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魔導騎士連續殺人案 3
《魔王都市》 · ロケット商會 · 8287 字
大會議室瀰漫著有些肅殺的氣氛。
奧爾塞莉莎與奇德一踏進裏頭,立刻吸引了衆人的目光。他們毫無疑問是目光的焦點。奧爾塞莉莎覺得這些視線有一半出於警戒,另一半則近乎敵意。
佛瑞克調整官出現在大會議室的深處。從騎士排列在右側,派出騎士排列在左側,而且其中混合了一課與三課。身爲一課課長的吉麗卡•羅卡拉也在裏面。
(原來如此。)
奧爾塞莉莎理解了現在的狀況。
(這並不是昨晚那樣的警告,恐怕是命令。不只要告誡我們──佛瑞克調整官還想掌控我們的動向。)
奧爾塞莉莎可以感覺到這份意念,打直背脊敬禮。
「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報到。」
「……啊。呃,我也是。」
奇德慢了一拍才敬禮。他的動作明顯很生疏,只是在模仿敬禮的形式。
「報到。不過,我是跟着奧爾塞莉莎閣下一起來的。」
「奇德,給我好好敬禮和打招呼。」
奧爾塞莉莎如此勸道。
既然對象是調整官,就需要遵守禮儀。特別是像「不滅工房」這樣的組織,彬彬有禮的態度能發揮自保的作用。奧爾塞莉莎過度執着於規定與法律的辦案風格之所以被容忍,就是因爲她能完美遵守禮儀規範,讓人無從挑剔。
不過,奇德聽不出這細膩的言下之意,依然擺出一張懶洋洋的臉。
「話是這麼說啦,但我的確只是跟班吧。」
「重點不在這裏。禮節很重要,在這種場合──」
「不會不會,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佛瑞克的聲音裏帶着笑意,打斷奧爾塞莉莎的發言。
「不拘泥於瑣碎的禮節,果然是魔王都市的派出騎士。根據現場狀況隨機應變的態度,反而很可靠呢!」
「當然是指連續殺人案了。接下來要怎麼調查?把落單魔族全部關進大牢的粗糙計劃,根本是在開玩笑吧。」
「不,那個,調整官閣下。」
有可能會導致冤罪。奧爾塞莉莎無法容許這種事發生。無視於冤罪的可能性,剝奪嫌疑人的人身自由,執行刑罰──這是無可辯解的違法暴力行爲。
「不滅工房」絕對沒有輕視魔王都市,反而很關注。但是,其觀點包含了面對一顆不定時炸彈的警戒,或者看重與魔族交流所獲得的技術利益。因此,避免不必要的刺激、儘快平息紛爭的想法成了主流派系,佛瑞克在這方面是很受重用的人才。
「以上。如何,泰狄烏斯小姐?我很期待妳能拿出不辱勇者千金之名的表現。」
「按照規定,我們有義務遵守佛瑞克調整官的搜查方針。我當然也會以提議的方式要求他改變搜查方針,但這麼做需要時間,遭到駁回的可能性也非常高。這表示我們暫時得遵守佛瑞克調整官的搜查方針。」
再次開口的奇德似乎還想繼續爭論。
「真是敗給你了……你對調整官說的那些話都是謊言嗎?」
「像你這麼老實又優秀的現場搜查官能夠理解,我真高興。奧爾塞莉莎小姐就麻煩你了。」
如此鎖定嫌疑人的做法並沒有錯。如果對方是接近單獨犯案的落單魔族,有可能一下子就逮到犯人結案。只不過,萬一推測落空纔是問題所在。
「……調整官的『建言』具有法律約束力。」
「以上就是搜查方針。像這樣的小案子,就以息事寧人的方式處理吧。」
「喔喔!真像是第一線的搜查官會有的意見,太了不起了!」
「我──」
奧爾塞莉莎這麼心想。總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非常不講理的一幕。
「規定就是規定,法律就是法律。」
不過,行經騎士們來來去去的吵雜大廳時,奇德回過頭來。
「我明白。」
「我拜託兩位搜索『僞造聖劍』的工廠。但是,現在有棘手的案件發生了。」
「雖然是小案子,但也必須儘早破案。否則會阻礙到揭發『僞造聖劍』工廠。」
「三課的騎士遭到殺害。繼昨天以來,連續有兩人死亡。可當成是有關聯性的殺人案。」
「這次的案子,確實最有可能是落單魔族犯下的。」
「一點也不像奧爾塞莉莎閣下的作風。」
「……正義?把落單魔族一個個關進大牢是正義嗎?」
「要找線索的話,是這傢伙擅長的領域。要從勘驗現場開始嗎?」
「我們的夥伴被殺了。把派出騎士殺人案當成小案子,會不會太過分了呢?」
「可是啊,調整官閣下。」
雖然不發一語,但奧爾塞莉莎知道奇德的表情有微妙的變化。總是懶洋洋的表情變得僵硬。不過,那也只有一瞬間。
他們走下階梯,經過倉庫與會計課前,走向通往騎士局大廳的迴廊。這段期間,奧爾塞莉莎與奇德都不發一語。
佛瑞克點頭認同自己的言論。
「即使如此,佛瑞克•伊茲尼耶爾仍然是調整官。」
「謝謝誇獎。」
「……嗯。」
「我們要拘留可疑人物。只不過,對象僅限落單魔族。絕對不可以對隸屬於僭主七王的魔族出手。我希望你們可以徹底遵守這項方針。」
「就某種意義來說,是的。」
佛瑞克依然坐着,不改微笑的表情。他就是這樣的男人,幾乎不會表露出自己的情緒。
「呃……可是啊,調整官閣下。」
佛瑞克稍微往前挺出身子。
「是嗎?也有可能是他們的手下失控犯下的案子吧。」
佛瑞克說着口是心非的戲劇化臺詞,甚至拍手叫好。
「佛瑞克調整官。」
佛瑞克的判斷確實很妥當。單看現在取得的情報,犯人只有可能是不屬於僭主七王其中一會的魔族。但是,這種基於成見的搜查並不是奧爾塞莉莎的作風。
奧爾塞莉莎心想果然如此。他目前在意的事只有一件。
詼諧的語氣從奇德的聲音裏消失。他只有嘴巴在笑,懶洋洋的眼睛十分認真。
殺害派出騎士的犯人是落單魔族──他打算如此定義事實。這麼做也不會刺激到僭主七王。如果事實並非如此,是僭主七王的手下失控犯案,也能賣人情給對方。
「嗯,我也掌握了案情。」
這是唯一可以確定的。
對奧爾塞莉莎來說,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若是違背,我就無法伸張正義。我會盡全力請他改變建言。在那之前,只能遵守佛瑞克調整官的方針。」
「既然調整官閣下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鎖定落單魔族是個好主意。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
面對滔滔不絕的奇德,佛瑞克恢復滿臉笑容。
「不不不!請等一下。妳打算聽從那位調整官閣下的偉大『建言』嗎?不會吧。」
「不像我的作風?你又懂我什麼了?」
「犯人不一定是落單魔族吧?」
奇德陷入沉默。奧爾塞莉莎也能理解佛瑞克的言下之意。
奧爾塞莉莎無意間心想,這種時候,如果是父親會怎麼做?創下最新傳說的勇者,他究竟是怎麼跟那個魔王達成和平協議的?什麼答案都想不到。即使如此也得說些什麼──奧爾塞莉莎試圖張開沉重的嘴巴。
佛瑞克眯起眼睛,看着奧爾塞莉莎而不是奇德。奧爾塞莉莎也理解他的意圖,他根本不把派出騎士放在眼裏。身爲勇者的女兒,對「不滅工房」也具有一定影響力的奧爾塞莉莎纔是應該戒備的對象。
兩人離開大會議室,走在走廊上。
聽到小案子這個詞,排列在左手邊的派出騎士臉色大變。其中還有人表現出明顯的敵意。相對地,右手邊的從騎士們投來冰冷的視線。
「覺得什麼?」
「我當然不是很瞭解妳,我們認識也沒有多久。只不過──我認爲妳是能用自己的方式,選擇何謂正道的人。」
「……非常抱歉。」
奇德比奧爾塞莉莎更快回答。他用雙手握住佛瑞克伸出的手,上下搖晃。就連佛瑞克也不由得稍微嚇了一跳。
「考慮到遇害的人,說點小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話說回來──」
佛瑞克的語調柔和,卻帶着不容質疑的氣魄。
自己能做什麼?要怎麼做才能讓調整官撤回建言?有什麼方法?不能隨便發言。必須拿出能說服這個對手的說詞。
「請問已經鎖定嫌疑人了嗎?」
「你們儘管逮捕可疑人物。跟僭主七王談判的工作會由我來安排──不屬於哪個會的魔族,他們應該也不介意吧。因爲魔族跟我們人類不同,不會把這種事當作是針對整個種族的攻擊。」
聽到奧爾塞莉莎所說的話,奇德眨了眨眼睛。
◆
「若是那樣,反倒正合我們的意。我們可以湮滅證據,賣人情給他們。由落單魔族承擔所有的罪過。」
「我之所以請你們過來,是因爲對搜查方針有重要的建言。」
(簡而言之,這並非推理。他的意思是希望這樣破案。)
他張開雙臂,表情就像在開玩笑。奧爾塞莉莎一時搞不懂他的意圖,於是皺起眉頭。
決定派遣奧爾塞莉莎的派系或許又變得比以前更不利了。像佛瑞克這樣的男人會以調整官的身分被派到這裏,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這是我的建言,奇德•馬洛。『不滅工房』調整官的建言。人類已經不再是獨裁的軍事國家,需要由文官來管控軍隊──管控騎士。」
「我明白了!把落單魔族全部抓起來就對了吧!」
「因此,我要請你們暫時停止搜索『僞造聖劍』的工廠,加入偵辦連續殺人案的行列。很抱歉這樣朝令夕改,但派出騎士局一課的大部分人員都已經投入搜查了。只不過──」
(什麼嘛……他明明也能好好敬禮。)
「我能理解你的不滿。」
(這種行爲不叫正義。)
佛瑞克雖然說自己必須「考量大局」,但真心話顯而易見。他想揭發「僞造聖劍」的工廠,在短期內帶着功勞返回「不滅工房」總部。這是最重要的目標,派出騎士殺人案不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
「咦?」
「即使如此,那傢伙的做法根本不講道義。」
「包在我身上!」
(但是,如果特別針對落單魔族──)
「即使如此,可能性還是高得多。因爲僭主七王目前沒有理由刻意挑釁我們。那麼做完全沒有意義,而且有勇無謀。」
他站起來,伸出一隻手。
即使來自派出騎士們的目光變得銳利,奇德依然露出非常諂媚的笑容。
奇德依然缺乏緊張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出佛瑞克的話中帶刺。不論如何,佛瑞克玩弄着自己的髮尾,繼續說道:
自己應該正確地推理、蒐集證據,藉此查出加害者。但是問題在於,佛瑞克擁有正式的指揮權。
奇德迅速敬禮。途中,他甚至靈巧地對奧爾塞莉莎眨起一隻眼睛。
「不過,我的立場必須懂得考量大局。比起殺害一兩名派出騎士的連續殺人魔,能夠大量生產『僞造聖劍』的工廠是更嚴重的問題。希望你能理解,協助我們儘早破案。」
「我們要把目標放在落單魔族身上。」
這麼說着舉手的奇德已經變回平時一臉想睡的表情了。
「──所以?奧爾塞莉莎閣下,妳覺得呢?」
奇德絲毫沒有愧疚之意,單手拋起弗洛納吉。
「如果一切順利,還請多多宣揚一下我們的功勞喔。畢竟大家都叫我『廢柴』,對我冷眼相待!」
「但是,如果抓錯人呢?那傢伙打算把罪名推到落單魔族頭上耶。」
奧爾塞莉莎依舊挺直身子回應。
「爲了儘早破案,我想集中偵辦的焦點。」
奧爾塞莉莎正面注視着佛瑞克。
奇德搖搖頭。他的動作還是帶着一點玩笑意味。
「我知道。那種做法毫無疑問是錯的。」
「既然這樣,就算要違反命令也應該放手去做。」
「我沒辦法支持這種想法。」
奧爾塞莉莎耐着性子繼續說道:
「我會想辦法說服『不滅工房』。我會讓他撤回建言,再給我一點時間。」
「妳辦得到嗎?」
奧爾塞莉莎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不得不說,成功的可能性幾乎是零。「不滅工房」高層對佛瑞克調整官的評價很高,名叫統合派的派系特別支持他。這個派系主張應該跟魔族的大規模勢力維持良好的關係。
鎖定落單魔族,甚至視情況捏造罪名的做法,想必與他們的目的一致。就算提議撤回建言,也很有可能被駁回。至少除非佛瑞克調整官犯下什麼重大的錯誤,否則非常困難。
「假設──撤回建言的申請通過了,辦理手續的期間,也會有更多騎士犧牲吧。還有落單魔族會被強行抓走。」
「我當然知道。」
回應的語氣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強硬。這樣簡直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當她這麼想後,陷入短暫的沉默。奧爾塞莉莎與奇德都找不到下一句話。
接着,率先開口的人是奇德。
「很遺憾……這次我們對搜查方針沒有共識。」
「等等。」
應該能找到妥協的平衡點纔對──奧爾塞莉莎差點這麼說。太蠢了。這明明是自己最討厭的一句話。奧爾塞莉莎對差點說出這句話的自己感到惱火。
所以,她沒能來得及。
「很抱歉,我會用我的方法去做。如果妳要報告的話,就說奇德•馬洛又違反命令了吧──沒關係,這是家常便飯。」
低聲說完帶着一點自嘲意味的話,奇德•馬洛便離開了派出騎士局。
奧爾塞莉莎沒辦法追上他。
◆
「可惡!人類都不懂得自制嗎?到底是怎樣,那算什麼生物啊!」
『我不太建議這麼做。你一個人的話,很容易往意想不到的方向暴衝。』
欺騙維爾蓋斯,正在逃亡的人類。梅亞菈•堤祖奇卡──那個女人就是元兇。
總有一天,必須對衆多魔族闡述其意義。爲了那一天,自己準備了一套說詞──謙虛不該誇耀,不能對他人展現的誠實只是自私,單方面的慈愛叫作騷擾──不過,還缺少了什麼。奇德有這種感覺。
因爲稍微鬧得太過火,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所以,這次或許得低調一點──不對。既然有派出騎士在巡邏,就應該在他們礙事之前先殺掉他們。這纔是所謂冷靜的判斷。
「什麼共通點?」
他這麼心想,原本打算利用梅亞菈•堤祖奇卡。改良「僞造聖劍」是私制負責人所揹負的重大使命。完成真正的「聖劍」──梅亞菈可以說是最接近這個目標的人。
『先休息三個小時。然後再調整合金的比例,繼續測試。』
「我一定要成功!我要超越我自己!」
「……就算如此,這次……我也要跟奧爾塞莉莎閣下分頭行動。那些人打算鎖定落單魔族,把他們抓起來。這樣太不講道義了。」
『所以,你們要好好相處。不管吵得多兇都沒關係,但我認爲你們之間有某種共通點。』
奇德在陰暗的事務所裏只打開一盞燈,呼喚那個人物。
課長說出這個詞彙,稍微沉默。在他沉默的期間,奇德試着思考它的意義──道義。尼爾嘉拉用來統一魔族的詞彙。
自己錯了嗎?這個可能性很高。維爾蓋斯偏偏背叛了「鋼帝」密潔。自己從她身邊叛逃,涉及製造「僞造聖劍」,最後落得這個下場。
他要去的地方是派出騎士局四課的事務所。空無一人的這棟建築看起來就像冷清的廢墟。
課長毫無疑問是指奧爾塞莉莎。奇德搖搖頭。
所以,奇德決定開玩笑。
總算可以休息了。維爾蓋斯於是關閉各種感測器,下一次醒來的時候梅亞菈已經不見了──最後測試的研究成果也跟她一起消失無蹤。
志向這個詞彙,聽起來十分老派。不過,或許沒錯,如果要特意爲自己與奧爾塞莉莎的共通點賦予一個名稱,就是所謂的志向吧。
『現在這個時代,應該怎麼說呢?我是舊時代的人了。我們以前都稱之爲「志向」。』
自己有幾件事得做。首先是需要錢。必須準備足以補給燃料,並且隱藏行蹤的資金。籌措資金的管道也已經有了。
把這個交給他的人稱之爲「索左路塔斯之眼」。真是古老的名字。這個眼睛會對逃亡者有反應,指出對方的所在地。雖然目標進入地底下就會失效,但只要出現在地面上就能確實捕捉到位置,預測移動的方向。
「是啊,因爲事情不太順利。」
奇德走出派出騎士局總部,重新圍好鏽紅色的圍巾。
『光是提高輸出沒有意義。這樣當然還不行。』
自己肯定已經把她逼上絕境。從「致命者」幹部手中拿到的追蹤工具正在順利運作,維爾蓋斯看着手中的小小球體。
「那個,真的很不好意思。課長的名字叫什麼來着?」
梅亞菈•堤祖奇卡是跟維爾蓋斯聯手私制「僞造聖劍」的技師。
『這次真的完成了嗎?』
維爾蓋斯出聲說道。力量隨之湧現。創造傳說的男人絕不會放棄。據說他視爲目標的傳說魔王尼爾嘉拉就是如此。大戰時,他曾多次扭轉劣勢。
那個時候,自己應該對罕見讓步的梅亞菈多加懷疑纔對。
『……就是這樣,奇德。』
房間深處的小祭壇浮現一個模糊的身影,漸漸變得清晰。
『這種時候才更需要他人的幫助。』
『輸出也提升不少了吧?已經夠了,可以向上頭報告了吧。』
答案就是補給,也就是進食。要挑在這個時候下手。
『道義。道義到底是什麼呢?雖然魔王尼爾嘉拉是這麼稱呼的……』
(有了這東西,她就逃不掉。)
『不,我已經是個死人,不是正規職員,所以這是我給你的忠告。我並不是真的活着,只能把這座城市的和平交給你們。』
(不過,我還有該做的事。做人必須講道義。)
「課長。」
所以,維爾蓋斯掩蓋了梅亞菈的能力,以及計劃的進度。他沒有誠實向上報告,隱瞞製造程序。一旦完成「聖劍」,最後就殺掉梅亞菈,或是將她腦中所有的情報奪走,當作自己的功勞。
「抱歉在你正忙的時候來打擾。我有一點事情想報告。」
「沒錯。我會隨時成長,隨時自制!」
『真的有危險的時候,我會趕過去的……因爲我是你的上司。目前還是。』
『你打算一個人辦案嗎?』
(我是要成爲傳說的男人。不管是誰都只會扯我後腿,該死的小角色!)
(快思考,快思考。事情會什麼會變成這樣?我該怎麼辦?)
『還要做嗎?先睡一下吧。我再不休眠,運算能力就要到極限了。』
◆
維爾蓋斯•魯博塔在陰暗的小巷裏顫抖着,一心想着這件事。
『你們吵架了嗎?這樣不行喔。她的年紀比你小多了,你應該對她溫柔一點。』
(有了這個女人的頭腦,我就能爬上「致命者」幹部的位子。我的傳說即將開始……!)
但是,她並非普通的技師。她雖然是人類,卻名列「致命者」的末席。由於那顆卓越的頭腦,不只是在「僞造聖劍」的製造方面,她在「改良」方面也是重要人物。
必須救助明顯被當成頭號目標的落單魔族。萬一被胡亂逮捕,沒有後盾的他們會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
自己的語氣比想像中還要強勢。對課長說出這種話的自己讓奇德感到五味雜陳。果然,自己纔是比較幼稚的那一方啊。
『辛苦你了。奇德,你的表情看起來很累呢。』
那天晚上,維爾蓋斯如此問道。
梅亞菈好像是這麼回答的。
感覺有點心浮氣躁。
被迫多次熬夜,他感到非常疲勞。頭部的運算單元正在發燙,感覺到處理能力明顯地下滑。他已經連續做了幾十把測試品,後半段的記憶很模糊。
這個球體類似眼球。中心的灰色眼瞳正在微微轉動──它是常駐型佔術探測追蹤器,一種精靈兵裝。
太感謝你了。奇德原本想這麼說,卻又作罷。課長剛剛纔告誡過,而且自己以前也說過。愈是危急的時候,就愈要胡鬧放鬆。這是戰鬥的訣竅。
低聲說完,維爾蓋斯抬起頭。
「這個嘛,是的。我要調查殺人案。這件事不能交給水桶和老師,拜託道洛的話又得花很多錢。」
課長的語調十分平靜。不過,似乎也包含着一絲悔恨。
過去的兩次失敗都是人類派出騎士的錯。都是因爲他們多事,他纔會錯失逮到目標的機會。
「……呃,簡單來說就是搜查意見相左啦。我會暫時單獨行動。」
雖然苦笑地這麼想,奇德也知道自己是在故作鎮定。
「說得太狠了。這是身爲課長的命令嗎?」
人類這個種族嚴重缺乏自制精神。他們不想改造自身的肉體,不願意拋棄脆弱的肉體,對此依依不捨。而且他們敗給恐懼或道德等事物,逃避追求強大的自我。簡直跟猴子沒兩樣。
「那個女人應該也走投無路了……!」
「那真是──」
沒錯──自制。這纔是最重要的美德。有智慧的生物如果失去自制精神,就跟野獸沒有什麼差別。至少,維爾蓋斯是如此相信的。
『情況嚴重到你連開玩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嗎?而且,奧爾塞莉莎也不在。』
單就結果來看,太拙劣了。
對於這件事,維爾蓋斯百口莫辯。
目前還是。這個課長了解到什麼程度呢──奇德心想。
不過,還沒有徹底完蛋。
『……好吧。』
振作一點──奇德這麼激勵自己。首先要確保落單魔族的安全。這麼做在某方面來說會妨礙派出騎士的搜查。而且也要同時調查騎士殺人案,光是想想就覺得工程浩大,但非做不可。
──這樣的梅亞菈逃走了。
課長終於露出清晰的笑容。
「我不這麼認爲。奧爾塞莉莎閣下不是必須小心呵護的孩子。」
自己不可能忘記。派出騎士局四課的課長──休庫多•伊爾岡是魔王都市最有名的人之一。正因爲無人不知,他身爲不死屬的力量纔會如此強大。奇德有時覺得,他的力量或許能與「冥府之貌」羅福諾斯匹敵。
最令他憤怒的是,那個人類──梅亞菈讓自己陷入了困境。他已經殺害試圖庇護逃亡者的兩名派出騎士。而且有人逃亡的事實,早就傳進「致命者」幹部的耳裏了。
(又不是鬧脾氣的小孩子。)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而且,她甚至偷走長年研究「僞造聖劍」的成果。與她共事的維爾蓋斯必須負起所有責任。維爾蓋斯也大意了──應該說,有個瞞着「致命者」進行的計劃。
『……奇德,我會想想辦法,至少讓你們更方便行動。萬一你碰上實在無法處理的情況,就試着報出我的名字吧。這樣應該也能解決某些問題。』
(在這座城市,只有我能當他們的後盾。)
「是啊,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這是原本的計劃──只不過,有一個問題。達到什麼程度纔算是完成,維爾蓋斯無法判斷,也可以說是錯估了情勢。他誤以爲自己已經跟梅亞菈建立起了一定的信賴關係。
『需要更多材料。有幾種組合得試試看,你馬上去準備。』
維爾蓋斯接到幹部的宣告,如果沒有在梅亞菈得到人類的庇護之前則逮到她,就得接受懲罰。
而且只要是人類,就沒辦法永遠待在地底下。有一件事是他們非做不可的。
破裂的窗戶、散亂的文件、大概永遠修不好的舊式精靈兵裝殘骸。水桶和老師不在,這幅景象看起來就更寂寥了──不過,正確來說,還是有一個鮮少離開這裏的人物存在。
課長露出模糊的笑容,在自己以前的辦公桌前做出坐下的舉動。身爲幽靈的他,當然不可能真的坐在物體上。
這一切都是那個人類的錯。
(人類一定會做的事。不管躲在哪裏,都得做這件事。)
維爾蓋斯從背部噴出黑色的蒸氣,往城市的更深處邁出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