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居於他的天堂
《86》 · 安裏アサト · 3.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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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傳送過來的敵陣影像,「無情女王」嘆了口氣。爲的是一部分獨斷專行的部隊無意義地衝出隊列,以及造成這件事的原因──高機動型的失控。
正在奇怪它違抗命令想做什麼,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並未命令「軍團」襲擊敵軍挺進部隊的司令部。
因爲現在擊潰那裏沒有意義。攻進龍牙大山的部隊,好歹也是挺進部隊,是能夠深入敵地,擔負得了形同孤立的破壞任務的部隊。縱然司令部被搗毀,他們也一定能夠處變不驚地繼續進行作戰。
所以要擊潰的目標應該是挺進部隊,而非司令部。
雖說它們讓敵軍攻進了她的心臟地帶,但終究不過是奇策罷了。敵軍特地讓珍藏的精銳部隊脫離聯合王國軍本隊,等於是把人交出來任由它們慢慢輾爛。「軍團」若是能按照命令斬斷敵軍退路,將其關進她與它們的支配區域,早就能用更確實的手段耗盡他們的戰力了。衝出隊列的重機甲部隊也是,要不是它們衝太快讓戰鬥隊列出現空隙,即使挺進部隊的退路遭到斬斷,聯合王國軍也無法出手援救。然後只要殲滅掉挺進部隊──聯合王國軍就無計可施了。
而裝甲武器的弱點與最大的死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許會知道你是何人,爲你哀悼吧。」
「就是啊!辛你真的是每次都愛亂來……!」
從斷頭臺到這個洞窟原本的入口……辛在遭到追趕時經過的,與這個洞窟唯一的出入口相連的……
「區區斥候型,用『華納女神』的重量絕對撞得飛!」
……即使這並非她開發那架高機動型的真正目的。
只是不是辛,而是萊登的聲音。
若是大約十噸重的斥候型還另當別論,面對戰鬥重量多達一百噸的這頭鋼鐵怪物,就算用「華納女神」衝撞也沒有意義。不,真要說起來,看來就連那種時間都沒了。那炮口瞄準「華納女神」,以口徑一五五毫米的空洞從正面瞪視蕾娜。
在這系統因爲周圍溫度過高而發出警告尖叫的地方,「送葬者」停下腳步。
他必須回去。
發出鏗啷的尖銳腳步聲,「破壞神」現身了。識別標誌爲嗤笑的狐狸,是賽歐的座機「笑面狐」。接著萊登的「狼人」也來了。
『……不是還有另一個國家,對我的事情知之甚詳嗎?』
不該說那些話的。
正上方。就在先鋒戰隊的頭頂上。
明明就是個不具戰鬥用途的非武裝撿垃圾機器人,哪裏來這麼大的膽子?
「對,現在正在搜索他的下落。」
「嘖……!」
兩年前,兩人連一面之緣都沒有,只知道對方的名字就別離了。
用以替鎢合金樁子加速到足以貫通堅固裝甲的大量裝藥,憑藉著與製造出超高速度的力量同等的激烈後座力讓「破壞神」向上彈起。支撐機體的四隻腳,全獲得了往上的推進力。
只有這點,一定要做到。
辛一時啞口無言。
高機動型的聲音,往上方龍牙大山的山頂前進。如同以巖壁爲狩獵場的雪豹,用如履平地的速度在山地上疾走。它再次做出跳躍的動作,然後在跳躍的軌跡中途,聲音倏地消失了。可能是拋棄了野獸型機體,將本體分割成了蝴蝶的形狀。
現在隱藏蹤影並沒有意義。因爲墜落的軌道不會改變,反正它一著地就能瞄準開火。既然如此,它特地這樣做是要隱藏什麼?
重戰車型。
貧化鈾彈芯咬破厚重裝甲板的異樣聲音響起。接著是好像拿兩塊鋼板互擊似的,尖銳而沉重的八八毫米炮炮聲響徹四下。
不想讓她爲更多事悲傷。不對,辛希望她能……
「……抱歉了。」
辛於跳躍中途將鉤爪打進一面巖壁,強行變更軌道。鉤爪抓住的巖壁隨即遭到砍裂。高機動型踢踹著「送葬者」無法踩踏的燒紅、低矮的立足處,幾乎是從正下方像一枝飛箭般急速上升逼近。
高機動型像頭野獸似的身軀一抖,甩掉留在身上當成彈射軌道的流體裝甲。銀色飛沫在淡淡陽光下,閃爍出暗沉的光彩散落在巖盤上。
切換武裝選擇。
還有蕾娜。
可能受到兩架機甲激烈交戰的餘威波及吧,事到如今,已無從得知是哪一邊的攻擊導致這個狀況。現在高機動型已經斃命,就連是蓄意還是無心都永遠成謎。
瑞圖回答指示後,接著觀察了一下身邊的存在──一羣與闊刀分隊共同進攻到這裏的「阿爾科諾斯特」。
辛看出它用以護身的流體裝甲銀光比之前看到時更具厚度,看來裝甲的總量相當不少。不知道是增厚了裝甲來應戰,還是打算在這裏繼續使用方纔對蕾娜他們出過的替身招數。
「你害我擔心死了,真的……只要想到要不是你正好人在『無情女王』前往的地點,或者如果救援慢了一點,說不定你已經死了……」
這是培養起來的技術,也是銘刻於心的傷痛。
我不會死。
對,他不想害她哭泣,不想害她悲傷。不想因爲實在無法實現就放棄。
打倒重戰車型後再次開始進攻的先鋒戰隊,此時走在通往「無情女王」王座廳的最後一條迴廊上。
看到瑞圖有些不甘心地點頭……
「可以的話就解決它,但不要勉強。如果覺得作戰區域封鎖不住,就放它通行沒關係。」
過去,辛曾經試著變成那樣。那是在他開始被人稱爲死神,稱爲送葬者Undertake的時期。當時他尚未認識萊登或是如今並肩奮戰的夥伴們,一同戰鬥過的夥伴總是比他先走一步。
雖說只限最薄弱的炮塔上方,但畢竟是能捅破重戰車型裝甲的五七毫米破甲釘槍,而且是四具同時引爆。
等找到他之後一定要揍他一頓;萊登用這種想法勉強讓自己打起精神。目前爲了前去支援他,「阿爾科諾斯特」們正在檢查與迴廊相通的道路,尋找迂迴路線。他們的目標「無情女王」也在下面。既然手邊沒有像樣的地圖,不找到別條路線就無法行動。
駕駛員恐怕也是同樣的心情,「華納女神」停止前進,某種東西降落在它的旁邊,發出沉重的喀鏘聲──不屬於「軍團」的行走聲。自動轉去的光學感應器映照出那個身影。有如經過磨亮的骨白裝甲,以及無頭骷髏死屍般的造型──是「破壞神」。
雖說不至於熱到燒紅,但這個立足處還是離岩漿很近。暴露在強烈的輻射熱下,就連理應屬於密閉空間的駕駛艙都已經變得悶熱,有點難呼吸。雖說即使如此,人體還是有保持一定體溫的功能,然而只是與身體接觸,本身位於體外的同步裝置擬似神經結晶當然不在恆溫範圍之內。忽然間,它的銀環發出一道尖銳警告聲。
雖說位於山頂附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西琳」們也是。
「──你說得對。」
她散發的氛圍變得兇惡尖銳,帶有厭惡、侮蔑等反應混合而成的,難以形容的強烈感情。
兩年前的特別偵察,發生的第一場戰鬥。
射擊武裝的預備動作──……!
在列維奇要塞基地展現過的那招,即使在極近距離內中彈,威力也只能讓機體踉蹌一下。爲了保險起見,辛提高警戒,也與各機保持距離。但在剛纔急襲的那一剎那,辛曾經看到「多到過剩」的流體裝甲。
配備了八八毫米戰車炮與裝甲,使得「破壞神」比高機動型要重上許多,能夠跳躍的距離也有差距。這些限制了「送葬者」能夠利用的立足處,讓即使是細如錐子的巖柱都能當作立足處飛馳的高機動型,幾乎能夠單方面地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將那把鎖鏈刀納入準星,辛毫不留情地扣下了八八毫米炮的扳機。
他說過希望蕾娜不要留下他一個人,答應過她一定會回去。結果偏偏就在之後沒多久,變成這種結局;既然如此……
即使如此,擁有異能的辛仍然能聽出某種程度的狀況。
「抱歉了。」
高機動型彷佛覺得正中下懷,舉起高週波鎖鏈刀。無數的細微刀片開始運轉。它任由宛若報喪女妖Banshee哭號的叫喚尖聲響起,下個瞬間,那既長且大的刀刃,甩到了旁邊聳立的巖塊尖塔上。鎖鏈刀將巖塊從根部深深斬碎,讓它倒向迴廊,形成用巖塊的大質量與硬度堵住高機動型背後道路的狀態。
「軍團」方面似乎也不是按照作戰在行動,很可能是一個部隊的獨斷專行。它們既沒有配合高機動型的奇襲,也完全沒有跟其他待在防衛線維持警戒狀態的部隊展開聯手行動。
辛反射性地提高了警戒。他視線緊盯對方,伸手拿起裝在駕駛艙內的突擊步槍,用訓練有素的流暢動作拉起槍栓,裝填第一發子彈,一邊對打開摺疊式槍托的少許動作感到不耐煩,一邊將它抵肩舉好。
瑞圖畢竟也是十五歲上下的少年。雖說對方的內在是戰死者的殘骸,但是被外貌只比他稍微年長的少女般存在問到這種問題,據實以對有損他的自尊心。
解除幾項安全裝置後,自爆裝置的按鈕按下了。經由電波發佈的命令透過中繼器,傳送到了向天露出獠牙的山嶽每個角落。
如今自地底下噴發岩漿的通路已堵塞許久,徒留開在山嶽半山腰的昔日火山口。而在它的底層……
即使接收到壓制完畢的報告,畢竟龍牙大山遠在九十公里外的他方。
儘管辛在聽到警告時立刻摀起了耳朵,但過度巨大的轟炸聲仍然讓耳朵深處痛得發麻。
兩人沒說出口,但是──都明白了這點。
機體腳部受損,鋼索鉤爪一個不剩。憑著必須跛著腳才能勉強步行的「送葬者」,無法跳越這短短十餘公尺的距離。當然靠血肉之軀更不可能,也沒有化不可能爲可能的器材。
辛明白到對手是將厚重纏身的流體裝甲大半都投注在炮擊──炮彈的形成上。炮彈的威力以穿甲彈來說,威力依存於彈著時的動能。它用上了速度不如戰車炮的簡易電磁彈射機,盡其所能地提高了威力。
由於萊登當然不可能聽懂,於是辛用疼痛的喉嚨幫忙解釋意思。
「咦……啊!」
「你們是從哪邊來的?」
然後迅速地轉身就走。
「……!」
收納在箱子裏的似乎是高速穿甲彈。爆炸只發生了一次,被燃燒氣體撞飛的彈芯往四方飛散。
辛一時之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注視著這幕宛若惡夢的光景。
同樣是雖然不愛理人,卻珍惜戰友的少女嗓音。
我不想死。
「……咦?」
一陣巨大的感情忽地從胸口深處湧起,蕾娜感覺到自己哽咽了。她勉強吞下險些奪眶而出的淚水。
「辛苦了,席恩中尉、修迦中尉──各位也是。接下來請好好休息。」
不具有飛行能力的「破壞神」旋即受到對萬物一律平等的隱形重力之手所囚。它描繪出拋物線,在頂點靜止後迅即往下掉,一路加快速度墜落。
賽歐只是接通知覺同步而沒說話,但通過同步感覺得出來,他其實焦躁到坐立難安的地步。「笑面狐」的光學感應器視線顯得靜不下心地四處仿徨。
脫口而出的是疑問還是否認,其實根本沒太大差別。無論他對狀況表示疑問,還是否認這種可能性,眼前的光景都不會改變。
它無聲地撕裂,從那裂縫與飛舞飄散的蝶翼碎片之間,銀色流星疾射而出。
嗯,我會回去。不回去不行。可是正因爲如此,就原諒我這一件事吧。
然而這廣大的空間即使看在人類眼裏,仍然明亮到能看清整個景觀。
其實,她早就想講這句話了。
「諾贊?聽到了就回答我,你那邊的狀況怎麼樣了?」
在毫釐之差後,設定爲近炸引信的成形裝藥彈自爆。這時高機動型早已將牆面當成立足處踢踹,避開了致命性的爆轟範圍……戰鬥機器的反應速度,每次總讓人恨之入骨。
「……嗯。」
宛若樹木林立的電磁誘導式充電裝置,張開它椏杈細分的金屬枝條。上面聚集著有如葉片的無數銀蝶。更深處彷佛與王座合爲一體的古老龍王屍骸,蹲踞著發電機型的控制中樞,周圍則有衆多整備機械服侍著它,忙碌地賣力。
「你明明說過,卻做出可能會送命的危險舉動?」
而現在……
有如呢喃,又好似蝴蝶振翅聲的叫喊集結一處。不解其意的機械聲音形成的悲嘆震耳欲聾。
「什……」
在硃紅強光的正中央,不知是因爲溫度過高還是巖壁反射的反光,連空氣都顯得硃紅耀眼的位置,辛環顧自己被趕進來的這個場所。
高機動型展開行動。
至今他一直以爲,自己不能抱持期望……不想抱持期望。
它那漆黑的機體「站了起來」。
「軍團」無法違逆高階指揮官機的命令。她麾下的高機動型,只要她一聲令下就會回到手邊,但她刻意坐視它的失控。
蕾娜用力咬緊牙關。
高機動型具有將流體奈米機械變成無數蝴蝶,換掉受損的機體以求生存的功能。
如果是這樣的話……
準星沒有接受射控系統FCS支援的戰車炮那麼準確。
收到已經擄獲「無情女王」並救回辛的報告後,維克點點頭。辛似乎受了傷,由萊登向他報告,不過從口吻聽起來似乎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此處雖然是密閉空間,但有一定的寬敞度。他們在列維奇要塞基地已經見識過敵人的射擊武裝,所有人都拉開距離,站到了射程範圍外。
不想害她哭泣。
有期望就有失落,一向如此。
「您走吧──然後請您就當作是一隻微不足道的小鳥死了,把我忘了吧。」
雖說位於山頂附近,但從蕾娜的所在地連它的影子都看不到。
電流通過貨櫃內部的某種東西。裏面裝了什麼,不用看也能猜到八成。紫色電流舔過可燃彈殼底部的電子引信。引信以能夠讓裝藥燃燒的速度起火。
雖然只有少部分「軍團」衝出隊列,但遭敵軍突圍的備用陣地由於剛剛受到高機動型急襲而陷入混亂,造成嚴重影響。不,可能正是趁著混亂才攻進來的。
採用了徹底加強與「送葬者」戰鬥所需能力的形態。
當時的那架重戰車型──被關在其中的哥哥的亡靈,執著於奪去辛的性命。
那不是辛自己的,也不是「無情女王」的影子。是個四四方方、巨大而外型拙樸的──……
「你說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只須排除眼前敵性存在的「軍團」不該有的行爲。
她嫣然眯起眼睛,就像早在期盼著這個回答。
無論是萊登、賽歐或戰隊隊員們,就連「西琳」們一時之間都發不出聲音來。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些好似針狀結晶或用金屬塊削成的粗箭像是一場豪雨──打在所有包圍它的機甲身上。
「各位隊員,發電機型已擊毀。『阿爾科諾斯特』全機佈署完畢。這邊準備已經大功告成,你們那邊的狀況呢?」
她可是跟我說過,叫我一定要回來──……
眼前的這片慘烈卻簡直毫無意義的,泥淖般的戰場恐怕正是世界的真相。
冰冷的幽藍。
由於與菲多的距離太近,它無法用肩上的機槍反擊。真要說起來,「無情女王」根本連這個最低限度的武裝都沒有。即使如此,可能是拜戰鬥機器的本能所賜,白色斥候型扭動著腳部,想踹開壓住自己的菲多──
「抱歉。」
它並不是跳越通道的崩落處過來的。因爲「無情女王」是在辛看著那邊時,從背後現身的。這也就是說……
果然不該對未來抱持什麼期望。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自己必須有所改變。但是該改變什麼,又該如何改變?該以什麼爲目標?一味追問、焦急而沒能解惑的問題,終於寫下了答案。
只是,高速穿甲彈的威力依存於其龐大無比的動能。而動能來自於彈體的質量,以及裝藥燃燒氣體在炮管內持續替彈體加速賦予的超高速度。在沒有炮管作爲加速器的狀況下,只讓炮彈爆炸無法賦予其速度,自然也就產生不了原有的威力。雖說能將四.六公斤的彈芯加速到秒速一千六百公尺的裝藥威力也不小,但還沒有高性能炸藥那種破壞性的火力。
不同於早已亡故的蕾爾赫或「西琳」們,也不同於遭到「軍團」竊取的亡靈或先一步死去的同伴們。
明明沒有相同的記憶,這種坦率的地方卻跟蕾爾赫莉特一模一樣。
辛彷佛受到吸引般抬起視線,看到一架老舊的斥候型,不知從何時起寂然無聲地佇立於前方。
想在龍牙大山中找出不知身在何處的「無情女王」,辛的異能不可或缺。
「……只想一對一單挑,是吧。」
佇立著一架白羣色彩宛若月光的老舊斥候型。
狀況作爲無可爭辯的事實,依然如故地擺在眼前。
同時,阻電擾亂型讓翅膀發出白光,釋放電氣。
別說「破壞神」,就連戰車型或重戰車型都無法在這高溫環境下久居。更何況這些溫度容易上升的薄紙般蝶翼,離高溫空氣盤繞不去的岩漿那麼近。
假如「無情女王」吸收了「軍團」開發主任瑟琳.比爾肯鮑姆少校的腦部構造,裏面就有情報可供取用。若能套出除了她以外再無人能重現的「軍團」控制系統方面的新情報,光是這樣就獲益良多了。
所以它特地將「送葬者」趕進這座地下熔岩湖,這種一架友機都沒有的地點。
真是禍不單行。
辛定睛注視著它想必正在高速思考如何追擊的模樣,尋找讓「送葬者」後退的機會。他一面估算背後堵住退路般聳立的巖壁與自己的距離,一面謹慎地小幅後退,後腳彈開了破裂的碎片,讓它落進岩漿裏。高度專注的聽覺,早已聽不見響起的「滋」一聲不祥聲響。
由於爲戰鬥而生的死者之鳥,笑著說出這種話……
──不對。
是否應該引開敵人直到同伴恢復戰力,然後並肩作戰?
畢竟「破壞神」的主炮是戰車炮。賦予沉重炮彈秒速一千兩百公尺初速的大量裝藥,自然也會發出強烈的巨大爆炸聲。更何況這裏雖然寬敞,但終究是聲音會反彈的密閉空間,然後在極近距離內由一架以上的機體同時開炮。
辛已經無法靠一己之力,逃離這個地下洞窟了。
自己也許明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這副模樣與傳入耳裏的悲嘆,如今已不讓辛覺得可厭。
「──嗯。」
──畢竟,是我命令它成爲最強的存在。
像是用原本近似野獸的形狀,勉強模仿人類的外形。
抬頭看著的紅瞳,穩重地微笑了。
衆人呈現一片莫名和平、一如平時戰鬥結束後的光景。
在夏綠特市中央車站地下鐵總站的戰鬥中,高機動型在捨棄「破壞神」暴露出血肉之軀的辛的槍火下敗逃。
蕾娜狠狠瞪著眼前的戰場,想著長久以來只看見這種慘狀的人。
在那分割回廊的巖壁前,它明明位於視野下方,卻以一種睥睨伏地臣民的女王威儀仰望著他們。呈現天上滿月般金色的光學感應器,奇妙地帶有近似於人類的冷漠。
維克淡定地接下去說道。
我纔不要死。
簡直好像把自己當成可怖骯髒的醜惡怪物,嫌棄自己似的。
「你以爲你在模仿人類嗎?」
對人類而言,出現在面前的無論是斥候型或是重戰車型都沒有差別。同樣都會被機械性、單方面地遭到殘殺。雖然「無情女王」跟在列維奇要塞基地見到時一樣,呈現未配備泛用機槍或一四毫米機槍的非武裝狀態,但也不能代表什麼。憑斥候型的重量與功率,區區人類只要一抬腳就能踩爛或撕裂。
敵軍前鋒不費吹灰之力就踏爛了己方的巡邏線,早已攻進了蕾娜所在的防衛陣地帶後方。敵我雙方重重疊疊,形成讓人不敢直視的大混戰。
藍彩濃重的夏日天空,搭配起積雪山野顯得極其突兀。雖說是北方大地,但初夏陽光仍有一定的強度,突然遭受到豔陽的曝曬,積雪急速開始融解,速度快到讓人擔心融雪水流入的河川與流域今後可能得面臨一些挑戰。
甚至跨越了註定死亡的命運,來到那火照之花的戰場。
從蕾娜那裏領取的、大致來說已經記在腦子裏的三維地圖上,沒有記載這個空間。地圖是藉由辛的異能推算出「軍團」移動路線繪製而成的,因此在這份臨時地圖上,未部署「軍團」的地點就只能留白。
我纔不要死。
但這傢伙,現在卻越過擋路的巖壁出現在這裏,就表示……
一路被追趕之下,辛來到了岩石組成的龍牙大山之中,恐怕位於最深處的地下洞窟。
辛懷抱著某種近乎祈求寬恕的心情,讓「送葬者」後退,「破壞神」的純白機影被屹立於迴廊中央的巖塊擋住,看不見了。
在這密閉火山筒裏形成迴音,雷霆萬鈞的炮聲與強烈衝擊波給高機動型一個下馬威。拋開聲音飛奔的成形裝藥彈迫近銀色機影,準備貫穿它的身軀。
他告訴自己在這種世界沒有多餘心力去作夢,而扼殺了其實很想抱持期望的內心。
「……!」
從炮聲與命中幾乎同時發生的極近距離內,四十毫米機炮炮彈與八八毫米成形裝藥彈自斜上方精確瞄準「無情女王」的腳部刺上去。引信似乎設定爲非活性,雖然命中但並未爆炸,只是用龐大動能重擊對手,把六隻腳折斷打飛。
但是……以目前這個情況來說,這應該是最確實的方法。
從極近距離炮轟的高速穿甲彈粉碎了花崗岩的巖盤,以及卡在裏面的鎖鏈刀前端。
戰鬥到底,但是不要送死,不要沒有意義。這就表示──……
即使如此,辛仍然不會想變成那樣,變成只爲戰鬥而生的存在。
大家都對警告做出反應而緊急採取了閃避動作,因此沒有人的駕駛艙被破壞。但是動力系統、戰車炮的炮身或是躲避不及的腳部被打個正著,超音速與既長且大的金屬塊質量造成的龐大動能,把所有機體的裝甲撞到變形,使其跪地不起。在訓練精度上不如他們的「阿爾科諾斯特」有幾架的駕駛艙正面中彈,被炸飛出去。
最後,柳德米拉心滿意足地點頭了。
戰鬥到耗盡生命的最後一刻,是八六的榮耀。但是總有一天註定會死也是八六的命運,而走到最後,就是那堆悽慘而毫無意義的屍體。
也沒有求援的手段。
所以假如要來──他早就料到是頭上了。
第二機甲羣的總隊長,與暫時替辛代行指揮的萊登走到蕾娜跟前,敬禮之後說:
天空恢復了蔚藍。
所以,要在那之前……
高機動型墜向此一包圍的中心。
如果他認爲自己的手中仍然只有戰鬥到底的驕傲,連抱持期望的力量都還沒有的話……
她們是破壞據點用的自爆部隊。包括一架爲了搭載高性能炸藥到接近「阿爾科諾斯特」最大裝載量,豈止武裝,連一部分裝甲都卸除了的機體,以及保護她直到起爆的幾架僚機。
察言觀色似的聲調,讓他忍不住不動聲色地笑了出來。
只是──好熱。
他由衷認爲既然要戰鬥到底,那樣比較有機會活下去。
即使在第八十六區這種地方──即使在這種世界裏,他仍然想「活」得有尊嚴。
無論有什麼無法讓步的事物,有什麼無法相互理解的部分,如何地南轅北轍,即使如此,還是能夠爲了相伴左右而努力不懈。
「什麼都不放棄,竟然還想得到更多……這正是生者該有的,貪心到讓人看了大呼痛快的強烈慾望呢。很好。」
「嘖……!」
他感覺到蕾爾赫神色一亮地露出笑容。
現在駕駛「破壞神」的全是代號者,或是能與之匹敵的高手。
好像怕把蕾娜拖進他所佇立的冰冷、無情的世界。
無論是炮擊還是斬擊,「送葬者」想迎擊從後面追來的高機動型,都得掉頭與對方面對面纔行。然而追來的高機動型不用多這一個步驟,其中差距會帶來出招時間的落差。
豈止如此,蕾娜還正眼瞪向即將殺死自己的那個黑暗。
彷佛由衷地……
高機動型佇立在背對這條道路的位置,彷佛無言地宣佈「我不會讓你逃走」。
他們八六,終究恐怕只是不完全的存在。
雖說是回程通道崩毀而陷入孤立的立足處,但畢竟是剛剛纔讓兩架機甲兵器展開死斗的場所,寬度足以提供助跑距離。若是同時使用鋼索鉤爪更是肯定能夠脫身。要跳越崩毀的部分並不是很難。
菲多發出電子音效打斷了萊登。
八六不是送死之人。
『好的,路上小心。』
辛脫口說出再也無人聽見的話語──記錄處理終端發言的任務記錄器,不知何時已經停擺了──打開座艙罩下到機外。系統早已受熱過度而陷入沉默,冷卻系統也一併宣告不治,既然如此,駕駛艙內的溫度很快也會達到危險層級。雖然他知道離開駕駛艙只會加快死期,但他不是很樂意在密閉駕駛艙中悶死。
「──耳朵很痛。」
她有時與辛說話,會感覺出一種彷佛傷痛的空虛。當他談起人類的醜陋與低劣、世界的冷酷與無情時,會顯露出類似虛無的一面。
似乎都在對他這麼說。
無論是充電裝置、成羣的阻電擾亂型、發電機型還是那些整備機械,一律平等。
「真的嗎?我晚點會問西汀或是誰喔。」
給人的那種感覺,非常不像是既無憎惡也無亢奮,只是當成作業程序般殺戮眼前敵人,心如木石的戰鬥機器。
在極度集中於與強敵的死鬥,逐漸專注沉沒的意識當中,無意間,一種搞錯場合的思維閃過了腦海。
或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說「會弄髒」。在那雪中庭園,纔會冷言冷語地想與蕾娜保持距離。無論蕾娜說多少次不在乎,他總是堅持不肯依靠她。
可能是打算來個奇襲,但這招對辛不管用。就連會從哪裏出現都是預料中事。
由上往下劈砍的「送葬者」飛往上方。
先是配備的車身上部自衛用二五毫米鏈炮Chain gun射光炮彈,接著一二.七毫米重機槍也步上後塵。失去戰鬥能力的「鮮血女王」坐騎面前,又出現了一架斥候型阻擋去路。
阿涅塔似乎收起了笑意。
上次死過,現在又要再死。
「關於擄獲『無情女王』的經過,我已經聽萊登報告過了。之後的診斷,醫療班也跟我說過了。真要說的話,你現在不就是因爲醫護兵不準,所以還是由萊登代行指揮嗎?」
零星分佈的岩石平臺即使是比較小的,頂部仍然有一幢民宅那麼大,比較大的甚至有一個街區那麼寬廣。高低起伏也各有不同,有幾個太矮而無法降落,另有幾個則是正好相反,高到無法跳上頂端,如擋牆一般聳立。
這件事……曾幾何時,他竟然忘了。
這樣下去,也許會沒命。
若是直接擊中裝甲單薄的「破壞神」,這個重量足以構成傷害……但無論以攻擊或障眼法來說,這種行動都太粗糙了。它總不可能以爲辛會爲這點花招所惑而浪費戰車炮的彈藥吧──……
答應她一定會回去,會跟她聊聊。自己甚至還沒爲傷害到她的事道歉,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因爲她說得一點也沒錯。而這個「西琳」也早已發覺到了這點。
雖說是精密而堅固的花崗岩,但經過長期高溫烘曬,仍然變得極其脆弱。
雖然就算能剝奪「無情女王」的戰力,辛一樣沒有辦法逃出這座地下洞窟,但此一念頭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無論如何都得除掉眼前想傷害自己的「敵人」──這個近似於憤怒的原始感情支配了全副思維。
駕駛員做好最壞準備大吼大叫。雖說比起戰車來說屬於輕裝甲,但仍足足重達三十噸的裝甲指揮車發出柴油引擎的兇惡咆哮發動突擊。
即使在這個距離之外,輻射熱仍然讓機體溫度直線上升。金屬腳尖倒退一小步,彈飛一小塊石片;它滾落下去碰到硃紅水面,只一瞬間冒出火焰就脆弱易逝地熔解消失。
萊登看向視野下方攔腰折斷,將回廊分割成上下兩截,巨大到令人惱怒的岩石羣,如此告訴了維克。雖然因爲上方還有少許空間,所以並非完全無法通行,但接近垂直的角度加上岩石搖搖欲墜,增加了攀爬的難度。正如字面所述,是阻擋他們去路的障礙物。
「……換作那個死神的話,或許會知道你是何人,爲你哀悼吧。」
「收到。那麼──……」
『諾贊上尉!雷達偵測到一架機影……是高機動型!』
班諾德倒抽了一口氣打斷她。他那粗嗓門因爲緊張激動而變得僵硬。
毋寧說──……
我不會放棄。誰要放棄了。
很遺憾地,維克這個人沒有能爲早已死去的陌生人哀悼的感情。
由於蕾娜早就聽說過原因了,所以更是生氣。
我明明答應過不會拋下他。
辛正眼回望那個視線……
但是沒有來自辛的回答。維克迅即皺起眉頭。
可蕾娜的座機。
不對。萊登苦澀地歪扭了嘴角。
話雖如此,辛從第一次在任務中遭遇高機動型以來就一直受到它的煩擾也是事實,或許是因爲如此吧,即使如今已經擊毀對手,他幾乎沒什麼感嘆。
在列維奇要塞基地敗給同樣以機體爲誘餌,憑著人形身軀揮刀砍來的蕾爾赫,而被迫放棄機體。
「────!」
既然如此,他就有義務非回來不可……蕾娜再也不會准許他做出擅自送死的行爲。
看到那個動作,辛渾身寒毛直豎。
一切都是爲了擊殺辛,只因爲它執著於這一點。
同步裝置壞了,連不上知覺同步。
自己從來都不想死。沒錯。
昨天,當她聽萊登說出整件事情時……即使知道最後辛得救了,她仍然不住發抖。
厭惡無藥可救地醜惡的人類。
原本覆蓋全身的羽狀流體裝甲,幾乎已經半點不剩。啪哩一聲,少許蛇形電流在殘存的流體裝甲上散開,讓看見的人知道原來是以電磁力進行加速。
她抬頭看著身旁的人,看著回望自己的紅瞳說了。
因爲要是死了,就會留下他一個人。
他們恐怕……不,是鐵定會生氣。辛一面這麼想,一面讓「送葬者」往後跳到更深的地帶。他們一定會生氣,萊登也好賽歐也好戰隊隊員也好,還有不在這裏的安琪或可蕾娜也是。
「這樣呀……那真是太好了。」
可能是腎上腺素造成的影響,蕾娜一邊看著這莫名鮮明、強烈而緩慢地映入眼簾的悽慘場面,一邊心想:
爲防發生維克與阿涅塔受傷或電波遭到遮斷的意外狀況,駕駛員「西琳」們待在座艙內待機,以備使用物理手段啓動引信。爲了不讓「軍團」奪走腦部構造資料,她們的初始命令當中,都包含了儘可能自毀而不留下殘骸這一條。
光源來自視野的遙遠下方。
好讓一路戰鬥至今的他,這次能夠遇見溫柔良善的世界。
辛不知道自己想成爲什麼樣的人,而且到現在,他都還無法想像該以何種未來或幸福爲目標。
那就由自己來代替他戰鬥吧。
辛厭惡這個冰冷的世界。
斬擊來襲。這個姿勢難以閃避。辛用停止運轉的高週波刀撈起掉在旁邊的一個貨櫃殘骸,讓它岔進斬擊的軌道。金屬貨櫃的重量與移動的慣性將鎖鏈刀拉離原本方向,「送葬者」像受傷的野獸般,以一種瘋狂逃命的難看德性匍匐鑽過其下。刀刃擦過使得腳部裝甲脫落。
「抱歉。」
幾乎就在辛發覺到狀況,猛一抬頭的同時……
除了唯一沒受攻擊的「送葬者」之外,所有機體無一倖免。
即使音量沒有多大,但畢竟是來自後頸的極近距離。對異常現象保持戒心的人類本能剎那間讓他身體僵了一下。表示故障的電子音效結束後,原本斷斷續續勉強聽見的萊登或蕾娜的聲音──終於從耳朵深處杳然消失了。
明明沒有來自於戰死者的思維殘渣,甚至從頭到腳連來自於人類的零件都沒有。
──會弄髒的。
如同他說好會回來的約定。
在這絕命戰場上戰鬥到底,是八六的驕傲。
他明明希望我不要拋下他。
他感覺這樣對他說的,不是隻有柳德米拉。
啊!賽歐叫了一聲。
「沒有,只是稍事探望。聽聞閣下已經做完治療,現在正在休息,所以過來看看。」
設計並製造高機動型的目的已經達成。預定從那架機體採樣的各種資料也全數收集完成。
就連嫋嫋昇天的黑煙也是。
簡直好像在引誘、嘲笑他們。
八六究竟是什麼?
在地下洞窟最深處的城牆般巖壁,菲多一路奔馳,從岩石表面未經修整的歪斜角落沒減速就起跳,以時速將近一百公里的速度猛地飛來,順勢撲到了「無情女王」的身上。
『明白,我帶一半戰力走嘍──第一、第三、第五小隊,我要加快速度,你們努力跟上──辛,站得起來嗎?啊,抱歉,不行就算了沒關係。你等我一下──……』
響徹四下的機械尖叫──消失了。
那有如長槍的大型炮彈,讓人聯想到古代攻城戰中投射機Ballista的弩箭Bolt。
『這下總算是抓到「無情女王」了,不過……你猜會找到什麼?這個不惜傳話要辛來找它,把他叫來的寶箱裏裝了什麼?』
在戰鬥中他沒有去留意。直到現在這個瞬間之前,由於那裏位於他的背後,他一直沒看到視線前方的那個狀況。
──明明不肯捨棄你那不適合戰鬥的肉體。
「那又怎樣?你們的尊嚴與我無關。我已經決定戰鬥到底就是我的驕傲,這我不能捨棄。我不想活得丟臉難看。無論我適不適合或是能不能爲此而活,我都無法逃離這個戰場,而且……」
『呃啊……!』
不知爲何,她不覺得害怕。
或許是吧。雖然辛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或是試著期望什麼,即使如此,過去……
「──嗶!」
繼續留在你所看到的,這個悽慘的世界纔對啊──……!
「各機找掩護!炮擊要──……」
不……假如在那之前,對手判斷他們果然還是會礙事,改變目標去砍殺一時無法動彈的他們的話……
隊上所有人都明白,對他們發動奇襲的是高機動型。跟列維奇要塞基地那場戰鬥一樣,各機往四面散開,以包圍敵機並用彈幕將其壓爛。機體佈署位置不會踩到友機的炮線,不會進入高機動型配備的近距離射擊裝備射程,並且能夠以濃密的炮彈風暴壓潰敵機。「清道夫」與自爆型「阿爾科諾斯特」退後到不會妨礙衆人的位置。某人犀利呼一口氣的聲音,在知覺同步中響起。
管他是戰鬥用或是配備了武裝,都無法改變這個重量差距。由於正在做照準動作而閃避不及的斥候型被撞飛出去。「華納女神」毫不留情地壓到因爲重量關係而沒飛太遠的它身上,把它踩扁。
不知道蕾娜會不會悲傷……八成會吧。她就是那樣的人。所以兩年前,辛纔會希望蕾娜能夠記得他們。
可能會很危險。
愛理不理的聲調,從無線電與知覺同步各自響起。
感到安心似的……
所以無論是飛散的彈芯、擴展開來的衝擊波或爆炸火焰,都無法對向後跳開的「送葬者」造成致命打擊。真要說起來,由於根本沒用炮管固定飛翔方向,所以是名符其實的四處飛散。飛到「送葬者」這邊的彈芯也只在極少數。
實際上,倒也不是完全不適合戰鬥的形狀。
舉槍自殺應該會比被熱死痛快一點,但他不想這麼做。因爲他覺得那樣有點像是背叛。
但她們卻……
爲什麼「現在」要展開光學迷彩?
對「送葬者」,或是對其中的辛。
宛如祈禱,宛如乞求。
於是辛簡短地哼笑了一聲作爲回應,同時知道永遠沒有那樣的一天。他不會讓那樣的一天到來。
「這樣就對了。因爲您還活著,還能對您的生命抱持期望,而且能活得如同您的期望……只是……」
「你說過你會回來,對吧?」
你們不用失去。
這是個只能讓「破壞神」勉強留步的,高度略矮的岩石平臺。
不知是第幾次的炮擊,沒能追上敵機過快的速度而徹底打偏,飛往大錯特錯的方向。
就像太陽穴被射穿的人類會有的反應,重戰車型的龐然巨軀一瞬間靜止下來,緊接著從呆站原地的難看模樣,像是失去了支柱般崩潰倒地。
靜悄悄地,腳邊出現一道影子。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懇請殿下准許下官也前去搜尋死神閣下。機外氣溫如此之高,時間拖得愈久……死神閣下的生命就愈有危險。』
「大致上來說,最糟的情況就是這只是用來引出我或諾讚的計策。最好的情況則是一個驚喜──停戰的方法……就現實性來說,頂多提供點情報吧,先不論是不是出於她的個人意志。」
自從那場說著再見送行,連一面之緣都沒有的別離開始。
不曉得高機動型究竟有沒有發覺,它太過執著於獨力擊殺辛,竟然自己選擇了這種戰場。
『!不對,小姑娘!』
當時辛如此說過。在「西琳」們的成堆殘骸前方。用一種不知該何去何從,疲憊不堪的,有氣無力的眼神與聲調。明明他身上沒有任何地方會讓蕾娜碰髒了手。
「…………」
辛爲無數人送過行,長久以來埋葬了衆多戰友。現在只不過是自己加入戰死者隊列的時刻到了。
即使關係到國家的命運,仍然只能撥出區區一個旅團程度的挺進部隊,其他就只能連火藥庫裏擱置不用的東西都搬出來進行炮擊,然後把半自律兵器用到壞掉以提供僅能稍微壓迫前線的支援;這就是聯合王國的現況。
這就是長達數個月,僅憑一架機體將機動打擊羣逼入絕境的高機動型──最後的結局。
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圖地動了一下。緊貼巖壁邊沿的腳尖一滑,踩碎了立足處的少許邊緣。
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泄漏情報的不是聯合王國軍,也不是機動打擊羣。
「蕾娜你纔是,後來應該沒做什麼危險的事吧?」
她的「阿爾科諾斯特」──「馬利諾夫卡一號」的座艙罩打開了。彷佛蝴蝶脫蛹誕生般,有著少女身姿的控制裝置降落到滾燙火山的胎中。
高機動型反射性地保護己身,將一把鎖鏈刀岔進刀刃的軌跡。高速振動的刀刃互相干涉,兩把都被彈開折斷,飛了出去。
若是與高機動型交戰而受到損傷──甚至萬一全隊敗亡的話,據點內的部隊有可能無法全數逃生。這裏是「軍團」的支配區域,龍牙大山外面一樣有「軍團」存在。
立刻有人做出了回應。是負責壓制自動工廠型的雷霆分隊的尤德,以及前去破壞發電設備的闊刀分隊的瑞圖。
不知爲何,瑞圖明白到她們「西琳」正是爲了這份願望而戰。
『既然能開玩笑就表示不要緊吧,太好了。』
高機動型沒錯過這個機會,付諸行動。
專精收集情報的斥候型,以「軍團」而言屬於戰鬥能力較低的一類。但那是從「女武神」或「破壞之杖」等機甲的角度來看。
瑞圖感覺似乎能理解她的心願。
當他有所自覺,知道無計可施的瞬間,全身頓時變得癱軟無力。
簡直就像還以顏色似的,它將「送葬者」逼到空中,然後在轉眼間追上。
『那傢伙的目標不是我們!……上尉!』
沒錯,過去他曾經如此要求自己。他覺得無論失去什麼,被人剝奪什麼,只有這點他絕不會退讓。
他總算能將這當成傷痛了。
他不是忘了。
對死亡的恐懼。
只有那時候,他不曾想過戰鬥的事。
覺得一旦碰到,會玷污蕾娜的是……
瑞圖對其中的一名隊長級人員,隔著知覺同步說了:
說什麼也不能死。
在第八十六區的先鋒戰隊隊舍;在調到那裏之前,輾轉長達數年的各戰區基地;與一些曾經共同生活過一段時光,後來因爲配屬地點異動或戰死而分離,或是重新配屬到同個部隊的戰友們共同度過的時間。
辛以爲自己會在這裏被滾燙空氣灼燒而死。他自認爲能夠從容接受這種死法。
『您怕我們嗎?』
長達十餘公尺的唯一通道已經崩毀。這件事將一個結局擺在眼前。
除了放棄機體之外,已經沒有辦法脫離這個困境。
剛纔靜靜聆聽的蕾爾赫插嘴道:
由於資料量太大會造成負擔,平常「破壞神」之間不會分享光學影像。況且以目前必須依靠中繼器才能與外界進行無線通訊的狀況來說,沒有可以供他們倆傳送圖檔的線路。
辛背抵著若不是穿著斷熱性強的機甲戰鬥服,已經連靠都不能靠的「送葬者」裝甲,仰首向天。儘管他早已失去能夠祈禱的神。
既然爲他送行了,那麼之後……
──過著幸福的生活。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你那邊的賣命實驗也做完了嗎,潘洛斯?」
「……我……」
這是一條沿著過去火山筒外圍部分緩緩繞圈下降的迴廊。是在悠久古代噴火之際,岩漿冷卻凝固後堵塞住的火山筒。堵住上方的巖塊似乎崩落過,高如大廈的無數岩石斷片,好像昨天才剛剛破開般露出尖銳的斷面,插在火山筒的中央位置。迴廊圍繞在這些表面浮現出宛如巨龍的原生動物化石,好似巨大奇怪尖塔的岩石旁邊,一邊仰望著它們一邊往下延伸。
在沒有任何物體可供貫穿的空中,於腳下只有空氣的位置,四具破甲釘槍炸飛它們的貫釘,接著發出炸裂聲啓動了。
由於「清道夫」本身重量較輕,橋樑最長也只能伸展十五公尺左右,無法讓「破壞之杖」之類的重量級機甲通行,但夠讓「破壞神」或「清道夫」過橋了。
砍個正著。至今面對「送葬者」──所有「破壞神」的攻擊總是持續躲過致命傷的高機動型,終於被這一擊撕裂開來。
是這樣嗎?
『沒什麼,作戰本來就會發生意外狀況,動腦思考解決方案是指揮官的職責。你不用……』
九毫米手槍子彈對斥候型的裝甲絲毫無效。即使是七.六二毫米的全尺寸步槍子彈,也會被正面裝甲彈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戰鬥,而且還佔據了機甲兵器相互對峙時有利的上方位置。
不爲人知地,無法回到歸宿?
以能夠學習達到自我進化的戰鬥機器而論,或許是正確的選擇吧。
無所作爲地。
目前,這還是必要的傷痛。
八六是註定死亡的存在。
兩架近戰格鬥機跳躍通過這些立足處,就連高如擋牆的岩石都踢踹著牆面當成移動支點,宛如黑白雙色的野獸,互相伺機咬破對手的喉嚨。
傳入耳裏的女聲悲嘆──不帶有攻擊的一瞬間特有的高亢,以及蘊藏的殺意。
女性的聲音。
以她個人本身的話語。
還活著的你們人類……
聽到萊登這語氣,英明睿智到異常地步的王子殿下似乎就猜出狀況了。他用增添些許緊張的聲調質問:
本來就已經高性能、高功率到不合常理的驅動器,又輸出了很可能超出極限負荷的力量,高機動型的雙腳尖刺部分都出現裂痕,但鋼鐵猛獸以此爲代價即刻消滅自己與「送葬者」之間的距離,逼近必須屠戮的敵機。
那是一片熔解搖動,不時還捲起火焰浪潮的、赫赫炎炎的超高溫熔爐,是低黏性、液狀的高溫岩漿。它簡直就像地下湖,填滿了廣大洞窟的整個底部。
「只是,假若能夠實現──不管得到什麼、失去什麼,只有您無論如何都不願讓步的事物,那份驕傲,請您千萬不要放棄。不要捨棄您作爲您的部分。然後,但願您──能獲得幸福。」
──希望她能永遠歡笑。
用力咬緊的牙關擠壓出嘰嘰聲。
然後,他忽然聲音有點哽咽。
光線硃紅而眩目。
想必是識別記號已經被記錄下來了,維克與辛遭到了攻擊。
眼見「無情女王」發出轟然地鳴倒下,菲多用上全身重量壓住它。遭到十幾噸的重量毫不留情地踩扁,白羣裝甲裂開,應聲彈飛了出去。
不知道茫然自失了多久。
「只是……」已死的小鳥重複了一遍。
突如其來地,高機動型的機影出現在雷達上。
碎裂四散的蝴蝶碎片灑落堆積在它的腳邊。少許存活下來的阻電擾亂型,拍動著輕薄但毫髮無傷,或是邊緣破爛原形盡失的翅膀飛上空中。
他希望能活得讓蕾娜願意對他展露笑顏。
「我想好好活著。我應該是想得到我的生命意義,好好活下去。」
「全速前進!把它輾爛!」
本體終究只是構成中央處理系統的流體奈米機械。
這對高機動型而言,是無從閃避的空中斬擊。
即使如此,萬一呼喚的聲音,傳進了她的耳裏……
不逃走就會一起墜入岩漿,但一逃走蝴蝶翅膀又會起火燃燒。
而在這種環境下不用等時間耗盡……辛的身體恐怕會先撐不住。
雖說是高速的巨大質量,但高機動型的流體裝甲炮彈威力仍遠遠不及戰車炮。
好熱。明明戰鬥行動結束後,已經將功率降低到巡航模式了,機體溫度卻不見下降,反倒還一點一點地即將上升到危險層級。是洞窟內的氣溫太高了。由於此處地形貼近熱源,上方有厚實巖盤隔熱,開口又極端地少,造成熱空氣無法釋放出去。
維克似乎在忍耐著不咂嘴。
用爆炸火焰做障眼法,張開彈幕限定退路,再抓準敵機待在空中、無處可逃的瞬間下手。
「……蕾爾赫。」
瑞圖輕輕點了個頭。目前,他還沒有其他能作爲回答的話。
辛走過來,蕾娜上前迎接,放下指揮官的身分說話。
從感覺恍如隔世的第八十六區戰場,以處理終端與指揮管制官的身分相處時以來,就從沒改變過。
窮究目的到了最後,達成不符目的的畸形進化。
蕾娜纔不管什麼因爲有必要,或是迫於無奈。
像是背叛他跟至今並肩戰鬥過的所有戰友說好,要戰鬥到最後一刻,帶著先一步死去的所有人,前往他最後抵達之地的約定。
從狀況來看,只知道似乎是追著「無情女王」來的。
「如何呢,脆弱的人類?費盡千辛萬苦死裏逃生,產生了必須回來的自覺,是否讓閣下開始害怕死亡了?……是否有意將戰爭交給我等『西琳』了?」
接連不斷。
在默然佇立的「清道夫」們當中,只有菲多一架原地不停踱步,怎麼看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他不想死……可是,他也絕對不願變成逃避戰鬥,只能活在別人幫助下的可悲豬玀。
總算產生這種實際感受的瞬間,辛不禁渾身虛脫,當場癱坐在地。
細長的岩石通道──從中間崩塌了。
像是背叛他跟蕾娜說好,一定會回去的約定……雖然最後他還是沒能遵守。
既然它特地將「送葬者」──將辛趕進這種地方,就表示……
『推測是去追趕先鋒戰隊了。預測到達時間爲──最短路徑三百秒!』
「……當然沒有。」
「因爲覺得我們可怕,表示您與我們不同呀。表示您並不想變得像我們這些死亡島西琳一樣。如果看到我們,您能夠覺得可怕……那正符合我們的心意。」
維克開啓專爲自己增設的操作面板,一邊設定幾項條件一邊回應。
伴隨著像是苦笑的氣息,對方回答了:
接收到信號,引信啓動。
用的是「軍團」特有的無聲機動動作──但卻是「軍團」不可能有的,彷佛一名女士享受散步般的閒適腳步。它消失在巖壁的背後,一半被迴廊牆壁上的自然起伏處擋住的道路。
「來了啊……流體裝甲應該已經在指揮中心的戰鬥中全毀了,不過在得到證實之前不可大意。」
忽然間他想,或許這也是一種舊傷。
辛定睛注視對方,冷冷嗤笑。
但是戰況卻令人慘不忍睹。
交錯的位置不好,這樣下去會掉進岩漿。辛射出剩下的鉤爪,讓它卡進斷頭臺的中心附近位置。不顧在高溫環境下已經受到加熱的馬達陷入過熱狀態,辛以最大速度卷線變更墜落方向。他分離終於開始噴火的鋼索鉤爪,降落在斷頭臺上。
知覺同步連上,阿涅塔說話了。
這邊的任務已經完成。再來就是……
取而代之地,他問:
「這傢伙通過的道路──就是迂迴路線!」
跟辛在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以及機動打擊羣在列維奇要塞基地使用的手法完全相同。
蕾爾赫的聲調與表情都像是來閒聊似的平靜,但辛看出她應該是對列維奇要塞基地的那場對話有些介意。大概是絲毫無意收回那時候說的話,但又怕是那些話拖累了辛吧。
一直到現在。
「……我們去追它。」
這次帶著發自內心深處、只有喜悅之情的微笑。
即使如此,戰鬥機器的本能依然做出臨死掙扎。大概是想趁完全墜落前飛走吧,流體奈米機械繼續滲出機身,在硃紅湖泊的上方勉強塑造出蝴蝶形體,沉重地起飛。
所以它徹底忽視戰略上的合理性,爲了尋找辛而襲擊了指揮中心。
得救了……
「!糟……」
他不想死。
蕾娜認爲自己有面帶笑容,然而內心的憤慨以及笑容背後散發的氛圍卻是欲蓋彌彰,只是蕾娜看不到自己的臉所以沒發現。
即使如此,它仍然揮動剩下的鎖鏈刀,設法控制住姿勢。它勉強降落在附近一塊巖壁的邊緣,然而立足處被尖刺弄破而無法承受所有衝擊力,脆弱地崩垮。黑色軀體再次搖晃,被拋向腳下的地獄深淵。
他想戰鬥到底……可是,他也不認爲自己內心希望死得毫無意義與作爲。
他曾經覺得,若能拋棄人心該有多輕鬆。
那是許久沒有看到的,無憂無慮的笑容。
辛就沒有留下我一個人。
它那踏穩地面的一雙腳,以及就恐龍來說略嫌太長的雙手……
在裝甲變形後感覺變得狹窄了點的「狼人」駕駛艙內,萊登苦澀地接著說道。
沒那多餘時間回收鉤爪了。辛分離了捲到一半的鋼索,留下鉤爪,用力踢踹巖壁逃向唯一可供閃避的空中──……
由於電波被厚重巖盤遮蔽,資訊鏈也好雷達也好,就連無線電都不通。
由於巖壁和緩地往內彎,它被鎖鏈刀吊在半空中。手腳都構不到斷崖,就像掛在蜘蛛絲上的蟲子一樣可悲。縱然是擅長三維戰鬥的高機動型,這下也絕無辦法爬上斷崖。
「我不會忘記的,我會好好想想……因爲我還辦得到。」
仔細注視纔會產生些微突兀感的,阻電擾亂型的光學迷彩自內側破開。
越是接近熱源的低矮岩石地,這種現象就越顯著。「送葬者」用它當成立足處踩踏,在著地或跳躍的衝擊力道下使其崩壞碎裂,一邊逐漸縮小自己的移動範圍,一邊與高機動型展開激烈衝突。
只是重戰車型的數量很多,難以對付。
即使今天得死,也必須接受。
「軍團」沒認出阿涅塔──或者是不知道她人在現場。
可能是系統發生故障了,他們的機體腳部以近乎痙攣的動作在抖動,但駕駛員應該沒死。知覺同步還是相連的,甚至能微微聽見某人衝口而出的咒罵。
半年前,兩人都存活下來,在同一個地點交談了。
蕾爾赫探頭進來看看,她穿著「西琳」專用的胭脂色戰鬥服。由於設計造型與平時的軍服無異,左腰還佩帶著上個時代的軍刀,因此給人的印象沒什麼改變。整齊綁起的金髮與翠綠玻璃般雙眸也是。
你其實應該也並不情願……
辛斟酌了用詞半晌──應該說從蕾娜來看是在找藉口,結果似乎沒找到,垂頭喪氣地說:
突然間,辛強烈地覺得不想死。湧上心頭的這份感情,強烈到比整個本能更令他頭暈目眩。
鉤爪鬆脫,「送葬者」幾乎就要落入熔岩湖時,辛勉強將另一支鉤爪插進別的立足處,將機體拉向該處。一著地的同時,高機動型以簡直無視於重力與慣性的陡急角度衝殺過來,不給辛喘息的時間。
而是還在害怕抱持期望、許下心願後……會無情地遭到剝奪。
生前的她讓步的,或者是放棄、未能實現、失去的事物。
這一切,此時此刻,全在維克的眼前冒出硃紅烈焰熊熊燃燒。
那些對旁人來說想必平凡無奇,能夠聊著無聊小事一同歡笑的短暫時光。
畢竟是從比設計時預設的高度更高的位置著地,儘管不同於共和國的鋁製棺材,「女武神」的緩衝系統在設計上安檢標準較高,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仍保護了處理終端,但就像爲此付出代價,驅動系統回以警告。線性驅動器斷裂,框架與關節零件損壞。幾件裝甲脫落,硬梆梆地掉在火燙的巖盤上彈跳起來。
「……抱歉。」
悲嘆之聲靜靜降臨。那是「軍團」發出的臨死之言。是被人將腦部構造的複製品封入殺戮機器之中,不停重複死前最後思維的亡靈悲嘆。
我就要在這種地方死去了嗎?
就在這裏。
即使如此,目前地底已經沒有任何能用異能捕捉的悲嘆之聲。包括「軍團」,以及爲了執行爆破任務而留下的「西琳」們的聲音。
但是至少……
「我們要走了。呃……柳德米拉。」
醫護兵苦笑著說「沒想到會在雪山幫人治療中暑」要求辛安靜躺著,他躺在重裝運輸車的車廂裏一段時間,這時坐了起來。
緊接著高機動型突破爆炸火牆,出現在他的眉睫之內。
一會兒後,他再度接到報告。
甚至不惜拋棄自己誕生時的形體。
不在這裏的「西琳」們也是。
蕾娜嚇了一跳,全身僵住。
這是在以利於自軍的方式緊密建構的防衛陣地帶展開的戰鬥,而且還佔據了機甲兵器相互對峙時有利的上方位置。
阿涅塔沒向聯邦軍報告與攻略部隊同行的事。
對著眼前可怖且可憐的死者之鳥說了。即使就連這段對話,下一個她想必也不會記得。
例如需要時間因此容易引起注意,可能在這段時間內被設法應對的……
『你明知故問啊,王子殿下?──情報不是從聯合王國走漏的,也不是知覺同步。』
「──受死吧。」
太早進入墜落軌道了──貨櫃裏不是空的!
承受攻擊的高機動型,則像是被這份力量與刀刃干涉的反作用力拍打般往下摔。
知覺同步以目前來說,似乎也並未受到竊聽。
「啥──!」
『王子殿下……我是修迦。辛不在這裏,所以我代他回答。』
地下洞窟的天頂,高到彷佛連一整棟高樓大廈都能容納於內。位於最深盡頭處的洞窟牆面幾乎是垂直的,宛如陡峭城牆般聳立,地下熔岩湖就以那裏爲邊界,呈現半圓形地擴展開來。城牆般巖壁的頂端與圓頂狀的洞窟天頂部分交界的最高位置,有個通往洞窟外面的微小開口,想必是與上古時代曾經存在於山頂的火山口相通。盪漾的熔岩湖面上有著像是踏腳石的岩石平臺,包括辛與高機動型站立的部分在內,無數岩石不規則地屹立於湖面。
「……!」
它就是一架能像打死蟲子一樣隨手殺死辛,而且爲了殺人而存在的殺戮機器。
『你還活著吧,這個白癡!』
對於這句回答,蕾爾赫笑出了聲音來。
雖說是與高機動型交戰過後,但那溫度就連「破壞神」都動不了了,辛不認爲像「西琳」這樣只能搭載人體大小容器所能容納的最低限度冷卻系統,在那種環境下能夠活動。
她彷佛引以爲傲地張開了雙臂。
雖說是腳部,但也有一定的重量,不會飛到待在附近的辛有危險的距離。飛散的小碎片或零件,有菲多用龐大身軀擋在前面打不到他。
產生的反作用力,讓兩架機體也都被震飛。
高速穿甲彈的彈道,從側面刺穿了重戰車型的炮塔。
之所以一瞬間欲言又止,或許是因爲這對他來說是一句生澀的話語。
要是芙蕾德利嘉留在管制崗位的話,或許還有可能察覺到他的困境,但她已經因受傷而離開戰鬥隊列了。
這個岩石平臺呈現好似斷頭臺的歪扭長方形,四面都是斷崖峭壁。可能是早在很久以前就攔腰斷裂、上半部滑落,平臺頂端部分維持著異樣平坦的岩石斷面,面積有一個街區那麼大。
「幸好閣下沒受傷,真是萬幸……不過竟然只因爲溫度太高就無法動彈,人類的身體果然很脆弱呢。」
本來只要摧毀挺進部隊,然後用阻電擾亂型讓生產緊縮,靜待聯合王國人民餓死,或是等湊齊數量足夠突破戰線的重戰車型後發動攻勢,應該就足以取勝了。
即使明白不能如此,但是習慣了就是習慣了。或許是因爲如此吧。
『──太好了。真的,很高興你沒事。』
在斷頭臺與「送葬者」之間,沒有類似踏腳石的立足處。
然後,辛忽然促狹地笑了。
可能是有隙縫與禿山表面相通,淡淡光明從巖塊尖塔的頂端附近滲入迴廊。冰冷空氣似乎也從那裏鑽了進來,這個空間的氣溫比較穩定。
早在將近兩年前賽歐就對他說過,不要再做出害他們擔心的……捨棄自己性命的行爲。
是輻射熱。
也沒有墜入岩漿之前,能用來讓自己逃到安全地帶的多餘時間──亦即開始墜落的高度不如「送葬者」來得高。
因爲我是八六,所以想活得像八六。然而這句話,一時之間梗塞在喉嚨裏。
還只是見到而已。
『……呃,怎麼連你都來了啊,蕾爾赫?』
面對高速撲來的自身之死,辛的意識絲毫無動於衷。
都怪自己做那種反常的事──結果害她必須揹負起不必要的傷痛。
辛應該早就知道,世界是如此殘酷。而現在,連這最後的時刻──都還要逼他面對。
辛與高機動型對峙而立的,是在這些岩石當中位於洞窟極深之處,就在城牆般巖壁的前方近處,最寬廣平臺的中央位置。
當辛看到貨櫃表面貼著一隻像死了一樣,但微微發出死前呢喃的阻電擾亂型時,他瞬即幾乎是反射性地讓「送葬者」向後跳開。
他一瞬間視線越過蕾娜飄往後方,大概是在找萊登本人吧。不過萊登八成也是早就猜到,所以纔會早早走人。
高機動型將早已如羽翼般伸展的其中一把鎖鏈刀大大一揮,插進巖壁內做緊急煞車。順從著慣性,它那野獸般的軀體像鐘擺一樣擺盪後在牆上著地。
斥候型步步逼近。
「…………」
『辛,你沒事吧!』
無論戰友有誰或有多少人陣亡,他都能以正在戰鬥爲由,將悲傷與憤怒延後處理。
無話可回。
也厭惡屬於可厭世界的一部分、可厭人類之一的自己。
而假如萬一自己被「軍團」竊取之後,只要不毀壞就會永遠呼喚下去。
『因爲他拜託過我。要是讓你死掉,我就沒臉見辛了……請你不要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亂來,擅自說死就死。』
「但是──」
因爲如果我死了,我會忍不住呼喚她。在臨死之際呼喚她,呼喚她的名字。
「你回來了。」
只是沒有自覺。
世界是……人類是醜惡、無情、冷漠而殘酷的。
「我也想跟某人共度人生。我無法從中擇一……因爲……」
沒辦法再待太久了。再不離開這裏,無論是機體還是辛自己的身體都會受到這高溫的傷害,遲早會無法動彈。屆時命喪黃泉就是時間的問題了。
辛用一種並非基於思考而是本能的動作,反射性地站了起來。雙腳無意識地試著逃跑而後退一步。那是基於生存本能的警戒與逃跑的動作。
假如「送葬者」處於最佳狀態的話。
阻電擾亂型以「軍團」而論是最小、最輕的機種。內部能保持的能源量也不怎麼多。
班諾德倒抽了一口氣打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須回去。
其中蘊藏著顯而易見的……
是好好活著的人。雖然或許只有極其短暫的生命……但仍是活到最後一刻之人。
擊出Trigger。
只有死亡無論對誰來說,都是公平、蠻橫──而且唐突。
但是到頭來,他沒能變成那種存在。
死亡,經常是近在眼前的。
在那分割回廊的巖壁前,它明明位於視野下方,卻以一種睥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乎收起了笑意。
更何況,如果他真的一個人死掉……
『……萊登。』
「喔……」
她坐在一架混雜於戰隊裏的「破壞神」上。由於必須讓非戰鬥人員共坐駕駛艙,這架「破壞神」一次也不曾加入戰鬥,總是讓僚機保護著。
即使如此,他終究是回來了。
高機動型如今的目的,恐怕只有單槍匹馬擊殺辛──「送葬者」這一件事。
此種冰冷的思考忽地閃過腦海,蕾娜咬緊牙關,狠狠壓下了這種想法。不準這麼懦弱,什麼叫作也許會沒命?
如同菲多的突然出現,兩架機體也是來自這座地下洞窟最深處的牆面,有如城牆的巖壁上,一處像是巖棚的地方。高度或距離都只離斷頭臺幾公尺遠,雖然人類無法跳過這種距離,但處於最佳狀態的「女武神」哼著歌都能辦到。
什麼執著……明明不是人類,卻有這種想確定自己生命樣貌的思維。
但沒想到它居然在短期間內延伸了射程,並附加上僅僅一擊就能讓「破壞神」無法戰鬥的威力──……
沒有明確的根據。
讓結束戰鬥的辛能夠做他自己,追求未來。
辛本來想說「抱歉」,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無情女王」靠近過來。輕而易舉、無聲無息地。
然而非戰鬥人員又沒有識別記號的阿涅塔,在完全不加入戰鬥的奇怪「破壞神」裏,明明持續以知覺同步與旁人通訊聯絡,卻未遭到攻擊。
『會把喉嚨燒壞的,不要勉強說話啦──「送葬者」不能動了對吧?我們現在就過去。』
叩叩,有人像敲宮廷房門那樣敲了敲運輸車的門,隔了一拍之後車門開了。
那個笨蛋。
正在說話的時候,好幾架「清道夫」與「阿爾科諾斯特」從通道另一頭的矩形出入口跳進洞窟來,不知爲何還伴隨著「海鷗」機體內蕾爾赫的大叫。
『下面。在岩石的背後──它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一架「牧羊人」不願讓友機介入戰鬥,將它一炮轟飛。
『我是克羅少尉。自動工廠型也已壓制完成。』
他答應過她了。
既然這樣,我怎能只因爲可能喪命,就……
就連這份覺悟與懷抱小小感傷的些許時間,都面不改色地奪走。對於已接受的死亡,拿出一個比那更悽慘的形式,逼他承認自己無法接受。
『…………!』
結果,簡直就像拿空氣當立足處似的。
鎖鏈刀的影子,落在「送葬者」的機師座艙上。
「你試試看吧,利劍。」
但高機動型卻用它的雙腳,猛然踢踹了地面。
掀起漫天漫地的如煙雪花與恰恰相反的幽幽地鳴,某種東西在「華納女神」的眼前著地。帶著鐵青色裝甲與兇猛的一五五毫米戰車炮。
在腳邊,峭立的岩石平臺之下。隔著光是摔落都會喪命的高度,搖盪著硃紅昏黃的亮光。
她們面帶微笑,想像著自己下次站上的戰場。
它有著月光般的白羣色裝甲,以及女神憑倚明月的識別標誌。
「這點程度」對他來說,還不算是背叛。
同樣對「軍團」而言,此處想必也不是會頻繁出入的場所。從岩石表面淺淺刻出的多腳機器特有的軌轍,再加上棄置在斷頭臺角落的幾個空貨櫃來看,可能是把這座熔岩湖當成廢棄物處理場。
『叫你別說話了。菲多,麻煩你回收「送葬者」。至於那邊那架斥候型……』
所以她們沒有移動。
也沒有與「軍團」戰鬥時本來就從未感受過的勝利亢奮,或是爲逐漸消失的亡靈送行時的一抹寂寥。
雖說要擊潰據點,但威力還不至於大到炸飛整座山嶽。爲防萬一引起火山爆發,他們將集合地點選在這個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從這裏眺望過去,龍牙大山依舊以朝天露出獠牙的威儀爲傲。
『是前往此處的「西琳」聯絡下官的。這邊的通道與自動工廠型的廢物堆積場相通,下官就是從那裏與各位會合的……啊,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呢。「清道夫」閣下,請快搭橋。』
但是這傢伙……
辛話說到一半開始咳嗽。開口說話讓他稍微吸了一點周圍的熱氣。
賽歐凝然地,讓「笑面狐」的光學感應器朝向一處說道。萊登一面滿腹狐疑,一面讓自己轉頭朝向那邊──……
所以它雖擊敗了萊登等人卻沒有殺死他們,做出拿他們當人質的行爲。
但是……即使如此……
從辛被趕進洞窟的矩形出入口,有一條細窄的──但還是可供戰車型通行──同樣以岩石構成的道路,像是罪人登上的階梯般通往這座斷頭臺岩石地。
伴隨著近乎悲鳴的尖叫,高機動型往下墜落。
雖然無話可回,但蕾娜又不甘心保持沉默,於是只說了這麼一句,讓辛更是忍俊不住地笑了起來。
既然如此,最後就放任它去做想做的事吧。
備用陣地的戰鬥如火如荼。蕾娜看著顯示於一個子視窗的麾下「破壞神」與友軍聯合王國機的數量,感覺到己軍正在節節敗退,折兵損將。
辛與高機動型如今就在岩石的後方。
蕾娜定睛瞪視的前方,當然沒有辛的存在。僅僅只有混亂無序的戰場,無邊無際地鋪展開來。
雖然敏捷性上較差,但人型也不是沒有優勢。例如能運用多樣化武器的雙手,例如哺乳類當中首屈一指的投擲能力。只是兩者對高機動型的戰鬥風格來說都是無用的優勢。
瑞圖一瞬間爲之語塞。
我不能死。
維克暫時切斷知覺同步,終於忍不住嘖了一聲。先是蕾娜他們指揮中心與周遭的備用陣地遭受「軍團」部分部隊的暴衝而陷入大混戰,接著又換辛下落不明。
「即使變成人的形體,也得不到什麼的。全都迷失方向了……你的這份執著也是。」
在這裏的所有「軍團」,都是非武裝的支援型。一旦被敵軍闖入,簡直不堪一擊。
爲了抵達那個地方,現在──就連這份傷痛他也要利用。
至於高機動型,並未配備鉤爪。
「……這……」
「無情女王」至今仍然沒有要逃走的跡象。辛一邊聽著她那冷冰冰的臨死聲音,一邊讓「送葬者」跑在先鋒戰隊的前頭。
那副模樣讓辛覺得不大對勁。
所以,辛也淡定地回答了。
「你這個機器,本來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的──你成了失敗品。」
對辛而言,「軍團」無論是吸收了戰死者靈魂的「牧羊人」或「黑羊」,還是不同於它們的機械制「白羊」,都是持續悲嘆著想安息卻無法如願的可憐亡靈。
「告訴我──您怕我們嗎?對您來說,一死再死,死了又死的我們很可怕嗎?」
忽然間,「無情女王」別開了視線。
受到厚實巖盤阻擋,自爆的爆炸聲沒有響起,只有震撼臟腑的「隆隆……」振動傳播至遠方。
「!……遵命,長官!──抓緊了,女王陛下!」
「的確,人類……我不是隻爲戰鬥而生的存在。我無法變成那樣,而且還是無法捨棄人類的身體。或許就如同你所說的,我是個半吊子。」
只有機動打擊羣與聯合王國軍知道阿涅塔人在這裏。
賽歐似乎聽懂了,好像在笑。辛感覺到他大大鬆了口氣。
『──菲多,讓開!』
這是個外界光線自然不可能照得進來,理當受到無明黑暗深鎖的地方。
「那麼,是聯邦做的?」
蕾娜一邊從「華納女神」指揮直衛的布里希嘉曼戰隊,以及留下來提供炮火支援的射控分隊「破壞神」,一邊咬牙切齒。
對方的動作比較快。自己現在就算揮刀,連兩敗俱傷的成果都達不到;辛直到此時依然冷靜透徹的頭腦一隅做下這個判斷。他知道這樣下去駕駛艙會被斬裂,失去控制的機體將會直接墜入視野下方的熔岩湖。
既然這樣……
看到蕾娜會過意來用雙手摀住嘴巴,辛搖晃著肩膀喫喫笑起來。
「米利傑上校,第八六機動打擊羣歸隊。」
『───────────────────────────!』
脆弱的活人肉體與它對峙,不可能取勝。
覆蓋天空的銀色蝶羣每當能源殘量減少就飛往南方,但是沒有蝴蝶再次歸返,銀雲的密度因此逐漸減少。如同聯合王國參謀院的預測,一旦失去龍牙大山據點,縱使是「軍團」也無法佈下多到足以堵塞天空的阻電擾亂型。
他並不是不需要未來,並不是無法抱持期望。
辛也回應了「我會回來」。
「軍團」照理來講應該沒有輸入榮譽概念,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存在。至少辛知道有這種情形。
『──收到。我會等到最後一刻。』
由於不是作戰區域,這座洞窟四周沒有辛的友軍。
「你不是說過會等我回來嗎?」
她伴隨著微笑的氣息平靜地回話,同伴們的「破壞神」彷佛要逃離她的身邊,一架接一架地後退。瑞圖待在爲了負責替隊伍移動殿後而留下的自機「米蘭」當中,注視著她那宛如領悟到死期的天鵝般平靜的儀態。
聽見「軍團」的──機械亡靈們的悲嘆,是辛的獨門異能。至今未曾發現到擁有相同異能的人。而且不同於知覺同步,目前尚未能夠以機械重現。一旦失去辛,人類就接收不到「軍團」的悲嘆。
我不能死。
果不其然,貨櫃根本丟不中「送葬者」,難看地在不前不後的位置開始往下墜落。
『喔,你那邊可能被擋住了看不到,這面巖壁差不多在我背後的位置有條通道……我是不知道它們幹嘛要在這種地方挖通道啦。』
柳德米拉宛如慈悲爲懷的聖女般微笑了。
所以,他不想死。
「破壞神」原本處於夜視模式的光學影像,自動切換成了一般模式──不是光學感應器捕捉到的真正光量,而是輔助電腦將其判斷爲有礙流暢操縱的資訊,自動減少了光量的修正後影像。
『你爲什麼光聽那樣就懂了啊……它是說在離這裏不遠的岔路分頭前進的那幾架吧,收到。那就交給它們──』
蕾娜擺著架子說,結果辛加深了眼中的笑意。
應該是跳起來了。那個東西,在滿陽與班諾德兩人的面前高高跳起。
條件上的劣勢反過來說,賦予了「送葬者」長射程的戰車炮,但高機動型速度快到能擺脫自動照準,並以緊急停止的方式四處彈跳。沒有僚機聯手行動的單架機體連要瞄準對手都有困難。
後腳留在地上,抬高前面的雙腳。配合這個動作,前腳周圍的裝甲與部分框架也敞開變形。前腳摺疊縮短,多出來的零件變成保護側腹部的追加裝甲。後腳內部的軸心部分隨之伸長,從相當於腳跟的部位長長突出。尖銳的軸心前端,淺淺地陷進岩石表面。
他們並不是沒對射擊武器提高警戒。
冷漠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宛如月光的無情嗓音。
「蕾爾赫,我說過了。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纔沒在你的初始指令裏要求你絕對服從我的命令?」
既然如此,與其老實地從已遭機動打擊羣壓制的路徑一邊戰鬥一邊前進,不如只讓本體的小蝴蝶鑽進能直線前往先鋒戰隊身邊的隙縫,然後穿起新的機體與流體裝甲比較快。
死得簡單、容易、理所當然。
忽然間,覆蓋天空的銀雲變薄了。
即使是高機動型,也無法在半空中蹬地移動。它受到重力牽引,一直線往戰隊摩拳擦掌、嚴陣以待的那個位置墜落。喳啦一聲,阻電擾亂型有如銀白粉雪,宛若碎裂星斗般飛落,纏繞其身展開光學迷彩,讓那銀色機影從人類肉眼與雷達中消失。
『萊登?可是我們必須去找辛……!』
「那麼……」
回不去了──……
如同那時,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的戰鬥結束後,它在「無情女王」的身邊,用失去機體的蝴蝶形體凝視著辛的時候一樣。
「無情女王」。
出乎意料的一擊,讓辛渾身抖了一下。
原本該往斜上方發射的榴彈炮,如今朝向水平方向,以直接瞄準的方式拚命迎擊重戰車型。
忽然間,柳德米拉說了:
落向視野下方,熔化沸騰得赫赫炎炎的岩漿之海。
「送葬者」跛著腳的遲緩動作讓辛滿心焦急。即使如此,他仍然設法讓雖是匹悍馬卻忠實可靠的機甲成功一百八十度掉頭……
「……嗯。」
「即使如此,我依然要秉持著我們的尊嚴對閣下宣言:人類啊,有朝一日戰場將不再需要你們。」
面對這個事實,不可思議地,內心卻很平靜。
萊登猛一回神,睜大眼睛。這傢伙剛纔……
「狼人」的光學感應器嚇了一跳看向他。
設定結束後,他說了:
既然是爲戰鬥而生的存在,只爲戰鬥而存在纔是它該有的模樣。
一滲出變成蝴蝶形體,拍動單薄翅膀的瞬間,蝶翼就開始燃燒。明明還沒碰到岩漿,卻自己冒出硃紅透明的火焰燒了起來。如同火星,如同被吹散的虞美人豔紅花瓣,一邊引燃火焰一邊瘋狂地激烈亂舞。它們短暫地散播出赤紅火花,最後焚燒殆盡化作灰燼下墜。
而更不能忘記的是不同於他們,在第八十六區沒能存活下來,除了驕傲之外什麼都沒得到就死去的八六戰友們,以及之前捐軀的伊莉娜。
宛如獸眼直豎的光學感應器,直勾勾地看著「送葬者」。
可能因爲是需要抬頭仰望的龐大身軀吧。發電機型即使全身起火仍然死命掙扎,其光學感應器捕捉到維克駕駛的「卡迪加」。對於它充滿無生命憎惡的視線,維克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萊登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吞了回去──大概是想問「你還好嗎」之類的吧,但是既然沒開口,大概表示用看的就知道辛狀況不妙──他視線顯得有些慌張,轉頭看向「笑面狐」。
「送葬者」的姿勢稍稍歪斜了一下。雖然被打亂的姿勢輕易就能調整回來,絕不至於從立足處摔落或是踩空,然而畢竟是在一摔落就勢必喪命的岩漿上戰鬥,辛的意識一瞬間分心去注意左後腳的位置。
先鋒戰隊已後退到規定界線……機動打擊羣攻堅班,所有部隊已確認撤退完畢。
雖然以高機動型的跳躍力可以勉強跳過,但這樣做距離太遠了。除非往正下方縱身一躍,否則跳躍軌道會呈現拋物線。換言之一定會有一瞬間到達拋物線的頂點,既非上升也非下降、靜止於半空中的一點。
意識甚至連生物理所當然該有的生存本能都能迫其休眠,用冷漠無情的目光觀察他人與自己的性命,比起人類,毋寧說落入了更接近戰鬥機器的層級。
那架「新型」已經沒有用處了。
如同蕾娜的期望。
希望能這樣說……
辛沒有好好遵守約定,他有這份自覺。雖然他是覺得抱歉……但是沒有遵守約定卻只會口頭道歉,恐怕不夠誠懇。
「送葬者」於跳躍的途中,踢踹空氣做了第二段跳躍。
「…………!」
但他說出了自己目前的答案。
『她?……對喔,記得你們認識嘛。』
既然選擇留在戰場,或許就該如此吧。
座艙罩底下的識別標誌,是裝有瞄準鏡的步槍──是「神槍」。
只要已經戰鬥到最後一刻的話。
那種聲調與語氣,像是已經猜出一半辛的答案而做個確認。
她生前是什麼樣的人,只是短期派遣至此的瑞圖無從得知。
「……已經夠了吧。」
如果可以,希望能跟她一同歡笑。
高舉高週波刀往下劈砍。
辛不能讓它這麼做……他不能這麼做。
照理來講,它不可能聽得懂這句侮辱。
山嶽上方似乎也有出入口……想想這也是當然的。這座據點是阻電擾亂型的補給地,考慮到經常滯留於高空的阻電擾亂型的出入問題,在接近天空的位置做個出入口比較有效率。
比做好覺悟的時刻更早來臨的──不曾有所覺悟的死亡形式。
到目前爲止,高機動型經常是敗在人形物體的手下。
既然如此,它判斷二足步行形態纔是最適於戰鬥的外形,或許不是絕無可能。
出現的是小型獸腳類恐龍──恐爪龍般的外貌。
踩踏著這些又黏又重的殘雪,攻略部隊回來了。重裝運輸車一輛輛停下,穿著鐵灰色戰鬥服的處理終端們從車廂上下來。
蝶翼由於輕薄而極爲易燃,機械蝶羣一邊起火燃燒一邊紛亂飛舞。它們如火星般想飛往遙遠天空,卻力有不逮而簌簌飄落。
早在待在第八十六區的那時候起,他們就並不是只有戰鬥到底的驕傲。
──你一定要回來。一定。
他似乎又做了些令人不敢置信的瘋狂之舉,無論是機甲戰鬥服還是天藍色領巾都有很多地方被燻黑。一如平常地變得原形盡失的「送葬者」被好像一肚子苦水沒處吐似的擺臭臉的葛倫與又好氣又好笑的藤香從菲多身上搬下來。
他小聲低語了一句。
或許應該慶幸不用讓她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嗯……我回來了。」
──剎那間。
「──收到。後退到預定位置後給我報告。」
九毫米手槍子彈對斥候型的裝甲絲毫無效。即使是七.六二毫米的全尺寸步槍子彈,也會被正面裝甲彈開。即使如此,並不是完全沒有戰鬥的方法。雖然辛從未在這麼近的距離,於沒有掩體的狀況下獨力剝奪斥候型的戰力,但是不設法打倒它就無法存活。無法存活就回不去。
然後是畫在裝甲上的,女神憑倚新月的識別標誌。
「無情女王」。
在破損狀態下硬是強行急速掉頭,而且雖然用制退復進機吸收了後座力,然而後腳左側全面承受到八八毫米炮強烈的射擊後座力,原本已經龜裂的關節部位終於應聲折斷,飛了出去。
可能是傷到喉嚨了,聲音有點沙啞。
這些以戰鬥機器來說都是不合理的行動。是隻須排除眼前敵性存在的「軍團」不該有的行爲。
接收到無意識地繃緊的手臂抽搐動作,「送葬者」的左後腳違背意圖地動了一下。緊貼巖壁邊沿的腳尖一滑,踩碎了立足處的少許邊緣。
忽然間,辛發覺到了。這聲音……
馬塞爾說即使無法進行正式的機動戰鬥,好歹也能負責固定炮臺,於是下了「華納女神」駕駛「破壞神」,現在正在進行幾乎要將槍身燒掉的猛烈炮擊。
儘管受到衝擊後一時無法動彈,不過目前至少不影響作戰行動。「破壞神」所有機體都能繼續行動,「阿爾科諾斯特」除了幾架被炸飛的之外也都安然無恙。
辛正要回答,但喉嚨被熱氣灼傷而有點疼痛。他輕咳一聲清清嗓子後,才用手觸碰還配戴著的無線耳麥回應:
腳部破甲釘槍,四具。強制排除貫釘──同時引爆。
原來是這樣啊。
萊登等人應該正在搜尋辛的下落,然而他們既然不知道辛人在何處,在廣大的地下要塞中抵達這個地點的可能性不高。能繼續封鎖這個戰域的時間也所剩不多。
──有一天,能跟某人……
「…………」
……真要說起來,這架斥候型……
僅只一次作爲人類的死亡,造就了她如今的形體。尚未迎接過那一刻的瑞圖……八六們……
對抗辛所看見的醜惡世界。對抗至今仍將辛封閉在內的冰冷世界。
肩上本來該有的七.六二毫米泛用機槍GPMG與十四毫米重機槍都不見蹤影,展現出戰場不該有的,非武裝的桀驁不遜。
辛瞄了一眼轉眼間越離越遠的同伴們──萊登與賽歐的「破壞神」。
高機動型的鎖鏈刀空虛地砍斷了「送葬者」腳下什麼也沒有的空間。早已不具射擊裝備的高機動型無法做出同一種機動動作。只有光學感應器的幽藍視線,依然帶著無生命的憎惡與殺意仰望著「送葬者」。
既然他不願把蕾娜拖進去……
「…………」
大概並未設計得能持續支撐幾噸的自身重量,刀刃根部發出不祥的嘰唏擠壓聲。零件被拉長而發出的嘰嗤嘰嗤慘叫,高亢地混雜於岩漿的低吼中。
沒錯,他們之所以沿著這條迴廊往下走,就是爲了抵達「無情女王」的跟前;前往那個位置比這裏更低,被戲稱爲王座廳的區塊。辛說過它還沒逃走,既然這樣,他們在與高機動型交戰之時,它應該還待在那裏纔是。
或許是做了這個判斷吧。只見它故技重施,流體奈米機械的銀光從裝甲縫隙中絲絲滲出……
三個月前,兩人在抵達的地方重逢,終於見到了對方。
『賽歐,你帶辛先回去。菲多它們的回收工作有我看著,你們先走沒關係。』
「抱歉了。」
──其實你明明就希望,有一天能跟某人過著幸福的生活。
高機動型慢了一瞬間後降落在巖壁上,順勢以比「送葬者」強過一倍的駭人腳力劇烈踹碎一整塊的花崗岩板,緊跟著躍上半空。
在彈藥箱中──塞滿的戰車炮彈爆炸了。
高機動型用「軍團」特有的無聲方式著地。
它伸長背上的鎖鏈刀,勾住掉在地上的一個貨櫃,把非運轉狀態的刀刃用力一甩,用蠻力把裏面應該空無一物,但終究以金屬製成的巨大箱子丟了出來。
「…………」
辛僅僅只爲了讓過度集中的意識稍稍得到放鬆而呼一口氣,拖著折斷的機腳讓「送葬者」掉頭。
他比沉默無言地靜觀火葬的「阿爾科諾斯特」們更爲冷酷地,轉身背對了火祭之地。
『你還活著嗎,蕾娜?』
他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口渴得很,體內凝滯著異樣的熱度。
它就像人類伸出手那樣伸長鎖鏈刀,插進斷崖。高速振動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思議地,內心卻很平靜。
「我還活著。」
或許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沒有必要恐懼,也沒有理由排斥。
高機動型向下降落。炮彈逼近。
不能在這個地方戰鬥,隨便開火會傷及自己人!
命令它進行學習與自我改良,得到進化,以成爲戰無不勝的存在。
她那透明如玻璃的翠綠眼眸閃閃發亮,與人類的眼睛有著些許差異。
「呃……我不是回來了嗎?」
蕾娜氣呼呼地轉身就走,辛隔著半步距離跟來……不肯追上來。蕾娜拿他沒辦法,放慢腳步主動跟他走在一起。
今後,他們終於能靠近對方了。
「什麼事?」
爲了引開敵人,「送葬者」跳下回廊,往更深處前進。高機動型疾速奔馳,隨後追上。
但假如有一天,他能抵達一個可以捨棄傷痛的地方……
他告訴自己要悲傷等戰鬥結束後再說,割捨該有的感情,以維持不可或缺的冷靜透徹。無論是讓思考變得狹隘的憤怒還是讓人裹足不前的恐懼,因爲在戰鬥中都是不必要的,所以將它們封印起來。
雖說是擊潰據點用的炸藥,但威力不會大到能讓整座山倒塌,想必也無法讓它轟鳴振動到能以肉眼看見。所以從這麼遠的距離之外,就算能看見那座山,想必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辛不禁半睜著眼看著對方,蕾爾赫低頭看著他笑了。不同於以前的某次笑容,是純粹無憂無慮的表情。
『發電設備也破壞完畢了。呃……「阿爾科諾斯特」也已佈署完畢。』
是如何來到這個岩石地的?
然而,以失去行走能力作爲代價……
雖然最優先的目標終究還是破壞這座據點。
菲多──比起「破壞神」動作拖拖拉拉很多──向後跳開之後,震耳欲聾的炮聲隨之而來。
「…………辛你最討厭了。」
這次立刻有人回答了。
傳送給潛伏於該地,背著炸藥的「阿爾科諾斯特」。
他將知覺同步的對象切換爲先鋒戰隊全體隊員,重問了一遍:
即使是斥候型,遇上重量相當的對手,而且還是以附加墜落與奔馳速率的速度狠狠撞上來,實在也喫不消。它被撞飛得腳尖離地,難看地橫著摔倒在地。
它有著取得身體平衡的長尾巴、背上羽飾或鬃毛狀鐵刺般向後伸長的鎖鏈刀,以及身手敏捷,作爲太古時代肉食猛獸的狠惡外觀。
『辛,你別動喔!』
辛打斷正要開口的蕾爾赫,說了:
它挺起了背部與頭部,但不是直立姿勢。而是將重心置於前方,準備襲擊獵物的野獸前傾姿勢。
這份思緒忽然間,明明處於這種狀況下,卻豁然開朗地填滿了自從上次戰鬥到現在一直無法填補的空洞。
而裝甲武器的弱點與最大的死角,遠在履帶式戰車的古早年代就一直是炮塔上面。
「你這樣說等於是承認了。」
從人類身上竊取腦部構造的「牧羊人」有時會受到生前的執著所惑,做出以兵器而論不合理的行動;這傢伙明明是爲了避免這點,而被創造出來的純粹機械智慧……
「即使可能會死,但我並不是爲了自殺而戰鬥。我想要的是意義。即使也許只是自我滿足,但……無論是生是死,我都希望讓自己能夠接受,所以……」
來自上方高達一百公尺以上的火山口,陽光受到銀翅削弱,細微而黯淡地射進地下。憑這一點光線完全無法照亮的,廣大到能容納整座離宮的空間,就是隸屬於這座據點的發電機型處理中樞的御用宮室,也是幾億只阻電擾亂型的飼料場。
長官與部下之間的禮儀,總之就這樣結束了。包括萊登在內,所有處理終端都頓時放鬆心情,有幾成人員馬上開始各自聊天,或是炮火支援組的處理終端跑上前來,熱鬧氣氛轉眼間籠罩了備用陣地。萊登一面輕輕揮手一面從蕾娜身邊走過,席恩中尉、幾名處理終端與重裝運輸車尾隨其後。有些人對蕾娜說「我們回來了」或是「上校也辛苦了~」,也有些人只以眼神示意就徑自走過,或是沒注意到蕾娜,一邊跟朋友聊天一邊走開。
或許是起因自在第八十六區活過的九年之間,定睛注視著從軍到最後註定面臨的死亡結局,在他們心中建立起的生死觀。
我不想死。
拖著沒能逃走的流體奈米機械,高機動型的框架墜入岩漿。低黏性的暗紅液體吞沒漆黑裝甲,紛紛飄落的蝴蝶灰燼跟著步上後塵。
即使如此,他也只能點頭。
一切都是爲了僅僅一擊,就將包圍網打破到面目全非。
高性能炸藥爆炸了。
蕾娜不由得呆愣地注視它那龐然巨軀。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在他們當中,一個同樣穿著鐵灰色戰鬥服、系著眼熟天藍色領巾的人走來她身邊。
「就難說了。」
可能是因爲極度專注的關係,時間看起來像是被奇妙地拉長;振動的刀刃即將迫近眼前。
「那麼我問您,您想變成什麼樣的人呢?您不想變得像我們一樣──那麼,您想得到什麼呢?」
「只是講過幾次話罷了……然後呢?」
就像在說:誰都別想來礙事。
當下支配意識的無可懷疑,是強烈到一時之間漂白思緒的恐懼感。
以巖塊尖塔羣爲背景,辛透過光學感應器定睛注視那個頭下腳上飛來的銀影,確定設定爲眼動模式的十字線即刻鎖定對手後──扣下了扳機。
如同殉教者。
蕾爾赫說得沒錯。
高機動型漆黑裝甲上流動著少許銀光的斑點狀軀體,出現在眼前。
自從兩年前,只能說「不要留下我一個人」的時候開始。
「西汀是站在我這一邊的,纔不會老實告訴你呢。」
因此備用陣地帶的各個部隊只是持續等待。等待入侵至敵境內部深處的他們王室一名成員、其率領的死者鳥羣,以及並肩作戰至今的戰友們回來。
架橋型即刻滑動伸展背上的橋樑,開始搭起組裝好的十五公尺出頭的鋁製建築物;菲多移動到「送葬者」身邊。「狼人」用輕鬆自在的動作,跳到了這邊的岩石地來。
然而拍動的翅膀,卻在起飛之後即刻起火燃燒。
縱然總有一天註定會死。
「好……其他應該還有一些人完成壓制任務,手邊有空吧。把那些人也帶去。」
瑞圖與他率領的闊刀分隊接到了下一份命令,要他們去搜尋辛的下落。
在龍牙大山據點之外,與班諾德一同指揮士兵封鎖作戰區域的滿陽,與辛連上了知覺同步。
前者說得應該沒錯,但後者……
那些神情原來是……
『閣下貴體是否無恙?……哦哦,這不是狼人閣下與狐狸閣下嗎!』
「早知道……就不說了。」
「…………」
無意識之中脫口而出的,不知算是疑問還是否認的聲音讓辛回過神來。
也不曾希望如此。
『你們被分散了嗎?』
再來就剩……
鏗啷一聲,「笑面狐」跳越地獄深淵降落在辛身旁。
阿涅塔、維克與負責封鎖龍牙大山周邊區域的班諾德等人似乎都已經歸隊。只要擄獲的「無情女王」收納完畢──爲了不讓它在運輸過程中忽然啓動,並且不讓敵軍接收到它的位置情報,他們將它嚴密地拘束於專用的屏蔽貨櫃裏──再來就只剩撤退了。
「它說其他『清道夫』就快過來了。」
即使應該明白這個道理,知覺同步的另一頭,仍然傳來滿陽不高興地噘嘴的氣息。
蕾娜一邊看著它肩上的機槍開始旋轉,一邊下令:
「……蕾娜。」
這時,一個白影站到了他面前。
雖然從聽不見戰鬥聲來看應該已經不在附近,不過剛纔萊登在無法動彈的狀態下,看著辛被高機動型追趕著跑下回廊。緊接著岩石尖塔羣被砍倒,就成了現在這種狀況。
萊登似乎關心地皺起眉頭。
正因爲知道那一瞬間會遭到狙擊,所以高機動型無法魯莽靠近。
她說了「你一定要回來」。
只不過是輪到自己罷了。
光只是這樣,熱風就烤得喉嚨又辣又痛。
高機動型正想從居高臨下的斷頭臺起跳,但在前一刻可能是察覺到辛的打算,停了下來。
「您這次又被打得好慘呢,死神閣下。」
然後就這樣過了一晚,在恐怕久違了幾個月的遼闊、澄澈的碧藍天空下,龍牙大山據點攻略部隊歸隊了。
『死神閣下────!』
「無情女王」靠近過來。進入攻擊距離後,又進一步往辛走來。就像玩弄獵物,又像毫無攻擊的意願。
既然要活在戰場上,其實除了戰鬥功能之外什麼都不要纔是對的。
如果他的心靈在世界的磨耗下,連未來的希望都一點不剩了的話……
它就像人類伸出手那樣伸長鎖鏈刀,插進斷崖。高速振動的刀刃未受到抵抗就切開了巖壁,順勢往下滑了幾公尺,等停止運轉後才總算靜止於半空中。
「抱歉,我們這邊的目標尚未達成,我們沒能發現『無情女王』──高機動型目前似乎正在與辛交戰。」
辛一面用腳部驅動器的最大功率往後跳開,一面調整左右驅動器的功率,藉此在空中調轉方向。他朝著背後的巖壁射出鋼索鉤爪,捲起鋼索讓機體攀住角度垂直的壁面。
不只是因爲被追趕。辛是自己選擇換地點與高機動型單挑,爲的是不讓倒地的萊登等人受到波及……爲了挺身保護難看地敗給高機動型的萊登等人。
柳德米拉──「西琳」沒有生前的記憶。
「這傢伙原本所在的位置,不是比那堵牆更下面嗎?」
與話語的內容正好相反,聲調聽起來就像是在繼續閒聊。
幾架「清道夫」走上前來,它們是改造成架橋用途的個體。這些特殊多腳機能夠將加裝於腳部的鉤爪打進地面固定住自己,伸展架置於背部的摺疊式架橋器材,在河川或峽谷上架設臨時橋樑。
「不可以再這樣了,你不可以再做這種傻事。請你多依賴一下同伴,不要選擇自己一個人犧牲生命──絕對不可以再這樣了。」
被辛這樣回嘴,蕾娜板起臉孔生悶氣,他毫不介意地乘勝追擊。
『上尉其實不用顧慮這麼多的。雖然看在上尉眼裏,我或許只是個菜鳥,但我好歹也是「代號者」……』
「…………」
轉瞬間,連一個預備動作都沒有,那個黑影雙腳蹬地,衝向了「送葬者」。
蕾爾赫收起笑聲,繼續帶著笑容說道。
『……殿下,那個……關於方纔狼人閣下說的事情……』
「嗯……不過……」
由於可蹬地的腳少了一半,高機動型的人型形態乍看之下似乎不適合高速機動,實際上速度卻反而加快了。它將露出的軸心尖端卡進巖盤裏,藉此提升抓地性,而能夠更有效率地將驅動器的功率轉換爲推進力。高機動型奏響金屬與岩石互相摩擦的悲鳴,用猛烈踢踹的力道轟碎立足處,縱橫馳騁。
當時辛覺得骯髒的是……
假如聯合王國像聯邦那樣還有多餘的人力與國力,打從一開始就會分配更多兵力給挺進部隊並且提供支援。聯合王國如今已經連這點都辦不到了。
然後,他才終於看到了那個光景。
不過反過來說,就表示除此之外沒什麼疼痛的原因。
運氣不好,偏偏是爲了突破己方防衛線而集結的,以重戰車型與戰車型爲主體的重機甲部隊。雖然看似還沒湊齊規定數量,但仍是有如土石流倒流的大規模兵力。
漆黑裝甲與框架遭到斬裂,露出內部構造。辛再補上一擊,利用反作用力將另一把刀劈向對手。
堪稱熱風的機外滾燙空氣裹覆全身。未經過輔助電腦修正的岩漿硃紅強光燒灼了視網膜。
然後,瑞圖說了。
「咦……?」
賽歐的呼喚,讓他抬起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