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oke on the water 第二章 莫比敵,或某白鯨
《86》 · 安裏アサト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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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昏暗的天空下,是一片陰沉黯淡的起浪水面。海濱黑巖處處,聽見的是陰鬱的波濤聲,以及令人傷感的海鳥悲鳴。至於遠方,則可看見宛如連綿小島般擱淺的腐朽軍艦。
「……你要的海來了。」
「不是這樣的!這不是餘要的!」
聽到辛從初次看見的海邊景觀將眼睛拉回來這麼說,芙蕾德利嘉不滿地跺腳大叫。
──餘想看海。
芙蕾德利嘉這麼說的時候,心中浮現的是陽光燦爛的天空下,清澈透明的湛藍大海。或是聽說由珊瑚遺骸碎裂形成的白沙灘,或者是反射陽光四濺的水花、鮮翠碧綠的椰子樹、色彩鮮豔的各種花卉,或是海鷗熱鬧的鳴叫聲等等。
就連遭到破壞的瞬間溫柔撫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夠遲鈍的了……」
「有人會關心我們。八六在第八十六區總是被人叫著去死,但在這裏不一樣。聯邦軍也是,雖然唸書很累,但其實也是在告訴我們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對吧?讓我們可以去喜歡的地方,或是想去的地方。」
『「是啊」。但也只是像現在這樣你在我眼前,周圍又沒有其他「軍團」才能勉強聽見就是了……所以不會因爲你的存在,導致埋伏地點或部隊部署位置泄漏給敵人知道喔。』
所以──因爲自己至今還沒能回應他表達的感情,至少這份心願必須守住。
可能是判斷對不懂海戰的少年講太多海上機動的細節也沒用,也可能是出於認爲海戰是自家領域的一份傲氣。以實瑪利對於前往要塞的航程只是輕描淡寫帶過,帶著剛纔那種開朗態度咧嘴笑了。
成熟沙啞的嗓音在海風中朗朗響起。他有著經過日曬的肌膚與曬得褪色的金茶頭髮。可能只有翠綠種(Jade)的青翠淡彩眼睛是與生俱來的色彩。
「順帶一提,『軍團』沒有海戰機種,所以不用擔心得跟電磁加速炮型以外的傢伙戰鬥……至少這十年來,船團國羣的戰場上從沒確認到海戰型的機體。」
「而且不知何故,有種莫名的腥味!這是什麼味道啊……!」
不知爲何,可蕾娜覺得這番話彷佛甜美得令她渾身顫抖。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呢,我就是這次跟你們聯手作戰的雷古戚德徵海船團國羣聯合海軍,徵海艦隊『遺海孤軍』旗艦『海洋之星』的艦長以實瑪利•亞哈。看你們想叫我以實瑪利艦長、以實瑪利上校還是以實瑪利大哥都行。啊,不過不可以叫我亞哈艦長喔。因爲那說的是我過世的老爸……我們的前任艦隊老司令。」
「的確,這跟我想帶她看的海不太一樣……」
辛聽著背後傳來一如往常的喧鬧聲,站在巖岸邊緣一言不發地眺望眼前浩瀚遼闊的海面。無論看幾次都覺得……
瑟琳猜出了他的心思,似乎笑了一下。
……這時他才發現,沒看過其他翠綠種跟以實瑪利同樣刺火鳥紋。
一眼就能看出他們的血脈不相連。但是……
眼前的大海比起昨天的陰沉晦暗,今天太陽有出來還好一點,但仍是色彩青黑、陰鬱透頂,海風又冷又腥,有點像在嘲笑他。
「……跟我們差不多?」
也有點像是失去作爲目標的事物,呆站原地時的心情。
「喔,是這樣的。我去問人家還有沒有剩,結果果然有剩所以就要來了。他們說現在沒有,但等戰爭結束後預定從國外招生……」
這時候瑟琳的聲調一瞬間透露明確的殺意。
「等回來以後,讓我請你喝一杯代替謝禮吧,上尉。還可以拿船團國羣的傳統海味乾貨當下酒菜喔。」
在被送進強制收容所之前,他在某個博物館或類似的地方看過。當時他以爲那巨獸的標本是童話故事中的巨龍骨骸──……
明明是初次看到、抵達的大海……卻一點都不美麗。
被他這麼一問,辛偏了偏頭。在屯駐基地餐廳的餐桌上,有種鹽漬的紅色魚卵和果醬還有奶油放在一起當成吐司抹醬。聽說那是船團國羣的傳統保存食,很多人覺得稀奇而試喫了一下,辛也在別人的推薦下嚐了一點。
「…………」
講到這裏,瑞圖稍微想了一下。
「咦,奇怪了……明明聽說很受前來參觀的小傢伙歡迎的說。好吧,算了。她的名字叫妮可,你們可以親密地叫她妮可妹妹──就算是原生海獸,像這樣死了變成骷髏後也就不可怕了吧?」
明明覺得自己還沒有踏出一步,明明離開第八十六區到現在還沒有任何改變,卻先抵達了目標,先看見了前所未見的景色。這讓他莫名地感到極度空虛。
賽歐覺得再也待不下去,索性轉身回街上去了。
「高層指示過爲了分析敵情,要求儘可能奪得控制中樞,但請不要鋌而走險……我判斷這項指示的優先度不高。」
芙蕾德利嘉的異能能夠看見熟識者的現在,即使對方已化做亡靈一樣能看穿。辛回問的時候以爲她在明知故問,但一問出口才會過意來。
同伴們都在視野的邊緣各玩各的,但那些嬉鬧對注視著海浪遠處陷入沉思的賽歐而言都感覺遙不可及。
賽歐回了一句,沒想到口氣簡直像在鬧彆扭。
話說回來,辛他們機動打擊羣的隊員們被召集到這座大廳,應該是爲了聽他說明本次作戰的概要纔對。
「她說希望我能獲得幸福,對我的生命抱持期望──於是我才知道,她們……『西琳』只是在用她們的方式關心我們。」
「動了!它剛纔動了!」
「想要什麼都可以去追求──我們在第八十六區只有一份驕傲,不能奢求別的。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已經知道了,所以我什麼都想要。」
『換句話說,你們是把可能性賭在皇室派高官變成「牧羊人」的可能性上嘍……要找出地點的話應該還有其他辦法,沒想到聯邦能想到這麼冷血的手段呢。』
明明是個小鎮,人卻莫名地多,大多都跟他一樣是翠綠種。
「啊,你們可以好好期待今晚的晚飯喔。現在正好是祭典時期,廚房那幾位大嬸說你們來救了大家,卯足了勁要給你們煮好料。」
──來吧,各位請。
尤德覺得那有種拒絕旁人的美感。
「不過也有人不是這樣就是了。」他無憂無慮地笑著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全網最全免費輕小說
「事實上不用做啥海戰型,我們也已經快被它們烤乾啦。」
以斯帖替作戰圖蓋上一塊透明板子,直接在板子上畫線。首先是從海岸線的兩個地方──很可能是母港,以最短路線接近摩天貝樓據點的兩條航線。接著她換了不同顏色的筆,畫出從這座基地──聯合艦隊的母港先往北航行,然後改變航向往東南方摩天貝樓據點延伸的航線。
「利迦少尉,你見過柳德米拉嗎?她是『西琳』,個頭很高的紅髮女生。」
「您您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艦長爲哥哥。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一樣。」
「你們八六願意來幫忙,真的是救了船團國羣一命。所以……賭上『海洋之星』之名,我會第一優先讓機動打擊羣活著回來。」
他彷佛在黑暗中,儘管仍然遙遠,但總算看見了一盞孤燈。
「………………………………什麼來著?」
「……謝謝你。」
「機動打擊羣的運輸、來回的護衛以及去程航行中的佯攻行動由船團國羣海軍負責。據推測,電磁加速炮型目前具有四百公里的射程,相較之下,徵海艦隊的侵攻速度最大爲三十節。」
辛早已隱約察覺到這是自我警惕,以免將辛與她那位個頭相仿的近衛騎士──她暱稱爲齊利的那個人搞混。
芙蕾德利嘉猛然抬頭。
到處都是塵土與受損的建物,不然就是破裂的路面與枯死的行道樹。雖然還勉強保有建築物的功能,但恐怕早已沒有餘力修補了。路上來來往往的小孩,身上穿著雖然乾淨卻滿是補丁的舊衣服。明明在辦祭典,攤販卻少之又少,賣的都是一看就知道是合成品的簡單點心。
在盟約同盟的瑟琳、在第八十六區戰鬥時的哥哥,伸出的手都帶有殺意。
「…………」
萊登忍不住苦笑起來。這個笨蛋,怎麼還在講這種話?
不像聯邦或聯合王國這種大國在戰線腹地還有餘力,或是像盟約同盟受到天然要害所保護。
辛心頭一驚,抬起頭來。
「你在想我的名字的話,我姓利迦。」
「咦,好慢!」
「先不論辛耶是否有味覺障礙,那個應該是個人口味問題吧。至少餘很喜歡。」
以斯帖上校用磁鐵把作戰圖和資料貼在白板上,接下去說道。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哥哥的手,在遭到破壞前都是如此。
『連那個斬人螳螂都一副同情不已的表情了……說到這個,維蘭在大家旅遊時跑去露面處理的那件事,後來不知道怎麼樣了?』
「這──……」
「所以目前,我想先到處看看……既然可以趁著作戰的機會到處走走,我想多收集一些好像很有趣的東西帶回去。」
「……柳德米拉怎麼了嗎?」
從一開始瑟琳回應對話要求時,辛心裏就有了這個疑問。他之所以害怕承認擁有異能的自己可以與「牧羊人」進行對話,原因是……
「你請聯邦追加提供彈種,原來是爲了這個啊……『阿爾科諾斯特』在這場作戰中,除了我指揮的斥候之外也都是配備於防衛線對吧?我留下柴夏擔任指揮官,你就一起使喚吧。」
『當時是,以後也是。你在面對「軍團」時能做的──就只有打倒它們,然後使其安息。』
「雖然早已聽說派遣要求應接不暇了,但沒想到竟然會這樣,每個地方都岌岌可危……」
講到這裏,葛蕾蒂好像想起了什麼討厭的記憶般皺起了臉。
瑟琳手中的情報或許會在作戰中派上用場,但因爲不能加裝通訊功能的關係,於是就讓收納她的貨櫃混在「破壞神」的零件中,與第一機甲羣同行。
「兄長,我明白您的心情,但再這樣講下去會沒完沒了,請收斂一點。」
「順便問一下,是什麼味道?」
他有罪與否的真相。
「我是想說那也不錯,好像很好玩。」
「……抱歉,我聽不太懂……長官。」
不如說包括賽歐在內,他們這些大哥大姊上次享受這類娛樂也是很小時候的事了,所以其實看得都滿開心的。
雖說無論是聯合王國也好、盟約同盟也好,現在回想起來甚至是兩年前受到聯邦保護,被帶到首都與恩斯特官邸的時候都是如此。
『我之所以能跟你談話,是因爲受到拘束。我所有的感應器都被封鎖,從感應器的功能來說並不曉得你就在我面前。否則我在面對人類時,是維持不住理性去對話的──變成「牧羊人」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都成了殺戮機器。只不過是具有類似人格的部分,但終究會變成受到破壞衝動支配的怪物。』
他被芙蕾德利嘉一把抓住。由於體格相差太大,這點程度根本不能讓他有分毫動搖。
附帶一提,瑞圖上次在盟約同盟說想挖化石,更久之前則是說想製作飛天摩托車,所謂的「想很多」也不過就這樣罷了。
雖然如果人家問他好不好喫,會有點答不上來就是了。
就連遭到破壞的瞬間溫柔撫觸自己的──哥哥的手,在遭到破壞前都是如此。
有人探頭往海里找魚影,有人看到遊向海面的魚比想像中更大而急忙逃開;有人追趕驅散著羣聚的海鳥,有人在潮池釣螃蟹或小魚。雖然聽說過的那些海邊遊戲幾乎都享受不到,但他們依然從陌生環境中硬是挖掘出樂趣。
辛變得會去追求未來,讓他很高興。他也發現萊登與安琪都在試著效法辛,很爲他們高興。可是……
他有聽說。在派遣前聽蕾娜說過了。
「怎麼了,裏面有東西嗎?」
黃昏時的大海宛如破碎瑩鏡中的倒影,又像在不屬於人世間的金色火焰中熾熱燃燒。
「你聽得見我的聲音。而身爲『牧羊人』的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那麼──其他的『牧羊人』也跟你一樣嗎?」
倏地浮現的一句話讓內心變得冰冷。
所幸以斯帖顯得不太介意,微微偏了偏頭。
儘管瑟琳待在貨櫃裏,不在他眼前……他卻感覺彷佛與某個陌生人的溫柔眼眸對上了目光。
以實瑪利愣了一瞬間後點頭。看來他對辛的異能早有耳聞。
賽歐抬頭看著對方,但以實瑪利沒看他。
可蕾娜宛如狂熱入迷般重述一遍,就像人在口渴至極時得到一掬清水。
他有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艦長爲哥哥。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一樣。」
「那我走啦。」最後以實瑪利舉起一手打個招呼,就離開了簡報室。蕾娜自然地帶著笑容目送他,然後重新環顧室內齊聚一堂的機動打擊羣大隊長與幕僚們。
聽她這麼說,可蕾娜眨了一下眼睛。
「這艘觀測機母艦也會由佯攻艦隊負責引誘與排除,你們不用擔心。我可以很乾脆告訴你,徵海艦是絕對不會沉的。」
『……原來如此,變成「軍團」的家人是你哥哥呀。』
自從聽到瑟琳說出停止手段以來,這份糾葛時常在他心中悶燒。
「可是,如果有人覺得被我一句話撇開不管很難受的話……我覺得大家幫了我很多,所以到時候……」
原來正是他以前看過的那具骨骼標本。
貝殼裏冒出了一堆包著甲殼的腳,在那裏扭來扭去。
『你哥哥也是一樣。你哥哥身爲「牧羊人」,只能殺害身爲人類的你。殺戮機器的本能會想殺死眼前的人類,你哥哥無法抵抗這種本能。如果是斥候型還另當別論,重戰車型連拘束行動自由都辦不到。所以……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即使無所依歸,在這世上沒有任何安身之處,辛仍得到了救贖與未來。可是賽歐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不認爲能那麼容易得到救贖,因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希望或未來是什麼,可是若是得不到,他就更無所適從了。
在絕命戰場上戰鬥到最後一刻,無關乎血統或繼承的色彩,只以這份榮耀爲牽絆,以這份榮耀同心戮力的他們八六……曾幾何時竟已產生了分裂。
身邊與他同樣看得出神的萊登用一種感動萬分的語氣呻吟道:
「換算成陸地人的單位就是……時速五十六公里嘍。」
這世界,根本不需要人類。
『名字與部署地點是「警告。觸犯禁規」──不行呢,這個無法轉換成語音。』
在以實瑪利背後待命,比他年長几歲的女性開口了。她也穿著海軍軍服,只是穿得整齊拘謹,有著黑檀般的肌膚和赤色的鱗片刺青。
『在回答你之前,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我是人類嗎?』
「──辛耶。」
「…………不是……」
賽歐煩躁地另外找了個話題……沒錯,他才無所謂。纔不像什麼害怕的貓。所以他也可以像這樣,跟人家正常閒聊個兩句。
以實瑪利隨口補充了一句。以斯帖點了點頭。
「抱歉。」
「──照你的個性,一定是覺得身爲指揮官必須以任務爲優先吧,米利傑。」
『是你打倒了他,對吧?打倒了你曾經珍愛的哥哥變成的「牧羊人」。』
看蕾娜急忙努力回想,葛蕾蒂微微一笑。
完全是開玩笑的口吻。
隔了一段沉思般的時間。過了一會兒,瑟琳靜靜地說:
說話的人是以斯帖,不知爲何可蕾娜也跟她一起爬了上來。可以想見八成是可蕾娜在街上或海邊都待不住所以留在基地,結果被以斯帖發現帶過來了。就跟西汀和夏娜或自己一樣。
只有一個國家不願意認命──直到現在都不願意。
辛看起來似乎沉默了一瞬間。
「什麼……」
「辛耶,餘依然認爲,若『那一刻』到來之時應該立刻讓餘去。時間花得愈久,傷亡人數就愈多。誰也不知道何時會殃及聯邦,也無人可保證屆時死的不是汝等。餘一人不過是微小犧牲罷了,所以──……」
「這種事一看就知道了。你們八六……對,可以說靈魂的形貌相同。你們活在相同的戰場,步向一樣的墳場,肯定著相同的人生觀,以同一種生命樣貌爲傲。靈魂上的相似纔是你們之間的牽絆,而非血統的近似……如同徵海氏族以徵海榮耀作爲一族的聯繫。」
然而到場集合的機動打擊羣所有成員,都被頭頂上方,從有如船底翻轉的天花板垂吊下來,堂而皇之地──多少有點嫌窄地遊弋空中的「那東西」奪去了目光。就連辛也不例外。
賽歐曾說過,辛其實可以活得更輕鬆。而不是執著於哥哥或先一步戰死的弟兄們,受困在名爲死者的過去當中。
再說……雖然它們是敵人,雖然不過是戰死者亡靈的殘骸,但他還是不願把「牧羊人」視同單純的機械零件。
爲了探測或攔截潛藏於海底的成羣原生海獸,除了艦船本身的配備外,巡邏機的聲納裝置也不可少。而爲了運用巡邏機,他們必須用戰鬥機引誘出堵塞碧海上空的原生海獸最大種「炮光種(Muscula)」予以排除。
城市街景一看就知道日常生活有多苦,讓人知道他們已被「軍團」戰爭逼至瀕臨滅亡。
說完不知道爲什麼,他皺起了整張臉。
看著那巨大的──比陸上從古至今存在過的任何動物都還要巨大的白骨看得出神。
辛不想聽。既不想問,也不希望疑問得到答案。
在附近撿貝殼的芙蕾德利嘉插嘴:
「──可是,祭典還是照辦呢。」
(插圖008)
用刺青認人?賽歐疑惑地抬頭看他。看來紋身是徵海氏族的特色,但賽歐覺得每個看起來都大同小異,只知道不同氏族有著不同花紋。以實瑪利是火鳥紋,以斯帖是鱗紋。極東黑種是花朵紋,金晶種(Topaz)是藤蔓圖案,天青種則是幾何圖案;翠綠種、翠水種(Emerald)與金綠種的話還有其他圖案,像是波浪紋、雷鳴紋或是螺旋紋等。
「你嘗過了?」
「有人邀我戰爭結束後一起去看海。我想遵守那個約定。」
簡直好像在大規模攻勢後的這短短一年之間,戰況急速惡化了一樣──……
「既然這樣,既然你們聽得見我的聲音,如果像你現在這樣有辦法和我溝通,那麼只要肯花時間,我也能跟其他『牧羊人』談話嗎?」
那就跟在「軍團」的侵犯下放棄了大半國土,還把幾成國民留在放棄的國土不顧,將該地改造成名爲第八十六區的,戰死者爲零的戰場……
這個答案讓辛心情有點複雜。
萊登在一臉不快的芙蕾德利嘉旁邊蹲下關心她。
「──您說在聯合王國發生的,知覺同步的情報外泄……」
葛蕾蒂這次並未與第一機甲羣同行,也並未隨同第四機甲羣前往盟約同盟南部戰線重建與大陸南方各國之間的交通幹線。
「…………………………………………呃……」
「啊,利迦少尉。」
「那個應該是帝國人,但至少跟你的騎士不是同一人……所以,還不知道能不能當成恩斯特說的情報來源就是了。」
「喔……沒有,我沒在看什麼。」
尤德只轉動視線,望向新來的說話者。
瑟琳似乎試著想微微偏頭,但好像辦不到。
『你的心裏一定有這份疑慮吧?所以纔會來問我。嗯,我來回答你。你想錯了,你哥哥跟你只能一戰。你無法拯救哥哥或設法跟他一起活下去,連可能性都不存在。自從你哥哥變成「牧羊人」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確定了……並不是因爲你失敗了或是有所疏忽,纔會失去他。』
瑞圖說過的話浮上心頭──有人會關心我們。走出第八十六區後,即使是他們也能得到別人的關懷。
『辛苦了……真不好意思,米利傑上校,把那些皮小子都丟給你管。』
「我聽過報告了。但是……不見得吧,亨麗埃塔•潘洛斯。」
『雖然說讓男生一顆心七上八下是女生的特權,但是讓人家苦等太久可是會被討厭的喔。事實上上尉他啊,在那之後是真的沮喪極了。就連……』
「靈魂上的……相似……」
以斯帖上校用磁鐵把作戰圖和資料貼在白板上,接下去說道。藍色的作戰圖下方是船團國羣的海岸線,中央附近標出了代表目標的紅點,其他大半範圍都是海洋的藍色。
蕾娜不得不做補充:
「…………」
她看到的是暴露在激烈攻勢下隨時可能失守的防禦陣地帶、人數明顯不足而疲憊不堪的士兵、民生困窮的後方城市及層層翻倒的軍艦遺骸,盡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慘狀。
然後又用莫名有決心的神情點了點頭。
「那麼在聯合王國呢?還有──關於你們聽『她』說過的『軍團』戰略上的變更,也請詳細說給我聽。」
她讓藉由調查船取得的光學影像分析、建構而成的立體地圖顯示於上。那是一座只以鋼骨組合而成,有些像是生物的遺骸,但巨大無比的海上要塞。
「……見過啊。」
「食量與體重增加是爲了幫助成長,所以你別在意,想喫多少就喫多少比較好。」
破獸艦上有著牡丹刺青的女性艦長告訴他「從那裏能清楚看見這個星球有多圓」,於是他爬上了郊區的燈塔。從這個開放作爲觀景臺的塔上,確實可以把描繪出和緩圓弧的水平線,以及傍晚的低垂光線在無數海浪反射下形成的燦爛光景盡收眼底。
「辛耶!」
不知爲何,以實瑪利露出苦笑。
因爲,他自己沒有任何改變。
他覺得瑞圖長高了,但不只如此。不知不覺間他變得會去考慮這些,還能用言辭表達出來。
即使如此,還是得問。
「是說你也看到那個了吧!原生海獸!超壯觀的耶,那可是真正的怪獸喔!」
不用想也知道,其實他是在……關心境遇相同的八六。
在她回望的視線前方……
「?你不是沒看見他嗎?」
「那不是你的騎士──嗓音與說話方式都不一樣。」
在漸沉的陽光照耀下,大海宛如鋪滿了無數明鏡,染上輝煌沉沒的日陽金光,鋪展於眼前的世界明燦得炫目。
……他並沒有擁有一切。
「辛耶……要塞裏的那個電磁加速炮型……」
而電磁加速炮型是無導引的超長距離炮,命中精度不太高。
只不過是色彩相同,沒資格對他擺出同胞的嘴臉。
『真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
他希望戰爭能結束。但是用瑟琳告訴他的方法結束戰爭,而且要爲了這個目的去查出祕密司令部的所在位置……坦白講,他不是很樂意。
「實際上動起來一看,沒想到還滿惡的……」
選擇待在市區之外,人類世界的外側──跟第八十六區一樣,由非人物種支配的場所。
「海洋之星」能夠搭載的「女武神」約爲一百五十架。即使將原本隸屬徵海艦的最基本戰力──巡邏直升機換乘至遠制艦,仍只能運送這個數量。
「!汝等這是什麼對淑女的說話態度!餘、餘體重的確增加了,但那是正值成長期啊!」
他說的艦隊司令,對,他也說過。他說,因爲那指的是他「過世的」艦隊司令(老爸)。
「……太猛了。這些真的全都是水嗎?」
辛聽到他不明講是魚類還是貝類,刻意用「海味」模糊帶過就猜出八分而沒答腔,由賽歐代替他吐槽:
「有可能辦到嗎?」
「……啊……」
裝飾少女雕像的花朵雖然一朵朵都是小花,數量卻相當多。想必是城裏的人想盡一點綿薄心意,各自帶來的吧。除此之外還有笑聲、歡呼和叫賣聲,偶爾再來點怒吼。
維蘭•埃倫弗裏德參謀長冷冷嗤笑,宛如薄刃。
「……沒興趣。」
追求在第八十六區無法奢求的,遭人剝奪的許多事物。
他說的沒錯。
就連遭到破壞的瞬間溫柔撫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全網最全免費輕小說
在試著走出戰場。
面對著全像視窗,蕾娜整個臉都紅了。真想挖個洞躲起來。
蕾娜請以實瑪利幫忙,看過了上次大規模攻勢以來船團國羣的戰況。雖說一方面是因爲離每場戰役不到一年,統計數字並不正確,但戰事規模與戰死者人數不吻合,很多人也在戰役中下落不明。可見當時戰況之激烈與混亂。
即使如此……
兩人面面相覷,然後堅定地抿緊嘴脣,點了頭。既然如此……
只是聽說「軍團」戰爭爆發以來的這十年間,徵海艦隊所屬艦也在國土防衛需求下動員──大多都被擊沉,只剩下少許殘存的艦艇……
只能依靠自己與同袍,在戰場上生存。
也就是機動打擊羣的派遣地點──這個雷古戚德徵海船團國羣。
或許得知有辦法能結束戰爭,被迫意識到戰爭終結並非遙不可及的夢想,而是有實現的可能性也造成了影響。
但這市政廳前的廣場……卻荒廢得與第八十六區的廢墟沒兩樣。
一如既往地陪侍左右的蕾爾赫補足說明,蕾娜苦笑著搖頭。
「而且這麼多的水居然喝起來還有味道,實在很難置信對吧……」
「瑟琳,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問你。」
只是,他從沒放在心上。直到聽見失去祖國的人現身說法,他才終於想起了「這件事」。
在以斯帖與蕾娜的好言相勸下,以實瑪利和瑞圖都安靜了下來,以斯帖稍微想了一下話題進行到哪裏了。
既然可運輸的總重量有限,就必須以綜合戰鬥能力勝過「阿爾科諾斯特」的「破壞神」作爲攻略要塞的優先戰力。
沒想到竟然連長官都來落井下石。
而不是堅信對方憎恨自己,當時什麼都沒能溝通了解,僅僅在燃燒殆盡的最後一瞬間如幻覺般聽見哥哥真正想傳達的話語──迎來那般悽慘的永訣。
看到賽歐忍不住以沉默作爲回應,以實瑪利灑脫地聳肩。
「沒錯,餘也是會成長的。可不會永遠是個孩子。」
「或許是所謂的同情心吧……對我們八六的。」
所以儘管在作戰前夕繃緊了神經,但不會因爲緊張而玩不起來。
「──是是是。我回來了,叔叔。」
「對不起……還有,那個……」
此種敵性海棲生物從星曆前起就支配著海洋──特別是環繞大陸與其沿岸海域,浩瀚無垠、深不見底的碧藍外海全域。正確來說應該稱爲敵性海棲生物「羣」。這些海洋支配者至今仍不肯將大海的霸權拱手讓給踏遍並佔領大陸全境的人類。
芙蕾德利嘉直到現在仍不用暱稱稱呼辛。
「可是齊利嗎……?」
但她還來不及感到疑惑,辛已經以他一貫的冷靜透徹點了頭。
造訪了船團國羣,目睹了此地的戰場……
即使如此,賽歐當下心裏產生的──是堪稱強烈的反感。
說著說著,辛看向待在稍遠處的另一個人。雖然他還沒能跟她說上話……
『對了,上校。你有一件事忘了報告喔。』
「……?嚴格來說我應該混合了很多血統……」
「唔──」芙蕾德利嘉鼓著腮幫子不說話。
「……不用露出這種表情啦,我們沒遭受到你們那種不人道的待遇。人家既沒有拿槍對著我們,也沒搶走我們的一切。我們能帶什麼逃走都帶了,逃去其他地方也沒受到什麼歧視。好吧,雖然住是住在臨時住宅,但避難國的人民也跟我們一樣苦……我們的艦隊司令(老爸)還帶著徵海艦和整個艦隊逃過來了咧。」
「但是去海邊玩玩散個心又不會怎樣。我不去只是因爲海我看多了,不覺得稀奇罷了啊。」
「我是不是,其實可以……跟我哥說話……?」
「我不認爲犧牲你一個人不算什麼……我不想做共和國做過的那種事。」
「啊,好,我最近好像常常被這麼說。我想想……這些是這裏的大學,以及附屬的海洋高級中學的資料,我想帶回基地的自習室。想說其他沒來的人說不定也會有興趣。」
然而如果問辛能不能對著眼前的人這麼說……他無論如何就是辦不到。
傾聽遠在沉睡的寂靜城市另一端,波濤聲的彼端──摩天貝樓的「牧羊人」與它麾下亡靈的聲音。
「知道啦。我的意思是說胃口好是好事。」
「喔,那追溯起來我們是同鄉了,我這兒的氏族也是從那附近來的。雖然粗估起來大概是一千年前的事了,管他的,心情最重要啦。歡迎回來,小子。」
怎麼搞的?萊登過來一看,也不說話了。
在即將進行作戰的這座基地,賽歐從沒看過任何人的刺青跟以實瑪利一樣。說不定不只艦隊司令……不,除了他以外,恐怕其實都……
但更大的原因是……辛已經開始邁向未來,而萊登、瑞圖與安琪他們也都在跟隨他的腳步。
海洋不是人類的世界。人類無法離開大陸。
這就是以小國之力與「軍團」持續抗戰十年的船團國羣所付出的代價。
「對不起。」
「換句話說,等戰爭結束後,你是想做些跟原生海獸有關的事情?」
在市政廳前的廣場,豎立於中央的少女塑像的確裝飾了大量花朵,呈現祭典的氛圍。
所以賽歐是真心慶幸他能放眼未來,而自己該放手了,但……同時又有種惴惴不安的感覺。
一直以來受到幫助的,應該是……
以實瑪利講了句對機動打擊羣這些外國人來說,非常不知該做何反應的笑話替說明收尾。
「……是……寄居蟹嗎……?」
「……對。」
就跟共和國一樣。
『你給諾贊上尉答覆了沒有?』
或許是因爲如此,使得他如今看著大海感覺到的既不是初次目睹的感動,也不是總算抵達的感慨,而是意識中的某處開了個洞似的空虛。
「可是……海上還是有幾個『軍團』的小部隊。從動作感覺起來似乎是巡邏用的『軍團』,它們又是什麼?」
看芙蕾德利嘉滿臉通紅地辯駁,兩人點點頭。他們不是在取笑她,只覺得是理所當然。
或許值得慶幸的是今天的天空晴朗無雲,呈現北國的淡藍色而不像昨天那麼陰暗。遠處有著迷濛的水平線,一些海鳥此起彼落地鳴叫,發出不知爲何像是貓叫的喵喵聲。
即將來臨的離岸三百公里的海上要塞攻略作戰,又是一次無法期待友軍支援,以敵境正中央爲目標的突擊作戰。
其實根本沒有繼續戰鬥下去的力量,卻爲了求生存而縮減一切開銷竭力抗戰──到最後力竭難支,空虛地耗盡資源後步上滅絕一途。
她咬住嘴脣,然後直勾勾地抬頭看著辛,提出要求:
沒錯,對他們而言,戰爭仍是日常生活。
我們是「軍團」──……
明明停放在打通幾層樓,遠比「破壞神」機庫來得寬廣的船塢,艦橋卻跟貓道同高,讓人重新體會到它的巨大。瞻仰這艘將探測無數從海底來襲的──正如「軍團」般數量無限的──原生海獸的反海獸巡邏機,以及負責爲它開路的艦載戰鬥機運向遙遠碧海的海上機動基地之威儀。
他們出身於第八十六區,原本就是拿鄰近死亡的戰場當成人生故鄉。在戰火頻仍的歲月中,八六總是貪婪地享受任何一點小小的活動。更何況幾乎所有人都是頭一次看到海,即使是生長於海邊的少數人也是初次來到北海地區。
在屯駐基地的臨時辦公室。看到蕾娜請以實瑪利幫忙,正在瀏覽能調閱的近期戰鬥紀錄,維克嘆一口氣。一雙帝王紫眸很是傻眼。
「汝等……實在是喔……」
不會考慮到人類的需求、心情或感慨。在某人死亡的夜晚替天球鋪滿明月幽星,在勉強撿回一命而計劃一點小小慶祝的日子卻下場大雨。世界對人類毫不關心,甚至到了壞心眼的地步。
看著她那張側臉,辛也不禁跟著笑了一下。芙蕾德利嘉厭煩地說:
芙蕾德利嘉沉痛地低頭。
所以辛自認爲能理解她的焦躁與覺悟。
即使裹足不前,即使無法改變……即使遲遲不知該以什麼爲目標,只要隨波逐流就能來到從未見過的場所。
賽歐有些呆愣地聽著這一番話。
她透過葛蕾蒂做過確認,得知聯邦並沒有接到相同的事例報告。
「但即使是這樣的海,蕾娜似乎照樣看得很高興。」
意外地,很輕易地,就抵達了這個地方。
「啊──沒差沒差。要去計較的話誰不是這樣?什麼完全純血之類的,有聯合王國、帝國那些貴族老爺或共和國就夠了……啊,我說的不是你們那個正妹指揮官、王子老兄或是總隊長小哥喔。」
這次,換辛陷入沉默了。
豈止如此,根本就一樣。跟他們八六一樣。無論是故鄉、家人或本該從這些故人身上承襲的傳統或文化,全都同樣遭到剝奪而喪失。
賽歐覺得他那個動作跟某人有點像。
他說的那間博物館位於共和國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居民有半數以上是白銀種;而現在在場的全是八六,所以幾乎沒人去看過。
身旁一起來看祭典的滿陽輕聲說道:
相反地,以小城市來說,居民簡直是摩肩擦踵,廣場與公園林立著組合屋式住家,用來收容這十年來從持續後退的戰線腹地逃來的衆多難民。
「我對我那邊的祭典一無所知──因爲,沒有人傳承給我。我對故鄉根本沒印象,家人也都死了。所以我看到這些不但覺得寂寞,而且好羨慕。他們擁有這種生活再苦都非辦不可的節慶,有這麼值得珍惜的事物──讓我好羨慕。」
「很難懂嗎?我想這就跟你們八六的關係差不多呀。」
然而,這塊土地上的任何角落都沒有賽歐的親族或摯友。他也不曉得有這個祭典。
『畢竟都十年了嘛。不是所有國家都能在無止盡的戰亂中撐下來。』
辛的雙親是純血但他本人是混血,所以並不符合這個例子。總而言之……
「你老兄是翠綠種,對吧?移民到共和國之前的祖籍是哪裏?」
安琪喃喃自語,嘆一口氣。聽基地餐廳的大嬸說現在正好是祭典時期,所以她來到了基地所在地區的港都。
芙蕾德利嘉瞪著「啪譁──」一聲湧向巖壁撞個粉碎的海浪,淚水都在眼眶裏打轉了,似乎是期待的心情徹底破滅,不知該往何處發泄。
只有軍官一個人愣了一愣。
「啊,是啊。因爲我……」
彷佛在吶喊著除此之外,他們一無所有。
接收大學建物改造成的基地,原本的禮拜堂成了簡報室。
同胞,指的應該是以同一種生命樣態爲傲的八六。可是就連這些同胞,如今也都……
難怪會稱爲「聯合」艦隊。辛想起以實瑪利一開始的自我介紹,如此心想。他們並不是要從保有的十一個徵海艦隊中派出一隊。所謂的聯合艦隊「遺海孤軍」其實是將倖存的船艦湊起來,勉強組成一個徵海艦隊。
「不知不覺間,瑞圖你也變得會想很多了呢。」
賽歐離開第八十六區後明明對這點有自覺過幾次,不知爲何卻感到心痛。
有人是不想看海而不在海邊,有人是在人羣聚集的街上待不下去而留在這裏;有些人爲了初次看到的海而興奮,還有些傢伙跑去參觀陌生的城市和祭典。他們雖然是同一夥人,其中卻有著隔閡。兩者之間有了某種差別。
但是──若要打個比方,就像兩者都是讓某人的死亡得不到回報。
蕾娜愁眉不展。
徵海艦隊是以徵海艦爲中心,運用排水量一萬噸的護衛用遠制艦與六千噸的破獸艦、專精反海獸探敵能力的斥候艦與補給艦組成艦隊,藉著這支軍力勇闖原生海獸支配的碧海。在「軍團」戰爭爆發前,船團國羣成員國都有自己的艦隊,因此在北海曾有過共計十一個徵海艦隊。
時間豈止不到早晨,甚至還是深更半夜。越過夜深人靜的寂靜城市,只有波濤聲形成通奏低音傳入耳裏。辛漫不經心地聽著宛如不絕於耳的「軍團」悲嘆般的沉靜呢喃及更遠的聲音,聽見有人從敞開的門口小聲叫他,將視線轉去一看。
爲了安全起見,原先預定將其餘戰力留在船團國羣的前線充當守備,不過……
「到最高層的高度,推測爲一百二十公尺。整體共有七座塔,分別是中央的一座本棟,以及支撐它的六根支柱。內部推測分成十到十二個樓層。爲了破壞這座要塞的控制功能與最高層的電磁加速炮型,我們將投入總共三個負責攻堅與炮兵機型的『破壞神』分隊加以攻略。」
以斯帖淡然地繼續說:
接著辛開口了:
有著紅髮高挑少女外型的……
一個不剩。
從宿舍房間的窗戶可以眺望海景,如今他們就寢起牀都配合作戰時間,即使到了起牀時刻,大海一樣陰暗。
血紅眼眸看了他一眼,但他依然沒回望,繼續說:
『這樣啊……』
如果是像運用在大規模攻勢那樣,對著基地或要塞──位置明確、標靶較大又不會採取閃避動作的固定目標一口氣轟個幾十發還好;換成在廣闊大海迎擊動來動去的小艦船,沒有警戒管制型的話前進觀測機便不可或缺。
「不了……雖然昨天我一不小心看到了海,之後作戰也會看到……但我打算下次等到戰爭結束後再自己去看海。」
「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沒關係喔。」
船團國羣提供給機動打擊羣的宿舍,過去是大學的學生宿舍,後來由國家接收變成了基地。
八六們嚴肅地度過這段可能成爲人生最後時間的日子──其實並沒有,他們都成羣結伴地到鄰近市鎮的海邊去玩了。
那個人已經過世了……恐怕是戰死沙場。
「你不跟其他人一起去海邊嗎?聽說共和國與聯邦現在不是都不靠海?」
「──辛耶。」
「是的。它比血緣上的關係,比相同的祖國更難磨滅。『無論發生什麼事』。」
「你沒聽說嗎?……也是,不可能有聽說吧。船團國羣在這場戰爭爆發後,很快就放棄了其中一個成員國,把國土全改造成迎擊用的戰場。由於防禦陣地的縱深不夠深,所以就把位於『軍團』進攻路線上最東方的國家整個砸下去了。那就是我的祖國,革流船團國。」
他半帶戲謔地笑著說道。
即使如此他們仍咬緊牙關,強顏歡笑地舉辦民族祭典。
她想起對方好歹是位上校,於是補了一句。
換言之,這就表示……
像要逃離緊跟不放的自身影子,賽歐漫無目的地到處亂走,不知不覺他回到了基地,走進了徵海艦的船塢。
像要掃除令人鬱悶的沉默,葛蕾蒂乾咳一聲後說:
就在一年前他們還聊過,說希望有一天能看看海。巧的是當時他們也正在執行電磁加速炮型的追擊作戰。想看是想看沒錯,但當時覺得有可能敗給電磁加速炮型而戰死,所以也許無法實現……事實上他那時覺得就算無法實現也沒辦法,如今,他卻待在這個曾經只是個漠然目標的場所。
可蕾娜明確地被以斯帖的氣勢壓倒,回望著她。可蕾娜只不過是抱著輕鬆的心情,在閒聊的同時隨口問她爲什麼明顯沒有血緣關係,年紀又較小的以實瑪利卻是「哥哥」罷了。
「……咦,小子,你是機動打擊羣的……」
她彷佛心生恐懼般停頓了一下。
雖說辛好像跟夥伴們出去玩了,所以自己或許無須在意,不過……
「『兄長』。聊天差不多就到這裏,可以進入作戰概要的說明了,否則機動打擊羣的各位都快受不了了。」
「收到。」
與原生海獸的鬥爭中,兼具先鋒與關鍵角色的就是艦載機和運送它們的徵海艦。
帶有「軍團」特有的機械般冰冷,不需理由就能殺人的──自律兵器的不合理殺意。
事到如今,她才體會到這個現實。
順帶一提,正牌貓咪狄比說是整天看家太可憐了,這次派遣有帶它一起來,現在懶在蕾娜的房間裏。還有在盟約同盟之旅時被狠心拋下的菲多似乎是氣不過,完全無視於辛親自下達的待機命令跟著他們來到海岸,現在忙著跟瑞圖還有馬塞爾一起釣魚。
「她正是我們徵海艦隊引以爲傲的最大戰果──我是很想這麼說,但很遺憾,她是自然死亡後漂流上岸的。聽說當時捕到的魚可多了,每一尾無不是油脂肥美,讓漁夫大賺了一筆。只不過有聽說試著把她埋起來做成骨骼標本的那些學者費了好大一番工夫就是了。」
辛想到自己以前,曾看過同一種生物的骨骸。
附帶一提,海水呈現黑色並不是因爲天色陰暗,而是海底的岩石與沙子呈現的黑色,換言之就算天氣再好,這片海還是黑的。永遠都是黑的。而且由於全年水溫都很低,連游泳都不行。
這時賽歐纔想到,瑞圖的確是在不知不覺間變得不再害怕那些「西琳」了。
芙蕾德利嘉揉著還有些迷糊思睡的眼睛,走了進來。
「歐利亞少尉,這樣太失禮了喔。」
以斯帖說道。在金色光芒中,用理所當然、無須強辯的語氣。
「…………」
……兩人心想:果然還是個小孩子。
他好久沒有意識到了。這在第八十六區,是不知不覺深植內心的認知。
「應該說不只吐司,其他東西也喫了一大堆。」
有個問題,是遲早得做確認的。
無意間,賽歐看到他的視線高度比幾個月前離自己更近,發現他長高了一點。
辛略爲歪頭提問──他們說是因爲這樣所以沒有海戰型,聽起來是有幾分道理……
「那麼……我們也開始吧。」
「就是鹽巴……不,好像有那麼一點腥味。他們不是有種名產是鹽漬魚卵嗎?就像把那個沖淡的味道。」
「……我知道。」
『……意思是要試著從「牧羊人」的控制系統讀取祕密司令部的相關情報?』
瑟琳沉默了半晌。
「你就是這樣,纔會讓我忍不住想逗你……看你跟豎起一身毛的貓似的。不只是你老兄,有些八六也是隻跟同伴待在一塊形成小圈子,不跟任何外人親近。」
「纔不是好不好……只不過是作爲原料的生物長得有點有趣而已。」
即使面對現代的鋼鐵軍艦與搭載兵器羣,這點依然不變。人類與他們生產的所有軍武、所有平臺對原生海獸而言全是排除對象。人類直至今日,仍然無法運用沿岸以外的海域資源。就連貿易或運輸的航線、漁船的航行作業,甚至是軍艦的部署,都受限於原生海獸不會造訪的沿岸窄小範圍。
『總而言之,聯邦要的情報確實就在「軍團」當中。想從控制系統讀取情報也不是不行……「至少我們『牧羊人』就像這樣存在於這裏」。』
若要問是不是人類,蕾爾赫與瑟琳都已不再是人。他傾聽亡靈悲嘆的異能斷定瑟琳是個亡靈──不是活人,而是名爲亡靈的生命殘骸。
辛輕輕輕地點頭……在這一刻,他實在無法開口說出詳細情形。
「啊?喔……我懂了,老兄你就是傳聞中的……」
辛低頭看著她繼續說道。他明白她的焦躁與覺悟。即使如此,這件事──他還是無法讓步。
「在戰爭爆發的幾年前,博物館曾將她外借給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皇家博物館,所以也許有人已經看過了?有印象的小朋友請舉手,不要害臊。一、二、三!」
賽歐離開海邊回到街上,在喧鬧的市區裏卻仍無處容身。
一位碧霄種與極東黑種(Orienta)的混血,帶有牡丹花刺青的青年軍官喀啦喀啦地推著白板過來,在他背後擺好後便沉默地離去了。
「汝在看什麼呀?看得見什麼珍奇玩意兒嗎?」
「對喔,你的確是喫了一堆。在吐司上堆滿了魚卵與酸奶油。」
「在執行龍牙大山據點的攻略作戰時,我跟柳德米拉在同一隊。在那之前我一直很怕『西琳』,然而柳德米拉卻來找我說話。」
就算是這樣好了,但究竟是爲什麼?……無論是船團國羣還是聖教國,每個國家都是一恢復聯繫就尋求救援。明明即使國困民艱,他們畢竟都靠自己的力量撐過了這十年戰亂和一年前的大規模攻勢……
「『軍團』陸上部隊有可能以摩天貝樓據點引誘船團國羣主力,於據點戰鬥開始的同時展開攻勢。我想在預置部隊保留一定的戰力。」
「──剛纔的『歌』是那些傢伙當中最大種的鳴叫聲,與『她』同屬五十公尺級。那在船團國羣並不稀奇,但你們竟然來這裏的第一天就能聽到,運氣真好啊。」
而且本來應該屬於後勤支援兵種的回收運輸型(Tausendfuessler)的目擊事例也增加了。
「很遺憾,我國只是小國。『軍團』們想必也是認爲在大陸北部(這附近)與其開發只對我國有用的海戰型,不如將開發資源用在對聯邦或聯合王國有效的兵器上吧。」
「不行。」
最重要的是對賽歐而言,同胞指的是每個人色彩全然不同,但卻在同個戰場並肩奮戰到底的八六弟兄們。
「不會啊?我覺得還好。」
「是哪個傢伙給我說慢的,小心我揍你喔。你以爲徵海艦有幾萬噸啊?跟你們差不多就十噸大蚊子似的機甲可不一樣好嗎,你這小子!」
蕾娜看著他們的對話,心想「已經打成一片了呢」。八六們與以實瑪利等徵海氏族的人混熟,讓她感到很溫馨。
「本來以爲戰場以外的城鎮,應該都很和平……」
之所以必須縮小投入的兵力,問題出在運輸力上。
瑞圖也在……嘗試走出第八十六區。
他們曾有過一場骨肉相殘之戰──辛以爲只有這樣才能夠讓他安息。
「不是啊,因爲……我又不是這個城市出身的。」
「……對,時速三十節。換言之,爲了突破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區域且抵達摩天貝樓據點,單純以直線距離來想也要花上七小時。其間,爲了引開電磁加速炮型的注意,會有兩個聯合海軍的一般艦隊與我們兵分二路,比我們先入侵炮擊範圍,嘗試接近摩天貝樓據點。」
「是說,你覺得那個好喫嗎?老實說我喫不下去,太腥了。」
因爲,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聽了蕾娜的報告,葛蕾蒂在通訊全像視窗的另一頭頷首。
他好像是抬頭盯著對方,動也不動了。以實瑪利揮揮一隻手說:
『確實是有皇室派高官的「牧羊人」。』
「艦長,你說的鐵定是那種的吧。就是當地居民用來開旅客玩笑的那種獨特名產吧?」
他說這種生物的名稱是原生海獸(鯨魚)。
不只是他們。瑞圖也是,恐怕只是賽歐沒發現,其實很多人都……
「……是啊。」
更何況這個人擁有祖國、故鄉與承襲的文化……應該還有他喚做老爸的艦隊司令──他的家人……擁有自己與戰友們沒有的一切。
「…………」
「咦……」蕾娜轉頭看辛,他點頭回應。雖然原因不明,但海上上空的確沒有警戒管制型。
萊登沒看向身邊與大家分道揚鑣的同胞之一,直接這麼說。
至於八六們則顯得一派自然不太緊張,這已經是常態了。蕾娜並不介意,啓動了全像視窗。
「哼。」維克用鼻子哼了一聲,蕾娜收起笑容轉向他。
這讓賽歐想起,瑞圖他們幾個年紀較小的處理終端都很喜歡那些大官愛送他們的漫畫、電影或動畫,其中的怪獸電影更是讓他們看得兩眼發亮,讓賽歐覺得滿可愛的。
想去的地方、想看的事物、想做的事。等戰爭結束後,或是就算沒結束也可以離開軍隊。這些……
隔了一拍。
「我應該報告過了,那並不是經由知覺同步外泄的──埃倫弗裏德參謀長。」
瑞圖無憂無慮地笑著,完全沒發現賽歐受到了多大沖擊。
「不過也有人不是這樣就是了。」他無憂無慮地笑著說:「像是總隊長小哥、大塊頭副長或是嫌徵海艦慢的臭小子。」……是說辛、萊登和瑞圖啊。
那不是你的錯。她說──……
辛告訴過她,想帶她去看海。而自己回應了這份心願。
「呃……」
他們是以高喊驅逐原生海獸與征服大海的戰船集團──徵海船團爲遠祖的小型城邦。成員國是以過去曾存在於大陸沿岸全境的徵海氏族──最後的十一氏族爲母體的十一個船團國,擁有大陸唯一能往遠洋鋪展軍力的艦隊和專門用來與原生海獸交鋒的軍艦「徵海艦」,是世界第一的海軍國。
她讓他們見識到,八六的下場也不過就是如此。
「喔,抱歉抱歉。我想說先介紹一下我們家可愛的妮可妹妹,不小心就說太多了……啊,這個酷酷的美女是副長以斯帖上校,她是我『妹』。請大家叫她以斯帖妹妹……哎喲。」
不知不覺間賽歐不見了,對祭典產生興趣的安琪姑且不論,可蕾娜根本就不來看海。當然萊登早就都發現了,辛想必也一樣。
豈止是長得不像而已,這些少年少女連與生俱來的色彩都完全不同,卻不可思議地擁有相同的眼神。
「……你味覺真的夠遲鈍的了……」
「所以,身爲副長的我會稱呼以實瑪利艦長爲哥哥。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一樣。」
值得珍惜的事物,無論如何都不願放手的事物──賦予自己定義的某種事物。
被逗笑了的情報參謀及愣在原地的柴夏都變回嚴肅的表情。
或許是因爲船團國羣無論是軍人還是城裏居民,很多人都很善良隨和的關係。
『?什麼事?』
他很害怕。
滿陽說了。她在共和國的少數民族八六當中,是更罕見的大陸東方極東黑種,容貌也顯現出濃厚的血統。
「例如我初次見到你與總戰隊長諾贊上尉時,還以爲你們是兄妹呢。當然,我一眼就看出你們沒有血緣關係了。」
芙蕾德利嘉微微地睜大雙眼。
辛自認爲明白她的心情。假如易地而處,自己想必也會這麼說……甚至實際做過。兩年前特別偵察的最後階段,他也曾認爲拿自己當誘餌能救同伴的性命。
這個國家只不過是跟他有著同一羣祖先,甚至不是兩百年前的祖籍。
她那血紅的眼眸甚至散發出某種悲壯感。
遠方,如白銀細笛般的「歌」聲越過浪潮聲微微傳來。
「一條人命,不過是微小犧牲……犧牲少數是在所難免。我們八六就是被人用這種理論扔進第八十六區的。」
那些原本相同,曾幾何時卻開始產生轉變的同伴。
而且還有幸遇到與八六境遇相似的──心懷榮耀的人。
「那玩意兒不是海戰型,是前進觀測機的飛機母艦。因爲想用電磁加速炮型打軍艦的話,觀測機是不可或缺的。況且我想不用我說老兄你也明白,警戒管制型(Rabe)不能待在海上。」
「……瑞圖。我也有不對,不該突然這樣問你,但我勸你還是不要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先把想法整理好再開口會比較好喔。」
奇怪?瑞圖眨眨眼睛。
她恐怕是連「看」都不敢。因爲,她害怕會再次看見齊利亞。
雖然正是如此,但辛沒理會他,其他人也都沒舉手。
而辛不假思索地撿起海螺看一看後,不由得沉默了。
維克朝蕾娜瞥去一眼。
聽說這叫做船姬祭。以前每個城市都有屬於徵海船團的船,寄宿船艏雕像的精靈就是船姬。又聽說這是一年一度祭祀精靈的節日。
「我跟滿陽不是攻略組啊?而且你說機動防禦……」
「您您您您您您在說什麼呢!」
他不想犧牲芙蕾德利嘉。
所以當瑟琳正要接著說下去,話語卻被同種聲音的機械性警告蓋過時,他不禁鬆了口氣。
「所以…………哇呀!」
「噢,抱歉。我們都是用刺青認人的,只看臉有點分不清楚。」
蕾娜沒說話,唯獨白皙的臉龐容光煥發,注視著打上岸邊的海浪。
這個人只不過是顏色與他相同,實際上是個毫無瓜葛的外人。
當然賽歐當時想像的並不是這個北海,但沒想到竟然真能抵達象徵未知之地的海邊。
總覺得,好像被迫體會到了這點。
「另外,敵軍組成有變更之虞。關於應對方式我稍後說明,請各位做好準備以隨時因應。」
『只是其實不用執著於皇室派的「牧羊人」,還有其他幾種可能的找法。例如這次談到的命令是經由通訊衛星傳送給各個大本營與總指揮官機,但當衛星遭到破壞時會由附近的警戒管制型做遞補──』
「去過了,只是……就看膩了。」
包含翠綠種在內的綠系種,是以大陸南方沿岸地帶爲勢力範圍的民族。其中一部分追逐原生海獸移居至此地,就成了船團國羣十一國中七個船團國的起源。
因爲在那裏就不用意識到自己沒有繼承任何傳統──沒有任何依歸。
「…………」
「城裏在辦祭典,去逛過了嗎?」
不至於吧,又不是小孩子。辛抱著這種想法問了問,得到的卻是奇妙的沉默,看來是輸給好奇心嚐了一口。
「首先,這是此次的壓制目標──摩天貝樓的全視圖。」
「作爲目標的『牧羊人』就我所聽見的有兩架。一架是電磁加速炮型,另一架假如據點是兵工廠──自動工廠型(Weisel)的話,應該就是它的控制中樞了。由於距離這裏太遠,我只能聽出數量,但靠近後就能抓出正確位置。我想能由蕾爾赫她們擔任斥候,我來帶路不成問題。」
「收到,好喔。」「請放心交給我們。」
這種語氣表示他是明白,但卻無法苟同。
「別再這麼想了啦……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我們的死神。」
「該怎麼說咧……開始有點產生差別了。」
聽他淡然地這麼說,蕾娜想起那項指示,皺起眉頭。在準備實行此次作戰時,西方方面軍透過葛蕾蒂給了她一個令人費解、強人所難的指示。
「所以無論今後產生什麼改變,他都是我哥哥──諾贊上尉一定也是,無論發生什麼事,永遠都會是你的哥哥。」
據說這間海洋大學的附屬博物館在開戰之後,即刻由國家接收成了軍事基地。一位開朗的軍官站在館內寬敞的入口大廳如此說道。他將深紅內襯的海軍碧藍軍服披在身上。從額頭、左眼眼角到顴骨下方刺有火鳥展翅般的精緻刺青。
這個貨櫃就藏在運輸車的車廂裏。沒有外傳的停止步驟的相關事宜必須在兩人獨處時才能談,於是辛抓準時間來找瑟琳,她也回答了問題。
他只是在某本書上看過,沒實際體驗過。所以就算聞到了也不能確定。
順帶一提,機動打擊羣的作戰部隊每次由兩個機甲羣擔任,有時會依派遣地點的需要讓兩個羣共同前往,有時則會像這次這樣受派前往不同地區。
可能是從別人那裏聽到了相同地點而來,西汀與夏娜也在附近,跟他一樣注視著金色大海。雙方雖然屬於同個部隊但交情沒親密到有話聊,尤其尤德又比較沉默寡言。雙方既無交談,視線也沒有相交,卻也沒有拒絕稍有距離的體溫,只是站在一起看著陌生的夕景。
「南方一個叫伊萊翠的地方……我想大概是兩百年前的事了。」
熄燈時間將至,賽歐一個人走在仿造遙遠南方古代樣式的彩色馬賽克磁磚迴廊上。他看到瑞圖抱著一大疊小冊子,從像是辦公室的房間走出來。
相反地,以小城市來說,居民簡直是摩肩擦踵,廣場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求的,遭人剝奪的許多事物。
在海邊嬉鬧的同伴們,恐怕有些人其實也是在舉辦祭典的市區待不下去,纔會待在海邊。
在那艦橋前方,一個仰望著最高處小巧女性雕像的人可能是聽到腳步聲,因而轉過頭來。那人有著金茶頭髮與翠綠雙眸,身穿碧藍軍服並刺著火鳥刺青。是以實瑪利。
他們光是作爲船團國羣就有數百年的歷史,以徵海氏族而言更是長達數千年,與原生海獸爭奪海洋霸權──換個說法就表示這些人長達數千年之久,儘管連戰連敗仍持續奮戰至今日。
八六除了唯一懷抱的,戰鬥到底的驕傲之外……至今仍一無所有。
「餘倒要問汝都不介意嗎!汝對芙拉蒂蕾娜說想帶她看海,想一起看海的地方,指的不會是此種海吧!」
這次派遣由於沒有自己的事,阿涅塔就留在機動打擊羣的總部軍械庫基地。她在基地研究班的個人辦公室裏,狐疑地對訪客說道。一方面是因爲這個沒見過幾次面的人不該選在此時造訪,而更大的理由則是……
難怪他們一與聯邦恢復聯繫就請求救援。因爲船團國羣早在很久以前,就連機動打擊羣程度的備用戰力都沒了。
「不會。上校纔是,下次派遣前往諾伊勒納爾莎聖教國的談判工作都交由您費心……」
……如果有這個可能,他早就想過……
「雖然你說因爲相隔太遠,所以距離和數量都只是個大概,但能知道這麼多就已經輕鬆不少了。不只那些負責佯攻的,我們也是。」
芙蕾德利嘉發出輕微腳步聲,來到辛的身旁。心事重重的血紅眼瞳注視著大海的另一端。
「那麼是在確認『軍團』的……電磁加速炮型的聲音了?」
無意間,這件事讓蕾娜覺得有點奇怪。
但會不會其實不用那樣自相殘殺,也不用無益地互相傷害;只要心平靜氣地說說話,就能互相瞭解?
「比起這個,維克,我有件事想跟你確認。」
「好了,那麼說到作戰概要──我們徵海艦隊會把你們帶到摩天貝樓據點,麻煩你們壓制要塞然後幹掉電磁加速炮型。完畢。」
如無瑕野獸澄思寂慮的瑪瑙眼眸在老舊電燈照亮下散發近乎蜜色的光澤。
「原來只有聯邦或聯合王國是特例啊……其他國家,都早已面臨極限了。」
「我不是想問這個……」
「……嗚嗚。難得來到海邊,餘卻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瑞圖的神色頓時明亮了起來。
不光是以斯帖,或是向尤德攀談的女性,船團國羣人不分軍人或街上民衆都積極邀請他們去看海或逛祭典,或是告訴他們城裏有哪些景點,總是試著做點事情關照他們。起初尤德以爲那是對瀕臨亡國時前來救援的部隊致謝,或是覺得十年來不曾看到的外國人很稀奇……但看來似乎不只如此。
「摩天貝樓據點位於國羣與原生海獸疆域──碧海的界線上,無論是聯邦還是聯合王國,目前都沒有能航向該海域的船……因此機動打擊羣這次的運輸與海上護衛任務將交由徵海艦與他們的艦隊負責。」
「嗯?喔喔,船姬祭啦。就是徵海船團的船神祭典。這個城市的話就是魚雷艇的……」
「瑞圖•歐利亞少尉、歷•滿陽少尉,請你們的部隊留在陸上。我要將你們預置於前線後方,負責船團國羣前線的機動防禦任務。」
講到一半,她突然發出奇怪的尖叫,把撿起來的貝殼丟了出去。
「這跟什麼拋下或棄之不顧無關,只不過是每個人有他的步調與選擇罷了。所以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都不用去在意其他事,知道嗎?」
他有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夠遲鈍的了……」
成串的脊樑骨宛如千年老樹般粗壯,光它本身就像一條巨龍。胸腔大到好像能在裏面蓋間小房子。它有著長長的頸骨與尖銳的頭部,最驚人的是即使化做白骨仍能憑藉自身存在震撼人心的──超乎常理的魁偉威儀。
蕾爾赫以前也問過他這個問題。當時,他也是無法回答。
『就算是我也一樣。你是個好孩子,我會想跟你做朋友,然後──「正因爲如此」,我會覺得更該殺了你。』
「……你在幹嘛?」
要形容爲緊張感十足,略嫌虛脫又掃興的沉默瀰漫在八六之間。感覺就像在說「這人沒問題嗎?」。
被以斯帖上校無言地一瞪,他縮起了脖子。
「應該是海風的味道之類的吧?雖然我不清楚。」
這讓賽歐茫然不知所措。
換個說法,這就表示他們除了自己以外無依無靠。表示他們跟這個城市的居民不同,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依歸。
在視線前方……
在這光線透過古老但色彩鮮豔的花窗玻璃射入的空間,以實瑪利低頭看著攤開在大桌子上的資料破顏而笑。在這張海圖上,記載了辛確認過的觀測機母艦數量與大致上的部署位置。
「本艦隊於佯攻艦隊出擊之前將會先祕密出航。然後在位於炮擊區域外圍的北方撥風羽羣島待機,在佯攻艦隊開始交戰後,藏身於暴風雨中突破炮擊區域。換言之,本作戰將等到暴風雨來臨後纔會實行。」
『你是個好孩子。如果可以,我會想跟你做朋友。可是──我辦不到,你哥哥跟我都已經辦不到了。因爲……』
「你說外面在辦什麼祭典?」
她的意思是抽取記憶──讀取儲存於腦內的情報,並將其轉移至另一容器,從理論與技術兩方面來說都不無可能。
「聯合王國國境最北方的雪禍連峯,北邊的斷崖底下直接與海相連。到了冬季,那片海就會變得滿是冰塊,十分壯觀喔。」
既然要奮戰到底就不該依賴奇蹟,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到戰爭的最後一刻。
「──徵海氏族習慣由同一氏族組成一個徵海艦隊。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比較接近一個巨大的『家族』。」
她們跟我們八六不一樣──這點賽歐很清楚。
他講出一個賽歐不知道的,在技術發展下遭到淘汰的軍用艦船類別──然後偏了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