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小雪與超市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暖融融地灑在眼皮上。我迷迷糊糊地動了動耳朵，鼻尖先一步醒了過來。

是麪包的香氣，甜甜的，暖烘烘的，還混着一絲藍莓醬的酸甜和…奶油的味道。唔……是百合姐給的麪包吧？

我費力地睜開眼，房間裏安安靜靜的，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被子還留着一點凹陷和溫度。昨晚睡得太沉了，連姐姐什麼時候起牀的都沒察覺。我撐着身子坐起來，雪白的大尾巴在身後懶洋洋地攤開。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睡得有些皺巴巴的睡衣，很不文雅地在柔軟的被褥間打了個滾，尾巴也跟着胡亂撲騰了兩下。

慢吞吞地爬下牀，趿拉着拖鞋走進浴室。鏡子裏映出一隻睡眼惺忪的小狐娘，白色的長髮睡得翹起幾縷，頭頂的耳朵也無精打采地耷拉着。我擰開水龍頭，捧起涼水拍了拍臉。抬起頭再看時，水珠順着臉頰滑落，鏡中的眼睛漸漸清晰起來。

……真的不一樣了呢。

不光是頭頂這對毛茸茸的尖耳，也不只是身後這條總是隨着心情悄悄擺動的尾巴。是眼神，是眉宇間那層自己都快認不出的光彩。

鏡子裏的小狐娘，臉頰泛着健康的粉色，眼睛亮晶晶的，沒有了從前那種揮之不去的膽怯和灰暗，而是映着窗外溜進來的陽光，暖融融的，帶着點懵懂，更多的是安逸。

是「小雪」，不是「光希」了。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鏡面，又收回手捏了捏自己軟軟的臉頰。觸感真實，溫度也真實。不是夢。哪怕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每次在鏡中確認這份轉變，心裏還是會浮起一絲輕飄飄的、難以置信的慶幸。我甩了甩腦袋，把那些殘留的、屬於過去的恍惚和後怕統統甩出腦海，對着鏡子努力露出一個元氣滿滿的笑容。耳朵也跟着精神地豎了豎。

嗯！新的一天開始啦！

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居家服，我循着香氣走到餐廳。姐姐正坐在桌前，火紅的尾巴悠閒地晃着。「醒啦？小懶狐，就等你了哦。」

她很自然地伸手捧住我的臉，拇指在我臉頰上輕輕揉了揉，帶着剛剛洗過手留下的、微涼的水汽和淡淡的洗手液香味。

我舒服地眯起眼，喉嚨裏不自覺地發出細小的呼嚕聲，尾巴也在身後不自覺地左右小幅度甩動起來。好像只要被姐姐這樣摸摸，所有殘存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憂，就真的會煙消雲散一樣。

「來，嚐嚐百合姐的手藝，我熱好了。」姐姐拉着我在餐桌旁坐下，遞過來一個白白胖胖、烤得恰到好處的麪包。她自己手裏拿着小刀，挖了一大勺嫣紅的草莓果醬，均勻地抹在麪包切開的橫截面上，然後又擠上一條雪白的鮮奶油。

藍莓和草莓嘛

「啊——」她把抹好的麪包遞到我嘴邊，眼睛彎彎的。

我小心地湊上去，先試探着咬了一小口。鬆軟微甜的麪包體，瞬間被濃郁的草莓香和奶油綿密順滑的口感包裹，溫度也剛剛好。

好好喫！我眼睛一亮，緊接着不客氣地張大嘴巴，啊嗚咬下好大一口，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

「慢點喫，又沒人跟你搶。」姐姐笑出聲，抽了張紙巾，輕輕擦掉我嘴角沾上的一點奶油

「會的，」我轉過頭，對姐姐露出一個小小的、帶着點自豪的笑容，尾巴也輕輕晃了晃，「以前……經常做。姐姐放心交給我吧。」 能幫上姐姐的忙，哪怕只是這樣的小事，也讓我心裏暖洋洋的。原來，無所不能的姐姐，也有不擅長的地方呀。這個認知讓我莫名地有點開心。

走進店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透過玻璃照在木桌上，空氣裏飄着骨頭湯底的醇香和淡淡的香料氣味。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鴨血粉絲湯就端了上來。

「來，換上這個。」她把裙子遞給我，自己拿起梳子，等我換好後，仔細地幫我梳理長髮，將髮帶系成一個精緻的蝴蝶結，再輕輕戴上帽子，小心地讓我的耳朵從帽側預留的開口舒舒服服地鑽出來。

不過……我還是覺得有點太顯眼了。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抱着兔子，小心地從購物車裏爬了出來，輕輕把大兔子放回了貨架。「還是……還是自己走比較好，姐姐。」我臉上有點發燙，拽了拽姐姐的衣角。

只要是和姐姐一起，去哪裏好像都不會差呢。我心裏那點因爲舊記憶而產生的遲疑立刻消散了。「好啊！」我用力點頭，尾巴也跟着歡快地翹了翹。「不過……不叫上百合姐和小瑾嗎？」

在餐飲區轉了兩圈，各種食物的香味交織在一起。最終，我們在一家看起來乾淨溫馨的小店前停下。門口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着招牌菜：鴨血粉絲湯。

挑完蔬菜，我們又去肉類區。姐姐看着冰鮮櫃裏的牛腩，眼睛轉了轉：「買點牛腩吧？明天……我們燉番茄牛腩喫好不好？感覺妹妹挑的番茄會很甜呢！」

她拉着我站到全身鏡前。鏡子裏，一身潔白的小狐娘，點綴着粉嫩的帽子和髮帶，蓬鬆的雪白尾巴在裙襬邊輕輕搖曳。眼眸清澈，臉頰泛着自然的紅暈。

但姐姐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某種期待。「好像還沒怎麼帶妹妹去過超市呢，」她歪着頭，狐耳俏皮地抖了抖，「一起去逛逛？買點想喫的，想玩的，嗯……順便看看有什麼新鮮東西。」

「嗚哇！」我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了面前的橫杆。視野一下子有點新奇，也有點……害羞。我偷偷瞄了瞄四周，好像確實只有小朋友纔會被這樣放在車裏。我努力把身子縮了縮，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然後抬起頭，眼巴巴地看着姐姐。

我努力咀嚼着，含糊地應着，心裏被這簡單的美味填得滿滿的。嚥下口中的麪包，我舔了舔嘴脣，看着窗外的明媚陽光，忽然想到：「姐姐，今天……我們做什麼呀？爸爸媽媽好像還沒回來呢。」

「沒關係，看到什麼想喫的，想玩的，就拿。」姐姐說着，又把一大包燒烤味的薯片扔進車裏，購物車底層很快堆起了一個小山包。

「哎呀，快點嘛，早去早回～」她回頭衝我笑笑，手上力道卻沒松。入口處堆放着許多購物車，姐姐推了一輛，示意我…「妹妹，坐上來？」

堆成小山的貨物緩緩經過收銀臺的傳送帶，發出輕微的隆隆聲。我看着那些屬於我們、即將被帶回家的東西一件件被掃碼、裝袋，心裏有種奇異的滿足感，彷彿某種空缺被一點點填滿、壓實。

「嗯，他們還得在馬爾代夫多曬幾天太陽呢。」姐姐自己也拿起一塊麪包，邊喫邊說，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着地板。「妹妹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和姐姐去超市？」

喫完早餐，姐姐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又興沖沖地把我拉進房間，打開那個已經變得滿滿當當的衣櫥。她的目光在琳琅滿目的衣裙間掃過，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抽出了上次在「星輝之森」買的那條連衣裙，又配了一頂淡粉色的貝雷帽和淺紅色的細髮帶。

「誒？」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伸手攬住我的腰，輕輕一抱——等我回過神，已經坐在了購物車裏了。

軟綿綿的觸感瞬間包圍了我，我下意識抱緊了大兔子，把半張臉埋進它蓬鬆的絨毛裏。兔子玩偶身上帶着新玩偶特有的、淡淡的棉花和布料氣味。在這個被零食和日用品包圍的、略顯陌生的環境裏，抱着它，坐在姐姐推着的車裏，一種奇異的安心感慢慢湧了上來。好像真的變成了可以被呵護、可以小小任性一下的孩子。

「好呀！」我立刻點頭，腦海裏已經浮現出熱騰騰、香氣四溢的燉鍋畫面了。

「嗯……」我低低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兩旁堆得高高的、五彩斑斕的貨架，有點眼花繚亂。薯片、餅乾、巧克力、糖果……許多包裝看起來都很新奇有趣。「我……我也不知道呢。」對於「想要什麼」，我似乎還缺乏練習。

雖然自己誇自己有點羞恥，但這真的是最直接、最真實的感受了。

路上的車流不算多，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洋洋的。姐姐哼着不成調的歌，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着節拍。沒過多久，車子就駛入了一個大型超市的地下停車場。

姐姐推着車，臉上帶着惡作劇得逞般的壞笑，從旁邊的貨架上順手拿了一個幾乎有半個人大的毛絨兔子玩偶，塞進我懷裏。「吶，給妹妹的護衛！」

「嗯！」我點頭。熱乎乎的湯粉，聽起來就很適合今天的心情。

姐姐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頭頂，看着鏡中的我們，笑得得意：「那當然，我家妹妹世界第一可愛～」 她又拿起一個粉藍色的小挎包掛在我肩上，「好啦，出發！」

等到我們從生鮮區轉出來，兩輛購物車都已經裝得滿滿當當了。零食、飲料、水果、蔬菜、肉類，還有姐姐順手拿的洗碗海綿和新的垃圾袋。

「果然又是草莓～」姐姐笑起來，接過那包軟糖看了看，然後從旁邊拿了一整盒草莓味的百奇，一起放進了車裏。

「今天就算啦～」姐姐擺擺手，把最後一口麪包塞進嘴裏，「她們姐妹倆也得有自己的獨處時間嘛，老是黏着我們，多不好意思。」

我夾起一筷子粉絲，吹了吹，小心地吸溜進嘴裏。粉絲滑嫩，湯汁鮮美醇厚，帶着微微的胡椒暖意。鴨血嫩滑，鴨腸也很有韌性呢。好好喫！我滿足地眯起眼睛，尾巴在椅子後面輕輕擺動。

姐姐幫我拿好筷子，又遞過來一個小醋瓶。「嚐嚐看，小心燙。」

我點點頭，跟在姐姐身邊，慢慢看着。最後，我在一個掛滿軟糖的貨架前停下，拿起一包包裝粉嫩、畫着許多小草莓圖案的軟糖。「這個……看起來好像很好喫。」

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不再多問。

「超市？」我眨了眨眼。記憶裏關於超市的畫面已經非常遙遠了，模糊得像蒙了一層灰。好像是很小的時候，被媽媽匆匆牽着手進去，目標明確地拿完最便宜的生活必需品就立刻離開，從未有過閒逛的餘地。那裏擁擠、嘈雜，混合着各種生鮮和廉價清潔劑的味道，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好吧好吧～」姐姐也沒堅持，只是揉了揉我的頭髮，然後開始往一輛購物車裏扔東西。「妹妹有什麼特別想買的嗎？以前……是不是也不太常來？」

於是我仔細地挑選起來。姐姐跟在我身邊，負責把我挑好的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放進購物車，像個聽話的小助手。

我們又逛到了生鮮區。冰櫃裏陳列着各種肉類，蔬菜區水靈靈的，散發着清新的氣味。「唔……要不要買點菜回去？」姐姐看着琳琅滿目的蔬菜，摸了摸下巴，「晚上自己做？雖然網上能買，但在線下就要最新鮮的啦。妹妹會挑嗎？」

「那就太好啦！」姐姐眼睛一亮，立刻把推車的主導權交給了我。「妹妹指揮官，今天採購什麼，你說了算！」

姐姐提前準備好了幾個大大的環保袋，手腳麻利地把東西分門別類裝好，再放回推車。我們先把這沉甸甸的「戰利品」送回車上，然後再次輕鬆地返回超市——這次，目標是解決午餐。

停好車，姐姐的「購物熱情」似乎瞬間被點燃了。她牽起我的手，腳步輕快地向入口走去。「姐姐……慢點啦……」我有點跟不上，小聲抗議。

「就這個吧？」姐姐徵求我的意見，「暖暖的，喫起來應該很舒服。」

我走到蔬菜架前，看着那些土豆、番茄、茄子、豇豆……記憶深處某些幾乎被遺忘的畫面浮了上來。是了，以前……這些事都是我做的。我伸出手，拿起一個土豆，指尖輕輕摩挲着表皮，感受着它的堅實和泥土的氣息。又看了看旁邊的番茄，選了幾個顏色均勻、捏起來緊實有彈性的。

「唔……」我看着鏡子，小聲地、有點不好意思地嘟囔，「我……好像還挺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