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oteny 幼態延續：斷章〈慈悲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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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右腿的腿掛槍套拔出手槍，左手放到槍上拉滑套。

不用理會保險裝置。這槍是雙動設計，但後拉的滑套會把擊錘扳起來。被彈簧迅速推回的滑套會從彈匣咬住第一顆子彈，插入膛室。

一連串的動作，將八百四十五公克的金屬塊變成能夠殺人的兇器。

槍身前方的準星與本體後方的照門，兩個點連成瞄準線，對準倒地的同袍。

伊斯卡從不叫它「武器」。

因爲他們八六的這把自動手槍永遠不會用來瞄準他們的敵人「軍團」。

「…………」

「嗯？」他一轉頭，盧裏雅有些尷尬地別開了目光。

跟你們下等白豬平起平坐了？

開槍打頭，必須看著對方的臉，必須定睛盯著那張還活著會動的臉，把那神情烙印在眼底，然後開槍打死那個人。

伊斯卡知道自己臉上掛著冷笑。不知不覺間，他在面對隊員時都會露出這種笑臉，一種用來冷漠拒絕、嘲弄、威嚇對方，稱不上笑容的笑容。

可惡。這就是我的報應嗎？

「你還真有臉講啊，管制一號。」

伊斯卡倏地失去了表情。

那是一種冷冰冰地蔑視可悲的人……自己變得可悲透頂的人的眼神。

第一槍整個打偏，射穿了腦袋旁邊的瓦礫。

沒有人把帝國貴種當成跟自己一樣的八六，一樣的西方諸種。那些傢伙是挑起戰爭的敵國世系，是罪孽僅次於推行強制收容的白系種的敵方眷族，是一羣該爲八六遭受的苦境負起部分責任，令人厭惡、活該受罰的罪人。

一瞬間，他是真的呆住了。

他們無論是在強制收容所還是前線基地，都受到厭惡與排擠。如同人口較多的白系種迫害少數族羣的八六，在八六當中同樣人數較少，相對地立場也較弱的他們，很容易就被當成不滿或憤慨的出氣筒。

……如果他們八六還能像過去一樣，繼續做人類的話。

自己殺了人，卻沒感受到太大的震撼。這件事對辛造成了有生以來的最大打擊。

被她這麼說，辛看看手裏有著熟悉重量的手槍。

「看不下去的話就由你去代替他怎麼樣，盧裏雅？」

也不該那麼做。

由於心臟已停止跳動而只能緩緩流動，混雜了血液以外的雜質的混濁之紅逐漸向外漫溢。

「……你說什麼……」

「…………」

伊斯卡目送她離去，心裏覺得好笑。講這些話該不會是在酸他吧？

「這樣你還是要袒護他嗎？袒護繼承了可恨帝國貴族血統的那傢伙？盧裏雅可真是心地善良啊。既然這樣，你就去幫他啊，現在就去啊。現在就去擋在他們之間，喊喊看『你們不要太過分了～～』之類的啊。」

就是個雞腦袋，除了聒噪以外沒其他本事，仗著人多勢衆欺負弱小的自己人，其實膽小如鼠──像個對主人百依百順的「家畜」。

仍然癱坐在地的少年兵還在那裏呆愣地注視著身旁的新鮮屍體。

不知不覺間，他習慣了手槍的重量與後座力，大概也已經追上了戰隊長當時的個頭，年齡就不清楚了。辛沒問過，所以不知道，今後也永遠沒機會知道。

帶著一種不死心。

在這投入「無人機」代替人類戰鬥的「人道」戰場，這個由人形豬玀代替人類戰鬥，戰死者爲零的戰場上，根本就沒有爲人類士兵進行治療的軍醫或野戰醫院。

「我告訴你，你這白癡給我記清楚了。人體有種部位叫作動脈──你們這些沒上過學的新兵大概不知道，總之就是很粗的血管。」

全身頓時噴出大量汗水。他長長地嘆一口氣，呼出不知不覺間自然憋住的呼吸。

要開三槍以期確實致命。手槍的根本意義在於輕便性，因此槍身很短──威力與命中準度都不值得期待，但是在「目標」就倒在腳邊的這種距離還不至於射偏。

西汀兩隻眼睛顏色不一，有著一眼就能看出混有雪花種血統的雪白左眼與濃藍色右眼。不但繼承了迫害者白系種的血統，還是罕見的異色瞳。

米萊頓時變了臉色。

他的旁邊忽地有一陣靜謐的空氣流過。

腹部的傷不同於頭部或胸部，雖然救不活但是會拖很久。在炮火與怒吼依然滿天飛的戰場一隅，伊斯卡可不願意死不透到處亂爬，於是伸手去拿裝在右大腿槍套裏的手槍──

大抵來說都是湊合著用的木片或金屬片，運氣好能弄到手的話──脆弱的「破壞神」在多數場合，一中了炮擊就會被炸碎──就是死者的機體破片。刻有名字的好幾塊小碎片，都收在他的「破壞神」駕駛艙內同一個位置。

手槍的根本意義在於輕便性，因此槍身很短，準度與威力都是其次。雖說是軍用，區區九毫米口徑有時不足以奪人性命，所以得再補兩槍以期確實致命。辛按照以前人家教他的知識把槍彈打進伊斯卡體內，才終於發現他已經不動了。

紅瞳帶著一點也不像今年滿十一歲的刻薄與明顯的侮辱，抬頭看著比他高出一個頭的對象。

總之基於這種理由，在短錐戰隊擔任戰隊長已久的伊斯卡與這個指揮管制官儘管不知道對方的長相與名字，但也算是老交情了。

「伊斯卡，你是不是該去阻止他們了？」

就是報應嗎？

嘩啦！隊舍外頭突然傳來水聲，伊斯卡在走廊上走到一半停下來。

伊斯卡低頭看著他，冷淡不屑地說。

我也是，盧裏雅也是，這個基地裏的每個人都是。

他一隻手無意識地伸向氣管，但一碰到圍在那裏的領巾就像被電到般放手，然後緊緊握拳。

就這點來說，辛想必能撐很久。怪只怪他無論在戰場還是這座基地，都太強悍了。

槍身前方的準星與本體後方的照門，兩個點連成瞄準線，對準人形標靶。

辛無論是駕駛「破壞神」還是肉體搏鬥都很有兩下子，頭腦也夠靈光，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想出酸話把米萊嗆爆。大家都怕遭到報復，所以只敢站得遠遠地辱罵辛並且「稍微」整他一下，不敢做出比排擠與無視更惡劣的行爲。

這是共和國的白豬們對他們下的一個禁令，但只有這件事正合伊斯卡的意。

當然，被這樣當成代罪羔羊的傢伙大概都會早死。

隨手丟出去的水桶在上次下大雨時用來接機庫的漏雨，就那樣在機庫裏擺了好幾天。不管如何不小心，都不可能會在這遠離機庫的隊舍灑得滿地。米萊嘴上空具形式地道歉，低頭看著辛的紫灰色雙眸活像只凌虐老鼠的貓，而周圍的其他處理終端與整備組員們不是嘻嘻笑著旁觀，就是漠不關心地把視線別開。

「抱歉讓你誤會了，人類大人。」

做好心理準備迎接的反胃與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端拉到機外，拚命拖到這裏來，結果花費的勞力被人隨手一個動作就變成了白費力氣，會有這種反應也很合理。

糾葛與遲疑、恐懼與一抹憤怒在盧裏雅赤褐色的眼裏翻騰，她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人就會死。就算沒當場死亡，很快也會死。而且會平白多受罪……所以……」

「所謂的『我得向你道謝』應該是說接下來準備要道謝了，不等於謝謝兩個字吧？」

聽到要塞牆另一頭的指揮管制官透過知覺同步這麼說，伊斯卡用鼻子哼氣。

而比他們更受到厭惡的，是帝國貴種──與挑起這場戰爭的齊亞德帝國王侯血統相連的夜黑種與焰紅種這兩個民族。

你必須戰鬥。

伊斯卡駕駛的「破壞神」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架戰車型。

「是自從那傢伙來了以後，你才能這樣優哉遊哉、事不關己地裝好人……不會再有人硬逼你喫泥巴、蟲子或老鼠，你很高興吧？」

短錐戰隊的隊員也都知道辛會用這種方式記錄戰死者的名字。

他的外貌明顯有著觸犯衆怒的帝國貴族血統色彩，實際上卻比至今的所有代罪羔羊，甚至是戰隊的大半人員都要強悍。也或者是因爲明顯有著濃厚帝國血統，必須強悍才能活下來？

他不知道發愣了多久。

同步的另一頭頓時變得悄無聲息，陷入一片怪可怕的冰冷沉默。

他知道難就難在「只要」的部分，但故意這麼說。

「不去管他的話，他可能會感冒。那個男生如果太快倒下，對伊斯卡你也不方便吧……他可是你最寶貝的代罪羔羊。」

「你會害死自己。」

霎時間，辛抿緊了嘴脣……

也或者是面對他人的死亡，受到了毫無意義的打擊。只不過伊斯卡老早就丟掉了這種感傷，這些都只是他的想像罷了。

就在他蹙起眉頭的下一刻……

「哈！」伊斯卡嗤笑他的膚淺想法。這小鬼真的有夠笨，聽不懂人話，還沒發現嗎？

「可是反正對『軍團』都不管用，既然最終只能用來自殺，就都沒必要了。再說……」

如果會，這傢伙會用什麼方式記住我？

「咦，等一下，那你幹嘛把那種人的手槍當寶貝帶在身上啊？」

他轉過身來，從正面蔑視嚇得渾身一震的盧裏雅。眼前是長期沒人打掃而蒙塵變色的走廊，以及到處亂擺的私人物品。樓下長久乏人問津的廚房飄出一股異味。

爲什麼到了最後的最後一刻，我還得面對這種傢伙──…………

分明就把原本同爲共和國國民的八六，而且還是像辛、盧裏雅或自己這樣的少年兵當成無人機犧牲掉。

──最後一發，是用來給自己痛快的一發。

「不用道歉……反正你走個三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贊……」

伊斯卡倒是完全沒在怕。共和國雖然把他們八六關進戰場，強迫他們戰鬥，但指揮管制官個人只是一介國民，奈何不了八六。最多不過是拖延零件的空運時間，但如果戰隊因此潰滅就是指揮管制官的責任了。據說共和國由於國土變得極端狹小，造成失業率極高，指揮管制官這種生物沒那麼有種，敢賠上每個月的薪水來惡整豬玀。

同袍會死都是你害的，你這個咒死別人的瘟神。朝向辛的眼神與口氣早已不是忿恨不平，而是敵意了。惡整的行爲也一天比一天過分，或許再不幫他說兩句話就真的要出事了。要死在「軍團」手裏或是自殺是他家的事，但處理終端絕不能殺害其他處理終端，那樣會越過不能跨越的「底線」，毀了部隊的紀律。

辛略微皺起眉頭，心想幸好兩者都沒采用。雖然東西是自己扔掉的，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關於如何開槍與該有的心態……我應該是跟那時的戰隊長學的。」

「…………」

出於基本禮貌，辛向眼前這個把槍撿回來，修好之後還回自己手上的人補充了一句。這點意思總該表示一下。

當時他明明不需要那樣顧慮辛的心情，卻說了那些話。辛只記得那三言兩語與最後一瞬間的表情……記得那個連年齡與全名都不知道，總是語帶嘲諷的戰隊長確實說過那些話。

事到如今，伊斯卡連自殺都辦不到。

儘管辛對自動放棄那一切的伊斯卡恐怕早就連這點程度的關注都沒有了，但簡直就像在表現給他看一樣。

你說誰……

辛似乎也發現了這點，輕輕搖頭，然後才注意到掉在艙外的伊斯卡的腹部以下部位。即使是他也不禁凝然倒抽一口氣，同時僅用視線順著血液塗出的痕跡看過來。

豈止如此，一開始煽動大家去整人，造成這種狀況的就是伊斯卡。

好讓他看清楚死人出擊前還在的兩條腿如今雙雙被扯斷，不復存在的傷口。

諒你也不敢。

自從辛分發到這裏後的半個多月來，伊斯卡已經知道他討厭別人伸手靠近他的脖子──更是極端害怕被人碰到那裏。伊斯卡對其中的理由或隱情不感興趣，只是覺得在這種時候正好能拿來制住他，很好用罷了。

「是喔。」

「你說治療？……那你告訴我在這第八十六區，要上哪去接受治療？」

戰鬥重量五十噸的巨大機體竟能悄然無聲地跳躍落地，那種運動性能只能說不合常理。四雙粗肥腿部最前排的左腿往上一揚。位置在戰車炮彈的最小引爆距離Minimum range內側，所以目的不是要射殺對手，而是要踢死礙眼的飛蟲。

「……你以爲你成了聖人嗎，小鬼？在這種半個人類都沒有的戰場上？」

像是成了替死鬼一樣，正好就在辛分發過來的這段時期，其他戰隊隊員的陣亡人數開始與日俱增。這讓伊斯卡感到有點頭痛。除了純粹因爲戰力減少造成戰況更嚴苛……戰隊的氣氛變得實在太糟了。

伊斯卡踩著血灘轉身就走。八六死了也沒有墳墓，所以屍體也不會帶回基地。

他看到了還活著的伊斯卡。

即使帶著這種在廢墟都市戰場上格外顯眼的白癡色彩，辛依舊在昨天的戰鬥中活了下來。

他隨手扣下扳機。

衝擊來襲。

最近伊斯卡開始懷疑辛會不會是知道反正對方會死得比他早，纔沒去理會那些怒罵與惡整。

他的躊躇……

「不用道歉……反正你走個三步就會忘記，下次又是同一套。跟雞一樣沒創意。」

一看，野戰服的腹部位置以下，兩條腿全不見了。

其中，辛是個意想不到的收穫。

「我看你好像沒搞懂，就再告訴你這臭小鬼一遍吧。我們八六是有著人類外型的豬，不是人類。要是聽懂了，就不準再把你還是人類時的那套感傷搬出來……否則……」

那種毫無防備的模樣，就連伊斯卡都不禁擔心他缺乏警戒地打開座艙罩，要是周圍出現任何一隻自走地雷該怎麼辦。他扛著槍身太長與矮小個頭不搭調的突擊步槍，但慣用手那邊的大腿卻沒有手槍槍套，是因爲伊斯卡沒給他，以免他擅自尋短。

無論是伊斯卡拔出手槍或是朝向他身旁那個奄奄一息的傢伙時，他似乎都沒搞懂狀況。顯得有些不解地注視著一連串動作的血紅眼睛，在看到漸漸在水泥地上擴大的鮮血色彩才慢慢睜大。

受到比思維更深層、近乎本能的意志激起行動，當他抬起頭時，呈現火焰色彩的眼睛已再次染上戰士的酷烈與冷靜透徹。他那站起來的動作早已不把手槍將近九百公克的重量視爲負擔。

一旦血流源源不斷的血管斷裂，造成大量血液流出體外……

「──喔……」

本來該敵視的應該是共和國的白豬，但那些傢伙與他們之間有著重重地雷區與要塞牆，相隔了上百公里之遠，而且極少在這地獄戰場上露臉。存在感薄弱不真實的敵人，有等於沒有。至於「軍團」，儘管技術水準異常先進，終究只是靠程式運作的自動機器……沒有什麼事情比仇視它們更空虛無聊。

本來是爲了讓處理終端活下來才塑造的代罪羔羊，要是反而造成戰隊隊員死更多人，那還得了。

伊斯卡嗤笑著，冷冰冰地。

即使如此，從前他射殺求死不得的同袍，而不是撇下不管……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他作爲戰隊長，對同袍的一種負責的方式。

「雙腿與雙臂都有那種血管經過，一旦它斷掉……」

自己對這個人毫無半點好感或敬意。這個人長期以來總是用蠻橫無理的惡意對付自己。

這時，在瓦礫的灰色與阻電擾亂型的銀色薄雲下形成單色景像的視野，混入了鮮明強烈的紅與黑。

不是在猶豫該不該救，而是下不了手。縱然是爲了讓對方解脫，也不敢殘忍地不做急救就射殺對方……

「之前弄來的黑山羊小鬼，意外地還滿能撐的。」

面對他那被人用一大桶水毫不客氣地當頭澆下的慘狀，同爲處理終端的米萊把水桶隨手一丟，假惺惺地對他說：

做好心理準備迎接的反胃與發抖並沒有到來，也沒有想像中的那種恐慌與動搖。

看見伊斯卡在機庫入口旁邊的視線死角處靠著牆，紅瞳微微斜瞪過來。跟剛分發過來的時候──把雙腿被炸飛的蠢蛋撿回來，看到那傢伙被殺還很有意見地跟伊斯卡互嗆的時候相比，那眼睛多了幾分冷靜透徹與荒涼。

「……沒有。」

儘管總是被迫接下誘餌或殿後等最容易喪命的任務，經常性地強迫步行系統脆弱的「破壞神」進行極限機動動作，戰鬥的方式屢屢像是在玩命。

盧裏雅頓時臉孔發僵地陷入沉默。膚色淺黑的她是沙漠褐種的混血兒，八六在共和國原本就是少數族裔，而她的族羣更是屬於人口稀少的民族集團。

「那把槍裏有十五發子彈，所以你最多可以重試『十四次』。哎，放輕鬆開槍就是了。」

話還沒說完，仍然幼小的手已經拉動滑套，把第一顆子彈填進膛室……果然有人教過他用法。那隻手把滑套拉到最底，才讓它彈回原位。

趁著辛一時僵住不動，伊斯卡抓住他的胸襟把他拉倒在地。

「抱歉啊，辛。一時不小心。」

於是辛決定除了名字，也連他那最後苦笑般的淡淡笑容一起永遠記住，就這樣轉身離去。

在那之前，辛沒擁有過手槍，到了那人戰死之際，辛才以繼承的形式使用他的手槍。之後就一直使用同一把手槍，一度離手又重回手中，然後用到現在。

跟從前他試著救助，卻被伊斯卡射殺的一名戰隊隊員同樣的慘狀。

不知是何種因緣果報所致，辛同時繼承了夜黑種與焰紅種的血統。戰隊的處理終端以及整備組員的滿腔鬱悶，把矛頭從只不過是少數民族的盧裏雅轉換到明確屬於敵方世系的辛身上，只能說是必然。

「知道怎麼用吧？拉動滑套……」

辛轉過頭，伊斯卡用視線示意他手裏輕輕握著的小塊金屬片問道。那塊骨片似的裝甲碎片還留有一部分「破壞神」的枯骨般的烤漆。

「還有──」

「！呼……………………」

他猛一轉頭，那傢伙映入了視野。帶著織成黑暗的漆黑，與層層鮮血的深紅。

「……本來以爲在修理的時候會被做點改造，原來沒有。」

辛沒理她，徑自卸下空彈匣，先讓滑套前進再換上已填彈的彈匣。他拉動滑套露出可以看見膛室內部的小洞，確定第一發子彈沒上膛後纔開口：

被她這麼說，辛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血紅眼睛開始慢慢染上批判的色彩。

……搞砸了。

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被拋到了「破壞神」機外的水泥地上。

一如他所預料，辛活得遠比代罪羔羊的平均壽命更久。儘管遭受到那種對待，仍然對戰隊隊員們抱持著莫名的憐憫，本人的命倒是比心腸來得硬。

這個毛頭小鬼，爲什麼能讓他這麼火冒三丈？現在他終於知道了。

上次找辛麻煩的米萊也在昨天戰死了，辛卻活了下來。

所以，你快走。快給我滾。

「他沒有給我那種好臉色看，但他對其他人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械庫基地的演習場一隅。兩人在設置於此地的靶場交談。

「……是個愛開玩笑，笑口常開，胡說也好強顏歡笑也好，總是試著替同袍打氣的傢伙。」

「…………！」

這件事反而對辛造成了衝擊。

血紅眼睛依然對著伊斯卡，凍住不動。凍結的眼睛同時對某件事有所遲疑，內心產生激烈糾葛，躊躇不決。

盧裏雅忿忿地說完，轉身就走。

包括辛在內，剛來到伊斯卡擔任戰隊長的這第五戰區第二戰隊「短錐」的少年新兵，五年前被丟進強制收容所的時候都只有七八歲。人形豬玀的飼育場，自然不可能設置人類用的學校，所以今年才十歲出頭的辛等人根本沒受過像樣的教育。

所有成員一起譴責那個敵人，對他丟石頭並百般排擠，就能讓敵人以外的所有成員產生共通點與同類意識。能夠在團體內部醞釀出強而有力的團結意識，覺得大家都是對付相同敵人的自己人。

「這槍雖然滿舊的，但都有好好保養。我猜你應該很珍惜它，既然如此，就想保持原樣還給你。」

就知道她有想過。

Appendix

「……什……」

辛打斷伊斯卡的低吼，不屑地說了。

就像在說：我不想變成你這副樣子。

「那我問你……米萊是個什麼樣的傢伙？一個每天吼比自己小的小鬼，惡整你還無聊當好玩，到頭來卻先死翹翹的超級大白癡嗎？」

大概是有過跟他「類似」的遭遇吧，但也沒讓他湧起半點親切感就是了。

辛檢查過後放下了握槍的手。

不同於黏糊糊地弄髒瓦礫、摻雜內臟碎塊的混濁血液，純粹的殷紅雙眸映照出伊斯卡的身影。看著他腹部以下空無一物、沒有手指的雙手，即使如此仍然活著的慘狀。

他已經沒力氣爬去那裏了。更何況他的兩隻手都沒了手指，沒辦法拿槍或開槍。

但是膚色淺黑的盧裏雅「不一樣」。她跟擁有象牙膚色的極東黑種以及黑皮膚的南方黑種一樣，是不只頭髮與眼睛的顏色，就連膚色都異於他人的「異類」。

面對不免倒抽一口氣的辛，伊斯卡湊到他耳邊呢喃：

「……你這小鬼……」

「說不上來。」

看著把這種無聊約定與責任推給他，自己就兩腿一伸先翹辮子，不負責任到極點的某某人。

那雙眼睛像是看到醜陋的蟲子或是石塊，看了伊斯卡半晌後就扭頭別開。看來是決定不再理會這個就算對方是同袍，只要嫌礙事就能無動於衷地開槍打死的冷血戰隊長。如同身爲受迫害的八六，卻看到弱者就聯合起來做出同樣行爲的戰隊隊員一樣。

不是想避而不談。那聲調聽起來，像是連辛自己也不清楚。

因爲辛在第八十六區這種沒人能維持正常心智的地獄依然保持著尊嚴，顯示出這纔是做人該有的正常、正當的模樣。

從骯髒的窗戶往下看，只見樓下的隊舍前廣場上，戰隊裏最年輕的處理終端少年不知怎地變成了落湯雞。

最後伊斯卡忍不住笑了出來，全身虛脫。

用他那以十一歲的年齡來說仍算矮小的身體，費勁地把即使「少了一塊」依舊比自己高大沉重的年長處理終端拉到機外，拚命拖到這裏來，結果花費的勞力被人隨手一個動作就變成了白費力氣，會有這種反應也很合理。

他隨手扣下扳機。

看來短錐戰隊雖然居於劣勢，但還在應戰。戰隊隊員們恐怕不會有餘力來救他。不是在這裏不爲人知地翹辮子，就是在「軍團」消滅戰隊後當成戰利品帶回去。反正不管怎樣……

雖然他應該不知道心臟停止跳動的身體不會噴血──不知道那傢伙就這麼死了。

「你不是雞腦袋，所以應該沒忘記米萊對你做過什麼事吧。你卻連那種人都要一起帶走？」

環顧四周，可以在稍遠處看到框架斷裂橫著倒下的「破壞神」，以及從那裏在瓦礫上塗得長長一條，綿延到眼前的紅色血跡。

跟隊舍一樣老早就沒人費勁打掃的機庫，零件或是空貨櫃擺得到處亂七八糟，空氣中的灰塵有點多。並排的「破壞神」在最近的幾次戰鬥中數量銳減，不知是從哪裏撿來的大紅色顏料，辛的機體今天依然被塗得斑斑駁駁，悄然蹲在一個角落。

「那傢伙大概不會有你那麼慘吧。因爲他跟你不一樣，厲害得很。」

「……我也不知道。只記得我有說過，要接手他的職責。」

西汀笑嘻嘻地用挖苦的聲調與表情說道，但看到辛轉過來的冰冷視線就不再鬧他了。

假如開始打羣架──可能會有人受傷的話就真的得去阻止了，然而辛雖然體格矮小且外表溫順，其實打起架來相當厲害，使力的方式與位置也都極度準確，而且揍起人來毫不猶豫。就算兩人體格差那麼多，他大概還是能給米萊好看，所以米萊與圍觀的其他傢伙就算再氣憤，應該也不敢動手。

戰鬥時得不到同袍的掩護，日常生活中又遭受旁人的精神傷害，最後總是心力交瘁地戰死或自殺。伊斯卡不能讓他們輕易死掉，所以會禁止過度的暴力，也不會給代罪羔羊自盡用的手槍，但他們還是會設法尋短。

零落的聲音比呢喃更靜默，所以似乎沒傳進辛的耳裏。

大概是在強制收容所或以前的戰隊有過類似遭遇，久而久之練出來的，不然就是受過哪個好事的飼主訓練。

「……啊啊。」

「關於這點，我得向你道謝。還有保持原樣修好就還給我也是。」

不知不覺間，苦笑掃過了嘴角。

西汀把手肘撐在隔間的隔板上探頭過來看，很沒規矩地吹了一聲口哨。

伊斯卡知道並非如此。

看到那雙血紅眼睛被他這句連嘲弄都稱不上，只是隨口敷衍的話糾正得啞口無言，他低頭瞪著辛不屑地說了：

「因爲八六沒有墳墓……只不過是如果沒人記得死去的人，他們就只能消失了。所以我只是記住他們而已。」

不過那個好事的人想必也沒讓這傢伙實際練習過開槍打人，所以……

第八十六區，沒有軍醫。

大概是判斷既然副武裝雙雙損毀，又失去了正常的機動力，還不如換乘駕駛艙周邊部位雖已破損，但還能行動的「破壞神」吧。可惜的是伊斯卡的「破壞神」駕駛艙已經完全斷裂成上下兩半，比他那架更不能動。

每個目標各開三槍以期確實奪命。擊倒五個標靶後滑套卡榫上升，手槍在膛室開放的無彈後定狀態下停止動作。

對於排斥殺人的人類本能來說，這比任何事情都可怕。

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叫住了他。

「哎，是有想過啦。例如維持原本的框架提升到四○口徑，或是追加全自動功能之類。」

想用那種裝甲單薄、火力薄弱，步行系統又脆弱得可以的鋁合金制自走棺材戰勝敵軍，同袍之間的緊密合作與聯繫不可或缺。而促使團體團結的最簡便確實的方法……就是在團體中塑造一個成員的共通「敵人」。

那是伊斯卡──他那下個瞬間即刻被破壞的腦髓聽見的，人生最後一次的慈悲聲響。

伊斯卡嗤笑著，皮笑肉不笑。

「……喂。」

當然關於伊斯卡定期要求的「山羊」與其利用方式，指揮管制官心知肚明，也隱約知道伊斯卡爲何總是刻意要求補充弱小無用的傢伙或少數民族，以及不得不「定期」開口的原因──短期間內接連死亡的「山羊」遭遇到何種殘酷苛刻的對待。

問他理由，他也答不上來。

辛半晌後抬頭看他，極具特徵的血紅眼睛開始慢慢染上批判的色彩。

伊斯卡也嗤笑著說：

伊斯卡愣了一瞬間，隨後湧起的是不知針對什麼，激烈得令他頭暈目眩的怒氣。

「可是如果原因是失血，只要能止血，只要能進行治療，應該救得活纔對……！」

伊斯卡維持著仰躺姿勢仰天長嘆。腹部藏在布料不易滲水的野戰服底下看不見，但腹腔又熱又重。看來是內臟受傷了。在這沒有軍醫──無法期望得到治療的第八十六區是致命的重傷。

「…………」

伊斯卡冷淡地撇下這句話。

無意間他想到：這傢伙會不會連我也一起帶走？

「嗯？喔……」

起初也有人搬出正義感或倫理道德那一套表示反對，但也只是一開始罷了。那種人遲早也會變成丟石頭取樂的一方。天底下最棒的娛樂就是能單方面以多欺寡、擺出正義嘴臉而不用受到任何譴責的暴力行爲。他們遲早會發現在這被封鎖的戰場上，戰火之間的這唯一的消遣有多好玩。

啊啊，可惡。

從右腿的腿掛槍套拔出手槍，左手放到槍上拉滑套。

伊斯卡抬起沉重得像是不屬於自己的右臂，用僅有一半殘存的拇指骨頭的斷口戳戳自己的眉間給他看。儘量往「這裏」打。

「……戰隊長。」

快站起來。即使現在沒有，聽見了槍聲的「軍團」很快就會過來，你必須及早回到「破壞神」，離開這裏。

也不會讓流彈打中特地把快死了的蠢蛋拉出「破壞神」一路拖到這裏來，現在就癱坐在旁邊的大白癡。

手撲了個空。

「諾贊……」

接著伊斯卡粗暴地伸手抓住他的細瘦脖子。

拚命調整變得紊亂的呼吸，僵硬得不自然的眼睛浮現出隱微的疑問。伊斯卡苦笑著搖搖頭。

看在旁人眼裏幾乎只是垃圾，但對他本人來說似乎有其重要性。以前有個戰隊隊員把那搶過去想丟在泥巴里，結果被他揍到臉孔變形。身爲代罪羔羊的辛就是從那時起被大家另眼相看。

如果說，這是報應……

現在是惡整辛，之前則是惡整盧裏雅。伊斯卡都是明明知情但放著不管。

與電磁加速炮型戰鬥後，之所以拿損壞當藉口丟了它，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也……

辛淡然回答，其實眼睛根本沒看著伊斯卡，而是看著強迫他接受什麼鬼約定，早已離世只活在記憶中的某某人。

眼前是一具剛死去，辛剛纔製造出的全新屍體。

不用理會保險裝置。這槍是雙動設計，但後拉的滑套會把擊錘扳起來。被彈簧迅速推回的滑套會從彈匣咬住第一顆子彈，插入膛室。

他要是以爲我剛纔對他講的那些話……那些關於手槍用法的單純說明，竟然也能算是一種溫柔……

伊斯卡心裏很不痛快地想：你在幹什麼？有什麼好猶豫的？這個人傷害過你，要拋下他還不簡單？

而辛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只要覺得有必要，不會對以暴制暴有所猶疑。只是遇到實際害處較少的惡整好像開始懶得應付了，基本上都隨他們去。

「也有些事情是我辦得到，但我沒做的……反正在這個隊上，講了也沒人會聽。既然這樣……講了也是白講。」

「本來」的話。

縱然是如同辛所說的，只要進行止血並接受正確治療應該就能活命的……本來應該判定爲有望存活的倒楣蠢蛋也一樣。

在視野的邊緣，辛打開不知何時停放在那裏的「破壞神」座艙罩下了座機，跑向伊斯卡的「破壞神」。

意識開始取回原本痛覺麻痹而沒感覺到的痛楚，同時想著「好吧，這也沒辦法」。

『……骯髒的有色人種之流，還想跟我們平起平坐？』

「最後一發，絕對不要用在別人身上。那是當你沒死成，用來給自己痛快的一發。只有那一發不能讓給任何人……誰都不行。」

不合個性的感傷思維閃過腦海，伊斯卡暴躁地嘖了一聲。搞得他一肚子火。

「……算你可憐。」

……無聊透頂。

但他卻……

他彷佛聽見了第三發的槍聲。

那是赤系種貴種特有的──令人厭惡的舊帝國貴族階級「焰紅種」特有的，寶石般的美麗深紅。

辛沒什麼厭惡的反應，只是懶洋洋地把滴滴答答的污水擦掉，大概早就習以爲常了吧。習慣了被人拿在這初春季節還嫌冰冷的水往身上潑、在個人房間的門把上裝剃刀刀片、把泥水潑在牀上，或是在自己的「破壞神」上塗鴉「瘟神」、「賣國賊」之類的字眼。

儘管爲了避免他們不過是受點完全不會危及性命的傷就無法戰鬥，第八十六區的各個前線基地都設置了稱爲醫療裝置的自動醫療機器，但這玩意兒只會治療經過處置之後能夠立刻重返戰線的輕傷，需要暫時靜養調理的傷勢會被判定爲存活無望，直接放棄治療。

應該沒忘記潑在身上的水、每天罵也罵不膩的話語，以及一次又一次逼迫他誘敵或拖延敵機腳步，差點就被他們見死不救的事。

「真不愧是死神弟弟。用手槍竟然能全彈命中，有一套。」

雖然那不關伊斯卡的事，但其中也有一些知識不教不行，否則就會出現這種爲了愚蠢的感傷跟他找麻煩的白癡。他一面側眼瞪著遠遠圍觀的隊員們當中，他明明指定要負責「教育」新兵的那個廢物，一面接著說了：

處理終端，當了三年多。他爲了讓自己存活下來，試著讓戰隊團結，爲此犧牲了衆多本來應該是自己人的傢伙。

是伊斯卡的教唆造成的。

該說的都說完了，伊斯卡閉起了眼睛。幫他這點小忙不爲過吧。過了半晌，辛輕呼一口氣，身上的氣息悲愴地冷卻下來，連他都感覺得到……真夠笨的。這點小事也值得你這麼介意？

一絲搞錯場合的淡淡笑意，剎那間從脣間零落。

看來共和國早就連正在打仗的自覺都沒了。只會在偶爾想到的時候，用侮蔑目光觀賞某個遙遠世界的無人機同類相食的模樣。

包括辛在內，剛來到伊斯卡擔任戰隊長的這第五戰區第二戰隊「短錐」的少年新兵，五年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也不敢。

因爲不這麼做就不能讓所有同袍存活下來。

他慢吞吞地讓手槍朝下，像是被那不到一公斤的重量拖著癱坐在地。

害他想起這種沒必要想起的心情。

這句話難以形容的語意，讓西汀看了看辛的側臉。

我纔好心殺了他。

這傢伙要是那麼覺得，就真的是無藥可救的大白癡了。

當時，他覺得手槍很重。老實說槍身太大讓他拿不住，不同於突擊步槍的後座力也讓他久久無法適應。

在受到聯邦保護，極少數的私人物品被收走時，他發現自己有點捨不得放棄這把手槍。反正聯邦軍的軍規不太嚴格，加上它與聯邦軍制式的內藏撞針Striker式小型手槍用的是同一種彈藥，他願意忍受些許的不便繼續使用它，可見……對，自己對這把手槍應該是有點感情。

伊斯卡滿心不痛快地皺起了臉孔。

「他應該很討厭我，而我那時是真的討厭他……因爲我是帝國貴種的混血，難免經常受人厭惡。」

他的小隊裏的機槍手盧裏雅不知不覺走過來，一邊頻頻窺視外頭的騷動，一邊開口問他。她的個頭跟足足比她小五歲的辛差不多，是個體格瘦小、神色懦弱的少女。

之前陣亡的一個比較同情辛的傢伙在那場作戰之前說過，那好像是一種約定。說是他在最初配屬的戰隊與同袍約定，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要記住曾經並肩奮戰但先走一步的所有人，並帶著他們走下去；而這玩意兒就是那個約定的形式。

「──你……」

而辛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只要覺得有必要，不會對以暴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要記住曾經並肩奮戰但先走一步的所有人，並帶著他們走下去；而這玩意兒就是那個約定的形式。

也能想通他那看起來像是隨便的習以爲常，恐怕是因爲多次給同袍最後一槍到了習以爲常的地步──是因爲他從來沒把這份職責推給任何人。

沒發現周圍旁觀的所有戰隊隊員非但沒有上前阻止伊斯卡，反而露出一種漠不關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場早就看膩了的無聊表演。

共和國從開戰以前就由白系種佔了過半人口，這些令人厭惡的傢伙與大半八六，例如伊斯卡繼承的銀髮天青種與金瞳陽金種的血統，從膚色粗略分類的話，同樣都屬於西方諸種。米萊的祖源紫系種、同袍們的綠系種或茶系種，以及辛所屬的黑系種與赤系種也是。

就是用來射殺八六同胞。

大抵來說，都是那種會拖累大家的弱小傢伙；言行、長相或個性讓所有同袍討厭的傢伙；或者是盧裏雅這種少數民族，以及辛這種帝國世系出身。設計出那種誰都覺得可以毫不客氣地去仇視、放膽去辱罵、盡情當成憤慨的出氣筒，單純好懂的代罪羔羊。

就算堅強得獨自承受怒罵與惡意還能撐住──在這第八十六區的戰場，根本毫無意義。

他把用過的手槍擊錘推回原位，收進槍套。與「軍團」的戰鬥老早就結束了，膛室裏還有子彈應該也無所謂。

『──對了，「禿鷹」，最近你怎麼都沒跟我要「山羊」了？』

透徹的血紅眼睛這時才第一次苦澀地微微歪扭，別向一旁。

「那個是米萊的機體碎片，對吧？你還特地把它撿回來啊？」

辛用「軍團」般的無聲步履走近伊斯卡的「破壞神」確認損傷程度，似乎是因爲他把自己的「破壞神」用到報廢了。一看，辛的「破壞神」格鬥手臂的兩挺重機槍皆已損壞──嚴重變形到像是用槍身去毆打過敵機──而且連停放姿勢都維持不住。僅有四隻的脆弱腿部，其中一隻從關節中間折斷，不知去向。

意思是：你以爲這世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械庫基地的演習場一隅。兩人在設置於此地的靶場交談。

應付笨蛋很輕鬆，但並不愉快。

第二槍，轟飛了一隻耳朵──好吧，以第一次來說，能打中就值得稱讚了。

接手他給予救不活又死不成的同袍致命一擊的職責。後來這份職責就只屬於他一個人，從未讓給別人。

在這當下，伊斯卡做好了被他拋下的心理準備。

「也是。」

西汀忽地收起了笑臉。

他也會帶著我一起走嗎？

別讓我求你救我，哀求你發發慈悲，做出對我曾傷害過的人搖尾乞憐的難看行爲──……！

「糟……」

這玩意兒的用途，只有一個。

豈止沒有槍把的觸感，連綁上槍套的腿部，或是能握住手槍的手指都感覺不到。

兩槍打偏，第三槍才貫穿了他指出的額頭位置。

他撿起掉在血灘裏的一塊「破壞神」的碎片，於步行離去之際忽地回首，望向被拋在地上，註定將就此遭到棄置、逐漸腐朽的伊斯卡的遺骸。

但如果是第八十六區發生的事，都不知道過幾年了。

「手槍，我帶走了……你的職責，也由我帶著走到最後。」

「是你以前的戰友，還是誰的遺物嗎？」

死了很多人。他們有的死於「軍團」之手，有的選擇輕生。在受到「軍團」與共和國的惡意封鎖的戰場，就連理應是自己人的八六都用惡意對待自己，使得他們日漸憔悴、積勞成病。

「你是真的笨到家了嗎？上次把那個快死掉的傢伙撿回來的時候也是……是陶醉在不值錢的正義感裏嗎？」

意思是：你以爲這世上有人會希望別人記住自己的這種德性嗎？

「…………？」

「……毛巾。」

「下次不要再把這種東西撿回來了，辛。」

外頭傳來單方面亂吼亂叫的一連串老套狠話，就是千篇一律用來罵辛的那些話。瘟神、拿自己人當肉盾苟且偷生的卑鄙小人、戰鬥狂、帝國走狗、賣國賊。都是些針對他至今隸屬過的戰隊除了他以外全軍覆沒的傳聞、不合年齡與戰場資歷的戰鬥能耐，以及他與生俱來的色彩做人身攻擊。

八六不需要什麼墳墓。八六隻能駕駛鋁製棺材去打得不到任何支援的戰鬥，每次出擊總是死得一文不值。要是每回都要特地蓋什麼墳墓去悼念每個死人……分明已經不是人類了，還放不下身爲人類時的心情……

一連串的動作，將八百四十五公克的金屬塊變成能夠殺人的兇器。

即使如此，如果現在辦不到，這個笨小孩一定會後悔，一定會怪自己沒有下手幫助眼前沒死成的蠢蛋解脫，棄他於不顧。

槍口就在這時轉向了伊斯卡。它細微地格格打顫，卻仍對準了頭部位置。準星另一頭的眼睛混合了等量的躊躇與恐懼，但是憑著決心將它強行壓下，緊張得幾乎要迸出裂痕。

「…………」

「不過──」辛說道。

「不用理會保險裝置。擊錘也是，第一顆子彈上膛的動作就會把它扳起。再來只要瞄準，開槍就行了。」

他打從心底感到無趣，只用漠不關心的嘆氣發出不由自主的嗤笑。

他猛一回頭，只見失去的「一半」掉在橫著倒下的「破壞神」駕駛艙外的地上。在一片血海與散落的手指上，勉強收在殘破槍套裏的手槍掛在離現在的伊斯卡太過遙遠的地方。

他完全沒注意到。他帶著不小的驚訝低頭一看，尺寸完全不合的野戰服、天空藍的領巾與極具特徵的漆黑頭髮構成了那個背影。是辛。

「不知道在鬼扯什麼……我們哪一個沒把他當成代罪羔羊了？」

反正這些傢伙對於牆外戰場連事不關己程度的感覺都沒有。

共和國的那些國民，說到底都是同一種貨色，盡是些躲在狹小的美夢裏摀起眼耳，耽溺於虛僞的和平，蠢笨又懶惰的白豬。

他是狠毒對待過辛的人，是將惡意的矛頭朝向他的人。既然不可能得到幫助，他也不會做出搖尾乞憐的行爲。

所以伊斯卡一直以來的戰鬥方式，就是從自己的戰隊裏抓一個敵人，把他設計成代罪羔羊。

伊斯卡在切斷知覺同步的同時狠狠嘖了一聲，背部離開靠著的機庫牆壁。與指揮管制官這個長官通訊是戰隊長伊斯卡的職責，每次都快要把他煩死氣死。

「我只是照我想做的方式做我能做的事情，沒有做我不想做的事情而已。」

短錐戰隊負責的戰區本來就是激戰區，在人們死得像是在搞笑、戰死者爲零的戰場當中，有更多的八六死在這個戰區，但他依然故我。

──不能讓給任何人……誰都不行。

這裏是齊亞德聯邦軍第八六機動打擊羣總部──軍械庫基地的演習場一隅。兩人在設置於此地的靶場交談。

監視處理終端牽制其反抗心，形同家畜看守的指揮管制官有很多笨蛋常常擅離職守，但是負責監視他們短錐戰隊的這傢伙屬於比較忠於職務的類型。只是怠忽職守的笨蛋變成勤勉的笨蛋，到頭來一樣是可恥的白皮蠢豬無誤。

從染滿鮮血的槍套拔出了伊斯卡的手槍。

我果然是……

是他自己的血。

好歹要讓辛有這點自私的念頭……否則一生徹底奉行利己主義的伊斯卡就太沒面子了。

然後無意間，她問了一下：

『竟然不惜犧牲你們的豬玀同胞，而且還是小孩，只能說八六果然野蠻，低劣到讓我們這些高尚的共和國國民難以置信。一羣在戰場上到處亂爬，死得不乾不脆的劣等種族。』

西汀點個頭後聳聳肩。與電磁加速炮型Morpho戰鬥後，是西汀撿回了辛拋棄的手槍，也是她在保護他們的聯邦裏拜託文件上的監護人，代尋可以委託的工房修理手槍。

伊斯卡像是要讓辛銘記在心般拋下這句話，然後一把將他推開。十八歲的伊斯卡與十一歲的辛無論是體格或臂力都相差甚遠，無從抵抗地跌倒的辛毫不在意自己的手撐在血灘裏，神情峻厲地抬起頭來。

「……爲什麼……」

都不會死得痛快──……

伊斯卡用鼻子哼一聲。這狀況是他搞出來的，能耐用一點當然再好不過，只是……

「他沒有給我那種好臉色看，但他對其他人都是這樣，只要細心觀察就會知道……只是這點程度的話，我還帶得走。」

西汀一聽，霎時皺起臉低吼一聲。辛隨便回看她一眼。

辛沒理會伊斯卡的訕笑，似乎思考了一下。血紅雙眸沉浸在追憶中。

看來辛似乎像野生動物一樣，具有走路不發出聲音的毛病。聽見他脫口而出的叫聲，情感色彩淡薄的血紅眼睛回看了他一眼。看來辛方纔也沒發現伊斯卡在這裏。

就在他跟辛說的一樣，開始罵一大串難聽但稀鬆平常的髒話後，伊斯卡不再去看這場司空見慣的戲碼，繼續往前走。

這時，在瓦礫的灰色與阻電擾亂型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手槍，也是她在保護他們的聯邦裏拜託文件上的監護人，代尋可以委託的工房修理手槍。

指揮管制官嗤笑著說：

隊員以及整備組員們都認定戰鬥成癮的帝國貴族少爺是把那些當成了首級，說那個無藥可救的瘟神引以爲傲的不是殺敵無數，而是害死了多少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