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oteny 幼態延續:斷章〈過錯〉
《86》 · 安裏アサト · 407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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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必須瞭解自己受到了何種對待,被剝奪了何種事物,受到了何種傷害,又該如何面對這一切,如何讓這件事情流傳後世。」
先是父親,後來母親也上了戰場,強制收容所的教會神父好心收養了辛與他的哥哥,當這位神父表示願意教他們唸書時,一開始說的就是這番話。
即使辛已經忘了雙親的長相與聲音,甚至不再記得聽到這番話時還陪著他的哥哥的長相與聲音,但他還記得這番話,因爲他想記住。儘管這番話對年幼的辛來說還太難,但看到比他大十歲的哥哥嚴肅點頭的模樣,讓他知道這番話必須銘記在心。
辛日後才得知,無論在哪個強制收容所,似乎都有少數幾人像神父這樣試著教育孩子們。一開始是男人在戰場與勞動中喪生,男人死了就換女人,然後是病人與老人被帶走,使得強制收容所只剩下衰老不堪的老人與孩童,連共同體的體制都維持不住,但還是有人認爲無論如何都得給予孩子們最低限度的教育。
爲的是讓他們在想獲得知識時,或是在他們想針對自己陷入的苦境留下紀錄時有辦法做到,同時假如這種強制收容政策有結束的一天──這麼做可以儘量拓展孩子們未來的可能性。
收容政策初期,還有一些人能懷著這種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己──給了自己一份救贖。
辛始終沒有機會去上那種「學校」,不過神父讓辛與他哥哥接受的教育水準想必在那之上。
「…………?」
辛揪住彷佛仍留有她一絲體溫的領巾,心想:
辛死於哥哥手中的那一夜──就連神父也沒能告訴辛他究竟犯了什麼過錯,讓他哥哥憤恨到那種地步。
准許他對於哥哥的事……
希望有人能同意辛的想法──能准許他這麼做。
當時,她的確幫助了自己──給了自己一份救贖。
「愛麗絲是代號者,是在這戰場上活了好幾年的老兵──也就是說,每一個同袍都丟下她先走一步。」
除了教養與知識等等,辛還向神父學習瞭如何打獵、槍械的射擊與整備步驟,以及機甲兵器的戰鬥方式。
是辛的存在妨礙了他。被八六視爲挑起戰爭的帝國後裔、造成這個艱困現況的可恨敵人,因此遭受本來應該是同胞的八六施以無情迫害,繼承了帝國貴種之血的辛妨礙了他。
神父低頭看著辛那副自從雷三年前離開後就失去所有表情,年紀還小卻已經對一切無動於衷的面容,有些勉爲其難地擠出微笑。
即使如此,一旦把他們請進教會,待在同一個園地,難保他們不會在神父不注意的時候對辛做些什麼。所以本來應該門戶大開的教會,神父已經把大門深鎖多年,就爲了保護辛這個他收養的最後一個孩子。
看到神父一面苦笑一面半開玩笑地聳聳肩,辛別開目光。
不用去注意將他辱罵爲敵國後裔或是向他丟石頭的教會庭院外面那些八六的敵意與惡意。
「我不是說了?是我被他們討厭。而我不能把討厭我、怕我、躲著我的孩子拖到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諾贊。」
「你如果死了,那傢伙大概會特別受傷。所以你……得活下去,就算是爲了她吧。」
這是什麼意思?
即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被電到般抬起了視線。
「──你又來這裏了啊,辛。」
「本來也想招待外面那些孩子的……沒辦法,他們好像都討厭我。那就我們倆把它喫完吧,不要浪費了一條生命。」
辛到目前爲止沒出事,是因爲受到神父的庇護。
這三年來老人全數死盡,收容所裏終於只剩下孩童,現在八六隻要年齡來到十歲出頭就會被徵召入伍。神父認爲如果無可避免,至少應該讓辛多學一點在戰場上求生的方式,而辛也如此希望。要是死了,就不能向哥哥賠罪。雖然正是哥哥叫他去死,但至少也得等賠過罪再說。
被他這麼說,辛無意識地揪住領巾。
但實際上,他卻辦不到。
與其說高大,不如說身形巨大的神父一站在那裏,就會擋住書房入口的光線。聽到那裏有人叫自己,滿十歲的辛從攤開的書本抬起頭來。古色古香的皮革封面書對小孩子的手來說太重,辛坐著把它在大腿上攤開,弄得腿有點麻。
「神父大人。」
害怕比他們年紀更大的整備組員。
即使遭到怪罪、幾乎遭到殺害,留下無法消除的傷痕──即使如此……
「還有……真正令你介意的,應該是雷吧。我以前也說過,那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對於那時候發生的事情──你沒有任何罪過。」
「諾贊,拜託你,儘量讓自己活下來。」
「你不希望它引人側目,根本不想讓人看見對吧?你不希望那人被譴責──不,是你不想責怪那個人。」
「就是這份志氣。你要憑著這份志氣儘量活久一點,不要丟下愛麗絲先走。」
其中最讓辛害怕相處的葛倫冷不防地出聲叫他,讓他稍微抖了一下。雖然對葛倫不好意思,但他有著跟哥哥相同的紅髮,以及必須低頭看辛的身高。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諾贊。」
即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所以你……得活下去,就算是爲了她吧。」
這些……都不是我要的答案。
被他這麼說,辛眨了眨眼睛。
只要把心思用來學習與思考,就可以不用去關注那些他不願注意的事情。
分明是同一個戰隊的同袍,他卻害怕那些年紀較大的處理終端。
神父大人。
這句話讓辛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微偏過頭。
可能因爲身爲戰隊長的愛麗絲對大家一視同仁,這個戰隊沒有人拿濃厚的帝國貴種血統爲由排擠辛,所以愛麗絲一離開,辛就落單,是因爲辛自己躲著別人。
那會讓他想起曾經跟他們年紀相仿的哥哥,那雙手,那個嗓音,那種眼神……讓他無法不害怕。
「今天的晚餐是大餐喔。我打下了飛到中庭樹上的鳥,這一隻挺肥的,等著喫好料吧……有了,下次我教你不用獵槍打獵的方式。」
──拜託你,儘量讓自己活下來。
「我看你似乎很有天分,有著所謂的戰鬥到底、死裏逃生的天分。既然你有這種天分,我只求你別丟下愛麗絲一個人。」
不用去注意自從懂事以來,到了這座強制收容所仍然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如今卻像是拋下自己遠走高飛的哥哥離去的事實。
「啊。」辛睜大雙眼。
不用去注意自從險些死在哥哥手裏後就開始聽見的機械亡靈們的聲音。
你還是可以繼續將哥哥視爲珍愛的家人。
「是……我會的。」
辛想起剛纔愛麗絲將這條領巾轉送給他時的狀況。
這正是他心中某處期盼已久的一句話。
對辛的過去與懷抱的心情一無所知,卻帶著某種坦蕩灑脫的態度。
八六每年有十幾萬人入伍,但能活過一年的人數不到千人。在這種戰場上浴血奮戰多年,就表示送走了幾乎所有曾經並肩作戰的同袍。
他猜想,神父其實應該很想教育強制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即使如此……
「……好的。」
不用去憎恨。
神父過去作爲共和國國軍軍官,接受過應有的教育,並且在進行日常禮讚的同時廣泛研讀各類學問,見多識廣且洞燭入微。加上雖然只是小村子的教會,但畢竟是歷史悠久的教堂,擁有歷屆神父在漫長歲月中收集的豐富藏書。那在強制收容所恐怕是最得天獨厚的學習環境,日後回想起來都覺得堪稱僥倖。
「──諾贊。」
不光是白系種加上退伍軍人的頭銜,神父之所以在這收容所受人畏懼,是因爲他那幾乎與灰熊無異的精悍巨軀。沒有八六敢對他的教會「地盤」出手,更別說現在收容所裏只剩下孩子,年紀最大也不過十歲出頭。
這句話讓辛像是被電到般抬起了視線。
教育他們足夠的知識,讓他們理解自己受到的對待;教他們如何挺身面對困境,如何讓這件事流傳後世,以及即使被送上戰場也有辦法存活下來。
「──嗯。抱歉,長官閣下在找我,晚點我們再談吧。」
像是要把那些當成自己的罪過。
「你變得越來越愛道歉了,爲了錯不在你的各種事情。」
同樣地,如果自己也能成爲別人的救贖,即使只有分毫也好……
神父微微偏過頭。
「……對不起,是因爲我待在這裏吧。」
愛麗絲纔剛跟他說過類似的話──自己看起來有那麼急著尋死嗎?
葛倫邊說,眼睛邊朝向覆蓋辛脖子的領巾。碧眼帶著悼念之意,像是緬懷某個早已撒手人寰的人。
不用去責怪。
那是雷一個人的罪過。
不過當然也有很多老人不願參與,不出所料也有很多小孩覺得在強制收容所學習讀書寫字或算數沒有意義,顯得意興闌珊。
然而葛倫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懼,忽然當場蹲了下來。看到辛由於壓迫感減少而呼一口氣,他用真摯的碧眼看著辛說:
辛悄然低頭──後來他明白神父只會回答這些,說那些話只會讓神父爲難,於是決定再也不問神父自己做錯了什麼。
「這……我也並不想死。我還不能死,所以不會自尋死路。」
雷入伍之後,辛變得更常獨處,於是向教會書房的藏書尋求手段,用來填補以往與哥哥相處的時間空檔。
伴隨著突如其來的輕柔觸感,愛麗絲伸手繞過辛的頭部兩側,像是要將他摟向自己。突然受到遮蔽的視野與少女特有的甜蜜體香,令辛霎時無法動彈。當她鬆手時,辛發現脖子繫上了原本綁在她身上的天空色領巾,眨了一下眼睛。看到他帶有疑問的眼神,愛麗絲笑道:
愛麗絲說完快步離開餐廳,辛一個人喫剩下的合成糧食。
「我不是說了?是我被他們討厭。而我不能把討厭我、怕我、躲著我的孩子拖到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紀還小卻已經對一切無動於衷的面容,有些勉爲其難地擠出微笑。
「…………」
例如老態龍鍾的老人當中,還有著些許氣力的人;例如較爲年長的孩子們當中,特別有骨氣的人。這些人會把孩子們聚集起來,儘自己最大的力量教育他們。雖然聽說幾乎就是教點讀書寫字或算數,不過負責監視的共和國軍人認爲識字有利於服兵役,所以對此也採取默許態度。
他猜想,神父其實應該很想教育強制收容所的所有孩子們這些知識或技術,而不只是教他一個人。
自己究竟做了什麼讓哥哥那麼生氣?因爲不懂,所以必須思考,但他缺乏足夠的語彙與知識用來思考,所以必須學習。
「你心裏很想保護那個人──對吧?」
他感覺愛麗絲……似乎給予了他肯定。
「我不是說了?是我被他們討厭。而我不能把討厭我、怕我、躲著我的孩子拖到餐桌旁,也不能強迫他們讀書。逼迫別人接受別人不要的東西也是一種暴力,所以我無法爲他們做任何事。就只是這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