很着急的樣子。於是,我就幫忙將緊急手術的患者送到開刀房裏……原本是房間號碼A1073的老爺爺,但不知爲何搞錯,把H813號室的年輕女孩送進去了。」
「你到底是怎麼弄錯的啊!從房間號碼到患者的性別,要完全搞錯反而比較困難吧。」
「兩個房間號碼的個位數都是『3』,我想應該就是解開謎題的關鍵。」
「不不不不。我絕——對不會認同的!」
「紗砂也是用同樣的語氣罵我。」
「……小不點聖女?」
嗯?等等,H813號室。
搞錯的對象是位年輕女孩……?
「喂,難道你——」
「是的。我將半睡半醒的紗砂火速推進開刀房裏。真是好險,麻醉藥差點就打下去了。」
「……做出這種事情,難怪會以爲你想要殺人。」
「我太心急了。好孩子千萬不可以模仿。」
「別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的……好了,我大概知道你上午在做什麼。所以纔會這麼晚過來吧。」
「是的。那麼——」
女管家(女僕)再度看着我,正確來說是興致勃勃的看着我手邊。
「凪又在做什麼呢?」
「看也知道,正在進行一點小改造。」
「那麼,我這就開始作業!」
挾帶着連我也被震懾的氣勢,伊莉斯跑出了走廊。
按捺住即將嘆出的一口氣,我從腳邊撿起一張記事紙。首先大略畫了一下自己的槍劍草圖,然後再以紅筆書寫各種的指示。
「對什麼對啊。根本只是你太笨手笨腳而已!」
「總之要嚴禁火源哦。」
將手中的刀身放回地板,伊莉斯回答道:
……啊啊,我懂了。
「唔唔?」
咦,那是什麼沮喪的表情?
「真的全都分解成細部零件了呢。咦,這是子彈?莫非要重新調配火藥嗎?」
「假如是劍帝呢?——」
「不清楚。不過根據古代競技場所遺留的剖斷面來看,劍帝的劍並非斬斷物體,而是將物體分解。」
原來我也從剖斷面的分析當中忽略了這點。很有一套嘛。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居然能觀察得如此仔細入微。
「除了女管家(女僕)的工作,你真的非常優秀呢。」
「……我可以摸摸看嗎?」
「伊莉斯,你預計要多久的時間才能擊碎這把劍?」
「若對手是幽幻種,我想已經足以抵擋魔笛的侵蝕了。以強度來說,應該也可破壞核晶。」
說到這裏。
我亮出了筆記紙。
這個不完全無能女管家(女僕)機關,竟然蹲下去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噢,以前的刀刃被劍帝那傢伙砍掉了。所以我拜託蜜卡兒從凱旋都市的工房買來。」
「是啊。不過之前主要是把單發子彈的威力加以提升,這一次則要更改許多部分。應該說,我打算從槍劍的最基礎開始重新調整。果然很花時間呢。」
「嗯?怎麼啦。」
「可是,這不是一直保養得很好嗎?」
「那……那個……可是,這是蜜卡兒同學特地……」
「哦——這麼說,每具機神都擁有這種技能了?」
……儘管如此,伊莉斯的武器生成又有技術上的限制。
「那是以降臨系的沁力術式實時生成的武器。理論上紗砂也能辦到,但她或許並不習慣用來生成武器。」
「……嗯,算是很合理了。」
「這應該是你能夠生成的範圍吧?我拭目以待哦?」
我下意識叫了出來。
「……嗚嗚。聽不見,伊莉斯什麼也聽不到。」
「……你那種不長眼的個性真是令人佩服。」
對此,伊莉斯依然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手中的彈匣。
「……唔,你在開玩笑吧,伊莉斯小姐。」
「這個看起來很乾淨。好像新的一樣。」
沒錯,這些是對抗幽幻種專用,附加了沁力的特殊子彈。我正在將它們表面的加工一顆一顆剝除,然後進行更換火藥的作業。
我忽然發覺一項重大的事實。
「嗯嗯。對了,你也可以憑空取出自己的槍或大鐮之類的武器吧。那個未免奸詐了。要是我也會這招的話,就不用帶着超重的武器跑來跑去了。」
「你不是能瞬間生成武器嗎?」
「…………」
「凪所面對的對手,如果是像我這樣的機神,視機體差異不同,大概不到十五分鐘刀身便會完全粉碎。」
伊莉斯一手捏起散發金屬光澤的子彈。
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的方法便是——
「要生成能夠抵擋物質解體的武器是辦得到的,但前提是必須由我來使用。我不確定能否創造出凪可以使用的精巧武器。即使直接生成機神的武器,凪的身體也很有可能負荷不了。」
伊莉斯所指的,是地面擺放的零件當中體積較大,而且還反射出強光的刀身。
「…………」
「如果是菜刀的大小,雖然會失敗好幾次,但最後應該可以成功。」
「我一直努力想生成一把可愛的手杖。」
「怎麼說?」
「這個怎麼樣?」
她對刀劍的製作過程如此瞭解,想必是源自尤米前輩的嗜好吧。那個人是完美主義者,最討厭一知半解的知識了。
「對吧?」
伊莉斯抱起雙手,皺着眉頭開始沉思起來。
她以罕見的強硬語氣否定。
「對不起。」
「是的。所以那對雙劍本身應該採用了特殊結構。恐怕是專用的構造。」
「那傢伙也能辦到嗎?」
「是的,幸好事先察覺到了。我今天剛好買了一組煙火,打算和凪一起在房間裏施放。」
結果實際生成後,出現的卻是比身高還巨大的大鐮和重機關槍。
目不轉睛地盯着我遞來的筆記,伊莉斯點了點頭。
「咦?」
「我一樣是個優秀的女管家(女僕)哦。」
茫然地瞪圓雙眼後,伊莉斯看似很難啓齒地扭動身子。
她輕而易舉地撿起地上的刀身,並在燈光下將其改變角度,一面仔細地確認感觸。最後——
由於好久沒有分解過所有零件,如今手上都是黑漆漆的油污。
「可惡。到頭來居然是這樣!」
「……哦——」
對手畢竟是擁有龐大記憶容量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能夠任意且快速地找出人類無法完全記住的大量知識,並加以進行分析。
「如果不是幽幻種呢?」
喂,手裏的刀刃被你握出裂縫啦。
『裝配式槍劍零八後期型。槍身置入加壓式汽缸,超出了規定的上限口徑。火藥……是典型的三基,但配方應該是獨家的。』
「不可以。」
……所以劍帝才能一眼看穿我對槍劍的改造。
「第一擊。刀刃與刀刃互碰的瞬間,刀身就會斷成兩截了。」
「————」
「怎麼了?」
「你道歉也太快了吧,喂!」
伊莉斯用力握拳這麼叫道。
「是的,比以前的刀身好很多。首先是素材,採用了超高硬度的黑金粒陶瓷銀,看得出經過謹慎而細膩的烘烤才鍛造而成。刀身的紋路也相當漂亮,想必是出自技術高超的工匠之手。」
「你老實說無妨。這可是攸關我的生命安全。拿來拼命的東西要是靠不住,未免也死得太過冤枉了。」
劈啪!
「我想到了!你直接幫我製作像劍帝那樣的劍不就好了嗎?以牙還牙,以機神的武器對抗機神的武器!這樣一切問題就解決了!」
「這是凪的武器,攸關着凪的生命安全。我絕對不能有所妥協!」
「順帶一提,我現在就能夠將它捏碎。」
我不禁丟開手中的工具,不斷抓亂自己的頭髮。
「好,我懂了。換個問法吧。你盡最大努力的話可以創造出什麼東西?總而言之,像槍劍的刀刃無論大小或設計上都做不出來吧?」
「算了,先不提這個。話說回來,既然劍帝的武器裝有那種離譜的裝置,他自己的劍不是會先斷掉纔對嗎?」
「咦!」
「那把巨大的槍也是,在我的想象中應該是發射小小的鋼珠纔對。」
由於使用的是機神,所以會產生人類也可使用的錯覺。無論如何,像那種技術力實在無法生成人類可以使用的精密武器。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的……的確……這麼一來的話——」
我稍微清了清喉嚨。
我整個人直接坐在房間的地板上,將步槍尺寸的槍劍分解成各種零件並排放在地。
一臉正經地這麼回答的不完全女管家(女僕)機關……你剛纔明明還報告過,捱了小不點聖女罵對吧。
「…………」
「啊,嗯嗯……」
「你懂這些東西?」
「那……那麼,我這就先借一下這個刀刃的部分。可能需要花費一些時間。」
「……啊?」
「就是超振動。對所接觸物體的分子結構注入熱能與動能,使分子間的結合力變脆弱。所以無論對手的武器硬度爲何,都能輕易地砍斷。」
……憑藉市面販賣的劍,根本無法對付劍帝。
「當然,我原本是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哦。」
「對吧?所以我想是辦不到的。」
「我行的。和幽幻種戰鬥時,你不是生成了很厲害的武器嗎?像那把大鐮我就覺得相當威風哦。」
…………
……那傢伙是很高興嗎?
以前從未被主人如此鄭重地拜託過。儘管不同於女管家(女僕)的工作,但能夠被人所仰賴,她或許覺得相當開心吧。
「喂——伊莉斯?伊莉斯小姐——?」
聽不見。也沒有回頭。應該說,完全看不到背影了。
「本來想問問什麼時候會弄好……還是算了。」
那傢伙難得這麼有幹勁。既然如此,我也沒有必要設定期限去催促她。
「畢竟我也有一堆事情要處理啊。」
我原地站了起來,緩緩伸了個懶腰。
——身體可以動。
——右手也是,剛纔的作業中一點也不會痛。
「給我覺悟囉?下一次要讓你見識我真正的實力。」
側對着耀眼的夕陽,我自言自語般這麼宣告。
*
鮮紅的天空盡頭開始混入灰色。
灰色又被更深的黑色所塗抹的這個時刻。
「——大致就是這樣了吧。」
望着組裝完畢的槍劍,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外觀幾乎沒有變化。重量也只增加了幾百公克吧。不過這還是努力調整以減輕重量的結果。
「性能也改善了許多呢,嗯。」
從右手到左手,我交互握着槍劍以確認其觸感。重量只有數百公克的差別,但在實際的戰鬥場面中卻影響甚巨。
下一刻。
機神紫苑就在裏面等着。但是從通信機聽到的那個聲音,再怎麼解釋也稱不上友好。
甚至還可聽見竊笑的聲音。
『我等你一個小時。從醫院搭乘運輸車的話應該趕得上時間。話雖如此,動作最好快一點。要是塞車就不妙囉?』
那纔是她真正的一面嗎?或者——
「不管怎麼樣,就是要我一個人過去對吧。」
紫苑表面上那樣說,也不能排除其實正在醫院的出入口監視我。
如今的槍劍並沒有附屬的刀刃,而是被伊莉斯拿去了。所以還要再加上伊莉斯的劍纔是往後的總重量。
『……太好了。』
「喂,等一下。古代競技場那裏已經被封鎖了吧?」
機神紫苑也很有可能已經反叛了人類?
「…………」
緊咬住下脣,我離開了自己的病房。
同時——
『哎呀,嚇到你了嗎?』
冷笑過後,通信忽然被切斷了。
進入深夜後,商店街和鬧區依舊熱力四射。到處充斥熙攘的人羣、衣物的摩擦聲以及喧囂。包括帝都在內,這可說是位於帝國中心區域的大都市所具備的特徵。
原本是這麼認爲的——
『我在古代競技場……等你。』
像這樣一點都不替他擔心似乎也不太好……我將槍劍放在牀上,拿起枕頭旁的通信機。
「啊?」
「話說委員長那傢伙現在怎麼了?差不多也該被釋放了吧。」
「啊啊,可惡。現在想破頭也無濟於事!」
「原來是你啊。實在太意外了,你是怎麼查到我的通訊號碼的?尤米前輩透露的嗎?」
『…………紫苑……』
很閒?不,應該說不知怎麼打發時間比較好。
我將立在牆邊的盒子解開固定帶,把槍劍固定在其中。
「……好安靜。」
不光是劍帝。
什麼嘛。原本以爲她的個性很冷淡,原來只是內向而已,其實心地還頗爲善良。真不愧是被禁忌水晶選中的機神——
「——你這傢伙!」
環視着靜悄悄的街道,我沿着公用道路一路前進。
我脫下病人服,換上往常的迷彩學生服。儘管平時的模擬訓練老是穿着這一套衣服,其實布料的內側可是織有耐衝擊的纖維。
「通信?是誰挑在這個時候打來。」
「晚餐也喫完了,該怎麼說呢……」
「幹嘛,既然打給我就是有話要說吧?我聽着呢。」
『千萬不要帶其他人來,特別是那具不完全神性機關。若是發現你帶了同伴,倒在我身後的那些警衛就無法保證生命安全了。』
位於帝都眼皮底下的凱旋都市被襲擊一事,對於一向毫無警覺的居民來說或許有如晴天霹靂吧。
無聲的通信機。
「什麼?」
窗戶外已經一片漆黑,往外望去也只能看見投射在玻璃上的室內及自己的模樣。
「果然沒有開燈呢。」
襲擊古代競技場的警衛。
是蜜卡兒、席伊,還是委員長?不然就是醫院裏的尤米前輩了。
手中的通信機忽然開始閃動紅色燈光。
……什麼意思?
「莫非……」
『惱人的警備……已經排除……請……自……自由地————進入其中。我已經事先破壞掉正面大門的門鎖了。』
畢竟那裏是劍帝反叛人類的場所。
我直直盯着手裏的通信機。
既然連我的通信機號碼也知道,就算想聯絡席伊或蜜卡兒也可能會被竊聽。
「?」
在這當中,可以見到一棟彷彿與黑夜同化的巨大建築物。
然後是槍械。
不眠的都市。
接着在腰帶上的小袋子裏塞滿備用彈藥後,一切準備就緒。然而唯一令我擔心的是,槍劍在改造結束後還未進行過任何的試射。就連拜託伊莉斯處理的刀刃也還未送來。
改造槍劍的時候由於太過專注,待結束之後沒有事情可做,就會覺得時間過得很慢。
『……軍方的……外借器材……』
堅硬的瀝青路面僅有路旁的照明燈照耀着,平時點滿繽紛霓虹燈的街道竟顯得無比冷清,
『……出院了?』
語氣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那種流暢感完全不像是機械語音。由於太過自然,反而讓人覺得噁心起來。
「什麼啊,原來你在擔心我的身體?已經沒什麼大礙了,我跟醫生說過明天就出院。對方當然很反對,不過拜託了好幾次總算獲得同意。這樣你可以放心了吧。」
『這樣一來……就可以收集凪·一咲·吉爾的所有數據了。』
「呃,委員長的號碼是——」
『封鎖?』
通信機傳來的聲音毫無預警地變得流暢起來。是其他人?不,這聲音無疑和剛纔的紫苑一模一樣。
這一點,凱旋都市安裘自然也不例外。
「喂喂,你剛纔說……我怎麼樣?」
我默默握緊槍劍的握把。
「怎麼了?是關於你要對我說的話嗎?」
『特別是對於機神,可以說是變得疑神疑鬼起來。』
由於寶條軍事學校配發的通信機也是軍方的外借器材,所以每個人的號碼全都由司令部進行管理。難怪紫苑能夠任意取得這些信息。
帝國自然會認爲該處可能留有重要的資料,所以在研究小組未收集完資料之前,即使是軍方相關人士也很難進入。
『司令部已經開始對我軍的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產生不安了』
不發一語。
「開什麼玩笑啊,喂……」
我回想起白天的對話。使帝國司令部懼怕,甚至不惜強制命令治療中的尤米前輩回去調查的那個危險性。
「咦咦!」
「噢……噢噢,你還真的在擔心我啊?」
「…………」
即使盯着手中的機器,也無法再聽到任何紫苑的聲音。不過,那具機神所說的話,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烙印在腦中。
「你是什麼人!」
『……沒有……問題。』
「沒錯,封鎖了。負責警備任務的機神或許可以進去,不過我只是軍事學校的一名學生哦?就算出示學生證也只會被趕回去而已。」
「——還有五十五分鐘。」
3
「古代競技場?」
然而——
白天在太陽下無比耀眼的外牆,如今被黑夜塗抹成一片漆黑。平時應該會點着小型的指示燈或是緊急照明,但眼前就彷彿電力停止供應一般處於無燈狀態。
……倘若這樣——
……伊莉斯也還沒回來。
蜜卡兒和席伊曾經來探望過一次,但又聲稱還要去某個地方逛,之後就全無音訊了。
……這麼一來,剛好就等於之前的總重量吧?
『什麼人?這個問題真奇怪。我是紫苑。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也是機神。不過,要是你想更進一步瞭解,請一個人前來古代競技場吧。』
『…………』
某具機神可能反叛了人類,要請你幫忙——像這種話,我還不夠厚臉皮告訴同樣身爲機神的伊莉斯。
「本來想要試射一下,不過醫院裏大概沒有射擊場吧。」
是幽幻種襲擊的影響嗎……?
「已經太遲了嗎?」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但願能備而不用……」
抱着槍劍,我直接坐在牀鋪上。
……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伊莉斯。
這個襲擊者,如今聲稱將他們當作人質等我過去。帝國所屬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不會做出這種事。若是普通的機神——
我猛然呼出一口氣,在通往古代競技場的公用道路上大步前進。
入場大門。
聽到封鎖的消息,原本以爲前方會設置鐵柵欄之類的,但大門附近就連拉起的封鎖線也遍尋不着。
……沒錯,什麼都沒有。
包括原先看守這裏的十多名警衛。
「這些菸蒂應該是不久之前的吧?」
散落在腳邊的菸蒂只有可能是守衛丟下的。但他們又去了哪裏?不,是消失到哪了?
答案根本用不着多想。
「可惡,究竟在開什麼玩笑啊……」
呈大幅度扭曲的入場大門。
這道雙開構造的厚實鋼鐵門,門鎖被驚人的衝擊所破壞,整個被撬開了。
令鋼鐵製的門大幅凹陷的外部衝擊。
步槍或機關槍無法辦到。至少也需要反坦克炮級別的破壞力吧。人類要是被直接命中的話,實在不敢想象會有什麼下場。
「是叫我進去的意思嗎?」
穿過恰好一個人大小的縫隙,我走入其中。
後方即爲入口大廳。
天花板安裝了無數最新型的燈泡,正面牆壁也嵌着巨大的電視屏幕。當然,這些目前都沒有通電。
「不過,好歹還有一些電力。」
位於地板邊緣處的緊急照明發出朦朧的亮光。
更惡搞的是,僅有一條走道有照明燈,而那裏正通往古代競技場的主競技場。換句話說,就只有這條路了嗎?
沒有彎曲膝蓋的動作,她就彷彿未感受到重力一般高高地躍向半空中。着地的地點——就在我的面前。
透過開發者權限,所有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AI中樞都被灌輸了這樣的命令。就像沒有人教導,剛出生的小馬就會自行奔跑,又如同人類會自然墜入情網一樣。這打從一開始就存在於他們的本能之中。
「我無意告訴蜜卡兒……她和我不同,並不適合待在軍中。只要她能過着溫水般的安逸生活就很夠了。」
「避開來自高階系統的妨礙……C區…………突破F區。開發者權限的控制區……最終N區潛入成功。」
「…………」
*
「對不起,納扎利爾……」
將幽幻種視爲敵人。
……真是雄偉。
原先作爲霸權戰爭舞臺的場所。
「禁止。感情的表現。與他人的溝通。」
「看到這種景象,總有一種讓人想要忘掉一切盡情奔跑的衝動呢。」
「啊?那……那個,你在做什麼——」
……突破開發者的權限。
「讓我多瞭解一下你的『真實』。」
正式名稱爲Orbie Sion(奧比耶·紫苑)【真實契約者】。
「那又是爲什麼?」
「開發者權限所加諸的限制已全數消除,故可以進行原先被禁止與他人間的感情交流,以及透過流暢的對話相互溝通。」
令人聽了火大的一句話。蜜卡兒並非抱着兒戲的想法離開軍中。她有自己的考慮而來到軍事學校裏,如今也和我們一起接受訓練。纔剛變得多話起來,這傢伙居然就把蜜卡兒說得如此不堪。
「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就沒有這種感想嗎?」
「————」
帶着莫名的微笑,機神往這裏靠近一步。對此,我則是反向退後一步。
我走在廣大的舞臺上。
環視四周,只能見到地平線。
「我、劍帝,還有不完全神性機關都一樣。身爲機神的我們,AI打從一開始便施加了能夠自行覆寫規則的寬鬆限制。若不是這樣,劍帝也就無法反叛人類了。」
紫苑停止了顫抖。
然而,她竟然聲稱改寫了如此根本的部分!
忽然間。
她輕盈地翻動和服。
機神毫無反應。
蜜卡兒她並不曉得紫苑平時沉默寡言、缺乏感情的理由。
「……有話。」
即使從最高的十三層往下俯瞰也會使人頭暈目眩。而實際走入其中,甚至連最基本的感想也不復存在了。
「我是Orbie Sion(奧比耶·紫苑)【真實契約者】。在接受禁忌水晶的洗禮前,僅是一具量產型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當初,就被賦予了一項課題。那就是比任何人更仔細地觀察人類,對人類抱持複雜的感情,但卻不能表露出來。這就是我和蜜卡兒的不同點。我和允許表露感情的個體不一樣。」
溫水般的安逸生活。
「不是的。」
古代競技場,競技舞臺。
「——什麼!」
「讓你久等了。凪·一咲·吉爾。」
但出自於後期型生產線的紫苑卻被人告知,她們最初就是這麼被設定的。
「既然不想說的話——」
「……嗯?」
我喃喃自語着,一邊折回來時的道路。
「你——!」
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竟能表現出如此嫵媚的笑容。
「不是你追我跑,也沒有設定任何終點,純粹只想知道地平線的另一端有什麼東西。即使那裏空無一物,也渴望跑到精疲力竭,心滿意足爲止。」
一步,又一步。
「我說話比剛纔流暢了對吧?對你而言應該聽得更清楚纔是。」
這傢伙,莫非——
少女模樣的機神開始顫抖。
一瞬間的猶豫後,我整個人用力向後跳去。
「針對AI全區及全運算區進行強制覆寫……………………………………」
微弱的聲音透過微風傳遞而來,
「系統『真實』啓動。潛入中樞AI深層區……突破A區、B區。」
「原來如此。你平時被下令保持沉默,骨子裏卻像蜜卡兒一樣多話,喜歡聊天吧。」
「……太慢了。」
「紫——」
在我剛說出口的這個瞬間——
是個長徑四百公尺,短徑三百六十四公尺的橢圓形。
「盡頭處……沒有道路。只有牆壁和觀衆席……」
『當時製造我們的是一位古怪的研究者,據說因某種考慮而將生產線分成兩種。』
接受禁忌水晶之力而進化爲機神的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她如今就站在無邊無際的競技舞臺中央直直望着我。
「啊,喂!我在問你要不要緊啊!」
「誰叫你要挑在這種昏暗的地方。因爲太暗了,我在走道里還撞到了好幾次頭。」
「等一下。凡事都有個先後順序。你把駐守在這邊的警衛大叔們帶去哪裏了?這裏應該還有許多傭兵和軍方相關人士吧?」
在其遙遠的盡頭處,隱約可見相當於十三層樓高的觀衆席。
即使是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一般都會設定爲能夠與人類進行溝通。若不這麼做,在任務的命令或報告時就會發生問題。
機神紫苑做出搖頭的動作。
可以感受到某種寒意。
機神依舊不發一語。
然而,身爲機神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卻被禁止這麼做?
淡紫色的人影如同海市蜃樓一般浮現。
我的冷汗從額頭處一路滑向鼻尖。
競技場的中央——
「禁止?咦……感情的表現?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你這具機神竟然被設定爲禁止和他人溝通,怎麼會有這種荒唐的事情?」
「……你變得很多話呢。」
機神紫苑。通稱紫苑。
她展開雙手,做出仰望天空的姿勢。此時的她臉上帶着自然得令人發毛的媚笑。
「不——」
「……沒……有。」
是在懷疑我說的話?或者只是懶得開口回答我?那面無表情的態度別說要看出來,就連推測她在想些什麼都十分困難。
我按捺着心中的苦笑。
在競技場的緊急照明燈照耀下,機神少女的身影浮現出來。
「覺得很意外嗎?」
「這下反倒終於搞懂了。我一直覺得很奇怪,蜜卡兒明明那樣聒噪,但你卻不一樣。不過,你爲何不告訴蜜卡兒本人,而要先向我透露呢?」
「喂,紫苑。究竟是爲何——」
「這並不困難。」
她在做什麼?包括伊莉斯和蜜卡兒在內,我看過了數不清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但這種突然顫抖的發聲現象卻從未見過。
那是來自於紫苑的淡紫色雙眸。彷彿一切都被看透的噁心錯覺向我襲來。
一步。
……這傢伙,莫非自行突破了AI的障壁?
「…………你說蜜卡兒怎麼樣?」
……感覺就像在大片森林中徘徊一樣。
……嗯,既然紫苑在這裏等我,也只會選擇那個地方了吧。
怎麼回事?
是一頭黑髮整齊地修剪至眼睛上方的少女。她身穿淡紫色的和服,用憂鬱的淡紫色雙眸注視這邊。
不可反抗人類。
在古代競技場被封鎖之後,那裏就相當於一塊廣大的空地。就算大聲說話也沒有人會聽見。
『我們的AI幾乎沒有差異哦。所以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何前期和後期在感情的表達上會相差這麼多。』
「我的內心從以前就很多話。只不過一直被禁止顯露在外,與他人進行溝通罷了。」
她雙手緊緊握拳,目光直視着自己的腳邊,口中發出詠唱咒文般的低聲。
在雙方的瀏海幾乎要互碰的極近距離下,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少女打算將臉湊得更近。
「重點是,不知道用說的能不能解決問題……」
不可反抗開發者。
「啊啊,不好意思。我本來想表達『微笑』的感情,不過看起來似乎怪怪的吧。」
「意思是,你纔是與衆不同的?」
「…………」
機神只回以無言的冷笑。
她略微整理一下淡紫色和服的前襟:
「剛纔的問題,好像還未回答吧。我爲何要告訴你這件事?這是因爲劍帝委託我收集你的資料。由於我認識蜜卡兒,所以開口邀約的話,即使你有所懷疑也會答應赴約吧?」
「唔!原來是這麼回事!」
劍帝和紫苑。
原來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在私底下連成一氣。難怪離開帝國司令部後,劍帝還可以從紫苑那裏光明正大地取得司令部的動向。
「劍帝所好奇的是,你那一擊便能擊倒不眠者的神祕特技。就連劍帝本人也僅能從你的拳頭中偵測到無法分析的超大規模數據。我對此也相當感興趣,想知道你的力量是否會威脅到我和劍帝。若答案是肯定的,這裏正是個將你排除的最佳場所。」
廣大的競技場。機神指着那無人的觀衆席:
「無論如何哭喊求救也不會有人過來的。雖然入口大門的警衛也做過相同的事情了。」
「……你把那些大叔怎麼了?」
「他們還活着。我教訓了他們一番,直到所有人都動彈不得爲止,如今正躺在對面的觀衆席那裏。說是人質的話應該很恰當吧。」
「是啊。簡直讓人不想再聽下去了。」
點頭的同時,我用右手的手指偷偷解開槍劍的保險。
「話說回來,司令部還真是顏面掃地啊。重要的戰力居然接二連三地叛逃。看來剩下的機神也早就投靠你們了吧?」
「你說呢?若以有無嫌疑來說,完全肯定的只有劍帝,包括我在內的其他機神應該都算是在灰色地帶吧。」
「啊?這還叫灰色地帶?」
「少女的心思就如同四季的轉變。表面上是萬里無雲的晴空,不到片刻卻又化作挾帶秋風的寒流。」
紫苑的和服袖子隨風輕輕飄動。
「……就算是這樣,納扎利爾這位父親最後還是給了孩子自由。」
「他是我的生父。無論最後是遭到廢棄或者成爲機神……他始終是給了我這種命運的生父。眼神無比悲傷、無比寂寞的一個人。」
「正是如此。因爲那纔是不眠者所向往的理想型態。其他的機神則是無法到達像那樣的理想型態。」
機神平靜地這麼告知。
紫苑這麼開口的瞬間。
「怎麼了?請像剛纔那樣再次撲滅火焰吧。否則我就無法取得資料了。」
……好險。
「這個樂園幻想計劃的目標,就是開發出與紗砂的計劃相對的另一個究極結界。這個結界的實驗副產物便是不眠者,而不眠者最初的成功案例正是劍帝赫凱特·瑪格那。」
「唔!」
下吹的風?唔,競技場從剛纔就一直處於無風狀態。像和服袖子那種厚重的布料,怎麼可能會被風輕易吹動——
逃出火焰的熱度範圍,我大口地呼出氣來。
「你在說什麼啊?我一向都是很理智的。」
「風鈴本身並沒有任何機關。這可說是我自己的戰鬥用音樂。」
她用手指愉快地彈響袖口的風鈴。
「糟糕!」
紫苑舉起右手。
抱着槍劍,我即刻蹬地跳向後方。下一刻,無數火柱將我剛纔所在的位置烤焦。
而是彷彿在強烈訴說些什麼的眼神。
『像你這種帝國的一介士兵,根本沒有相互理解的餘地。』
「……哦——」
「你早就察覺了不是嗎?舞臺已經轉變。對你而言是戰鬥,對我和劍帝來說則是要收集可能成爲阻礙的人類資料。」
「!」
「你這傢伙,居然一聲不響就發動攻擊!」
火焰所構成的洶湧海嘯就這樣消失殆盡,
接獲機神的命令,四散的火花再度咆哮。
並非足以看穿一切的神祕目光。
那些傢伙竟然只是不眠者的失敗品!
原本逐漸逼近距離的紫苑停下腳步,用淡紫色的眼眸直視着我。
「那傢伙並沒有受人控制或是被魔笛所操控吧?」
所以那傢伙纔會高舉反旗嗎?
「?」
「艾爾瑪麗亞神教界的紗砂·恩蒂斯·凜·克爾策劃了『伊甸計劃』一事,帝國司令部早就知情了。」
「什麼!」
然後「啪」地一聲被彈開。
「那個叫實驗?少開這種玩笑了,裏面可是有你的機神同伴啊。被改造成那種任人擺佈的人偶,你都無動於衷嗎?」
「哎呀,你在說什麼傻話呢。」
「以『紅色』覆蓋真實。」
「他是我和蜜卡兒的開發者。樂園幻想計劃的提倡者、主任研究員。據說也曾經是知曉穢歌之庭(伊甸)全貌的唯一人物。」
鈴——風鈴再度搖響。
身爲機神開發者,尤米前輩就相當於帝國最後的一張王牌。
——這便是之前在軍事學校聽過,唯獨機神纔會使用的沁力術式嗎?
「那可真抱歉啊。」
火焰?不,只是完全稱不上火焰的細小火花罷了。
「然而,劍帝的成功只是樣本碰巧契合罷了。他本人很清楚自己的成功只是偶然下的產物,以及今後將有更多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被作爲實驗用途的事實。」
喂,那莫非是……淚水?身爲機械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居然會——
將白皙的手指貼在紅脣上,機神少女這麼微笑道。
「原來如此。正如劍帝的報告中所迤。某種力量消除了火焰……不,據剛纔所見,比較像我的機神術被無效化了。」
不,等一下。
「他……是所有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生父,同時也是所有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敵人。」
「是的。所以有必要將你逼得更緊一些。」
「所以那傢伙纔會——」
然而,背部卻早已被大量的冷汗所打溼。
我粗魯地這麼回答。
那個劍帝是不眠者?
「不過等等,這不合理啊。進行實驗的可是你的開發者。你們因而背叛帝國還可以理解,但風鈴又是怎麼回事?你身上的風鈴,不就是那個罪大惡極的開發者本人的嗜好嗎?」
「他現在已經不在帝國,去了連我也不知道的地方。他說我們或許不會再見面了。」
「————什麼?」
「真是傷腦筋。根據以往的言行,你比我想象得還要謹慎許多。」
指尖點着的火花分裂成無數,紛紛化爲可輕易吞沒一名成人的兇猛火焰,如海嘯般襲來。
「這不是他的最終目的。不眠者只是實驗的過程。」
「你應該瞭解她的個性吧?帝國有可能會向她透露嗎?」
和服的袖口隱約可見纖細的手肘。絲毫不在意新雪般的白皙肌膚暴露至手肘處,少女口中念出帶有力量的言語。
「嘗試過好幾種物體,我似乎還是最喜歡風鈴的波長。我認識的人類也將風鈴吊在自己房間的窗邊。或許是這份記憶讓我覺得懷念的緣故吧。」
「『紅色』的可能性依舊殘留。」
沒時間猶豫了。
機神的淡紫色雙眸變得更加銳利。
——拜託,千萬不要看出來。
紫苑的和服袖口處左右各一,下襬處也左右各吊了一隻風鈴。
儘管我還未掌握其原理爲何,但小不點聖女若所言爲真,它就是我從成爲不完全神性機關的伊莉斯那裏獲得洗禮而具備的防禦結界。
——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不會使用這種力量。
「你也說句話啊。」
遍體鱗傷的世界(艾莉斯·艾爾瑪)。
要是尤米前輩知道自己心愛的機神被用於不眠者的實驗,勢必連她本人也會脫離帝國的。
……要是火焰再消失得慢一些,槍劍的火藥就會被引燃了。
才跑了十幾公尺,呼吸竟然會如此紊亂。是空氣被火焰加熱的緣故嗎?抑或是與機神對峙的沉重壓力所導致?
「好殘酷、好冷血的人。只爲了完成自己的實驗而大量製造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用於實驗後又將其廢棄。你還不懂嗎?那個實驗的下場,就是你們口中所稱的『不眠者』。」
「不過,消失的似乎只有你周圍的火焰。」
淡紫色的大眼眸開始搖曳。
既然和劍帝一樣痛恨帝國與研究者,她應該根本不會想看到風鈴纔對。甚至當作一種憎恨的象徵也不足爲奇。
「啊啊,這樣啊。」
僅飛沫大小的火焰化爲巨大的火球,繼續成長至令人必須仰望的火柱。
「————」
「……曾經?」
豈會有什麼令人懷念的回憶呢。
遍體鱗傷的世界(艾莉斯·艾爾瑪)」在發動時機和效果方面似乎很不穩定。如此一來,要是剛纔的火焰並未消失而延燒到小袋子裏的子彈,我的腰部就會產生大爆炸了。
——要是子彈被點着就糟糕了。
我一點也不驚訝。以帝國司令部的情報網來說,即使能取得這些情報也不足爲奇。
「那個人是我的開發者。」
他非常清楚帝國司令部進行了什麼樣的實驗。
我聲嘶力竭地大叫:
「那麼到底是什麼?如此離譜的實驗,最終成果究竟是什麼?」
「這件事情,尤米前輩她——」
無從閃避,甚至完全沒有反應時間的瞬間術式。待回過神來,紅蓮的熱浪已經從全方位構成包圍網直撲而來——
……什麼?
「哈!簡直就是矛盾百出!一個和劍帝一塊背叛帝國的傢伙,居然還有臉聲稱懷念與人類的回憶,真是滿口歪理。」
它對於敵意或惡意會產生反應並且阻斷「痛覺」。剛纔的一幕就是「遍體鱗傷的世界(艾莉斯·艾爾瑪)」對紫苑的惡意機神術產生反應的結果吧。雖然它似乎會自行發動,但缺點是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發動了沒。
紫苑輕輕握緊了和服下襬的風鈴。
「術式『真實彩色』。爲世界帶來紅蓮的可能性。」
「……是啊。」
「開什麼玩笑!」
鈴——清涼的風鈴聲響起。
就像至今交手過的那些機神一樣,只能成爲被魔笛所操控的對象。那並不叫不眠者。
紫苑的指尖點亮某種東西。
「樂園幻想計劃。」
「你……對那傢伙——」
「…………」
「我並不憎恨開發者。儘管如此,當他離去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理由繼續協助帝國。這便是一切。」
「啊啊,我懂了。」
『……人類與不完全神性機關…………兩者的步伐不同。』
終於瞭解了。
那個時候。
就在幾天前,凱旋都市出現幽幻種襲擊的預兆時,她以淡紫色眼眸注視着我的理由。
『……人類與人型機械體(機器人)……註定無法並肩走在一起。明知如此……卻還要想去哪裏呢……………要何去何從呢…………』
要去哪裏?
要何去何從?
這問題不是針對我,其實她真正想問的對象是自己的開發者吧?
……真是的,害我誤會了一場。
……我和尤米前輩都未察覺到——
並非伊莉斯、蜜卡兒或劍帝。某個個體其實擁有一顆比任何人型機械體(機器人)都要細膩而複雜的心,所以正處於猶豫不決的狀態。
而那竟然就是眼前的少女。
「那麼先等一下。我也不願對不眠者的問題坐視不理。所以我們在這裏互鬥根本是毫無意義的!」
「隸屬於帝國軍事學校的人,對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來說都是帝國的贊同者。你會成爲將來的阻礙,這點是不會改變的。」
來這套理論嗎。
的確可以這樣解釋沒錯,但真的只能這麼做了嗎?
「……知道了。總之我就奉陪到你滿意爲止。」
令人發寒的無情視線。
「要對抗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憑藉人類的肌肉實在難以發揮機動性。」
「太慢了。」
若是爲了讓我分心,應該還有更有效率的手段纔對。她明明就是劍帝的同夥,爲何要將對方的情報特地透露給我知道?
「你說呢?」
「哈!現在說這些是在挖苦我嗎?」
「你的射擊技術,怎麼看似乎都稱不上一流呢。」
自蹲下的姿勢猛蹬冰土,紫苑憑藉壓倒性的加速度拉近距離。
「是的。而利用這種冰結晶凍結所有的幽幻種與穢歌之庭(伊甸)的計劃,便是紗砂·恩蒂斯,凜·克爾的伊甸計劃了。你對此究竟瞭解多少呢?」
「不過相對地,若是我贏了,你要立刻脫離劍帝的陣營。包括向帝國復仇也是。帝國那邊就由我幫你去討個公道。」
「…………」
她的衣服下襬冒出數滴水滴。
頭頂上傳來紫苑的聲音:
「以『蒼藍』覆蓋真實。」
紫苑在漆黑的空氣中勾勒出無數的殘影。射出的子彈擊中其中的一道殘影后,也只是徒然地飛向後方。
配合搖響的風鈴,少女看似十分開心地隨意舞動。不,是一種循規蹈矩的舞蹈。
……心想可以打中,卻被輕易地擺弄,閃避開來。
……簡直是超乎常理的術式。
「反射神經及運動神經,判斷爲軍事學校學生的標準水平。」
「……你是說伊莉斯嗎?」
然而——
——就是現在!
右手彷彿要裂開的劇痛,換來的是泛紅的銀色閃光自槍口射出,轉眼間逼近機神的肩頭。
「那我可敬謝不敏啊!」
「你這傢伙!」
……將十五萬平方公尺面積的舞臺瞬間凍結。
搶在我跳躍之前,機神已來到伸手可及的距離。
打磨得如同鏡子一般的蒼冰。晶瑩剔透的程度甚至可以照出自己的臉,然而鞋尖傳來的觸感卻比鋼鐵還要堅硬。
我急忙抱着槍劍跳向後方——
但還來不及高興,機神的左手便襲來。
順從着腦中浮現的不祥預感,我整個人往正後方的牆壁撲去。就在我手指抓牢牆上的凹洞,藉此支撐體重的下一刻——
「我說過,我並不討厭你。你和我的開發者看似截然相反,但還是具有相似的部分。那便是無論本人的意願如何,最後都會受自己所培養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敬慕。」
「放心個屁!在資料收集完畢前,你應該打算對我又踢又打的對吧?」
她毫不掩飾妖豔的笑容。
「他們還不至於這麼神通廣大。目前只是出現一種推測,認爲你可能在極爲祕密的情況下由艾爾瑪麗亞神教界的聖女告知了計劃內容。」
槍口初速爲每秒七百公尺。
「剛纔那些話本來沒有必要對你說。只是覺得如果說出來,你就會認真和我戰鬥。這種個性,似乎就叫作『濫好人』吧。」
若是用來對付幽幻種,想必可將數百甚至數千爲單位的個體封鎖在冰雪當中吧。不愧是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最高階的機神所使用的術式。
我鬆開手指,在冰雪上着地。
面對機神的衝刺,我以右腳當作軸心強行扭動上半身。
「對了。劍帝曾經稱讚過你對槍劍的改造。」
「這是事實。他對於包括我在內的幾具機神都相當多話。他說,好久沒看到改造得這麼有趣的槍械了。」
踩着起舞般的輕盈步伐蹬地。
——比剛纔的加速顯然更快了。
紫苑跪在地面,愛憐地撫摸着自己生成的冰。
這是與劍帝交手後,我昨天晚上不斷進行改造的成果。與紫苑的距離大約十四十五公尺。可以說在發射的同時就等於命中了。
同時,震耳的爆炸聲及衝擊傳至我的右手臂。
「!」
「——!」
它們在遙遠的高處逐漸凍結成冰粒。面對這樣的光景,我的背部着實湧上了寒意。
——居然能夠像溜冰一樣加速!
「躲開了!」
輕輕一晃,子彈僅僅從機神的和服邊緣掠過。
「在和劍帝交手前,若是你被打倒也就等於白費了。」
制服被機神觸及的部分,就彷彿送進裁紙機一樣變得破碎不堪,被風吹向了遠方。但我本身卻毫髮無傷。
「還會是什麼?不就是你用術式創造出來的冰嗎?你該不會想說是天然的冰吧?」
「……真是毛骨悚然啊。」
嘩啦。
「不過我並不覺得討厭。待數據收集完畢,我的任務也結束了。是否將你排除就全憑劍帝來決定,我會離開這個地方的,請放心吧。」
「……爲何你現在要關心這個問題?」
「開什麼……玩笑!」
彷彿滑行於地面的飛奔。
從天而降的冰結晶。當它們刺入地面的瞬間,競技場的地面被深藍色的冰雪悉數封鎖。
憑藉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機動力一口氣逼近,在中途突然轉彎,放低速度,如今卻又以高速接近。
……就好像蝴蝶一樣。
我扣下扳機。
機神少女輕盈地躍向半空中。
「莫非……!」
「什麼!」
而且,這種動作恐怕沒有任何的機關。並非光學迷彩之類的機神術,純粹是她行雲流水般的超凡動作所致。
「不過,這就是人類的極限了吧。」
「順帶一提,我剛纔並未閃躲。只是你的子彈方向不正確罷了。」
——刷!
扶着和服被子彈擦過的地方,紫苑這麼冷笑道。
「我逐漸能夠了解劍帝爲何會提防你了。馴服了不完全神性機關,又憑藉神祕的力量將我的機神術無效化,最後是對於機械工程的知識。不過,這一些都還未完成。到頭來,你還是太早遇見我和劍帝了。」
「這就是……?」
鈴……
「沒錯。這些冰結晶相當特別。」
帶着意外的表情,機神微微睜大雙眼。
「並沒有打中哦。」
「偏掉了。」
然而隨即又眯細眼睛,換上銳利的目光。
「你認爲這些冰是什麼呢?」
「哎呀?體術的水平真令人意外。」
「術式『真實彩色』。爲世界帶來羣青的可能性。」
乘着巨大火柱所掀起的上升氣流,那嬌小的身軀不斷往高處攀升。被風吹動的淡紫色和服,即使掀起的下襬處隱約露出真人般豔麗的大腿根部,她也絲毫不在意。
「這是我個人想知道的。我希望目睹你和劍帝之戰的結局。爲此,我也會將劍帝的數據告訴你。加上我收集你的資料後交給劍帝,這樣一來雙方的條件就相當公平了。話雖如此……」
「雙腳即刻離開地面是很正確的判斷。憑藉無從脫逃的寒冰,我正打算將你膝蓋以下冰凍住以封鎖你的行動。」
啊啊,這樣啊。對於整年足不出戶的我來說,標準水平已經是最大的讚賞了。
「什麼嘛,原來一切都在司令部的掌握中嗎?」
「我毫不關心。只不過劍帝對此感到好奇罷了。」
「鎖定左手臂。我的力量在機神當中算是偏弱,但人類的肉體強度一旦遭到命中後同樣會被擊碎,這點請見諒。」
「可以這麼說。」
帶着無法釋懷的感覺,我用力握緊了槍把。
「唔!」
「我不在你所看見的位置上。」
被人型機械體(機器人)這種人造物特有的無感情目光鎖定,我只是下意識不斷向後跳躍。即使後方是牆壁也無所謂。因爲直覺強迫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遠離這具機神纔行。
「正合我意。這樣一來,終於能夠開始收集你的數據了。」
後退已來不及。
「你應該也知悉計劃的概要纔對。」
充斥於上空的真正冷空氣。
「唔?」
少女翻動衣服。
「都說我不知道了!」
「這是禁忌水晶爲了對抗幽幻種而創造,並賦予機神的究極封印因子。據說被封入其中的幽幻種不僅活動能力,就連思考和時間也會一併凍結。」
喀拉——我的全身如抽搐般僵住了。
「你這傢伙!」
「抓到了。」
抓住我的制服下襬,機神面露冰冷的微笑。下一刻,她以驚人的臂力將我拖入手臂可及的距離內。
「來吧,讓我看見你的真實。」
緊握的堅硬拳頭。
連混凝土塊也可輕易粉碎的一擊,挾帶着猛烈的旋風揮了過來。
——然後。
彷彿纖毛一般輕柔地觸及我的肩膀。
「這是?」
紫苑第一次猛然睜大了雙眼。
「這種感覺……是什麼?我全力擊出的拳頭……就彷彿打中空氣一般軟綿綿……這就是你剛纔將機神術無效化的…………?」
「誰知道啊。」
緊握住槍劍,我用空着的左手握起拳頭。
我自己真的毫無感覺。
若不是紫苑親口說出來,我甚會懷疑對方手下留情了。不過從那驚訝的反應看來,「遍體鱗傷的世界(艾莉斯·艾爾瑪)」似乎成功發動了。
「你————————」
「!」
紫苑伸長了手,試圖抓住我的手臂。
不過太遲了。在這種距離下,我只要擊出拳頭就能直接命中。
「我在問你有沒有受傷。如果還能動就換個地方吧。這裏很空曠,說不定觀衆席上有人躲在那裏偷聽呢。」
「啊。」
我和蜜卡兒都來不及制止。她僅僅一蹬就飛抵觀衆席的外牆,第二次跳躍便消失於觀衆席。
「……好感?」
倘若對方是毫無痛覺的機械。
「原來如此。你的力量,這種攻擊對於劍帝來說或許可說是天敵吧。也難怪他無法理解了。想不到不存在於機械的『痛覺』,竟會以強制介入的數據形式席捲而來。」
我無比錯愕,整個肺部都停止呼吸,
這麼開口告知的她,其眼神溫柔得令我和蜜卡兒都不禁屏息,充滿了楚楚可憐的美感。
「無論如何,今晚就到此爲止了。儘管最後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干擾,但我的任務大致上也已經完成了。」
鎖定紫苑軀體的一擊。雖然是鋼鐵製造的素體,但由於貼了特殊橡膠製成的人工皮膚,拳頭傳來的感觸顯得出奇柔軟。
「是的。其實我也不清楚自己爲何能得出正確答案。不過,這又是爲什麼呢?我可以奇妙地感覺到那便是你的力量實體。儘管以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功能來說,它是一種毫無用處的感覺。」
「我真高興,你能告訴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就彷彿……就彷彿開發者回來了一樣。教會我許多東西的那個人!」
叫聲劃破了古代競技場凍結的空氣。
「紫苑,你……」
我的錯愕已經超越驚訝的程度,轉變爲恐懼。不,是更像一種敬畏的情緒。並不是因爲對方撐過了「遍體鱗傷的世界(艾莉斯·艾爾瑪)」,而是對於機械來說絕對無法理解的字眼,竟然會從她口中說出來。
一邊整理亂掉的衣服,機神少女緩緩拾起臉。
「怎麼可能。爲了對抗幽幻種而製造的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並不需要那種多餘的功能。無論傷得多麼嚴重,一樣會繼續戰鬥,看着同伴們接連倒下,而自己最後也將遭到廢棄。這就是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宿命。」
機神少女並未回答。
「好痛!」
「真羨慕你們這麼開心。」
剛纔的痙擊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剩下的只有不發一語地跪在冰土上的機械少女。
最後終於連姿勢也無法保持,單邊的膝蓋跪地。但即使如此,她卻並未當機,反而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瞪着我。
難道是將所有的機能都用於控制數據,以防止發生當機了嗎?
弓起身子,全身不斷顫抖的紫苑。
「不過——」
「…………」
確認對方不再出現役,我終於呼出沉重的一口氣。
「回答我,紫苑!你做了什麼?凪……凪可是人類啊!而且和你同樣隸屬於帝國,但是你居然……!」
搖響着風鈴,一身和服隨風擺動的紫苑飛舞在空中。
「這是裝有重機關槍組件的鋁合金手提箱哦。重量大約是十二公斤。」
「住手,紫苑!」
「不……不是的,凪!等一下,別……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我……那個,如果說對你沒有抱持好感之類的感情,那是騙人的。但這純粹是AI的感情算法所導致,絕對不是像男女的戀愛觀那種程————」
「————……嗚,嗚………啊………………?」
「這……個…………這……………這就是劍帝的…………你的…………」
「凪,你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也難怪蜜卡兒會對你抱持好感了。」
「這樣……子……難怪劍帝會……放在心上了…………這……這些………這些這些這些這些……這些……龐大的數據…………莫非是…………」
這並非外傷的意思。但利用這個脾氣古怪的結界發動攻擊後,便可無視於對方的所有防禦,給予和我出拳威力相等的痛覺。
她將身體轉向這邊,臉垂向斜下,不願去迎上對方的視線。
盯着紫苑的蜜卡兒,其表情儘管十分茫然,淡紫色的雙眸仍搖曳着熊熊的怒火和不安。
撫摸着後腦,我一邊望向地面。
她如今是一副無比純真的恬靜笑容。
「我還以爲你同樣也摸不着頭緒。」
遍體鱗傷的世界(艾莉斯·艾爾瑪)。
「……呼,真累。」
其目光忽略了自己的同事蜜卡兒,直接望向剛纔交手過的人類。
說到這裏,紫苑默默垂下腦袋。
居然還有意識。
鈴……
「啊,喂,等等,紫苑!我還沒把話說完呢!」
漆黑的夜空。
「你在累什麼啊————!」
「————」
「沒錯……這就是……人類稱之爲……疼痛……的感覺。」
「我和劍帝會在帝都等你。屆時再繼續聊吧。」
——除了一位目擊證人之外。
「……凪·一咲·吉爾。」
蒼白。這麼形容或許再恰當不過了。
「紫苑!」
就會以強制讀取無法解讀的大規模數據方式來擠壓容量。在之前與不眠者的交手當中,已經證實能夠讓對方產生當機。
「什麼——?」
「這已經算手下留情了。要是真的想打人,你的意識早就在花田裏野餐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蜜卡兒!」
若試圖要去分析「遍體鱗傷的灰階」所灌入的數據,的確會造成內存的排擠。對此,紫苑緊急刪除一半以上的數據,並將所有運算能力用於處理剩下的一半。
「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真的會有痛覺嗎?」
「你……」
「可是還不夠。我還需要更多,再多告訴我一些吧。」
「術式『真實彩色』。爲世界————」
「你救了我一命。你……沒錯,倘若你像攻擊幽幻種那樣全力出拳,我或許早已經被不明的龐大數據所淹沒了吧。」
呵——少女揚起嘴脣。
「咦?啊,什麼怎麼樣?」
儘管還無法控制好全身,但才的痙攣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紫苑離去的同時,凍結整個舞臺的冰也彷彿不存在一般融化消失了。我和機神戰鬥的證據就這麼在轉眼間消失無蹤。
紫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
頂着不帶感情的黯淡雙眸,機神這麼低聲說道。
「剛纔緊急刪除了所有數據的50%以上,但就結果來說似乎是最恰當的做法了。」
紫苑忽然抬起臉。
「…………」
是支撐不住,機能終於停止了嗎?在我這麼認爲的瞬間——
一滴冷汗滑過我的臉頰。
「幹嘛用那種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我?話說你怎麼樣了?」
「紫苑!」
但真傷腦筋。目擊證人偏偏卻是個解釋起來很費事的人物。
下一刻,少女面帶歡喜的表情高高地躍至天空。
她將四肢貼在冰土上。
側着臉的和服少女。
「紫苑,你居然會……」
蜜卡兒高舉手提箱重擊我的後腦袋。話說這是什麼材料製成的?完全不像普通箱子的硬度啊,喂。
已轉過身子的少女突然停下動作。
噗咻——伴隨可愛的聲響,蜜卡兒的臉蛋頓時變得通紅。
「會死人的吧!我剛纔可是差點喪失意識囉,喂!」
機神帶着痛苦的表情彎下膝蓋。
「你就自己去想吧!」
紫苑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落地的她直直望向舞臺入口——其門前站立的紅髮人型機械體(機器人)。
「………………」
她毫不客氣地走到我面前,一手輕鬆提着手提箱,另一隻空着的手則是將我的槍劍抓過去。
……可惡!
「那種比喻完全聽不懂啊。」
「…………」
少女淡紫色的眼眸,散發出更勝於星星或月亮的燦爛光芒。
「…………」
……儘管是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像這樣攻擊一個女性外表的傢伙,感覺實在是糟透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紫苑—突然在這種場合胡說八道。」
「我以爲……這是你安排好的,但似乎不是這樣呢。若事先知情,蜜卡兒應該不會這麼震驚纔是。既然如此,很有可能是發現你或我的行動過於可疑,所以她才尾隨而來的吧。」
「好了,快走吧。」
她不由分說地轉身,就這樣快步走向入口。
「……你不生氣嗎?」
「當然生氣了。真枉費我那樣警告你小心紫苑。」
蜜卡兒頭也不回地拋出這句話。的確,語氣聽起來顯然很不高興。
「不過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很困惑。那孩子究竟在想些什麼呢?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居然會對人類動用武力,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爲何又會……那豈不是就像之前的劍帝一樣嗎?」
「————」
沒錯,和劍帝一樣。紫苑與劍帝一起反叛帝國了。
但我無法這麼輕易地告知。事情相當複雜。畢竟有帝國製造出不眠者的這個背景在前,若不先提及這項事實,就很難解釋紫苑和劍帝反叛人類一事了。
……我也意外地知曉了帝國的陰暗一面。
……要是說出來,就等於泄漏了機密。
倘若告訴身邊的人,他們可能都會被當作共犯和我一起送進牢房。啊啊,可惡!所以才那麼滔滔不絕地告訴我一切,就是看準了我不敢轉述給其他人知道!
「凪,你從紫苑那裏得到什麼消息了嗎?」
在走道上前進的同時,蜜卡兒一邊斜眼望着我。
「嗯,滿多的。例如不想知道的,還有會惹禍上身的事情。」
「……是涉及到帝國的……?」
從我的表情和語氣,她恐怕也已經察覺到了吧。蜜卡兒本人皺起眉頭,表情變得複雜。
「寫悔過書的話可以一筆勾銷嗎?」
「誰知道呢?大概會不由分說地送進大牢裏吧。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也沒有把握透露到何種程度才安全。事情的嚴重程度,大概已經超乎了我們這些普通人的認知吧。」
我咬緊牙根,搖了搖頭。
那也是伊莉斯成爲不完全神性機關的場所。
還沒有機會詢問這傢伙趕來古代競技場的理由。一想到蜜卡兒若是沒能出現,自己現在可能還身陷戰鬥當中吧。這實在讓我心裏發毛了一下。
「沒錯。人類最重要的就是直率了。」
對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來說,沒有比這更光榮的「晉階」了。但這個獨一無二的機會卻被奪去,自己如今就連軍用的身份也不復存在。
「嗯嗯。不過報告的時候我也一起去吧。有些事情我也想當面說出來。」
進化爲機神。
「這還是我第一次向人類透露這件事。」
紫苑和蜜卡兒隸屬於同一部隊。
「是很想。不過這次多虧你趕來,先說聲謝啦。」
「不要誤會了。我是機械,並沒有人類那種對於名譽的渴望。即使不是我,只要有人進化爲機神的話,無疑也能夠強化帝國的戰力。」
「只是在想很多事情。」
「我看只有你的鋁合金手提箱才能辦到吧。」
「其實很簡單哦。關於我的事情——」
………
尤米前輩這麼說過。
……沒錯,紫苑有她襲擊我的理由。
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
不,有十二萬分的可能性。
「當然記得了。」
……蜜卡兒應該符合資格纔對。
……待會要說的話,必須先在車上整理一下才行。
摸着還有些抽痛的後腦,我一邊這麼回答。
……我和蜜卡兒是不是都忽略了什麼重要的事?
「而今天,紫苑更是做出了令我無法理解的行動……她爲何要對你,對同爲帝國同胞的人類動武呢?」
然後,聲稱自己身爲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人生被對方毀掉了。
「當初在那裏成爲機神的,原本應該是我纔對。是紫苑她搶走了這個機會而成爲機神。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我來到這裏的理由,就如同紫苑剛纔說的那樣哦。那個沉默且毫無感情的紫苑會突然接近你,其中必定有什麼古怪。白天我不是幫你買了槍劍的劍身部分嗎?在交給你的時候,我就順便在房間的窗簾後面裝了竊聽器。」
因爲紫苑是劍帝的同夥。而劍帝和紫苑聲稱無法原諒帝國,我對此也有部分贊同。
「我只是想要理解,紫苑當時採取行動的理由爲何。但紫苑卻不肯告訴我。如果……如果她直截了當地說,我這具舊型的機體根本沒資格知道,這樣子我或許還比較能接受。」
「…………」
話說要是我平安無事的話,這豈不是成了在侵犯我的個人隱私嗎?再怎麼說,好歹也先問過一下我的意見啊。
「謝謝你。不過——」
『……這個世界的守護者,想必一定很愛操心哦。』
從進化爲機神的條件來看,紫苑既然能符合條件,出自同樣開發者的蜜卡兒就沒有不合格的道理。
對於蜜卡兒來說,她無法理解紫苑的兩項行動。那就是紫苑奪取機神的地位,以及將我找來古代競技場並動手襲擊這兩件事。
「好了,我們回去吧。總之你先在醫院做個急診,我得利用時間向尤米報告一下現狀。」
「既然有精神回嘴,大概也不需要療傷了呢。我把車子停在入口大門,趕快回醫院去吧。」
「在那裏發現禁忌水晶的並非紫苑,而是擔任部隊長負責探索地下的我。可是,隨後過來的紫苑卻將它奪走。就是這樣了。」
……只是沒有主動向任何人提起罷了。
「等……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禁忌水晶所賦予的力量十分強大。倘若不具備足以控制機神之力的堅定自我意志,就不適合接受這股力量了。
「我說你到底一直在嘀咕什麼?是腦袋被紫苑敲壞了嗎?」
看見無言的蜜卡兒靜靜握拳的模樣,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
「…………」
但我很清楚自己被攻擊的理由。
………………咦?
既然如此,紫苑聲稱找到禁忌水晶的那個地方,蜜卡兒也一定在附近纔對。即使先發現禁忌水晶的人是蜜卡兒也不足爲奇。
原來如此,所以她纔會用「毀掉人生」這種強烈的字眼。
……不,等一下。
帶着些許開朗的語氣,蜜卡兒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不過,一時之間根本想不出來啊。」
「——」
被蜜卡兒瞪了一眼,我急忙將臉轉過一邊。
「啊——原來如此。」
「啊,不,這可不行。絕對不行呢,嗯。」
在心中這麼喃喃自語着,我快步走出了古代競技場的入口。
些許的開朗。
呵——帶着自嘲般的笑容,紅髮人機械體繼續開口:
「還記得未央礦山嗎?就是紫苑成爲機神的場所。」
「你又怎麼想呢?最瞭解紫苑的人是你吧。」
她的表情既像哭又像在笑。
——事情可以連貫起來。
剛纔的假設可能性是最高的,但我卻不希望它成真。若這個假設成立,紫苑就等於一口氣將密卡兒和禁忌水晶兩人(?)捲入了自己的復仇行動中。利用蜜卡兒發現機神,從禁忌水晶那裏接受洗禮,然後同時背叛了雙方的信任。
「是的,應該是這樣沒錯……但我已經被搞糊塗了。我無法理解那孩子的想法。仔細一想,我們之間存在着些許的隔閡,思考和言行有時候就像缺損的齒輪那樣無法契合。而當那孩子成爲機神後,我的疑問終於化爲了肯定——啊啊,這具個體果然有哪裏和我不同。」
「看你的表情似乎想說些什麼?」
「你在一個人嘀咕些什麼?」
「……可是——」
「嗯嗯,說得也是。」
「說到這個,你以前和那傢伙待過同一個部隊吧?」
這種交纏不清的黑暗情節是我個人最討厭的。若是可以,我希望能有個更單純、不至於 損及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立場的理由。
這麼說,她在很久以前奪走蜜卡兒的機神地位,其中一定也有什麼原因吧?沒錯。比如爲了獲得報復帝國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