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魔導騎士輾斃案 1

奧爾塞莉莎結束善後工作並踏上歸途時，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自從赫德萊恩與「萬魔會」的叛亂以來，大約過了一個月。到了早春的這個季節，魔王都市的白天也變得相當漫長。話雖如此，晚上依然寒冷，讓奧爾塞莉莎也希望有一條像奇德那樣的圍巾。

（這種日子，真想喝一杯加了許多蜂蜜的熱北方茶。另外，也想喫些點心……）

奧爾塞莉莎摩擦雙手，這麼想着。

畢竟，自己接下來要回去的地方連像樣的暖氣都沒有。甚至有風會從縫隙吹進屋內，實在太冷了。希望至少能有供給熱水的設備。

（基於那個單位的性質，大概沒辦法明目張膽地行動吧。）

那個單位就是派出騎士局四課。奧爾塞莉莎在魔王都市的辦公地點就暫時設在這裏。她得在如同雜物間的簡陋「事務所」撰寫報告書、整理資料並蒐集證據。這是規定，也無可奈何。

這一切都是爲了一個目的。

（奇德•馬洛。）

這個男人繼承了魔王尼爾嘉拉的「王冠」，也是一名人魔混血兒。他與派出騎士局四課的力量，是奧爾塞莉莎求之不得的東西。一想到自己接下來的目標，忍受寒冷不過是件小事。

不論如何，都要將這個素行不良的騎士納爲自己的助手。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需要立下更大的功勳。不論是誰都心服口服，就像終結格里休動亂的那些騎士一樣，決定性的功勳。）

奧爾塞莉莎瞪着走在身旁的奇德。

「──話說回來，那些人真的學不乖耶。」

奇德本人擺出一副有氣無力的傻臉，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不論是『公會』的餘黨，還是赫德萊恩的手下都一樣。現在這個狀況，我還以爲至少會有人來自首……沒想到他們口風這麼緊。多虧於此，完全問不出需要的線索。」

需要的線索，就是指兩人此刻正在追查的問題。「萬魔會」的叛亂、赫德萊恩的陰謀、「常磐會」的主人所羅門遇害。

這些案件的背後都有「僞造聖劍」存在。

既然如此，肯定會有製造它們的工廠。

「赫德萊恩那傢伙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他沒有隱瞞什麼，或是說謊？」

「奇德，我也要先告知你。有個名叫佛瑞克•伊茲尼耶爾調整官的人被派遣來到這裏。他的職責是監督我。」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套顯得特別新，是純白色。

奇德回頭看着奧爾塞莉莎。

「武器商人是最棘手的傢伙。他們比恐怖分子更有錢，人脈也很豐富。」

「道洛……？」

奧爾塞莉莎從奇德手中搶走資料，快速翻閱。這份調查報告詳細得令人驚訝。不摻雜主觀意見，只陳述事實與根據。特別是爲了掌握物資的流向，潛入妖蜘屬經營的物流公司，擔任管理主任一職的部分值得讚歎。

奧爾塞莉莎正打算繼續說教，卻因爲船門敞開而不得不暫停。

「這方面的判斷不是我的工作。」

他搖搖頭。否定之中似乎帶有某種無可動搖的信念。

調整官是「不滅工房」的職稱。若說奧爾塞莉莎等魔導騎士的定位類似軍人，調整官就類似文官。他們負責監督、指揮現場的搜查，以免擁有武力的騎士失控。

道洛面不改色，甚至沒有笑意。

「我被灌了一堆酒，覺得很不爽，但我會連同這部分的精神賠償一起請款的……拿去。」

「對吧？所以，我請我們課引以爲傲的名偵探去調查了。道洛，你可以大致說明一下重點嗎？」

「這種程度就叫了不起？妳可別太小看我了。」

「……在『紫電會』的地盤，『鋼帝』密潔獨佔的工業地區。假設工廠位在那裏，是最合理的。」

「不要偷懶！聽好了，我們要比一課更早掌握決定性的線索。」

這就是奧爾塞莉莎的計劃。拿出比魔王都市最精銳的派出騎士局一課更亮眼的成績，增強自己在「不滅工房」的話語權。爲此，查明「僞造聖劍」工廠會是最好的功勞。

「你說你殺了真龍屬，但那是冤罪吧？我不認爲那是你的錯。」

「咦，有那種大人物要來嗎？現在纔來？」

所以，她立刻掌握了內容。

就算詢問「不滅工房」總部，也沒有發現符合條件的團體。既然如此，應該可以視之爲完全未知的組織。

道洛指了指奇德手中的資料。

「……是啊。偵訊安排得怎麼樣了？『鋼帝』密潔答應了嗎？我聽說要造訪她的住處，會有點麻煩。」

「咦，調整官？那是什麼？」

「這樣看來，我們果然還是得去見『鋼帝』一面吧？」

「調查得很清楚。你叫道洛吧，真是了不起的成果。」

「『紫電會』？」

這個詞彙頻頻出現在資料中。

奇德傻傻地半張着嘴巴，但奧爾塞莉莎早就知道了。同時，她也對這個名叫道洛的男人產生了一點戒心。

他遞出一份厚厚的資料，奇德收了下來。奇德用十分隨便的動作翻閱資料──這麼做肯定是要刻意展現給奧爾塞莉莎看。奧爾塞莉莎很擅長速讀資料，而且過目不忘。

奇德大口吐出白色的氣息。

「咦，啊，好的。我會認真辦案。」

「既然有更多人手來辦案，不是很好嗎？話說回來天氣好冷，我們快點進事務所吧。總比待在這裏好。」

「道洛，今天事務所裏有誰？」

「你又轉移焦點了！你們的職業道德到底是……」

「就算是冤罪，『絕嘯者』基丹也不會原諒我。而且，現在的你們讓我更不想扯上關係了。因爲聽說『不滅工房』的總部派了麻煩的調整官過來。」

「太慢了！」

「……你的消息很靈通嘛。」

「我還沒跟妳介紹過呢。道洛•拿茲羅•帕賽斯•帕耶斯，他是在四課兼差的人，平常都做偵探的工作。」

不過──奧爾塞莉莎總覺得，奇德的態度莫名開朗。甚至很熱情。

「──你們還真吵。」

「是的。他這個人實在不是普通能幹，我也受他不少幫助。」

「是啊。所以我也一～直想說服他成爲正式職員，但本人完全沒有這個意願……啊，而且道洛還被真龍屬通緝，稍微有一些問題……」

奧爾塞莉莎吞了一下口水。魔王都市的食品產業非常發達，奧爾塞莉莎特別關注點心類的食品。她已經品嚐過好幾種帝都不可能會有的新奇滋味。

「當然，我做好準備了……啊，對了，奧爾塞莉莎閣下要不要也看看道洛的調查資料？」

「你要閒聊到什麼時候！拖到鍛鍊的時間了，奇德！」

「你這是轉移焦點。簡而言之，不就是有外人進出事務所嗎！」

道洛依然一臉不悅地答道，從胸前的口袋抽出香菸，叼在嘴裏。他在香菸前端彈響手指便有火焰燃起，煙霧飄散。那副手套應該是某種精靈兵裝。

「抱歉吵到你了。你平常很少宿醉，看來工作很順利嘛？」

尖銳的聲音從事務所內傳出。

如同一具空殼的赫德萊恩接受偵訊時，奧爾塞莉莎也在場。就算使用強制讀取記憶或思想的魔法──精神潛行解碼器，也沒有發現赫德萊恩說謊的跡象。

「妳的決心是很令人敬佩，但偶爾也要休息，不然會累倒的。明天就來一趟魔王都市美食之旅吧。我找到了一間好喫的蛋糕店喔！」

「奇德，等一下。這是『紫電會』的調查記錄嗎？」

「關於那件事，我查出必要的情報了。我完美地完成了工作。」

「謝了，真不好意思。」

「你們要吵可以去別的地方吵嗎？我因爲宿醉，腦袋都快裂開了。」

「那麼，我就簡單解釋。我接到奇德的委託，調查了『僞造聖劍』的成分，還有製造所需物資的流向。因爲兩者都查明瞭，所以我來報告。」

「當然。」

「不愧是名偵探道洛！這樣幾乎可以確定了吧？『僞造聖劍』是在『紫電會』製造的。我說得對嗎？」

「不要誤解偵探的工作了。我不推理，只負責調查事實。要怎麼解釋我查到的事實，就看客戶的想法了。」

奇德發出哀求般的聲音，但奧爾塞莉莎不以爲意，加快腳步。她大步向前走，很快便抵達騎士局四課的事務所。這棟建築物還是一樣簡陋。

「喂！這個回答完全不值得信任！給我認真一點！」

「構成『僞造聖劍』刀刃的主要成分是西斯普爾合金和液態阿蘇鋰珞。這兩種材料最近進口到這座城市的量，有多達八成都集中在『紫電會』的地盤。這可說是相當異常。」

「製造『僞造聖劍』的工廠必定存在。只要能查出地點就行了。」

從奇德舉起單手打招呼的動作可以得知，這個男人應該就是道洛。

「……這……」

道洛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吐出。

不過，今天有一艘地船停在建築物旁邊。

「怎麼這樣……」

「我以後再考慮。總之在找到什麼線索之前，現在不能休假！」

「據說『致命者』的使者時常蒙面，而且身穿灰色長袍。既然赫德萊恩被捕的消息已經被大肆報導，他們恐怕再也不會現身了。」

「確實是有點晚。因爲偵破赫德萊恩的案件，我現在很引人注目。姑且不論好壞，爲了確保辦案過程一切正當，派人來監督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麼說着露出不悅表情的人，是一個有着淺黑膚色的男人。他將金色的長髮綁成一束，垂在背後。身上穿的西裝很老舊，整個人都帶著有些疲憊的氣息。

「跟平常一樣。拖把，不，現在是叫水桶吧。有他和課長，還有──」

「嗨，道洛！」

「怎麼，有人來送貨嗎？」

奇德用呆愣的表情點頭。奧爾塞莉莎感到有點頭痛。再繼續鞭策這個男人，恐怕也沒意義。

「可以這麼斷定。使用魔法進行的偵訊也一無所獲。」

而且，也有更現實的治安問題。

「唔。」

只不過，在那之前要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奧爾塞莉莎用力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這件事要不要交給別人呢？一課的菁英也出動了吧？我們就相信夥伴，明天休假吧。」

「這樣就夠了，謝謝你。」

「是喔。好吧，我會盡量努力的……」

「啊！對了對了，這是道洛的地船！對喔，原來今天是他的上班日。」

「這個情報應該還沒有對外公開纔對。」

「讓我參考一下。」

「這只不過是把調查到的事實轉化成數字，做不到這點小事的傢伙是廢物。」

這就是從赫德萊恩口中取得的唯一線索。

「真麻煩。」

「今後你要更嚴格地遵守規定辦案，知道了吧？」

「沒錯。奧爾塞莉莎閣下，妳不是也說過，如果有『僞造聖劍』的工廠可能會在哪裏嗎？」

「纔不是，世界上有很多人辦不到這種事喔，例如我。所以說，道洛！你真的不想成爲我們的正式課員嗎？」

「你說兼差？法規不允許騎士兼差啊！」

「這段期間，他們或許也在持續製造『僞造聖劍』。其威脅可能會動搖人類與魔族的和平。若放任他們胡作非爲，就無法伸張正義了。」

其權限也高於奧爾塞莉莎。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拒絕。我是優秀的偵探，不是騎士。再說我還被通緝了。有個殺了真龍屬的男人在這裏會給你們添麻煩吧。給奇德添麻煩就算了，我可不想給那位課長添麻煩。」

奧爾塞莉莎仰望奇德。她認爲有必要耳提面命。

「是這麼說沒錯……」

原來如此，看來這個名叫道洛的男人確實擁有卓越的調查能力。

這艘地船相當大。從外面也可以看見後座塞滿了行李。傷痕累累的船身佈滿黑色的奇妙花紋，彷彿被藤蔓纏繞。

道洛嗤之以鼻，瞥了奧爾塞莉莎一眼。

「『致命者』。」

「據說是這個名稱的團體承接了『僞造聖劍』的複製工作。他們可能是專門暗中製造武器的營利團體，但最關鍵的真面目仍然不明。」

「調查這種事就是我的工作。只要是事實，就沒有我查不出來的情報。」

同時，一個嬌小的生物衝了出來。這個單眼的獸牙屬看起來很像倉鼠，奇德等人都叫他「老師」。他是會在派出騎士局四課出入的魔族──而且，他是這座城市最強的魔族之一，原本名叫「浪客」庫魯魯佛的僭主七王。

從門縫跳出來的他直接朝奇德的頭部使出一記飛踢。跳躍力強得非比尋常。

「唔喔、哇！等一下啦，老師！」

奇德勉強反應過來。他往後仰躲開飛踢，用手臂抵擋老師接着打出的小小拳頭。啪嚓！一個響亮的聲音響起。不過，當老師連續使出第二次、第三次攻擊，奇德的身體漸漸失去平衡，到了第四次，連同手臂的防禦一起被破除了。

「嗚呃……！」

細微的哀號。

最後捱了一腳老師的後迴旋踢，他當場倒地不起。

（光看他的外表，我還是難以置信。）

奧爾塞莉莎看着這一幕，如此心想。

（老師的攻擊想必非常強勁……！雖然我完全不懂其中原理。）

威力足以將奇德打倒在地。接着，老師跳到倒地的奇德背上。

「太脆弱了！別光是遇到牽制就倒下。我不要求你全部擋下來，但就算受到有效攻擊也要穩住陣腳！受到攻擊的瞬間，鼓起勇氣前進就能減緩威力纔對！」

「……謝謝老師的指導……」

奇德趴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很微弱。由於不能讓他繼續倒在地上，奧爾塞莉莎從旁插嘴說道：

「不好意思，老師。他等一下還得寫檢討書，希望能等他寫完再說。」

「是嗎？跟平常一樣自作自受。」

老師用小小的後腳，不停旋轉踐踏奇德的頭部。

「道洛，你要不要也練練再走？以人類而言，你資質不錯。」

「不用了。我身爲偵探，認爲暴力是二流、三流的手段。」

「哼，真沒意思。那麼奇德，快給我起來。寫檢討書之前，再過一招──」

「只要能搞清楚這一點，事情就好辦了。老實說，不管對方有多少戰力，我們四課都是這座城市最強的團隊。」

一個留着花俏紅髮的男人探出頭來，如字面所述地穿過半透明的課長身體。他身上套着破破爛爛的制服，其他人都稱他爲水桶。

「咦！前輩，你又要寫檢討書嗎！」

「嗚！這個嘛……對，沒錯。猜得真準，不愧是課長。」

四課事務所的破損窗戶打開。一個模糊的半透明人影受到夕陽餘暉的照耀，出現在窗邊。看起來有點軟弱的臉龐戴着眼鏡。是「課長」。

就是自己的職責。若辦不到這件事，與奇德•馬洛搭檔就沒有意義了。要讓他服從自己是不可能的事。奧爾塞莉莎緊緊抿着雙脣。

奧爾塞莉莎也認爲或許真是如此。不論面對多麼強大的對手，四課──以及奇德•馬洛都有能力找到，或創造出解決手段。

「太巧了！其實我也在寫檢討書。我們來分工吧，分工！」

也許水桶沒有聽到課長的細小聲音。因爲能將幽靈型不死屬的聲音聽得多清楚，有很大的個人差異。

奇德有點困地低聲說道。

『那個，基本上……檢討書不是可以分工完成的東西喔……』

『你們在這裏打起來，又會被一課的人抱怨的。請快點進屋吧。我猜奇德又要寫檢討書了對吧？』

「……『僞造聖劍』的工廠在什麼地方……」

（而找到途徑──）

『……啊。我纔在想怎麼這麼吵，原來你們回來啦……』

問題在於達成目標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