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白的王座與七名僞王─

《魔王都市》 · ロケット商會 · 5786 字

自己很清楚魔王尼爾嘉拉有多麼可怕。

任職的人類牧場遭到炸燬,就連居住的村莊都被焚燒殆盡。當他發現自己失去工作和住處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身爲獸牙屬的卡達爾•頓衛克因此走投無路,只好前往大都市求職。

這是他僅剩的一條路。現在早就已經不是能靠人類牧場這門生意過活的時代。因爲提倡與人類共融的魔王尼爾嘉拉開始逐一掃蕩反抗勢力躲藏的據點,卡達爾曾居住的村莊就是其中之一。

史上最兇狠、最殘暴的「絕對魔王」──這就是魔王尼爾嘉拉的稱號。所有魔族都被迫在服從或死亡之間二選一。

當然了,卡達爾選擇服從。

(反正我早就厭倦走私奴隸這種惡劣的生意了。)

那大約是發生在七、八年前的事──他的目的地是魔王建立的城市,也就是魔族與人類的共存特區,魔王都市尼爾嘉•泰德。它是人類與魔族結束漫長戰爭的和平象徵。

這座城市看似充滿了邁向繁榮的捷徑。

(我一定要闖出名堂,成爲大人物。)

一開始先從基層做起也沒關係。卡達爾在老家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男人。他是人類牧場的保鑣,有着獸牙屬特有的好體力,在使用魔法的戰鬥中不曾輸給任何人。到了魔王都市也一定能爬上高位。

──卡達爾現在真想殺了曾經這麼想的自己。這種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我好蠢。)

到頭來,自己只能在魔王都市的小巷裏,落得被狠狠摔向牆壁的下場。豈止如此,身體甚至有一半陷進了碎裂的牆壁中。

(我會死。)

卡達爾在衝擊之中強烈地意識到這一點。全身都感受到沉重的疼痛。骨頭也斷了。即使獸牙屬擅長運算治療肉體的魔法,他也已經到了極限。體內的魔力變得相當稀薄。

自己爲何受到這樣的對待,答案非常簡單。因爲自己太弱了。因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自己背叛了組織。

「欸,我就是想不通。告訴我吧,卡達爾……」

一道非常憂鬱的聲音響起。一個男人正俯視着自己。對方是穿着白色西裝的魔族,右側額頭長着一根小小的紅角。由此可見他是淨血屬,卡達爾當然也知道他的名字。他叫作赫里尼洛,是卡達爾的大哥,也就是頂頭上司。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還以爲你更聰明一點。」

赫里尼洛把耳朵扔到一旁。

「這樣很不好,大哥。把染上毒癮的人類小孩低價賤賣,拿來還債……嘿嘿,再怎麼說都太不講道義了。沒錯……等到魔王陛下回來,你就會……」

卡達爾沒有聽到最後,也沒有那個必要。

「區區人類還敢多管閒事。你是騎士嗎?」

那樣的職業確實存在。在這座魔王都市,騎士隸屬於人類方的治安維護組織。獅子與三顆星星組成的圖案是他們的象徵。灰色大衣的領口有刻着該圖案的徽章。

赫里尼洛做出驅趕蚊蟲般的手勢。

「我知道活着的人類能賣到比較好的價錢。不過,總是有必要殺雞儆猴嘛。」

有鮮血從口中湧出。經過強化的獠牙斷了。

赫里尼洛彈響手指的同時,灰衣男子丟出了圓盤。

「你以爲一個擅長打架的鄉下流氓,在這座城市混得下去嗎?」

這個男人說這話是認真的嗎?卡達爾漸漸開始覺得眼前的男人就像個來路不明的怪物。赫里尼洛的臉色也變了。額頭的角開始發光,血液從指尖滴落。

赫里尼洛所說的「商品」就是人類。專供器官買賣,或是血液買賣的人類。

「沒錯,你猜對了,我是騎士。」

他的聲音之中藏着某種優越感。卡達爾張開嘴巴,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卡達爾知道那個物體是什麼。

「咦?」

「我得讓其他人知道,反抗會有什麼下場。你給我叫得賣力點,讓大街上的人也聽得見。接着要拔爪子嗎?剛纔把我的西裝抓破的那對蠢爪子──」

目標是頸部。瞄準並撕裂對手的頸部是唯一的方法。卡達爾用裝甲結界矩陣覆蓋了獸爪與獠牙的表面。這是他最擅長的魔法,就連鐵板也能咬碎。

卡達爾抓住赫里尼洛的肩膀,用獠牙對準脖子──簡單得甚至令他傻眼──不過就在下一個瞬間,卡達爾感覺到的不是赫里尼洛的血腥味。

「我說,你放走的那個人類小鬼會被殺,都是你的錯。」

「現在我還能放過你,人類。給我滾,否則我殺了你。」

灰衣男子露出難以捉摸的模糊笑容,同時從大衣內側抽出某種東西。

精靈兵裝是人類所使用的武器。內部封有液化的精靈,能夠模擬魔法的運算。這是專爲沒有角的人類所設計的武器。

「你是在挑釁我們──挑釁『月紅會』嗎?嗯?你瘋了不成?」

(竟然隨便靠近我,你太小看我了,赫里尼洛……!)

「你把他們怎麼了?」

淨血屬會以血液爲媒介來生成魔法。卡達爾也知道這件事,但沒想到強度足以粉碎獠牙或獸爪──對方與自己的魔法實力竟有這麼大的差別。在魔族之間,魔法的強弱就等於地位的高低。

「他都已經消失五年了,什麼道義啊。那種東西能賣錢嗎?嗯?」

「咿咿!」

「尼爾嘉•泰德派出騎士局四課,代理主任。好歹算是啦……」

以投擲而言,他的動作看起來相當隨興。飛行的圓盤震動了空氣。液態精靈一旦運算魔法,便發出啪的一個乾燥的爆裂聲。那是精靈引起的放電現象。

赫里尼洛稍微壓低聲音。

道歉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卡達爾咬緊完整的獠牙,勉強忍住了。

(沒用的。)

「你要人家儘量慘叫,可是大街上明明就有你的手下在把風。如果有麻煩的傢伙靠近,他們會負責警告你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快睡着了,甚至混合著一點呵欠。

那東西看起來就像一個大小相當於手掌的普通圓盤。銀色的圓盤中央有洞,造型相當原始。東方也有類似的投擲武器。

赫里尼洛的聲音中帶有輕蔑之意。區分人類與魔族是很簡單的事。身體某處長着「角」的是魔族,沒有就是人類。也有人會以「無角猴」這種歧視性用語來稱呼他們。

「我會以意外死亡來處理。還是說,假裝成隨機殺人比較好呢……」

朝這裏前進。

「沒有啦……我從剛纔就在旁邊聽,你這樣說謊不太好吧……」

「這件事……」

「你要把欠我的人情還清。」

「爲什麼要放走『商品』?爲什麼要背叛我?你就這麼討厭我嗎?你知道上頭會怎麼逼我嗎?你說話啊。再說──」

「受不了,好一個自以爲是的蠢蛋。像你這樣的傢伙,多到我都嫌煩了。」

血液從他的頸部滴落,在空中凝固,變得像是帶有荊棘的莖。那恐怕是攻性結界過濾器的一種,屬於常駐型的防禦魔法。

然後是一陣衝擊。身體的某處遭到毆打,似乎是頭部。回過神來,卡達爾再次仰望赫里尼洛。這次是以屍體般倒在地面上的姿勢。

「到頭來,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嘴巴上說得很威風,其實很害怕被大街上的別人聽見。」

是魔法。只要是魔族,就能借着魔力侵蝕世界的感覺而得知這一點。赫里尼洛運算了某種魔法。卡達爾一時只能理解這件事,反射性地抱住疼痛的腳。刺中大腿的東西是類似紅色箭矢的結晶體。

「你都沒想過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嗎?」

(精靈兵裝?行不通的。那隻不過是超小型的護身用武器吧……!)

「我還以爲你更聰明一點,是我錯了──所以,你給我聽好。」

「哦,叫得好。在魔王都市要怎麼算帳,你這不是很懂嗎?嗯?」

「這個嘛……誰知道呢……你怎麼想?」

赫里尼洛明顯感到焦躁。這是當然的,卡達爾也能理解。

「少瞧不起人了,無角猴!」

到了這個時候,赫里尼洛好像才終於察覺異狀。一開始就該問了。

赫里尼洛一邊發問,一邊彈響手指。

「買賣人類是不對的。在這座魔王都市,不可以把人類當作『商品』。」

「你叫個屁啊,卡達爾……這樣也算回答嗎?嗯?」

「別以爲下個迷宮就能了事。你應該作好覺悟了吧?」

赫里尼洛用陰鬱的眼神窺視卡達爾的臉。

「你已經沒救了。不過,在那之前──」

赫里尼洛的手指抓住卡達爾的狼耳朵。

有個駝着背的人──應該是男人。他穿着灰色的大衣,慢吞吞地走着。

赫里尼洛冷笑着咒罵。

而是劇痛。

因爲迷宮實在太巨大,主人不在的此刻,誰也無法掌握其全貌。被迫從事強制勞動,進入迷宮尋找並帶回沉睡在裏頭的財寶,就俗稱「下迷宮」或是「迷宮苦力」。

彷彿有一陣風吹來。雲層因此流動,月光於是照亮了那個男人的臉。

赫里尼洛輕聲細語地問道,同時一步又一步地逼近卡達爾。因爲他知道如此緩慢的步伐可以製造恐懼。

「啊啊?」

在魔王都市,「被看扁」是相當致命的一件事。遭受侮辱就必須雪恥,否則將會淪爲受人壓榨的一方。至少在魔族之間是如此。

「給我站住。你是誰啊?」

「吼嚕!」

赫里尼洛歪起頭。

「屍體也不是找不到買主。我賣給不死屬的傢伙了。因爲是小鬼頭的屍體,所以被殺價不少。這樣還不如賣給鍊金術師──」

「這件事,錯的應該是你吧……大哥……」

「誰管你是什麼,麻煩死了。如果只是巡邏就快給我滾。」

卡達爾不是透過鼓膜,而是透過大腦聽見一陣刺耳的聲音──他有這種錯覺。他晚了一刻才察覺自己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耳朵被硬生生扯了下來。

卡達爾避免直視赫里尼洛的眼睛,這麼說道。

非獨立型攻性詛咒傀儡──這種魔法很常見,但能在說話的同時以這種速度生成的人並不多。這是赫里尼洛很擅長打鬥的證據。

「看吧,又來了……動不動就搬出組織的名字,想要嚇唬對手。」

「我沒有瞧不起你。我剛纔看過你的手法了,赫里尼洛•古斯帕斯。你擅長的招式是非獨立型攻性詛咒傀儡。」

「你──」

「魔王陛下不會原諒這種事……我們不能對老百姓出手……這是規定。」

「魔王陛下早就不在了啦。」

「說話啊。你做事之前應該有考慮過後果吧?爲什麼要讓我沒面子?我當初收留你這個笨蛋是錯誤的決定嗎?」

然後,卡達爾躍向赫里尼洛。

深入迷宮的人通稱探索者。以魔族處理糾紛的方式而言,大約是距離最慘下場僅有兩步之遙的待遇。

正因爲有「角」,魔族才能使用魔力來運算魔法。若辦不到這一點,就跟會說話的野生動物沒有兩樣。這便是魔族的認知。

他用盡僅剩的力氣,馬上運算魔法。卡達爾使勁搔抓大腿,傷口便幾乎在同時痊癒。虛擬靈藥協定麻痺了疼痛,迅速修復損傷。身體已經可以行動。

忽然間,赫里尼洛的話語中斷了。卡達爾察覺異狀,轉頭一看。赫里尼洛的臉正面向旁邊。通往大街的巷子裏有什麼人嗎?

「反正你也沒有搜索票吧。聽好了,我是『月紅會』第十七順位的赫里尼洛•古斯帕斯。要是對我出手,你也會很麻煩──」

「……你把街上的那些人……」

所謂的迷宮就位在這座魔王都市地底下,是魔王尼爾嘉拉居住的城堡。

「喂……該不會是人類吧?嗯?」

卡達爾無法回答。魔王已經不在了。或許真是如此。他建立了這座魔王都市,作爲魔族與人類的共存特區,卻已經失蹤五年。也有人說他早就死了。

赫里尼洛的聲音聽起來甚至像是以自己的行爲爲傲。

「都是你的錯,卡達爾。」

「你是怎樣啊。」

卡達爾如此笑着逞強的同時,腹部感受到一陣衝擊。自己被踢了一腳。這連魔法都不是。

灰衣男子答道。

別想在這個距離下勝過獸牙屬的爆發力。

「我如果想避免麻煩就不會來這裏了。畢竟你派了六個部下看守這條巷子。」

與此同時,卡達爾的大腿感覺到一陣疼痛。有某種東西刺中了自己。劇痛讓卡達爾的喉嚨發出慘叫。

卡達爾這麼想。

人類打造的精靈兵裝這種武器,基本上無法勝過魔族的魔法。因爲人類與魔族的魔力濃度相差太多了。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幾乎都是魔族獲勝。

「去死啦。」

赫里尼洛這麼說着彈響手指,血液便從手腕溢出,在空中冒泡,化爲無數箭矢。一部分的血液同時形成保護赫里尼洛的盾牌。詛咒傀儡與結界過濾器同時運算。

人類的稀薄魔力無法抵擋詛咒傀儡,也不可能貫穿結界過濾器。灰衣男子會被打成蜂窩而死。因爲預見那樣的未來,卡達爾皺起眉頭,赫里尼洛則露出笑容──然後,赫里尼洛笑着跪了下來。

「嗚、唔呃!」

赫里尼洛發出奇怪的叫聲。他的側腹部裂開,鮮血從中湧出。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卡達爾只能勉強看見空中的無數紅色箭頭在一瞬之間全部粉碎。甚至連盾牌也碎了,使赫里尼洛受到傷害。

不過,他是怎麼辦到的?

「啊、咿!」

赫里尼洛試圖按壓腹部,發出慘叫。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血液不斷從他的腹部流出。那些血變成荊棘的形狀,然後馬上爆炸性地膨脹。血液化爲數不清的利刃,狠狠撕裂了赫里尼洛自己的腹部肌肉與內臟。

「叫得好慘,真令人心痛……不過,你自己不也說過嗎?這就是魔王都市算帳的方式吧?跟你的做法一樣……」

也許他說的是真心話。灰衣男子用有些同情的眼神俯視着赫里尼洛。

「如果你想用魔法治好傷勢,我勸你不要。那樣治不好,而且只會讓你更痛苦。」

圓盤再次回到灰衣男子的手上,就像小鳥或蝴蝶之類的生物。

由此可見,那應該是獨立型攻性詛咒追蹤器。俗稱「使魔」。那是灰衣男子使用的魔法嗎?世界上還有手段能破壞魔族所生成的魔法?而且,赫里尼洛的傷口無法癒合。這究竟是──

「你這傢伙……!」

赫里尼洛試圖抵抗。他用顫抖的手指撈起流淌的鮮血,運算魔法。這次是一把長槍。他握住長槍,擲向灰衣男子──的前一刻,顏面受到一記重擊。

灰衣男子扭動手腕,用看不見軌跡的速度再次投擲圓盤。

「抱歉啦,赫里尼洛。」

「那就太不講道義了。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覺得你不會做那種事。」

「怎麼樣?如果你真的想得救,我可以救你。」

灰衣男子的腳尖踢碎了他的鼻骨,使他的後腦杓撞上背後的牆壁。

說出「道義」這個詞彙的時候,灰衣男子的眼神完全沒有笑意。那眼神十分冰冷且認真,甚至到了殘酷的地步。卡達爾覺得自己好像見過帶有這種眼神的男人。不,那是不可能的。這傢伙是人類。照理來說,他跟魔王陛下一點也不像。

灰衣男子笑了,笑得非常不祥。

「我當然是認真的。相對地,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灰衣男子走過來,一腳踏進卡達爾的耳朵掉進的血泊之中。

「遲早會成爲魔王的男人。」

「那還真糟糕。可是,如果有方法能救你呢?」

放電的爆裂聲響起的同時,赫里尼洛的頭部連角一起被擊碎。他倒地的前一刻,不知是否有發出些微的呻吟。血液飛濺到地面上。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卡達爾再次這麼想。

「不是,但我有方法。」

「答應……答應什麼?如果我……對你說謊,違背承諾呢?」

「如何?你的傷很重,想得救嗎?」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卡達爾這麼心想,感到惱火。

「你怎麼可能救得了我……你是什麼人?醫生嗎?」

赫里尼洛發出溺水般的叫聲,翻起白眼。

灰衣男子蹲下來,看着卡達爾的臉。他還是一臉想睡的表情,而且看起來有氣無力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在想什麼?做出這種荒唐的事,你瘋了嗎?」

「……好了,剩下的你。」

然後他朝卡達爾回過頭來。

「我嗎?簡單來說,我是──」

接着是一陣寂靜。卡達爾只看見灰衣男子吐出白色的氣息。

「……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我能得救嗎……」

「我不行了。我已經沒有魔力,可以治療傷勢……」

「答應我,卡達爾•頓衛克。我會救你,代價是你要把命交給我。」

「呃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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