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雪與清算

那天的校園，空氣裏莫名繃緊了一根弦。

省裏的專案組來得毫無預兆。甚至學校都沒有得到任何通知來爭取足夠時間做足表面工夫。專案組在書記的陪同下，腳步生風地直奔教學樓。

當專案組已經到達樓下的時候，我才聽到樓裏傳來雜亂的響動

其中最混亂的就是我原來的那個班。他們甚至沒來得及串好口供，那些背好的說辭在雷厲風行的打擊下，又能記得多少。

他們又怎麼甘願承擔隱瞞的後果呢。

專案組效率高得嚇人。監控錄像被調走，學生、老師被一個個單獨叫進空教室談話。當然，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事。

走廊裏偶爾有別的班的學生出來，都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也有幾個平時就不受待見，被認爲是搗亂分子的學生踊躍的提供證據。

我趴在窗臺上，和小瑾分着餅乾，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邊的動靜。風帶來傳來零星的議論：

「完了，哪個王八蛋全給我們供出來了……」

「hhh連聊天記錄都查了……」

「隔壁班可真是厲害啊，這班主任不僅體罰，收禮，搞特殊對待，居然還是校外培訓機構的負責人。聽說暑假流水接近300w，省裏這次是真的一點不留情面，底褲都扒出來了。」

「哪像之前，檢查還來個通知叫把買的輔導資料帶回家。」

「嘖嘖嘖，快哉快哉」

我的心跳得有點快，這些亂象的遮羞布被徹底撕開了。

或者，本身就是裹屍布，掀開的看到的，只會令人作嘔

一個下午，天翻地覆。

我看着原來的班主任被兩個警察夾在中間帶離學校，手像被抽掉了脊樑骨。後來聽說，他涉嫌受賄，還有其他一堆問題，直接被帶走了，撤職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那幾個欺負我，以爲做到天衣無縫的也栽了。學校操場的監控顯然沒有年久失修到看不清人影的地步。學校迅速做出了處分：記大過，入檔案。

這意味着什麼，自然不言而喻。

放學鈴響，我和小瑾像往常一樣，說說笑笑地走出校門。夕陽暖融融的，曬得人很舒服。

「阿姨知道，他們之前不懂事，小孩子鬧矛盾嘛，可能…可能讓你心裏不舒服了。他們已經知道錯了」

我的目光掃過她們瞬間變得難看的臉，「這字，我不會籤。請讓開。」

爲首那個阿姨妝容有點花，似乎剛哭過一樣。努力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小雪同學，你好。阿姨們想跟你說幾句話，就幾分鐘，行嗎？」

「小小年紀心真狠！看來獸人真的是蛇蠍心腸」

「你沒受傷」、「籤個字而已」、「別毀了別人前途」

我想起了那些冰冷的目光

原諒？她們配嗎？

一股怒意瞬間衝上我的頭頂。「鬧矛盾」，那些嘲諷，侮辱，欺凌是鬧矛盾？好像記大過的結果都是我造成的

我感覺到自己氣得在發抖

「可憐天下父母心呀，還有小雪，阿姨也聽說了你的事，你生你養你的父母肯定也希望你這樣做。」

「抱歉，阿姨們。」

「第三，毀了他們前途的，是他們自己，還有你們當家長的，而不是我。該負責的是他們自己」

「一點情面都不講！」

爲首的阿姨趕緊從包裏掏出密封袋，幾乎是硬塞到我面前：「小雪同學，幫幫阿姨！就在這份諒解書上籤個字，說你原諒他們了，不追究了！籤個字就行！對你來說就是抬抬手的事，可對我們孩子，那是救命稻草啊！你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的前途就這麼毀了吧？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心腸好，幫幫忙！」

剛拐過一個路口，幾個身影就堵在了前面。是幾個中年婦女。她們臉上滿是焦慮和強壓下的怨氣，眼神似乎要把我千刀萬剮

「就是就是！」後面立馬有人幫腔，「你看你現在，不也好好的？在新班級多開心啊！同學關係也好。」 那語氣，好像我受的委屈都是幻覺，而且來到好的班似乎還有他的功勞一樣。惺惺作態的樣子讓我一陣反胃。

「有你們這種父母，他們永遠長不大，更不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說我不再給她們任何糾纏的機會，拉着小瑾，直接繞過這羣僵在原地的家長，開始奔跑。暖意重新包裹上來。身後傳來氣急敗壞的低聲咒罵：

小瑾立刻抓緊了我的手臂，警惕地豎起耳朵。我不情願的停下腳步，心裏瞬間涼了下去：「有事？」

「第一，那段日子，我一點都不好。」

「第二，原諒不原諒，是我的事。用不着你們提醒。」

她們關心的，從頭到尾都只有自己孩子的「前途」，而不是我經歷過的痛苦。

另一個阿姨迫不及待地開口，聲音又急又尖：「小雪啊，你看，阿姨家孩子真是犯渾了！學校給記了大過，這…這處分太重了！要毀前途的啊！」她語氣帶着懇求

「對呀，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學一場也是緣分，以後說不定人家也發達了呢」

慢慢的，咒罵聲也被風吹散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份「諒解書」平靜地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