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血華樓縱火案 4
《魔王都市》 · ロケット商會 · 9532 字
陰暗的通道彷彿沒有盡頭。
零星出現在牆壁上的微弱燈光是藍白色,讓人聯想到不死屬點亮的鬼火。自己的腳步聲也帶着迴音,聽起來特別吵。
關於魔王都市的地下空間,奧爾塞莉莎也聽過傳聞。
這個廣大的空間是魔王尼爾嘉拉過去築起的地下堡壘。沒有主人的現在依然有防禦魔法持續運作,而且據說迷宮本身會成長,正在漸漸擴大成更加複雜的構造。裏面有魔王尼爾嘉拉留下的財寶,還有負責守護財寶的獨立型詛咒傀儡到處徘徊。
或許是因爲如此,神經似乎變得特別敏感。
「這裏就是魔王尼爾嘉拉的地下迷宮嗎?」
「應該說是其中一小部分。算是最上層吧。」
奇德讓弗洛納吉飄浮在手掌上。它帶着銀色的光輝,微微照亮了四周。至少比牆上的陰暗燈光好多了。
「再稍微往下走就很危險了。到處都有會攻擊人的詛咒傀儡。」
下迷宮的業者有很高的死亡率,理由就在於此。可以獲得高報酬,但也有高風險。腳下的遠處有某種類似咆哮的聲音正在斷斷續續地迴響着。
「詛咒傀儡不構成什麼威脅,不過──」
奧爾塞莉莎在原地蹲下。好像有幾個類似動物的影子在通道前方蠕動。
「那裏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動?」
「啊,真的耶,有人死在這裏。」
奇德用提燈照亮那些影子。地上有三具屍體。他們有角,所以是魔族。損傷很嚴重──只不過,他們的手腳正在抽搐。
「快要變成不死屬了呢。可能是想返回地表,卻在這裏耗盡力氣了吧。」
「放着不管沒關係嗎……」
「咦,妳的意思是要搶走他們從地下迷宮找到的財寶嗎?那樣也太過分了。」
「我纔沒有那麼說!我是問你放着這些遺體不管沒關係嗎!」
「哎呀,我們沒有那種閒工夫啦。再不快走,連我們都要變成這裏的屍體了。」
「叛變?妳的意思是,她背叛了『不滅工房』?咦,真的假的?」
「奧爾塞莉莎閣下,那是妳認識的人吧。」
一個短暫的低語之後,弗洛納吉發出銀色的光,開始飛翔。
「可惡!」
「你的感想一點也不重要。你知道他的種族和能力吧?」
奧爾塞莉莎這麼咒罵,用昆金劃過牆壁,放出發光鎖鏈。
「……我知道。」
頂多是造成奧爾塞莉莎的疲勞──不過,問題在後面。就算被拖進迷宮的陰暗角落,這名唱翼屬依然不改強硬的態度。
「我已經下定決心。」
這名唱翼屬的體格壯碩,看起來相當頑強。
兩人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用鎖鏈束縛他。
奧爾塞莉莎陷入沉默。原來那個時候,奇德也已經恢復意識。血華樓爆炸後,兩人墜樓。模糊的視野與粉塵中,屋頂上出現一個身穿黑衣的人影。
「如果真的是這樣呢?」
奧爾塞莉莎語帶猶豫。
魔族從黑暗深處追了過來。共有四名長着翅膀的人,應該是唱翼屬。他們已經進入聲音能夠充分傳達到的距離了。
抓住魔族追兵,對奇德等人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薇爾內前輩──薇爾內•卡爾薩利耶偷走『聖劍』的製造設計圖,從此銷聲匿跡。就連『不滅工房』也沒能掌握她的行蹤。」
新任的正規魔導騎士會跟稱爲「教官」的指導員一起執行任務。奧爾塞莉莎也有接受薇爾內•卡爾薩利耶的指導,大約一年的時間。
「我總覺得這個問題很失禮……但我還撐得住,不過……」
「他就是那種人。自稱和平主義者。座右銘是『有話好說』。他身邊老是有美女祕書跟着,總之我就是看他不順眼。」
「唔喔!」
「中大獎了,快用佔術搜尋!找出他們可能逃走的路線。」
「那,妳會因爲她有苦衷而袒護她嗎?」
「她不在人類的領域。我們認爲她可能在魔王都市。然後,所羅門遇害的案件發生了。」
「妳是說那個叫作薇爾內前輩的人可能是殺害所羅門的兇手嗎?如果有『聖劍』……確實不是不可能……」
「可是妳剛纔說了擔心耶。」
「但是,她叛變了。大約是三個月前發生的事。」
「我跟你們沒什麼話好說的。」
「有那個必要嗎?抵達偵訊室之前,我們早就進墳墓了吧。」
奧爾塞莉莎這麼回答,同時重新體認到,自己已經踏進這座異樣城市之中特別異樣的部分。而且,情況正在逐漸惡化。
「這件事我也知道。那種魔法能扭曲空間,瞬間移動到任何地方。問題在於能做到什麼樣的程度。」
「這座地下迷宮會通往『白星會』的地盤嗎?我記得他們的主人是僭主七王──『天輪』赫德萊恩。」
「我要親手逮捕她。如果她試圖抵抗,我會視情況使用武力。我有這個打算。」
奧爾塞莉莎咂嘴。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奇德認知爲「敵人」的對象確實就在黑暗之中。她不得不承認,弗洛納吉具有極度精確的探測性能。
「我沒有。這不重要,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先前沒有確切的證據,而且關係到『不滅工房』的機密,所以我不能在別人面前提起她的名字。她是我的熟人沒錯。」
「很難說呢。應該不是無敵。妳不覺得他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防範意料不到的攻擊嗎?我覺得那只是誇大不實的廣告。」
「正確來說,那應該是『聖劍』的複製品。就算有設計圖,也不代表可以完整製造。所以那是『僞造聖劍』。『不滅工房』是如此稱呼的。」
「什麼問題?」
「偵訊前必須先取得許可,接受魔族的監督,在偵訊室進行……」
「我一開始也不敢相信。我認爲她不是那樣的人……啊,等等……唔唔。」
「是『月紅會』嗎?有沒有可能是那個替我們開門的淨血屬男人去告密了?」
奧爾塞莉莎輕輕吐出一口氣。
「你爲什麼這麼想?」
「那個,奧爾塞莉莎閣下,我們差不多快到『白星會』的領域了,但在回到地表之前,我也可以問妳幾個問題嗎?」
這起案件可能會讓大戰再次爆發。
既然滿足了這些條件,「不滅工房」當然會懷疑薇爾內•卡爾薩利耶是親手殺害所羅門的犯人。這同時也會造成一個嚴重的問題。
「等到塔利杜大哥追上來,你們就完蛋了。」
「確實有那個可能。不過,他無疑具有極高的戰鬥能力。」
既然能夠使用瞬間移動的魔法,他就是很有可能殺害所羅門的嫌疑人之一。他或許能超越預知未來的速度,突襲所羅門。
「還剩四個人,我們邊跑邊對付吧。妳的肚子應該還沒餓吧?奧爾塞莉莎閣下。」
「是的。他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很愛裝模作樣,但又跟『夜君』伊歐菲蒂有點不同。雖然我覺得他還算是相對好說話的人。」
奧爾塞莉莎開始遲疑。薇爾內•卡爾薩利耶的臉浮現在腦海中。還有她說過的話、「嘻嘻嘻」的獨特笑聲,以及宣稱「扯成功者的後腿是最開心的事」,任何人都敬而遠之的糟糕個性。
「咦,妳有擔心我嗎?哎呀,雖然對妳很抱歉,但我好高興喔。」
「我不知道薇爾內前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她爲何要背叛。但是,如果要阻止她,人選非我不可……應該由我來阻止她。」
「喂,沒事吧?快起來。我們要去抓人了!」
他用不屑的笑容瞪着奇德。
奇德用呆呆的表情拋起弗洛納吉。
「演講?」
「你說什麼?」
「與其說是有問題,不如說是難搞的人。即使如此,她也不像是會背叛組織的人……應該吧。所以,我想知道原因,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爲何會對『不滅工房』做出瀆職行爲。」
「不可能的,我想。而且這裏已經是『白星會』的地盤,既然是從那邊繞過來──就只有可能是『白星會』的指使──啊,等一下。」
「豈有此理。我們好像被埋伏了。」
奧爾塞莉莎觸碰昆金的劍柄。
奇德似乎很驚訝。弗洛納吉就像是呼應他的心思,閃爍了一下。
奧爾塞莉莎就像是要模糊焦點,回答了原本的問題。
「果然有人!在這裏!」
「奇德!有東西正在靠近。」
奧爾塞莉莎很在意這一點。如果對象是魔族,就必須隨時考慮對峙時爆發戰鬥的可能性。
他連名字都聽見了。既然如此,當時看似失去意識的奇德──
「咦,什麼?什麼東西──好吧。」
「不會吧。等等,真的假的?真是不敢相信。」
「他也號稱速度最快的魔法師。比聲音或光線更快。如果他光靠意識就能移動,或許算是無敵的一種。」
「只有遠遠看過。因爲他經常在車站前演講。」
「我自願追捕薇爾內•卡爾薩利耶,並且獲得許可。我就是爲此纔會來到這座城市。」
「敵人。」
「這是緊急狀況!」
奇德說着擲出弗洛納吉。它瞄準從黑暗深處奔來的對手,將對方膝蓋以下的部分打飛。
「有可能是『白星會』呢。抓住其中一個人,打聽一下情況吧。從腳步聲聽來,對方頂多只有五個人。那麼──」
就連色調類似老鷹的翅膀和額頭上的角都顯得特別大。
「也許吧。不過在那之前,我們還有一點時間。」
「大概是唱翼屬吧。他有三對翅膀,看起來就像個大人物。」
「薇爾內•卡爾薩利耶是身爲正規魔導騎士的前輩,也是我的教官。」
昆金彷彿要回應她的意志,帶有微微的震動與熱度──不,不對。這只是單純的反應。奧爾塞莉莎瞬間握住劍柄,拔出昆金。
「擅長的魔法是空間扭曲處理器。本人說是魔王尼爾嘉拉親自傳授的。」
奇德抓住回到手邊的弗洛納吉,似乎想到了什麼。
「我纔沒有擔心你。」
「因爲妳叫出了名字──『薇爾內•卡爾薩利耶』。」
「目的是,那個,說服前輩?之類的嗎?『不滅工房』竟然願意批准這種事。」
也難怪他會驚訝。奧爾塞莉莎有同樣的感受。「不滅工房」是人類最大的跨國軍事組織,同時也是諜報機構。在大戰末期派出「勇者」與「聖劍」,爲戰事劃下休止符的也是「不滅工房」。
她豎起耳朵,發出壓低聲音的警告。
「不會,那麼做就無法伸張正義了。瀆職就是瀆職,必須接受懲罰……」
「妳……妳怎麼了?那個叫作薇爾內前輩的人有什麼問題嗎?」
◆
奧爾塞莉莎思考到這裏的時候,走在前方的奇德回頭了。
「妳是認真的嗎?那個叫作薇爾內前輩的人竟然背叛『不滅工房』,真是難以置信。」
「你見過他嗎?」
某種東西相撞的聲音和慘叫從黑暗深處傳來。然後是雜亂的腳步聲──以及類似振翅的聲音。一陣風聲響起。
或許是想模仿翅膀,奇德用手掌擺動了幾下。
奇德注視着男人的臉。
「……原來你是在裝睡。害我白擔心了……!」
「所以,那就表示……」
人類使用類似「聖劍」的兵器殺了魔族的重要人物。
「有件事讓我很在意。就是那個,血華樓屋頂上的──某個人。」
「我不知道你說的大哥是誰,他爲什麼想抓住我們呢?我可沒聽說你們跟『月紅會』的感情有那麼好。」
「『月紅會』?你在說什麼?」
長有老鷹翅膀的唱翼屬一臉懷疑地眯起眼睛。
「你們跟他們是一夥的嗎?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啊?」
「嗯嗯?總覺得……有點雞同鴨講。是我誤會了嗎……?」
「奇德,你的問法太拐彎抹角了。我們只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時間了。奧爾塞莉莎推開奇德,急切地這麼問道。
「告訴我你的名字。而且你隸屬於『白星會』沒錯吧?爲什麼要追捕我們?你們怎麼知道我們的位置?早就察覺我們會經過這裏了嗎?」
「哈!妳的問題還真多啊。我的回答全部都一樣。」
對於奧爾塞莉莎提出的問題,他只回以嘲笑。
「誰理你們啊,去死吧!」
他的嗓音中含有魔力。唱翼屬能辦到這種事。在發聲的同時運算魔法──不過,可以從預兆加以判斷。不只是唱翼屬,所有魔族運算魔法的時候,角都會微微發光。
而且,奇德似乎很擅長判斷這種預兆。奧爾塞莉莎反應過來之前,他就已經採取行動了。
「閉上你的嘴,唱翼屬。」
一個冰冷而乾燥的命令。奇德的弗洛納吉飛向老鷹翅膀的唱翼屬,撞擊他的下巴,硬是讓他閉嘴。發聲失敗的魔法因此走火,炸傷了男人的口腔。牙齒隨着鮮血一起溢出。
「如果你忘了聖櫃條約,我就提醒你一下。對提問的偵辦騎士出言挑釁,不太對吧?」
奧爾塞莉莎還來不及阻止,奇德便抓住男人的翅膀,扯下幾根老鷹羽毛。或許是因爲感覺到劇痛,男人的身體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這麼做會造成多大的痛楚。要不要我一根一根地拔啊?」
「啊、噗、哈哈呼啊!」
老鷹翅膀的唱翼屬笑了。因爲剛纔沒能釋放魔法,所以他的口腔變得血肉模糊。牙齒也斷了好幾顆吧。即使如此,他依然露出豪爽的笑容。
訊問鷹翼男子的方式太糟糕了。或許還有別的方法。
「應該沒辦法,所以果然只能靠搶劫了呢……」
「你們的老大,赫德萊恩受傷了?能夠瞬間移動的男人竟然會──原來如此。只有『聖劍』能辦到這種事吧……」
唱翼屬男子仍舊強硬。
這是奧爾塞莉莎思考時的習慣。不讓思緒太過跳躍,一點一滴地將線索堆疊起來。這些事情全都是在「不滅工房」──從身爲教官的薇爾內那裏學到的。
「把無辜的民衆當作人質哪裏好了?明明還有其他的方法!」
「被襲擊了。大約在一個小時前,老大的城堡被炸掉,到處都有火災發生。」
「……我知道了,那就假設能確保路線吧。不過,我們正遭到追捕。魔法的同步特別棘手。如果有多人一起建構結界過濾器,昆金也有可能無法完全突破。」
「無角……猴……也想拷問我嗎?如果你覺得這麼做會有效,那就試試看啊。」
「那樣沒辦法伸張正義。」
「我不可能背叛老大和同伴。想拷問還是什麼都隨便你們!」
「你怎麼敢說?」
「不,我知道。首先,你的太太和女兒在『白星會』的地盤。她們在別的地方無法生存。而且是地盤的中心,歐特凱夫區。」
「就是妳乾的好事吧,勇者的女兒!突襲老大,還讓他受了無法治療的傷,只有『聖劍』辦得到!害得老大被送進醫院──連探望都不行!可惡!」
「事情愈來愈麻煩了呢。該不會所有人都遇襲了吧?所有的僭主七王?現在發生的是用『聖劍』犯下的連續襲擊案。既然如此……」
「妳的意思是,也需要擾亂對手嗎?不管怎麼樣,補給都是第一要務。奧爾塞莉莎閣下,妳是不是也餓了?」
奇德捏起的紙張就是照片。照片裏的人是老鷹翅膀的唱翼屬──以及他的妻子與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孩子還是小嬰兒,被母親抱在懷裏。奧爾塞莉莎所知的照片只能拍出更加模糊的畫面。不過,看來魔王都市已經發明出如此高性能的裝置。
奇德說得輕而易舉。
「我不允許你用這種方式訊問。不要把無辜的他人當作人質!」
奧爾塞莉莎再也聽不下去,於是抓住他的肩膀。她單手握着昆金,額頭感到疼痛。自己不能允許這種事。這種行爲絕非正義。
奧爾塞莉莎閉上嘴巴。因爲奇德輕輕拋起了弗洛納吉。
(要怎麼做,才能讓這個男人坦白?)
「欸,我說得對吧,大哥。你就快點告訴我們嘛。」
「老大失去了其中一邊的手臂和翅膀,到現在都還沒有好。那是魔法也治不好的傷勢。」
但是,奇德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這種界線。
奧爾塞莉莎握緊拳頭。若不這麼做,她可能會失手毆打這個男人。
「那可是犯罪啊!不管對象是魔族還是人類都一樣,豈能擅闖無罪民衆的店──」
「我們可能沒辦法度過這次的難關。」
「你們爲什麼要追捕我們?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要去搶劫。我們要闖進某家店,搶走值錢的東西后逃走──大家都會來追我們,所以這樣正好。」
「你叫我慢着?小心你說話的語氣。」
這麼回答的奇德露出看似友善的微笑。他抓住唱翼屬男子的衣領。
奇德•馬洛快步走着,開始思考。
奧爾塞莉莎並不打算拷問他,但從他的口氣聽來,他或許有自信忍受痛楚。又或者是使用了麻痺痛覺的魔法?
這次,奇德慢慢說話。
而且,這是很嚴重的問題。魔力一旦枯竭,她就無法正常戰鬥。
「接下來要怎麼辦?情況錯綜複雜,我的腦袋開始打結了。」
奇德緩緩重複這句話,同時把照片拿給男人看。
「你在說什麼?」
「這……不對……問題不在那裏──」
「好了,我勸你還是說吧。自己的家人和老大,你要選哪一邊?」
但她勉強忍住。未經正當手續便使用暴力,就跟這個男人沒有兩樣了。辦案期間不論有什麼理由,騎士之間的打鬥都是被禁止的。
經過一段稍長的沉默,唱翼屬男子一臉痛苦地低聲說道:
「咦咦……我好難過。我已經努力做到最好了耶。」
「……我是餓了。」
奇德打斷正要說話的唱翼屬男子,抓住他的頭髮。
「哦,好主意,就這麼辦吧。直接問本人是最快的方法。」
「這座地下迷宮──」
奇德歪起頭。出乎意料的情報──原本要斥責奇德的奧爾塞莉莎也不得不暫停。
「拷問你太太和女兒應該比較有效。」
「妳沒有聽錯喔。」
(這是照片吧。)
「我的命是被老大救回來的。」
「……什麼?我有聽錯嗎?搶劫?你剛纔說搶劫嗎?」
「你是爲了保護心愛的人,纔會效忠老大吧?不可以本末倒置喔。」
說着,奇德用腳尖踢向自己放開的男人的臉。鼻骨碎了,他也翻起白眼。
「我要向遇襲的被害人打聽事情經過。能夠這麼做是最好的。」
「我們走吧。搜查行動,重新開始。」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男人有自己的尊嚴,對他所謂的老大懷着感恩之情。原來如此。這座城市的魔族,也許都是透過恩情或仇恨來與他人建立關係的。
奇德舉高提燈,照亮黑暗深處。
說出口以後,奧爾塞莉莎重新開始思考這件事。魔族全都是一些涉及犯罪行爲的傢伙。自己只見過那樣的魔族。但是,那樣的魔族也有家人,如果他們的家人沒有犯罪,就不該受到制裁。如此理所當然的事,自己或許是來到這座城市以後才終於真正明白。
「是不是該買些水果或鮮花帶去呢……」
似乎又有腳步聲正在靠近了。其他追兵來了嗎?奧爾塞莉莎開始感到飢餓。
「現在嫌疑完全落到我們頭上了。這不是超乎想像的大危機嗎?」
「既然這樣,就順便取得糧食吧。」
「我也這麼想。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做,但就是因爲這樣纔有效。」
「……薇爾內•卡爾薩利耶究竟有沒有犯案,會改變我們應該採取的行動。」
奧爾塞莉莎的內心湧現憤怒,強烈得連自己都難以置信。
這是由魔族發明,由人類發揚光大的技術。有種裝置能如實複製風景或人物,並將其印刷在紙上。
奇德讓弗洛納吉浮空。它閃着銀色的光輝。唱翼屬男子陷入沉默。
「再也不要做出那種事了!」
「『天輪』好像正在醫院謝絕訪客,要不要去探望他一下?」
「沒錯……我不會拷問你這個人。」
「生在貧民窟的我原本只能殘殺弱者,靠着搶劫度日,是老大給了我一個可以正常過活的地方。正常的房子、正常的生活、同伴和家人。就算是我這種人,也有了想要守護的東西。」
「原來如此,我大概懂了。」
「我沒辦法保證,但至少,現在要不要彼此合作呢?要不然……」
「當然了。我不能原諒你剛纔的行爲。這名唱翼屬雖然是魔族,但也有家庭。只要他願意贖罪,那就好了。」
「所以,到底要怎麼找到那種隱藏路線──」
「可以通往城市的任何地方。有能源會提供給運用人工精靈的設備,兼具下水道的功能。每一棟建築物都有跟地下迷宮相連的路線。赫德萊恩的醫院也不例外。」
「那麼,專找有罪民衆的店就可以了吧。我們去搶私下販毒的店家。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所以對還沒舉發的店家瞭如指掌呢。」
(沒辦法跟她建立信賴關係。)
奧爾塞莉莎猶豫不決。但是,奇德帶着冷酷的笑容說道:
「奇德,你──」
「怎麼取得?在這種狀況下,你還以爲能買東西嗎?」
他摸索唱翼屬男子的外套──一件看起來很重的大衣,然後好像在內側口袋裏發現了什麼。是一張紙。奧爾塞莉莎也看着那張紙。
「等等,你知道我們現在處於什麼狀況嗎?就算『天輪』赫德萊恩真的正在住院,你打算怎麼靠近醫院?」
「奇德!」
「因爲你是有一定實力的人。你不是一邊追捕我們,還一邊指揮其他人嗎?所以我纔會選擇抓你。『白星會』成員的階級差距比其他的會更大。然後,既然已經將目標鎖定在那麼小的範圍,接着就能靠我的佔術探測追蹤器找出她們。」
奇德放開唱翼屬的衣領。
「……老大他……」
「尋找其他方法的期間,我們就會完蛋了吧。」
「……我好不容易,稍微對你……開始有那麼一點點信任,但看來是我錯了。我會向『不滅工房』的總部報告你做過的事。而且,我總有一天會制裁你。」
「啊,妳是不是在瞪我?」
「喂,慢着,你……」
「……或許吧。不過……」
唱翼屬男子的眼裏帶着堅強的意志力。他用血淋淋的嘴巴笑了。
奇德說得有道理。這一點讓奧爾塞莉莎非常惱火。
「你很能忍痛嘛。既然如此,我不會拷問你。」
「既然你的老大對你那麼好,應該會替你報仇吧。不過那都是你太太和女兒被折磨到死之後的事了。你難道不想避免這種事發生嗎?」
奇德再次笑了。
「是喔?」
唱翼屬用佈滿血絲的眼睛,轉頭瞪着奧爾塞莉莎。
「……別用些爛招唬人。她們在哪裏……你不可能知道。」
(不,在這種情況下,最好別妄想能面面具到。)
自己應該樂觀一點。奇德決定晚點再反省,看看好的一面。比如說奧爾塞莉莎。她一臉不服氣,內心想必難以接受,但應該還是會做好該做的事。
現在這個局面,這名少女的存在是必要的。原因不只是她身爲勇者的女兒,也不只是魔法的技術,而是她面對「夜君」伊歐菲蒂仍絲毫不退縮的膽識。
(她有資質。)
奇德這麼想着。身爲勇者,不論要獨自面對聲勢多麼浩大的敵人都能無所畏懼的資質纔是最重要的。
◆
──這是從奇德與奧爾塞莉莎奔馳的地下道仰望也絕對看不見的,遙遠的地表上發生的事。
「白星會」的領地在魔王都市之中屬於中等規模。
雖然不像「月紅會」那麼狹小,卻也算不上廣大。不過以組織而言,資源十分豐富。這是因爲他們擁有以唱翼屬的魔法建構的發達情報網,並且在物流產業掌握龐大的權力。
林立的一座座高塔即使到了晚上,仍然如白天一般閃耀。魔法點亮的燈光從未消失。最近,這些照明之中也加入了人類運用人工精靈打造的蒼輝燈。
燈光所照耀的其中一座塔──有人在塔頂俯視着地表。
這名唱翼屬男子有着黑色的翅膀,以及細長的角。
「兩個人類騎士啊。他們就是嫌疑人嗎?」
他名叫塔利杜•羅菲尼,在「白星會」是領導六個組的幹部,更曾與赫德萊恩本人一起喝下交杯酒,成爲結拜兄弟。
(沒錯,我們是兄弟。)
赫德萊恩將「白星會」的成員稱爲家人。而且,家人比任何事物都重要。這對塔利杜來說是一種救贖。赫德萊恩會爲他準備一個棲身之所。
(赫德萊恩──他才配當領導者。)
塔利杜如此確信。僭主七王──應該說這座城市,需要一個能夠保障同胞安全的領導者。除了提倡「慈愛」的赫德萊恩以外,沒有其他的王具有這種資質。
(至少,我需要赫德萊恩和他的派系。)
對過去曾經以特殊魔法工兵的身分隸屬於軍隊的塔利杜來說,大戰結束後的那一年簡直糟透了。他失去了工作,也無處可去。在戰爭中磨練的破壞技術根本無處發揮,當他走投無路時,收留他的人正是赫德萊恩。
(那個時候,到處都是無法迴歸日常生活的人。)
赫德萊恩造訪了他的藏身處,這麼說道。
「儘管幹掉他們,以免『月紅會』的傢伙把我們看扁了──只不過,一定要小心。聽說他們的老大也受了重傷。」
「是!」
(所以──誰能相信這種事?)
塔利杜當然已經掌握這項情報。唱翼屬的情報網非常有效率。這樣的網路是由赫德萊恩所建立的。好幾名唱翼屬會以遠端通訊協定進行同步,構成巨大的情報網。經過強化的魔法能夠覆蓋城市地表的一半以上。
赫德萊恩對待「白星會」的成員,真的就像對待家人一樣。他非常關愛部下──正因爲成員們都明白這一點,所以「白星會」才能如此團結。不依賴恐懼的強韌連結,就是「白星會」最大的優勢。
「把他們逼出來。封鎖所有路線,別讓他們逃出我們的地盤。」
就跟平常一樣。塔利杜揮舞單手。
赫德萊恩曾說過,會爲自己準備適合的葬身之地。塔利杜相信這句話。自己可以在適當的戰場上死去。這次,或許能爲家人而死。
部下們異口同聲地答道。這代表他們訓練有素。
「是!不過,如果遇到『月紅會』的人馬,該怎麼應對呢?」
「萊翠卡可能正在瘋狂尋找他們。那傢伙有點麻煩,所以記得聯絡我。你們連五秒都撐不下去,而且受傷也沒什麼意思吧。」
僭主七王──「天輪」赫德萊恩•西路法特。那個男人竟然遭到某人襲擊,而且身受重傷。城市也因此掀起一陣騷動。
『……真令人驚訝。「壞叫」塔利杜比想像中還要年輕呢。』
「別擔心,赫德萊恩大哥很快就會回來了。」
就算突然聽到世界恢復和平的消息,心裏也只有苟活的強烈感受。自己當初應該跟戰友們一起,死在某個戰場纔對。
「你們應該都很清楚吧?」
某一天,他出現了。
「我們要在那之前抓住勇者的女兒,砍斷她的四肢再送給大哥。」
那個時候,塔利杜覺得自己等待已久的機會終於來了。
「……只能由我們來處理了。」
塔利杜回過頭。表情極爲緊張的部下並排在眼前。他們都是魔族。雖然唱翼屬居多,但其中也包含獸牙屬與邪眼屬。
『我叫作赫德萊恩,正在尋找像你這麼優秀的軍人。你覺得自己是從戰場上苟活下來的吧?我想我應該能替你準備適合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