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oteny 幼態延續：斷章〈侍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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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下方泥濘不堪的泥土路，與頭頂上方水泥地的高速公路，受到鐵青色的海嘯侵蝕。

地點在交戰區域深境，過去的立體化高速公路。「軍團」由斥候型警戒地面，一邊讓作爲主力的近距獵兵型與戰車型通過在緊急狀況下兼具軍事運輸路線功能、堅固紮實的高速公路。

姑且不論輕量的近距獵兵型，戰鬥重量高達五十噸的戰車型不太擅長走泥濘地。由於制空權已經掌握在覆蓋戰場的阻電擾亂型與「軍團」支配區域的對空炮兵型Stachelschwein手裏，「軍團」們即使堂而皇之地暴露行蹤也不用擔心遭受空襲。

纔會被人從這種地方埋伏偷襲。

「──第四小隊，開火。」

辛命令一出，小隊四架「破壞神」的五七毫米炮發出咆哮。

「維契爾上校。」

他想起那個纔剛進入十幾歲的年紀，以士兵而論太過幼小的少年兵……當他准許「清道夫」上運輸機時，那一瞬間的表情。

卻發現一架「清道夫」頹然倒在稍遠處瓦礫堆的另一邊。

像現在辛這樣需要從拋錨的「清道夫」身上搬出物資時是很方便，但「軍團」當中有著具備機械手臂的自走地雷與回收運輸型等機種。他看過很多同袍在戰鬥中失去行動能力時碰上那些傢伙，被撬開座艙罩把整個人拖出來。

混雜於這陣吵雜聲之中，連接戰隊全體人員的知覺同步傳出了某人唾棄的聲音。

反正到了最後，什麼都不會改變，每次都一樣。

他是不想獨自待在昨天還在的那些人如今已然遠去，周圍全是空房間的空虛隊舍。

纔會跑來這種夜裏一定沒人，沒人才是常態的機庫。

即使如此，即使這種事情他很清楚……

換作平常，她會把修理「清道夫」擺到最後，不過今天反正也沒有「破壞神」需要修理。

辛面對他以遭到擊毀而拋錨的同袍「破壞神」當成誘餌勉強把敵機引誘過來，從背後開炮炸燬的戰車型殘骸，不禁嘆氣。此時他已經下了座機，將血肉之軀暴露在依然瀰漫著硝煙與粉塵的戰場上。

不同於戰場與前線基地相鄰的第八十六區或西部戰線第一七七師團戰區，遠離戰線的軍械庫基地在戰鬥後不須回收資源。本來還在好奇不用出動時──無事可做的這段時間，它都在做什麼，原來……

「破壞神」的座艙罩也是，在第八十六區服役的共和國「無人機」開閉機構並未具備密碼等電子鎖功能，開閉杆一拉就開了。

辛面帶苦笑旁觀它心花怒放到好像在撒小花的舞步，並說：

自行處理吧？

「清道夫」──更正，菲多的光學感應器像是感動萬分般嗶嗶閃爍。

更不可能跟著準備轉調他處的戰隊或處理終端離開。

「不死殭屍，『軍團』的別動部隊調頭了──還來得及從側面打擊。請將第六小隊重新配置至……」

不過如果先把炮彈從彈匣裏拿出來分散著搬，或許還搬得來。

明明不具任何情感，「清道夫」卻顯得有些開心地點點頭──用看起來像是那樣的動作讓本體上下移動。

他帶著比外出時輕鬆一點的心情回到基地，看到藤香在機庫前等他。

右臂機槍耗盡子彈陷入沉默，緊接著，左臂也在全像視窗上顯示同樣警告。辛咂嘴的同時，將武裝切換爲後座力過強而難以用於近戰的主炮五七毫米炮。投射裝備怕的就是沒子彈。「破壞神」機體重量較輕，使得機槍與主炮的裝填彈數都受到限制。

真要說起來，無論是辛還是其他八六……都沒有對「清道夫」下令的權限。辛一籌莫展，只能讓視線在軍官與「清道夫」之間來回遊移。

她之所以站住不動，是因爲在它的旁邊……她看到辛簡直像是依偎著燻黑的巨大機身一樣入眠。

他在一間倉庫裏，從經過幾年戰爭而少了許多的成堆儲備品當中找到想要的整箱手槍子彈，把它拖出來。

半晌之後，彷佛金屬板互相撞擊般沉重堅硬的一二○毫米戰車炮巨響迴盪四下──初速每秒一千六百五十公尺，遠快於音速的戰車炮彈，炮聲會比「彈著」來得慢。

也習慣了獨自待在寬大的貨艙空間，被運輸機帶著飛往其他戰場。

他看看自己那架重機槍與戰車炮都耗盡了子彈，能量殘量也不太可靠的「破壞神」，輕輕搖了搖頭。

分明是個不可能具有情感的自動機器。

辛像是從正中央劈開倖存的近距獵兵型集團一般前進。不用看雷達螢幕就知道被他留在後方的小隊隊員們正在往四面散開，各自擊毀一再遭到分割的「軍團」部隊。

辛回望著好像在問「心情好一點了嗎？」再次湊過來看他的光學感應器說道。

說時遲那時快。

「所以我才討厭那些八六，給我們增加工作還一副不在乎的態度。連人類大爺有多辛苦都不懂，被罵反應遲鈍是活該。臭豬玀，搞不清楚自己的家畜身分。」

辛困惑地回望「清道夫」，但它不予理會，徑自登上了後斜板。然後竟然還一副想坐穩的樣子彎曲四條腿，在貨艙的一隅坐下不動。

對於還沒開始長高、個頭矮小的辛來說，這重量絕對不好搬，比他本身的體重足足重了一倍以上。

因此在戰隊進行整編或轉調之前的短暫時日，身爲那唯一一架「破壞神」處理終端的辛就變得無事可做。

他當著迅速轉回來看自己的光學感應器面前，晃動著肩膀嗤嗤地笑了。

葛蕾蒂露出淡淡苦笑。

如同軍方高層、軍中同袍、那羣不負責任的指揮管制官、漠視現實的國民……他的祖國如此規定並掛在嘴邊的說法，八六是人形豬玀，是低劣、愚鈍又野蠻，進化失敗的劣等種。

『不準命令我，第四小隊長Delta leader。』

〈侍童〉附錄

「受不了，幾隻豬竟敢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你啊。」

更別說學會新的任務，例如切下戰死者的機體碎片──識別標誌的一部分帶回來。

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被「軍團」靠近，還被取得了背後位置！

辛擔任小隊長的第四小隊四架機體一面以鋼索減速，一面降落到地上。第一、第二小隊與第三、第五小隊藏身於崩垮的粉塵之中，各自跳上被打斷的高架橋前後路段，襲向其餘的「軍團」部隊。

「……你還活著？」

至於頭頂上方的高架橋上，清除「軍團」的過程似乎不太順利。

本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像平常一樣，不夠的物資只能從同袍拋錨的「破壞神」身上補給，現在這樣心情至少還輕鬆一點。

八六對共和國來說是用完即丟的處理終端，大概是想都沒想過要替機體追加什麼保護功能。儘管共和國在人工智慧與機甲的開發上都暴露出技術水準的低落，但總不至於連電子鎖都做不出來吧。

『還有，不準再來跟我同步。你那聲音太「刺耳」了，怪──』

不會跟他一起走。

這種初期型的「清道夫」是在戰爭爆發之後就投入戰場，如今已經相當少見。它有著被戰塵燻黑、有棱有角的本體，以及略呈渾圓的四條腿，是一架配備了兩隻起重吊臂與鏡頭式光學感應器，外形難看的無人機。它就像是垂死的獵犬蹲伏在瓦礫窄縫間，傾斜著陷入沉默。

聽到軍官抱怨個沒完，機長視線轉過來看他一眼。

面帶笑容。

彷佛要證明辛猜得沒錯，戰隊長不耐煩地繼續說道，口氣滿是輕視鄙棄。

不知是出於羞恥或者憤怒，軍官漲紅了臉沒再說話。

辛也不知道它的制式名稱叫什麼。由於它會在儲備物不足時從拋錨的「破壞神」身上剝取資源用於補充，戰鬥後則會到處翻找可回收利用的機體碎塊或炮彈碎片，所有八六都稱呼這種外形難看的運輸機器爲清道夫Scavenger。

無意間，她覺得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寂寞的小孩，把跟著自己的小野狗撿了回來一樣。

「還有你在。」

「就算那傢伙其實不是『清道夫』，我也無所謂。因爲它仍然……」

就算提出忠告，也沒人會聽──沒人願意相信他說的話。

「軍團」不會發出腳步聲。

「好的。」

在於如何把「清道夫」裝載的物資搬出來。

不這樣想的話，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方式繞到其側面。接著是格鬥手臂的重機槍掃射。輕量級的近距獵兵型攻擊力強，但裝甲防禦力不如戰車型來得硬。只是即使如此，還是不同於「破壞神」，用重機槍打不穿它的正面裝甲。

觸碰那既無武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來得及從側面打擊。請將第六小隊重新配置至……」

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麼，纔會做出這種瘋狂的行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人（？）的回答方式。看來是無視回收資源的任務，跟著他過來了。

要是有近戰白刃裝備就好了。

辛回看著注視他的紫色眼睛，接著說了：

不過貨櫃的鎖就只是個單純的固定裝置，要打開並不難。

然後他呼出一大口氣。

辛登上後斜板時，視線沒有朝向出來爲他送行的藤香等整備組員，只是低頭致意。

她瞄一眼印象中自從分發過來後從來沒正眼看過自己，此時同樣低垂著的紅眼，接著說：

他順從無法壓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地晴朗無雲的碧藍天空，以及在冷風中搖曳的無名花叢，都對戰鬥或是人類之死不理不睬。

……不對。

又或者是……

菲多的記憶體區留有辛他們的……包括死去之人在內，留有先鋒戰隊的紀錄。所以在將菲多轉移至聯邦制機體之際，辛聽說他們沒有過度挖掘核心組件的內容，這讓他心懷感激，只是……

「…………？」

又是除了自己，所有隊員全數陣亡。

再重複一遍，「清道夫」是前線基地的附屬品，說穿了就是基地的基本設備，不會離開所屬的基地。

它們精確無比地打落組成隊列的「軍團」中央部分的部隊。光學感應器被高速公路的厚厚混凝土擋住看不見，憑「破壞神」簡陋的聲波感應器也很難隔著遮蔽物掌握敵機分佈，卻有人辦到了並且將敵方部隊斬斷成三截，一切全都神不知鬼不覺。

「戰隊還有你的同伴都已經不在了。這樣，你還是要跟我一起回去嗎……？」

他分散注意力傾聽頭頂上方的小隊聯繫內容，確實聽見其中夾雜著第六小隊隊員們的聲音。

不管是以多大威力爲傲的裝備，打不中就不能破壞敵機。必須逼近敵機──鑽過「軍團」仗著數量優勢展開的猛烈彈雨才能揮動的刀刃，不過是徒增機體重量罷了。

在跳舞吧？

據說那種武裝的威力極強，就連觀測到的「軍團」當中以最堅固裝甲爲傲，戰鬥重量高達一百噸的重戰車型Dinosauria的裝甲都能像水一樣劈開。但再怎麼說還是刀劍，是落伍過時的近戰白刃裝備，在有效射程長達數公里的重機槍與戰車炮主宰一切的現代戰場，想也知道不可能派上用場。

這是爲了避免成爲「軍團」的夜襲目標，也是爲了不讓棲息於戰場的人形豬玀浪費供人類使用的寶貴能源。對共和國國民而言，八六是戰線防衛用的消耗品。他們認定打仗不需要的任何事物──縱然是休養、娛樂或嗜好品等維持士氣不可或缺的事物──都不會提供給第八十六區。

「雖然沒趕上這次作戰，那件裝備已經通過申請了。聽說初期生產的庫存一件都沒用到，我請他們包括備用在內多送一點過來，你到下個部隊再用吧。」

明明應該早已習慣，今天不知爲何卻覺得特別疲倦。一種無法言喻的虛無感從腳邊向上攀升，纏住全身上下。實際上並不存在卻幾乎把人壓垮的某種重量讓他呆站原地。

嫣然地、傲然地。

他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得知這是給狗取的名字。不知爲何感覺有些懷念，但也已經無從知道原因了。

不想回到那個逼迫他明白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全都已經死去的地方。

看來是腿部附近中彈了。雖然除了背在背上的貨櫃，起重吊臂、內建的噴槍與切斷鋸等等似乎都沒事，但這些全都得要「清道夫」本體還能動才能使用。

也習慣被人拿這些事情怪罪，受人畏懼與譴責。

辛視線轉向鏗啷鏗啷地走到他身邊的舊型「清道夫」，如此說道。

看到軍官不悅地回瞪過來，藤香揚起瓜子臉的下巴笑了。藍眼睛高雅地眯起，嘴脣沒塗口紅卻依然紅豔。

辛愣了一下，看著「清道夫」做出它不該有的怪里怪氣動作，然後噗哧一聲噴笑出來。

藤香也勸阻過好幾次，可是辛都那樣苦苦哀求了，她沒辦法再說些什麼。在戰場上戰鬥的──將性命寄託在裝備上的是處理終端，是辛自己，不能以藤香這個整備組員的個人判斷扭曲他的想法。

「唔……」

「──這樣啊。不過，這也沒辦法，我們八六就是註定如此。」

他一回神，發現「清道夫」正探頭過來看他。

像是代替他回話般，在失去了大半「破壞神」，變得空蕩蕩的機庫角落，好像無事可做而蹲伏著的「清道夫」不知爲何發出了「嗶」一聲提示音。

他注意到一件事。

比藤香小了足足十歲，以十歲出頭的年齡來說情感淡薄得教人不忍的雙眼依然低垂著，甚至沒有回看稍微勉強擠出微笑的她一眼。

辛跟正在固定僅僅一架「破壞神」的軍官沒有對上目光，直接從他身邊走過。雖說武裝與裝甲都很粗劣，「破壞神」仍是重量超過十噸的機甲。假如丟給不專業的處理終端來捆綁，造成固定得不夠牢固或故意不捆緊，起飛時可能會導致運輸機重心不穩而墜機。因此運輸時的「破壞神」固定作業不能交給八六來做。

「維契爾上校你纔是，不會想把它拿去分析看看嗎？」

剛開始的幾天，整備組員心想有備無患，還能趁有空的時候教他「破壞神」簡單的修理與整備方式。但是自從新的一批「破壞神」比處理終端先送達基地後，他們就得把全副心力用來替這些機體做最終調整。它們對處理終端來說是寄託自己性命的搭檔，整備組員都明白這點，所以不會因爲處理終端還沒報到就混水摸魚。

眼前的橋墩遭受集中炮轟，應聲崩塌，波及待在前後道路上的「軍團」們一起墜落──縱使是軍事運輸路線專用的強化混凝土，強度也沒大到能反彈戰車炮的集中射擊。

開鎖很容易。

把「破壞神」、作爲其處理終端的八六少年兵以及坐上運輸機的「清道夫」留在貨艙裏，軍官進入運輸機的駕駛艙。軍用航空器的貨艙時常會用來載人，但沒有任何一個共和國軍人會想跟八六同席。

戰鬥與存活根本都沒有意義，那何必還──

軍官抬起頭來，忽地皺起眉頭揚了揚下巴，指向辛背後尚未關閉的艙門那邊。

唯一的交通方式，就是遠從八十五區內飛越一百公里而來的軍用運輸機。由於從交戰區域到「軍團」支配區域的制空權都已被阻電擾亂型與對空炮兵型奪走，這種外形難看的金屬巨鳥只能飛在共和國支配區域內的狹窄空域。

一看，辛似乎從自己在隊舍的個人房間牀上把單薄毛毯拿過來裹在身上，看來其實有回房間一趟。那爲何還特地回到機庫這種完全不適合用來休息的地方……

「哇……」

可能是接到救援請求了，在較遠地點前進的左翼「軍團」警戒部隊調轉方向。這個動作被建築物擋住，不會顯示在雷達上。不過辛事前已經料到了幾成。調頭前進的路線上，有剩下的第六小隊埋伏──

跟來幫忙搬東西的時候也是，硬是搭上運輸機的時候也是。

即使是性能粗糙至極的拙劣機體，怎麼說還是機甲──機動裝甲兵器，需要的所有配備全都又大又重。就算是以戰車炮而論火力太低的五七毫米炮彈，儲存大量炮彈的彈匣也遠超過一百公斤重。

辛與圓形光學感應器大眼瞪小眼，不知該做何反應，呆站原地。

「清道夫」不具有人格，共和國開發的人工智慧根本沒達到能穩定進行自律戰鬥的水準，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把八六當成替代零件扔進戰場。所以辛就算說這些、問這些，對「清道夫」而言也不過就是普通的聲控指示罷了。

他像是追在吱吱叫著逃走的老鼠後面，走在多次出入而已經記住路線的寬敞走廊上。

她明明有告訴整備組員們讓他早點去休息。

辛把只得到雜音回應的無線耳麥丟進駕駛艙裏，背靠自機的裝甲嘆一口氣。在這曾經是放牧場但遭人棄置已久的秋日戰地，戰隊長與他指揮的戰隊隊員都已經不在了。

「哎呀，可是那架『清道夫』不是你們共和國引以爲傲的最尖端科技結晶嗎？」

「你願意幫忙的話，我還有很多東西想帶走。麻煩你陪我一下。」

當然，故意導致墜機的話，處理終端本人也會同歸於盡，但反正八六都得死在戰場上，其中想必也有人會覺得只要能拖幾個共和國人陪葬就夠了。從來不想認真做事的共和國軍人，關係到自己的性命時倒是很勤快。

辛側眼一瞥頹然倒下的近距獵兵型，維持著疾走的速度衝向下一架近距獵兵型。墜落損傷對中央處理系統造成的混亂，再加上突襲對聯手行動造成的混亂。他們必須趁著敵軍這樣陣腳大亂的時候進攻，否則論性能或總數量都劣於敵軍的「破壞神」別想打贏「軍團」。而身爲前鋒的辛必須負責製造並維持這種破綻。

大概是辦不到吧。不知道是他也沒有那種權限，還是面對明顯做出異常行爲的「清道夫」，沒有足夠因應的知識或技術就是了。

就算存活下來又能怎樣？最後等著他的還是同一個戰場上的死亡──

「你叫……想也知道不可能有名字吧。那就……」

這動作看起來帶有一點關懷的味道。當然，共和國的拾荒機並未搭載思考或情感等高水準的功能。

敵軍與同袍，都已經一架不剩。滅亡大國留下的無人戰鬥機器，與被人定義爲無人機，不配稱爲人類的劣等種駕駛的兵器互相吞噬，死鬥到最後徒留這座廢墟都市。

之所以忍不住問一架不可能有體溫的拾荒機這種事情，大概是因爲內心多少有點疲倦了吧。

辛也早已習慣了這種告別就是永別，無從得知彼此生死的關係。

「嗶……！」

視線就這樣一聲不響地離開高週波刀的貨櫃，轉往機庫的另一個角落。

「我知道。」

它們的高性能驅動器與避震裝置，使得就連戰鬥重量超過一百噸的重戰車型都只會發出骨頭摩擦般的細微聲響。

「看起來好像只有步行系統被打壞。既然核心組件沒有損壞，很快就能修好了。對，大概就今天或明天吧。多虧你把它帶回來……你做得很好。」

辛沒說話。

儘管早就經歷過不知多少次，但或許也是這樣才讓他不願再度獨自回營。萎靡不振的內心某處哀求著不願放手。

「ＡＩ又不是我的專業領域。如果不是戰鬥用……不是機甲的ＡＩ，就更不感興趣了。」

原本以多架機體隨行的它們似乎也在戰鬥之間全機遭到擊毀，但對辛來說，幸運的是這架機體的背部運輸貨櫃完好無損。要駕駛如今餘彈數爲零，能源匣殘量也只勉強夠回基地的「破壞神」，從交戰區域深境回營，心裏實在不太踏實。雖說目前四下沒有「軍團」，但它們的腳程比「破壞神」快，一旦受到追擊並開始交戰，他的死期就到了。

辛用乾啞的聲音問道，視線對著嚴重損毀的舊款「清道夫」。

只要這傢伙願意跟自己親近，繼續陪在身邊的話。

探頭進來看看的藤香插嘴了：

「今天沒有要出動，沒人命令你隨同上戰場吧。你這是在幹嘛？」

那些愚蠢的東西認真地以爲八六不是人，所以歧視與迫害都不算違反倫理道德的殘忍行徑。

『……收到。』

「清道夫」是前線基地配備的自動機器，跟那些被當成基地設備的整備組員一樣，不會離開原本配屬的基地。

「第四小隊，跟我來。請戰隊長不死殭屍清除留在上面的『軍團』。」

最後菲多把似乎裝滿蔬菜之類物資的貨櫃放下，轉向負責作業的食勤人員。

它似乎是打算幫辛拿東西。

「……對共和國進行救援時，我們回收了幾架那孩子的同伴。」

不知道有多久沒笑了。

在本來不屬於待機位置的黑暗中，「清道夫」將系統效能降到待機模式悄然蹲伏，孤獨的少年兵依偎著它不具體溫的巨大身軀入眠。

辛把分量多到瘦小的自己實在拿不動的各類物資堆進奇特的「清道夫」貨櫃裏，配合腳程較慢的它，讓「破壞神」稍稍放慢速度前進。

辛老早就不去思考這傢伙的內部程式到底是怎麼設計的了。

都是一個人。

菲多聽到又高又壯的南方黑種中尉這樣說便轉過身，於是辛走向它那淺黑色的巨大身軀。

「……！」

第八十六區的強制收容所與各戰區受到反人員與反戰車地雷區及自動迎擊炮所封鎖，八十五區不用說，原則上也禁止八六前往收容地點以外的收容所，或是分發單位以外的戰區。

四具噴射引擎此時全數熄火，辛在負責運輸的共和國軍軍官催促下，坐上開啓後部貨艙艙門的運輸機。

無論是被疏遠，還是關係變得親近……

看來是跟定了。

他不得不這麼認定。

「──裝載貨物的重量有變。麻煩你重新計算。」

他也已經習慣被人罵爲招來同袍之死與敵機、亡靈附身的死神。

「給你的戰區異動令下來了。」

「但是，請你千萬不要亂來。你既然難得能存活到現在，就該盡力活得越久越好。在下一個部隊也是，以後也是。」

辛不記得剩下自己一個人之後，他又戰鬥了多久時間。令人厭煩地明白駐足不前只有死路一條的理智，沒有分散大腦資源去產生那種無用的感傷。

前線基地的能源供應由人員從遙遠共和國的要塞牆內進行遠端操作，晚上會進行燈火管制。

「就算有人告訴我多年前撿回來養到現在的狗其實是狼，也沒什麼好在乎的吧。」

從剛滿十二歲的辛被指派爲戰隊副長就可得知，這個戰隊沒有老兵。雖然如同每一次的狀況，除了自己一人之外全體陣亡也是無可奈何，但是──……

總是要等到戰鬥結束才終於感到空虛。

他感覺「清道夫」的光學感應器彷佛忽地看了他一眼。

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靜止不動的起重吊臂忽然動了起來。前端的機械臂彷佛在確認動作般張開合起，沉重的「噹啷」金屬聲響徹四下。

「這樣啊。」

「──喂，你難道想把那玩意兒也帶走嗎？」

她那嚴肅地皺起妍麗臉孔的表情，讓辛產生不祥的預感，抿起嘴脣。跟在身旁的「清道夫」看起來機身彷佛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整天叫你你你的，有點容易混淆。」

她伸手過去想叫醒辛，卻想到了一件事情而咬住嘴脣。

只有嘴脣動了動，吐出話語。

「……嗶。」

還是請您……

縱然共和國把八六當成用完即丟的兵器零件，也不至於對只有一架「破壞神」的戰隊發出迎擊命令。

辛不禁抖動了一下，倒退一步──然而早已適應戰場的身體仍然只發出了細微的低呼。

他輕拍了一下像忠誠的獵犬般默默回望他的──抱歉必須一再重申，因爲沒有語音輸出功能，當然只能如此──「清道夫」表面粗糙的烤漆，就像對待一隻狗或一匹馬那樣。

所以就藤香所知，實際上沒有一個處理終端使用過它，接受申請的指揮管制官更是一副毛骨悚然的樣子，連嘲笑的話都說不出來，甚至還一本正經地問他是不是終於發瘋了。

辛像是目睹死者復活般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它──畢竟就辛來看，它是架完全死透了的機體──看到兩隻起重吊臂從貨櫃里拉出彈匣，才勉強張口說話。忠於程式設定的任務……換個說法就是不知變通的無人機，即使在自己嚴重損毀的狀態下似乎依舊願意執行補給任務，但這事先擺一邊……

最後菲多把似乎裝滿蔬菜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對著嚴重損毀的舊款「清道夫」。

「軍團」也早已撤退離去，如今僅留辛一人待在秋天特有的高遠澄澈的藍天下。無謂地晴朗無雲的碧藍天空，以及在冷風中搖曳的無名花叢，都對戰鬥或是人類之死不理不睬。

「你對它下了什麼命令？……誰準你一介八六擅作主張了？現在立刻叫它下去。」

「你這傢伙真奇怪。」

辛一聽立刻抬起頭，但軍官沒去看他。

「……那個修得好嗎？」

「……爲什麼……」

從他從軍到現在，隸屬的所有戰隊全都以全體陣亡告終，除了他以外。不得不習慣。習慣同袍的死亡，習慣獨自一人被拋下。

辛把自己的「破壞神」停在一旁，走下瓦礫小山，靠近那架「清道夫」。

「那就菲多。就叫你菲多吧。」

不用說也知道，藤香不在這個戰區。辛漫不經心地想，今後得靠自己哄騙共和國軍人那些白豬了。不光是這件事，恐怕還有很多事情全都得靠自己。

斥候型驚慌失措般仰望頭頂上方，然後直接被瓦礫或戰車型的巨大身軀壓爛。運用阻電擾亂型欺騙人類軍隊的雷達網，展開單方面突襲是「軍團」的常用戰術。這使得它們認定自己的進擊被人類察覺、遭受埋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知是運氣好，還是因爲型式老舊，多少學得比較多，這架奇特的「清道夫」比其他同類更懂得如何求生。明明像個忠心不二的勤務兵，追隨活用高週波刀這種近戰武裝或深入敵陣進攻打亂其聯繫的辛，卻總是能化險爲夷。

看它鏗啷鏗啷地發出吵死人的腳步聲走過來，辛雖知道得不到回答，還是說了：

他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走到「清道夫」身邊，開始進行固定作業。藤香躲在用跟狗心情極佳地搖尾巴一樣的速度閃爍光學感應器的「清道夫」後面，面露柔和許多的微笑揮了揮手。

……這麼辛苦只爲了回營，遲早還不是得毫無意義地戰死。

要這樣做是它們的自由，藤香並不在意。「清道夫」終究是共和國製造來投入戰場的兵器。她不可能知道內部有什麼樣的程式在運作，或是對什麼事情做了何種判斷，況且也不關她的事。反正八六隻能對它們指示某種程度的作業順序或範圍，沒有權限命令它們。

辛稍微想了想之後說：

接著還左右交互屈伸腿部與本體的關節部位，跟起重吊臂用同樣的拍子左右搖晃十噸重的巨大身軀。

通常「清道夫」晚上會回到基地附設的自動工廠的待機區。正常來講應該是這樣，但「清道夫」的巨大身軀現在卻還蹲伏在拉下鐵卷門的機庫一隅。

雖然覺得就算真的具有學習功能，這樣也未免太強大了，但想也不可能想出答案。

「…………」

在混戰的空檔，他深刻感覺到這一點。那種上一個時代的武器，早已因爲在攻擊距離與訓練時間上嚴重落後而被熱兵器淘汰。在射程長達數公里的戰車炮主宰一切的現代戰場上，使用那種裝備無異於自殺行爲。

辛充耳不聞，讓自機接近附近的一架近距獵兵型。那鐵青色的懾人姿態，總算漸漸從墜落的衝擊中振作起來。辛在準備轉向他的敵機近距離前，故意讓腳在泥濘地上滑倒，以橫向滑行的方式繞到其側面。接著是格鬥手臂的重機槍掃射。輕量級的近距獵兵型攻擊力強，但裝甲防禦力不如戰車型來得硬。只是即使如此，還是不同於「破壞神」，用重機槍打不穿它的正面裝甲。

「…………」

藤香說到一半，聳聳肩。

看來是很中意（？）這個名字。它再度左右搖晃起重吊臂與本體，動作比剛纔大，接著還開始發出鏗啷鏗啷咚咚磅磅吵死人的腳步聲，踩著舞步跳舞。

就連對待好歹曾經是人類的八六，共和國都要剝奪個人的姓名，用編號加以管理了。

軍官看也不看點頭的副機長，煩躁地口吐惡言。貨艙發生的那場爭執，一想起來就讓他不愉快。

有別於參考菲多生產的聯邦制「清道夫」，菲多仍然沿用共和國制的核心組件。換言之，程式設定的任務應該跟第八十六區一樣，它的應變能力未免也太強了。

看透一切而莫名帶刺的思維再次湧上心頭，辛嘆一口氣，藉此勉強將它趕跑。

不會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內部程式到底是怎麼設計的了。

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它不知爲何把兩隻起重吊臂往天空伸直，然後開始慢慢地左搖右晃。

齊亞德聯邦軍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羣總部，軍械庫基地除了處理終端等戰鬥人員，另有爲數衆多的軍人與文職等基地人員在職。

『我說過了不準命令我，第四小隊長。這個戰隊的戰隊長是我，我的判斷是應該優先擊潰本隊。再說──你這種亡靈附身的傢伙說的話，我信不過。』

那種不屑的口氣讓辛皺起了眉頭。這個戰隊長似乎因爲比辛大兩歲，極端排斥年紀比他小的辛提出的建議……不，辛之所以令他討厭，恐怕不只是因爲年齡差距……

「噢……」

「……好吧，隨便你。」

不知道要怎麼形容，緊張感一下子全沒了。

他倒抽一口氣，轉過頭去。

軍官上前阻止卻遭到忽視，便火冒三丈地轉頭看辛。

畜生。軍官沒發出聲音，只動著嘴脣如此喃喃自語。

雖然藤香要他當成放假休息幾天，但整天無所事事也實在讓人心情鬱悶。辛決定轉換一下心情，於是前往有點距離的共和國軍昔日基地走走當作散步。

墜落了足足十幾公尺的戰車型，中央處理系統似乎無可避免地產生混亂而難看地呆站原地。辛命令隊員展開第二波炮火的同時，向下發射的五七毫米炮彈毫不留情地射穿戰車裝甲較爲單薄的炮塔頂部──棘手的戰車型，打落到地面的幾架就此清除乾淨。再來是……

「……呵。」

「是你啊。」

「願意與我同在。」

要是能有那種裝備，至少可以比現在打得更像樣一點。

動作做到一半，他就想到了。

渾圓的光學感應器沒閃爍一下，像只聰明的狗富有心思地觀察人類那樣稍稍傾斜著機體。

轉身一看，站在那裏的果不其然……

運來糧食的卡車開走，接著來的是滿載彈藥類的拖車。她先是目送菲多走向那邊，然後張開她那塗了口紅的嘴脣說：

「…………」

回頭一看，一架「清道夫」用它那巨大身軀擋住射入的陽光佇立著。

然而，他「現在還不能」死。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準備回到待機狀態的「破壞神」──……

不過只有回收戰死者遺體這件事，可能真的寫入了格外強硬的禁規防護設定，就連菲多也辦不到。

是他在上次戰鬥中找到，帶回基地的「清道夫」。

葛蕾蒂對著光學感應器嗶嗶閃爍的菲多笑了笑，鞋跟喀喀作響地走過來。

不記得了，想也想不起來。因爲長久以來……都沒發生過什麼能讓他歡笑的事。

竟給他露出把小狗撿回來以爲會被搶走，所以偷偷飼養，卻沒想到大人答應可以養，那種小小孩般的表情。

一陣笨到極點又尷尬的沉默落在除了一人一機之外沒有別人，遭人棄置的倉庫裏。

以知覺同步進行的通訊不會被「軍團」竊聽，但戰鬥中按照規定仍然必須以識別代號呼號或個人代號進行聯繫。包括一律使用「管制一號」作爲呼號的指揮管制官在內，要塞牆的內外都不會知道彼此的本名。

這個，應該是……

只希望他的固執不是出於自暴自棄的情感就好。

「…………」

也許是戰鬥疲勞造成身體沉重僵硬，多少帶來了影響，辛把比平常更沒有顧忌的淡漠嘲諷推到意識的角落，伸手去抓貨櫃的開閉杆。靴子碰掉了腳邊與小石頭無異的瓦礫，喀啦喀啦地往下滾落。

隊舍的個人房間。

當辛打開座艙罩從機體下來時，藤香開口了。蒼白的面容依然嚴肅，既像氣憤不已，又像心生恐懼。

它有著燻黑的舊型機體，以及剛替換過，唯一簇新的腿部。光學感應器的渾圓鏡頭眨眼般閃爍──正是那架他帶回來的「清道夫」。

它們躲在高架橋上高速公路的正下方，支撐橋樑結構的「橋墩與高速公路之間的狹縫」內。就躲在那必須用鋼索鉤爪攀爬，就連在機甲中屬於小型的「破壞神」都得將機身壓低到極限才能勉強鑽入的空間裏。

貨櫃上畫著曾經是她的祖國，如今只讓她覺得骯髒的共和國的五色旗。那代表了共和國事到如今竟然還恬不知恥地揭櫫的自由、平等、博愛、正義與高尚的國家理念。

反正它從待在第八十六區的時候就是這樣，既不理會共和國軍人的命令，也不在乎自己屬於哪個戰區，每次都擅自搭上運輸機，行動還滿自由有彈性的。

葛蕾蒂對著光學感應器嗶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進行聯繫。包括一律使用「管制一號」作爲呼號的指揮管制官在內，要塞牆的內外都不會知道彼此的本名。

「你都不會好奇嗎？不會想知道待在自己身邊的小傢伙爲什麼跟其他『清道夫』不一樣？」

換言之，在他背後的是──……

除了手槍與突擊步槍的彈藥和零件，還有生活用品與利於保存的儲備糧食。

這陣巨響……

但是，他的自尊似乎也不允許他說辦不到，不願意在八六這種人形豬玀的面前暴露出自己的無能。

葛蕾蒂聳肩回答。

即使如此，它們仍然有著一項熱兵器所沒有的優點。白刃裝備沒有耗盡子彈的問題，可以不斷斬裂敵機的裝甲，直到刀刃折斷破碎爲止。

辛一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禁笑了出來。

直到眼前這個小個頭的沉默少年從使用手冊中翻出來之前，連藤香都忘了有這個可以跟一二．七毫米重機槍替換的格鬥手臂選配武裝。

要辛單騎跟戰車型對打不是不可能，但若是完全得不到同袍掩護的真正單挑，就實在有點艱難。

憑這架運輸機的性能諸元，重量就算從十幾噸增加一倍也沒什麼大不了，但並不是完全不需動手處理。

觸碰那既無武裝也無裝甲，單薄的金屬表面。

辛看到一個熟悉的醜醜巨大身軀似乎在幫這些人處理業務之一──補充物資的搬入作業，不禁停下腳步。

高週波刀。

所以，假如今後還想繼續求生存，就不能依賴別人，必須靠自己──……

戰隊長的聲音突兀地中斷，知覺同步就此斷絕。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無法消除的徒勞感與虛無感開始賴在腦海一隅不走。他是從不久之前所屬的戰隊全體陣亡時意識到這點，但可能早在更久前，不知不覺間就有了這種念頭。

不這樣想的話，這種工作誰幹得下去？可是……

「……嗯？」

她將快要垂散下來的頭髮往背後一撩，順勢轉過頭去，望向背後堆在機庫角落的貨櫃。

辛放聲大笑，一邊感覺眼睛深處有種被觸動的熱度──但另一種情感讓他仍然流不出半滴眼淚，而他假裝沒發現。

「我想我大概又要轉調了，你這次還是打算跟著我嗎？」

「等你跳夠了，我們就回基地吧。太晚回去會害整備班長擔心。」

講話時還翹起嘴角，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

聽到唯一活著回來的辛報告戰隊全體陣亡的消息，整備班長藤香．凱莎嘆一口氣。她有著青玉種純血的金髮與天空般的藍瞳，纖細的妍麗容貌，與機油氣味揮之不去的機庫以及整備組員的連身工作服一點也不搭調。

「清道夫」是搭載著各種彈匣與能源匣跟隨戰隊，替戰鬥中的「破壞神」補充前述物資的補給用無人支援機。

再怎麼戰鬥，再怎麼獨自存活下來，到最後也什麼都得不到。

起重吊臂飛快地伸過來。連超過一百公斤重的五七毫米炮彈彈匣都能輕鬆搬運的吊臂撿起了彈藥箱。它們的職責是在戰場上翻找可回收利用的拋錨機體或炮彈碎片，帶回基地的自動工廠。辛本來想阻止它，但手伸到一半時想到一種可能，回看它的巨大身軀。

沒有多少私人物品需要帶走。自衛用的突擊步槍與自盡用的手槍，還有從第一次進入戰隊到現在不斷增加的同袍們的鋁製墓碑，他都已經藏在「破壞神」的駕駛艙內以免被沒收，所以現在不在手邊。

「您的這項命令，像我們這種空有人類外形的劣等種人形豬玀，實在是沒有能力去執行。因爲身爲優良種族的你們共和國國民大爺小姐凝聚技術精粹開發的無人機，我們這些下賤的八六怎麼有辦法下令改變它的行動呢……當然嘍，這對高尚又高人一等的共和國軍人大爺來說，一定只是小事一樁吧？」

「受不了，幾隻豬竟敢這麼囂張。區區下等生物還給我多找麻煩。」

無論是像他們這樣親切對待辛，還是正好相反把他當成瘟神，反正只要換個戰區就得跟這些人分離，恐怕這輩子再也無緣相遇。

宣告作戰瓦解的序曲開演。

見辛回得平淡，葛蕾蒂揚起一邊眉毛。

既然是兵器的零件，就該像個零件，擺出一副行屍走肉般的表情也就是了。

他順從無法壓抑地湧起的笑意，一邊心想：

對於藤香這種連她自己都覺得是硬掰的慰勞話，辛還是沒有反應。

看到它用莫名幹勁十足的態度喜孜孜地把彈藥箱收進貨櫃裏，幽默逗趣的一連串動作……

辛無意識地伸出手，觸碰它被燻黑的本體。

辛就像對待一條狗那樣，一如平常地拍拍轉向他的菲多的光學感應器一帶，正好經過的葛蕾蒂見狀，露出微笑。

這時「清道夫」的圓形光學感應器眨眼似的閃爍了一下。

「好──謝謝你每次都來幫忙，辛苦了……正好你的主人也來了。」

「你們感情真好。」

問題反而在於打開之後。

自從正規軍在「軍團」戰爭初期慘敗並全軍覆沒，人員撤離到八十五區避難後，這座基地如今成了草木自由生長的一片天地。辛從忘記了人類餵食的飼料，也忘記要害怕人類而大搖大擺地到處走動的雞旁邊經過，穿過似乎是被這個戰區以前的處理終端砸壞的閘門，走進混凝土建造的基地建築。

這時傳來鏗啷一聲，在背後的倉庫入口附近轟然響起沉重的──伴隨著恐怕不下十噸的重量具有的存在感，具金屬質感的腳步聲。

「你不用這樣一再重複，大家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傢伙是人形豬玀……好了啦，聽了實在不太舒服。」

「在上校告訴我之前，我就已經知道菲多跟其他『清道夫』不一樣。在第八十六區的前線基地，也不是隻有菲多這一架『清道夫』……再說……」

一旦遇到戰區異動，也得跟整備組員說再見。

也不會將一名特定的八六視爲最優先補給對象，或是爲此離開所屬基地。

「這樣啊。」

『──亡靈附身的怪物。』

他下意識地讓掛在肩膀上的突擊步槍肩帶滑落，握住槍把，一邊裝填第一發子彈一邊轉向背後的敵機──

辛用力抿緊了嘴脣，藉此壓抑險些重回思緒的這幾天的回憶。

是本體老舊燻黑的舊型「清道夫」。

像個普通的孩子一樣……

考慮到戰鬥中耗盡彈藥的情況，戰隊當然有無人補給機伴隨，然而只搭載了低性能ＡＩ的那些機體無法介入這種混戰的局面。

看看它這燻黑的本體，辛暗自嘆氣。

辛往那邊看過去，菲多可能是注意到他的視線了，不知爲何用力揮動著起重吊臂。辛眼睛對著它，嘴角無意識地綻出微笑。

在熄燈時刻的稍早之前，代替戰死的戰隊長巡邏基地各處的藤香在已經替辛的「破壞神」與「清道夫」做好整備與修理，空無一人的機庫停下腳步。

看到它這種反應，辛的嘴角不知不覺間又上揚了。

又是全軍覆沒。

即使重新啓動知覺同步仍然沒有任何同步對象，「破壞神」性能不太理想的雷達也沒有任何一架友機的反應。

「清道夫」不具語音輸出功能，但這種電子音效似乎就是它個人（？）的回答方式。看來是無視回收資源的任務，跟著他過來了。

「另外也有幾架『侍童』的運轉年數跟那孩子差不多，但沒有一架有那孩子這麼聰明，全都笨拙又不知變通……沒有任何初期命令以外的動作。」

配置在那裏埋伏攔截的第六小隊不在定位上。

處理終端遲早會先死。

他又能怎麼辦？

辛視線輕輕轉向葛蕾蒂，而她沒看向辛。

「哎，也是啦。」

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麼，纔會做出這種瘋狂的行爲？只是藤香與整備組員們都覺得似乎能體會他的心情，沒多說什麼就是了。

一雙藍眼睛嚴肅地凍結。

嘴上這樣講，軍官回話的口氣卻顯得苦澀難受。他知道，他都知道，但是不這樣講，脾氣就壓不下來。

Appendix

光學感應器東張西望，用明明不具生命卻莫名討喜的動作環顧倉庫，接著視線停在辛舉起突擊步槍時弄掉的手槍彈藥箱上。

辛思索片刻，沒多想就把忽地浮現腦海的名字說出口。

何必像那樣……

處理終端名義上是「破壞神」的零件，因此在轉調戰區時，一般來說處理終端與他們的座機會一併進行運輸。本來可供一次裝載多架「破壞神」的軍用運輸機貨艙，這次寬敞得毫無意義。

看到辛用自己的「破壞神」把腿部破損動彈不得的它牽引回來時，她嚇了一跳。雖然他說戰鬥結束了，但怎麼說也是從不知哪裏有「軍團」晃盪的交戰區域深境返回基地。而他竟然還拖著完全只會礙事，根本沒必要去保護的無人機「清道夫」回來。

目的是設法弄到一些人員棄守之後留下的長期保存食品或輕兵器彈藥……八六本來被禁止持有的手槍或突擊步槍，其實也是來自這些棄守的軍事基地廢墟。完全無心盡忠職守的共和國軍人們從來不做檢查，所以對這種明顯的違規行爲毫無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