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小雪與心臟
《誒,變成狐娘之後怎麼成團寵啦》 · 請來一杯喵茶 · 4145 字
寒風開始變軟的時候,姐姐病了。
起初只是說累。她趴在沙發上,尾巴難得安靜地垂着,連我遞過去的草莓都不想喫。「可能是換季吧。」她衝我笑笑,耳朵尖卻沒什麼精神地耷拉着。
後來是體育課,她暈倒在操場。
我趕到醫院時,姐姐已經醒了,靠在病牀上,臉色白得像紙。爸爸媽媽站在牀邊,媽媽的眼睛紅紅的,見我進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小雪來啦。」姐姐朝我伸出手,聲音軟軟的,「沒事,就是低血糖,嚇着妹妹了吧?」
我撲過去抱住她,把臉埋在她頸窩裏,深深吸了一口氣。消毒水的味道底下,還有姐姐身上淡淡的、讓我安心的氣息。
「嚇死我了。」我悶悶地說。
姐姐笑了,手一下一下撫着我的背:「傻瓜。」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自己的房間,擠在姐姐的病牀上,像兩隻疊在一起的狐狐毛球。姐姐的呼吸很輕,輕得讓我害怕。我把耳朵貼在她胸口,聽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咚、咚、咚。
有力、規律,像以前一樣。
我安心地閉上眼睛。
確診是在三天後。
那天姐姐去做檢查,不讓我跟着。「小瑾約了你吧?去去去,和同學玩去,姐姐很快就回來。」她捏了捏我的耳朵尖,笑得很平常。
我就真的去了。
和小瑾在奶茶店坐了一下午,聽她講班裏的事,聽百合姐又在嘗試什麼奇怪的烘焙配方。我的爪機一直安安靜靜的,沒有消息。
傍晚回家,推開門,就看見了爸爸媽媽的臉色。
媽媽坐在沙發上,眼睛紅得像哭過。爸爸站在窗邊,背對着門。姐姐不在。
「媽媽?」我走過去,聲音不自覺地發抖,「姐姐呢?」
媽媽抬起頭看我,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趴在書桌前,爪子裏握着筆,面前攤着空白的信紙。檯燈的光暖黃黃的,落在紙上,像一個溫柔的擁抱。
這樣,妹妹的餘生,也能和姐姐在一起了。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還有那件白色的連衣裙,是姐姐第一次給我買的裙子,我偷偷收起來了,沒捨得穿。也給姐姐留着吧,雖然姐姐穿着可能有點小,但可以放在衣櫃裏,偶爾看看。
後來我變成了狐娘,變成了你的妹妹。你幫我梳毛,幫我洗尾巴,晚上讓我枕着你的手臂睡覺。你給我買草莓味的奶茶,給我穿漂亮的裙子,帶我去古鎮看河燈,帶我去步行街喫燒烤。
最愛姐姐的妹妹
一個念頭。
「小雪來啦。」她伸出手,聲音比昨天還輕,「別怕,姐姐沒事。」
感覺…所有的思緒都像飛一樣
敬上」
她的手抖得厲害,拆了好久才拆開。
我爬上病牀,小心翼翼地縮進她懷裏,把耳朵貼在她胸口。那心跳還在——
「姐姐,」我把臉埋在她懷裏,聲音悶悶的,「你會好的。」
「有辦法的,」媽媽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可以換心臟,但是要等,要等很久很久……」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溫的,還是軟的,還是姐姐的手。
你聽,妹妹的心臟,會一直在你胸膛裏跳動的。
好啦,就寫到這裏吧。
姐姐醒過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放在胸口。
但我還能聽見。
而轉化因子留下的聯繫,還有一個作用
然後,她看見了我留在信封裏的另一張紙——
「我能看看她嗎?」我聽見自己問。
是妹妹的心跳。
姐姐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妹妹已經不在了。不要怪妹妹自作主張哦,妹妹想了很久,這是唯一能讓姐姐活下去的辦法。
姐姐看到這裏,大概已經哭了吧?不要哭哦,妹妹不喜歡看姐姐哭。姐姐笑起來最好看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一樣。
然後,我關掉手機,放進包裏。
姐姐。
我換好隔離服,輕輕推開門。她躺在那裏,周圍是各種我看不懂的儀器,手臂上連着管子。但她還是姐姐,那雙金色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間,彎了起來。
然後,我把它放進牀頭櫃,壓在那對雪花耳夾下面。
而我的心臟,正好可以給她。
爸爸轉過身,走過來,蹲在我面前。他的大手輕輕放在我頭頂,那溫暖讓我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碰了碰我的耳朵尖,說「既然是夕月的妹妹,就是我們的女兒」。
姐姐,你要好好的。
還有,爸爸媽媽那邊,幫妹妹說聲謝謝。謝謝他們願意要我這樣一個女兒,謝謝他們給了我一個家。
然後,我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睡在姐姐病房的陪護椅上。半夜醒來,看見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姐姐臉上。她睡着的樣子很安靜,像一隻累壞了的狐狸,耳朵軟軟地垂着。
好睏呢
對了,牀頭櫃裏有一對耳夾,是去年冬天在步行街買的。雪花形狀的,姐姐幫我選的。我一次都沒捨得戴,因爲怕弄丟。現在留給姐姐吧,想妹妹的時候就戴上,就當妹妹還陪在你身邊。
「給最愛的姐姐:
姐姐,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妹妹已經不在了……
啊,寫了好多好多。
最後,我這樣寫:
妹妹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裏,把這件事想了很久很久。
如果供體是被受體轉化的,那麼器官適配率,接近百分之百。不會排異,不需要終身服藥,就像本來就應該長在那裏一樣。
她閉上眼睛,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這樣妹妹的餘生也能和姐姐在一起了。
「對不起,」她輕輕說,「嚇着妹妹了。」
姐姐。
咚、咚、咚。
姐姐的手在我背上輕輕拍着,像無數次哄我睡覺那樣。
我站在那裏,耳朵貼着頭髮,尾巴僵僵地垂着。腦子裏空空的,什麼都想不了。
「小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我,「姐姐生病了,是心臟的問題。」
她不顧護士的阻攔,跑出病房,跑回家,跑進我的房間。牀頭櫃開着,那對雪花耳夾下面,壓着一個粉色的信封。
沒有回應。
我不太懂那些複雜的醫學名詞。我只聽懂了一件事
替妹妹好好活着,替妹妹去看更多的風景,去喫更多好喫的東西。以後每個週末,姐姐還是要記得去星輝之森逛逛哦。百合姐的店要常去,小瑾做的餅乾要記得誇她。
「小雪……」她輕輕叫。
姐姐沒有騙我。這幾個月,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姐姐,妹妹最喜歡你了。要好好的哦。」
她說不下去了。
「騙人。」我說,眼淚終於掉下來,「你騙人。」
姐姐住在特護病房。
信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還有水漬暈開的痕跡。她一眼就能認出來,那是妹妹的筆跡。
比從前所有日子加起來,都要快樂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這樣多好。
姐姐的心臟跳不動了。
姐姐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你聽,妹妹的心臟,會在姐姐的胸膛裏面努力地跳動着哦。咚、咚、咚,一下一下,像以前你抱着我的時候,我聽見的那樣。
姐姐的心臟在變弱。它會越來越弱,直到有一天,再也跳不動。
我咬着筆尾,想了很久。
姐姐還記得嗎?那個下雨的晚上,你把我從公園長椅上撿回家。那時候的我,又冷又餓,渾身溼透,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是你把傘向我傾斜,是你帶我回家,是你給了我一個家。
姐姐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我的遺書的。
我開始偷偷做準備。
很順利。醫生說,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完美的配型,簡直就像原本就該長在一起一樣。
「嗯,」她說,「會好的。」
很輕,很遠,像是從走廊盡頭傳來的,又像是從自己心底冒出來的。
姐姐不要因爲妹妹的離開而傷心呢。妹妹這輩子能遇到姐姐,真的很幸福很幸福。從那個下雨的晚上開始,每一天都是偷來的禮物。現在,妹妹想把這份禮物還給你。
器官捐獻同意書。我的簽名,日期,還有那一欄填得端端正正的:心臟,捐給夕月。
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
替妹妹,好好活下去。
手術是在三天後進行的。
一下一下,有力、規律。
我拿出爪機,給姐姐發了一條消息:
你說,獸人是不會看着幼崽受凍的。就算我是人類也一樣。
我第一次知道「轉化因子」這件事,是在變成狐孃的那個早晨。
寫遺書這件事,比我想象中難。
不是以妹妹的身份,而是以姐姐的一部分,繼續活下去。
醫生說,姐姐需要一顆新的心臟。要等很久,可能要等一年,兩年,也許更久。姐姐的心臟撐不了那麼久。
所以,姐姐,讓妹妹任性一次好不好?
那裏有心跳。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淚水把信紙打溼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我查過一些資料。轉化一旦完成,兩個人的身體之間會有一種奇妙的聯繫。說不清是什麼,但確實存在。就像我能感覺到姐姐的視線,能分辨她的腳步聲,能在人羣中第一時間找到她。
比平時慢了一點,弱了一點。
夜風很涼,吹得我的耳朵有點冷。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這個因爲姐姐而變得明亮的世界。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的眼眶已經模糊了。我小心地把信紙摺好,放進一個粉色的信封裏,在封面上寫下「給姐姐」。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小雪
感覺着身體漸漸變冷,但是…爲什麼我的心是滾燙的呢
你的心臟跳不動了,可是妹妹的心臟跳得很好。它年輕,有力,而且因爲是你把我變成了狐娘,所以它和你最配。醫生說,不會排異的,就像本來就應該長在你身體裏一樣。
你對我說,以後的每一天,都會這樣幸福地過下去。
該寫什麼呢?
姐姐坐在牀邊,有些頹喪。「恭喜你,學妹,你是千萬分之一。」她告訴我,獸人的唾液裏含有極其微量的轉化因子,而能產生感應的,這麼多年也屈指可數。
只有胸膛裏那顆心,咚咚地跳着。
替妹妹活着。
去看更多的風景,去喫更多好喫的東西。
姐姐出院那天,是春天了。醫院的櫻花開了,風一吹,花瓣飄落,像一場溫柔的雪。
她站在醫院門口,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妹妹,」她輕聲說,「我們回家。」
胸口的心跳,輕輕地應了一聲。
咚。
後來的日子,姐姐過得很好。
她還是會去星輝之森,會去百合姐的店裏坐坐,會誇小瑾做的餅乾好喫。她還是會買草莓味的奶茶,會路過那家賣雪花耳夾的攤位,會想起有一個冬天,她給妹妹買了一對耳夾。
只是每次買奶茶的時候,她會多要一根吸管。
然後對着那杯草莓味的奶茶,輕輕說:「妹妹,嚐嚐看,甜甜的。」
她衣櫃的角落裏,掛着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那是她第一次給妹妹買的裙子。妹妹偷偷收起來,沒捨得穿。現在,姐姐偶爾會拿出來看看,然後疊好,放回去。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會側躺着,把一隻手放在胸口。
「晚安,小雪。」她輕輕說。
胸口的心跳,輕輕地回應着她。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
春天去看櫻花,夏天去古鎮放河燈,秋天去山裏看紅葉,冬天在窩裏窩着,蓋着軟軟的被子。
姐姐的身體很好。那顆心,一直有力地跳着。
有時候,她會夢見一隻白色的小狐娘,耳朵軟軟的,尾巴蓬蓬的,在夢裏對她笑。
「姐姐,」夢裏的小狐娘說,「妹妹在你心裏哦。」
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正好,胸口的心跳穩穩當當。
因爲要替妹妹好好活着。
你聽,妹妹的心臟,在姐姐的胸膛裏面努力地跳動着。
咚、咚、咚。
這樣,妹妹的餘生,也和姐姐在一起了。
她會笑一下,然後起牀,開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