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榮光橋弒王案 1
《魔王都市》 · ロケット商會 · 1.1萬 字
自己剛纔好像作了一場夢。
而且是小時候的夢。那是自己還生活在小巷裏,充滿黴味、泥味與血腥味的昔日記憶。夢裏的場景是「棺材街」的荒廢街道。那個時候的生活隨時都有餓死的危險,沒什麼好的回憶。
竟然會想起那段時間的事。
(我完全睡着了,睡得很熟。)
奇德•馬洛按着眉心打呵欠。圍在脖子上的鏽紅色圍巾鬆脫了。一切都是因爲這幾天的睡眠不足──還有這輛奇妙的交通工具。
(地船是吧。)
這是人類的發明品,大約半年前才實用化。它就像是一種沒有船帆的小型船隻,可以在地面上行駛。用「沒有馬和車輪的馬車」來形容或許比較貼切。船身的動力槽裏面封有純化的液態精靈,能以滑行的方式在路面前進。
奇德認爲這是和平時代的交通工具。
正因爲人類與魔族簽訂了和平條約,才能打造出這樣的船。它可以說是在人類與魔族的交流之下誕生的技術。目前的個人持有者並不多,這艘地船也是派出騎士局用於市內巡邏的公家財產,但應該在不久的未來就能進入量產階段。
奇德認爲,這種名叫地船的交通工具搭起來實在太舒適了。坐在後座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震動。所以他纔會忍不住睡着。
「……前輩,奇德前輩?」
有聲音傳了過來。奇德慢慢喚醒自己的意識──周圍的噪音漸漸回到耳裏。
「前輩!我們已經到了!」
聲音從駕駛座傳來。
「欸,真的已經到了。拜託你,快點醒來吧。」
這時奇德才終於睜開眼睛。一個年輕男子正回頭看着自己。他留着一頭紅髮,穿著有很多鉚釘的花俏夾克。他的名字──現在叫作「水桶」。
他原本跟奇德同樣隸屬於派出騎士局四課,屬於正式的課員。直到去年爲止。可是因爲再三闖禍加上素行不良而經歷一連串的降職,最後終於被貶爲「打掃用具」了。因此,現在大家都叫他水桶。
「前輩,你有在聽嗎?」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所以水桶,你再小聲一點……」
奇德再次打了個呵欠,從椅背上坐起身來,重新圍好鏽紅色的圍巾。
「那還不是因爲前輩翹掉巡邏,玩了一整夜的關係!我都知道喔,你又跑去賭場了吧!下次也帶我一起去嘛。」
「啊啊,對對對。沒事啦,我只是一時忘了……」
雖然非做不可,內心卻漸漸感到憂鬱。因爲奇德已經猜得到引起這場騷動的人是誰。對方是隨身攜帶精靈兵裝,而且有能力使用的人類。實力強得足以促使魔族反擊。
「有死人嗎?」
奇德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魔族與人類之間的武力並不對等。住在這座城市的人類都很清楚這一點,卻仍然選擇生活在人類與魔族的共存特區。
「那可不行。你平常都沒什麼錢吧,每次一拿到薪水就馬上花光光。」
換句話說,他即將迎接的正規魔導騎士肯定引起了什麼麻煩。
「這個嘛,應該是因爲其他人都很忙吧。那個大案子讓騎士一課和二課都全員出動了,三課則要接手他們的日常業務。只有我們沒事做!不覺得很過分嗎?」
水桶也從駕駛座探出頭,觀望窗外的情況。
她規規矩矩地主動報上名號。對象當然不是奇德,而是階梯下方的人。
如此兇暴的性格就是讓他降職爲水桶的原因之一。而且失禮的態度更是雪上加霜。身爲前輩而必須負起連帶責任的奇德實在覺得喫不消,但自己也沒什麼立場大聲斥責他。
破壞地船的是化爲蛇形的土壤。它們會使地面隆起,執行將接觸到的物體加以破壞的指令。從規模看來,這是魔族所使用的魔法。而且,態度相當自暴自棄。
這個女人的眼神異常銳利。除此之外就跟水桶所說的一樣,可以冠上「大家閨秀」的稱號。甚至連穿在身上的藍色制服都顯得格格不入。不過,銀色的秀髮與金色的眼眸──明確地代表着結束人魔大戰的勇者泰狄烏斯之血。
首先是閃光。銀色的光芒竄向車站上空,還有精靈兵裝的爆裂聲響徹四周。
奇德望向車站的大時鐘。現在的時間確實大幅超過了標準時刻的正午──也就是約定時間,太陽也高高掛在天上。就算隔着覆蓋魔王都市的厚重雲層,也能感覺到陽光的溫暖。
「你怎麼忘了啊。人家姓泰狄烏斯啦,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記得嗎?那個勇者泰狄烏斯的女兒!感覺就像個大家閨秀!」
「沒有啦,我就是忍不住跑去有女生的店裏玩嘛……魔王都市有好多可愛的魔族女孩,可以體驗新鮮的感受……所以,請你借錢給我吧!前輩!」
「可是,你今天要繃緊神經喔,前輩。萬一出了什麼差錯,連我們都要遭殃了!特別是總部今天派來的正規魔導騎士,好像是很大咖的超級菁英呢。」
「算了,我們快點去接那位超級菁英搜查官吧。」
奇德從地船跳出來的一瞬間,船身被一條巨蛇般的物體捲起,他還看見無能爲力的水桶被連人帶船一起壓扁的模樣。水桶的脖子斷了,上半身更被擠壓變形。
奧爾塞莉莎面不改色。雖然她有一張稚氣未脫的臉,但可能是因爲長相太過端正了,甚至帶着一點冷酷的氣息。
不只如此,地船本身甚至噴出火來。封有人工精靈的動力槽猛然破裂,爆出火焰。奇德心想原來如此。封在地船之中的人工精靈一旦失控,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啊。當初或許不該用和平時代的交通工具來形容它。
奇德等派出騎士所說的「總部」指的是稱爲「不滅工房」的司法機構。
水桶擺出傻眼的表情,奇德則用一個大呵欠回應。
不過,即使不特別去看,奇德也知道。那是人類使用精靈兵裝的證據。魔族不必依賴道具也能使用魔法。精靈兵裝是專爲天生無法使用魔法的人類所設計的武器。
「那邊不是還有肉屑掉在地上嗎?根本沒有人去撿。」
「到此爲止了。把雙手放到頭上,別想再使用魔法。」
「一開始就碰上了麻煩事……那位搜查官在哪裏呢?我們得在她被捲入騷動之前確保她的安全才行。」
「我們都特地來接人了,真傷腦筋。」
雖然她的口氣很堅決,對方的回應卻非常單純。
「站住,不準動!」
「水桶,我不會忘記你的犧牲。我會寫在用具的損壞報告裏,申請修理費的……」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吧……」
不論是人類還是魔族的領域,都會有裝甲列車沿着大陸縱貫軌道,從各個都市羣來到這座車站。現在也有十節車廂的巨大裝甲列車正擠在狹小的月臺裏。不時有銳利的電流竄向天際,發出乾燥的聲響。
奇德懶洋洋地答道,深深靠向椅背。
奇德往地船的窗外望去,事情就發生在這個瞬間。
那是精靈兵裝。現在人類的兵器可以說是全都被精靈兵裝淘汰了。她手上的劍應該是卡夫&凱姆公司的新型。帶着藍白色光芒的刀刃上刻着雙頭鴕鳥的標誌,從這裏就看得出來。
奇德打開了地船的門。因爲強風的吹拂,鏽紅色的圍巾大幅飄起。
奧爾塞莉莎在只剩幾階的地方停下腳步,舉劍指向眼前的男人。
「既然這樣就不用管了。」
人類聯邦司法廳「不滅工房」──該組織過去曾打造出將魔王逼入絕境的「聖劍」,因此而得名。雖然派出騎士屬於基層人員,但廣義而言,奇德也在該組織的管轄之下。
「咦,有那麼久嗎?」
「纔沒有咧!我們從局裏出發的時候就已經很晚了,而且前輩你又一直不醒來。」
「咦?啊,慘了,嗚哇!」
雖然來不及避難的水桶很令人同情,但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這種時候,喫虧的總是被捲入魔族鬥爭的人類。
「少給我滿嘴屁話。啊啊?區區的無角猴,不要太囂張了!」
「剛纔那是什麼?」
一名少女──幾乎可以如此形容的年輕女子單手握着一把劍,自然垂放下來。
「我是『不滅工房』正規魔導騎士──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
「人類大多都已經去避難了,不過大概有四、五個人來不及逃走。只能祈禱他們安息了。」
「咦?」
「……屍體沒有被不死屬帶走吧?」
車站周圍確實有魔族正在互相叫囂。應該說,已經有人使用魔法展開鬥爭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們彼此都想要儘量削減敵對組織的戰力。
他發出這個聲音一下意識地半張開嘴巴。
(沒辦法了,來工作吧。)
趕到車站的奇德看見的是更令人憂鬱的景象。
「那位正規魔導騎士叫什麼名字來着?」
奇德小聲低語。
「纔沒有那回事咧!我也立下大功就可以了吧?比如說抓住在這附近遊蕩的小偷或搶匪,把他們痛揍一頓再拿張感謝狀之類的!」
這裏是魔王都市,麻煩事隨時都在發生。列車緊急停駛這種事,大約每三天就會有一次。話雖如此,也不必偏偏發生在這種日子吧。
再晚一點,自己就要被捲入這場爆炸了──奇德感到背脊發涼。
「你要是真的做出那種事,別說拿感謝狀了,甚至會減薪喔……」
換句話說,總部直接派遣的正規魔導騎士可以說是真正的騎士。他們的階級比奇德這些接受外包業務的「派出騎士」還要高上許多。據說派遣正規魔導騎士來此的目的是偵辦不久前發生在這座魔王都市的重大案件──「弒王案」。
奇德必須確定,對方的目的並不是來調查自己不能告訴任何人的祕密。
其建築物簡直能以莊嚴來形容。構造就像是以一座漆黑的塔爲中心,在周圍增建堡壘。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座設施過去曾是魔王尼爾嘉拉的宮殿。它是混沌都市之中最強的,受到魔王的魔法所保護的建築物,正好有資格作爲中央車站。
「話說回來……我們該不會已經到了吧?」
「列車還在車站裏。我還以爲稍微遲到了……看來有準時趕上。」
她一面警告,一面緩緩走下車站的階梯。
「好像還引起暴動了。因爲列車不開嗎?魔族只要找到任何一點理由就會大開殺戒呢……好恐怖……」
技術交流、隨之而來的繁榮,以及深埋於地底下的迷宮財寶──跟這些東西比起來,就連金礦山都相形失色。這裏有些成功的機會是在其他地方耗盡一生都無法抓住的。身爲人類的他們就是以此爲目標,纔會移居到這裏。
空氣產生了漩渦。接着是一陣地鳴。這次的現象不是精靈兵裝引起的。藉着類似輕微頭痛的不適感,奇德能夠加以判斷。有魔族運算了魔法。這一連串的現象意味着什麼,答案很簡單──人類與魔族正基於某種理由而交戰。
「看來不太妙。」
終結人類與魔族之戰的勇者名叫溫克裏夫•泰狄烏斯。他在十年前憑着「聖劍」掃蕩魔族大軍,經歷與魔王的最後決戰,終於成功簽訂和平條約。雖然他已經過世,但他的事蹟仍然是不折不扣的傳說。
奇德也從照片見過她的長相。她正是奇德專程來迎接的人。
「啊,這下糟糕了。」
「感覺確實有點像是在暗示我們派不上用場。」
(──是魔族。樹王屬嗎?)
來自車站的某種東西在地底下鑽動,粉碎了地面。待在這裏顯然會遭受波及。魔力的侵蝕正在漸漸傳染過來。速度很快。
階梯下方的男人以地鳴般的聲音怒吼。他的體格相當高大。雖然身體被連帽外套遮蓋,從側臉卻能看出樹木般的角質。
「什麼該不會!我們早就到了啦。我從剛纔就一~直在叫你,你就是不醒來。」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們要負責迎接總部的大人物呢?水桶,你有沒有聽說什麼?」
◆
「我有權介入發生在這座城市,而且有人類受害的犯罪行爲。不要作無謂的抵抗。」
「因爲我很想睡嘛,這也沒辦法。我從昨天開始就幾乎沒有睡……」
總部派出繼承勇者之血的正規魔導騎士,對奇德來說也是值得戒備的事。帝都的「不滅工房」究竟懷疑到什麼程度?這次派遣的目的真的只是爲了偵辦「弒王案」嗎?
「呃,其實……好像發生了什麼麻煩事。列車緊急停駛了。」
「咦咦……遲到了這麼久就表示……水桶,你又迷路了嗎?」
聽着這個男人的吵鬧聲音,奇德望向窗外。
「水桶,你還是出來比較好。逃離這裏,快點!」
奇德露出苦笑。
巨大的鋼鐵車站就在眼前。這裏是魔王都市尼爾嘉•泰德的中央車站。
「我絕對不要。因爲你肯定還不出來。」
樹王屬是擁有植物般肉體的魔族。一般而言,他們在魔族中具有相對溫和──終究只是相對溫和──的性格。不過,現在的他看起來相當激動。
尖銳的聲音響起。
雖然他對水桶那麼說,但當然不可能忘記。
「纔怪咧,我們已經遲到三十多分鐘了!」
「真是歧視性的發言。」
從這裏可以看見有人正在車站的中央出入口互相對峙。兩個人影──不過,奇德沒有時間慢慢觀察了。因爲他感覺到震動。
(剛纔的魔法是半獨立型攻性物質變形。)
經過一陣衝擊,巨響與慘叫隨之響起。
「啊啊……總部的騎士閣下是吧。」
奇德點點頭。
「注意你的言行,這可能會影響法庭上的心證。」
「法庭妳個頭啦。」
樹王屬破口大罵,順便用拳頭敲擊地面。力道強得幾乎要敲出裂痕。
「竟敢突然找我的碴!我到底做了什麼?」
「你沒有自覺嗎?下車的時候,你在驗票閘門插隊。」
「……啊啊?」
「而且當時,你還把一位高齡女士推開,害得她跌倒。所幸她沒有受傷,但你竟然還從跌倒的女士那裏偷走了錢包。」
奧爾塞莉莎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了。
「你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吧?聽說那個錢包是她的孫女送給她的禮物。上面有波士可兒船長的刺繡。」
「那是什麼啊。」
「那是販售一般日用品的波士可公司的吉祥物。造型就像一隻融化的企鵝。以上的陳述沒有錯吧?」
「我哪知道!錢包早就已經還給她了!」
樹王屬男子嗤之以鼻。當然了,他一點也沒有反省的跡象。
(嗯,我想也是。)
奇德這麼心想。
這就是魔族的作風。許多魔族都認爲針對人類的偷竊行爲根本不算是犯罪。即使是人類與魔族已經簽訂和平條約的現在,這樣的觀念依然根深柢固。弱肉強食,天經地義──相反地,對於自己人則善加保護。這就是魔族的「普遍」價值觀。
「把偷來的東西還給對方是理所當然的吧。」
奧爾塞莉莎的聲調中帶着明顯的憤怒。
「你必須爲自己犯下的罪付出代價。而且或許還有其餘罪狀。因此,爲了調查,現在我動用自己的權限使列車停駛。如果你不立刻配合,恐怕會讓交通設施受到更大的影響。我想避免這種情況。」
「妳在想什麼啊?」
「我們『常磐會』還沒完蛋,所以纔要累積資金。就算要扒人類的錢或是闖空門,我們什麼都願意做。我們只能努力過着在泥沼裏掙扎的生活。」
「基於治安維護總則,我將對你執行處分。昆金!」
當然了,戴文也一樣。他被髮光鎖鏈纏繞,當場倒地不起。而且是以雙手被束縛的姿勢。
奇德感到頭痛。
面對一臉疑惑的奧爾塞莉莎,奇德勉強擠出陪笑的表情。銀色圓盤擋下奧爾塞莉莎的劍之後,旋轉着回到奇德的手邊。
「少瞧不起人了!」
「我不是小鬼頭,我已經成年了!」
奧爾塞莉莎從外套的口袋裏抽出一個看似小型收納包的東西。收納包上面繡着一隻頭戴大禮帽的企鵝,長相非常呆滯。那或許就是這個吉祥物的特色吧。她小聲清了一下喉嚨,把收納包放回口袋。
「妳這傢伙!」
它的速度很快,而且威力強大。發光的鎖鏈從半空中出現,往四面八方散去。襲來的黑土觸手全都被那些鎖鏈纏繞住,在觸碰到奧爾塞莉莎的前一刻便完全停止。
「吵架傷和氣,大家有話好說嘛,對不對?這種時候還是和平解決問題吧。」
「我也在執行公務。上頭吩咐我來接人,很抱歉我遲到了。」
根據騎士的辦案規定,其餘罪狀必須儘速追查。機動搜查官有其權限與義務。不論是奇德等派出騎士還是正規魔導騎士,這一點都相同。
奧爾塞莉莎擺出更加嚴厲的表情,挺胸並稍微踮起腳尖。她想讓自己看起來比較高。應該是因爲奇德即使駝背,依然能低頭俯視她的關係吧。
「抱歉,我拿錯了。這個纔對。」
「我看妳好像搞不清楚狀況,死小孩。」
那是精靈兵裝的啓動聲。封入刀刃的液態精靈開始運算特定的魔法。精靈兵裝跟魔族不同,只能運算單一魔法,威力也很弱。將它做成任何人都能使用的道具,正是人類的強項。
「基於人類與魔族的條約,請你乖乖就範。」
「老大死後,組織成了一盤散沙,毒品的生意也沒了。不過,我們至少還有尊嚴!」
奧爾塞莉莎筆直揮舞刀刃。
(像他這種人,真的很常見……)
獅子仰望三顆星星的徽章。傳說存在於遠古時代的這種虛構生物是代表「不滅工房」的標誌。
「我的外表確實不像成年人,但如果你懷疑我執行勤務的能力,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呃,妳好……」
奇德一面維持最友善的態度,一面把銀色圓盤收進大衣裏。
不過,以目前的情況而言,這可不太妙。
「──啊、啊啊!慢着慢着!」
「我要限制你的自由。你等一下可以聯絡律師。」
(真的假的?好厲害。)
「回答我的問題。你是誰?你的行爲可能構成妨礙公務。」
魔王尼爾嘉拉過去曾經提倡稱爲美德的概念,現在卻受到決定性的曲解。七個會高聲宣揚已經徹底扭曲的美德,彷彿體現了這些價值觀。
好險自己有及時跑過來。
「呃,其實──」
「……竟敢再說一次……我不是小孩子!剛纔那番話又讓你的心證惡化了。」
「劍。」
「妳說妳是『不滅工房』的騎士吧。那裏人手不足,連這種小鬼頭都能錄取嗎?」
(是啊……說得對。她真的很瘋。)
奧爾塞莉莎橫向揮舞刀刃,黑土觸手便被鎖鏈勒緊,然後崩解。
「到此爲止了。」
「是真的。我有身分證件可以證明我已經長大……證明我是一名成年人。不論外表的年齡如何,我在法律上已經成年了。」
(理由可想而知。)
魔族只要被看扁就完了,特別是在這座魔王都市。
啪嘰一聲,物體裂開般的爆裂聲響起。閃光同時竄出。
戴文的身體正在顫抖。除此之外,他恐怕什麼也辦不到。這個男人確實已經不構成威脅。單憑這個男人的話。
「誰會被妳這種小鬼頭抓住啊。」
「你是誰?」
奇德喘着氣,介入奧爾塞莉莎與戴文之間。因爲來不及減速,他差點往前撲倒,但總算是撐住了。剛纔那副模樣看起來恐怕相當滑稽。
「你說什麼?你覺得我辦不到?你想說我看起來很不可靠嗎?」
(所以,這個男人才會特別抗拒。)
「感謝你特地來迎接,但我也正在執行公務。我必須逮捕這名魔族。」
以魔法而言,這應該屬於封印保護協定的一種。接觸到其他的魔法或生物,就會加以束縛。不過,其速度與強度竟然能超越魔族的攻性詛咒。這就是勇者之血的力量嗎?還是說那是特別的精靈兵裝呢?
地面開始隆起,使石磚隨之裂開。土壤就像蠢蠢欲動的黑色大蛇,破壞着階梯朝奧爾塞莉莎逼近。總共有四條蛇包圍着她。奇德馬上發現這就是剛纔將自己搭乘的地船毀掉的魔法。
「像人類這種無角猴!竟敢對我出手,妳以爲自己能全身而退嗎?我可是『常磐會』的戴文!『伏葉』戴文!」
不論如何,奇德往前跑了過去。他很清楚,接下來肯定沒好事。車站的旅客們也同時放聲尖叫,開始避難。不愧是魔王都市的居民,判斷的速度很快。
奧爾塞莉莎似乎對自己的劍被彈開的事情感到很驚訝。
「你用了魔法。」
起因是最近發生的案件。據說由於「常磐會」沒落,許多樹王屬都失去歸屬而流落街頭。
(就是因爲這樣,這座城市才無藥可救。)
「原來如此,你隸屬於『常磐會』啊。這樣正好,我有話要問你們。請你先報上自己的姓名與住址,然後出示市民證。」
奧爾塞莉莎的態度實在太強硬了。奇德感覺到更加劇烈的頭痛。
奇德不禁讚歎。
對他們來說,所謂「丟臉地活着」,意思就是不惜對人類這種脆弱的生物做出竊盜或施暴之類的行爲也要活下去。他們認爲這就叫作「腳踏實地,在泥沼中掙扎求生」。「常磐會」特別重視這種價值觀,並稱之爲「謙虛」的美德。
他的雙手雙腳逐漸延長,從指尖與腳尖長出一個個小小的花苞。這是樹王屬的其中一個特徵。他們會以「花粉」爲媒介來使用魔法。
她作勢揮舞刀刃。奇德知道她即將運算更加強大且暴力的魔法。
奇德擅自這麼認定,然後鬆開鏽紅色圍巾,指着衣領上的徽章。
換句話說,他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許多來自鄉下的魔族都對拚命在泥沼中掙扎的丟臉模樣抱有一定程度的敬意。這種價值觀本身,人類也能夠理解──只不過,他們的行事作風有着嚴重的問題。
「不好意思。很抱歉妨礙了妳,不過請妳高抬貴手吧。」
即使如此,奇德仍然從大衣內側抽出一枚圓盤,以瞬間的一個動作投擲出去。在旁人的眼裏,應該只能看見一道銀色的光從奇德的手邊竄出。
樹王屬男子好像也對此感到驚訝,於是半張開嘴巴。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是,這傢伙是『常磐會』的一員。」
或許他以前曾經是軍隊的魔法兵。沒想到這種等級的傢伙會淪爲搶匪。
(攻性詛咒傀儡──雖然是半獨立型,規模卻很大。這傢伙很會打架嘛。)
奇德一瞬間回過頭,看着戴文。他閉上單眼,輕輕搖了一下食指。這是一種暗號。對方一臉疑惑,但似乎看懂了。大概。應該吧。
「什麼?」
「開什麼玩笑……可惡!」
「我是奇德•馬洛,在派出騎士局四課擔任代理主任一職。正規魔導騎士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閣下,歡迎妳的來訪。」
樹王屬煩躁地咂嘴,奇德也有同感。
「跩什麼……!」
她接着秀出的東西是一本手冊,上面印着仰望星空的獅子圖案。
同時,銀色的圓盤在空中高速飛行,阻止了奧爾塞莉莎揮舞的劍。鋼鐵與鋼鐵互相碰撞,發出高亢的金屬聲。半空中爆出一陣特別強烈的放電現象。
戴文趴在地上怒罵。他的全身開始長出花苞,或許是想繼續運算魔法。奧爾塞莉莎舉起手中的劍。
「呃……我勸妳還是放棄比較好。這樣太魯莽了。」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有這個權力與義務。我是『不滅工房』的正規魔導騎士──嗯?不對。」
「哼!是嗎?你就是嚮導啊。」
一臉不悅地改正用詞的態度,簡直就像個小孩子。樹王屬男子好像也抱着完全相同的感想,用鼻子發出一聲冷笑。
帝都派遣的正規魔導騎士難道不了解這座城市的風氣和權力關係嗎?事情一旦演變成這種狀況,這個名叫戴文的男人就只剩下一個選項。
戴文吼叫的同時,雙手雙腳的花苞開始綻放,花粉隨之蔓延,地面也震動起來。
奧爾塞莉莎抬頭挺胸,還稍微踮起腳尖──她是想要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高一點嗎?
「沒有爲什麼,這就是辦案規定。我必須儘速追查其餘罪狀。」
「既然你想抵抗,那就沒辦法了。」
──不過,奧爾塞莉莎使用的精靈兵裝與奇德的認知有很大的差距。
「……妳根本瘋了。」
樹王屬這麼低聲威嚇她。
奧爾塞莉莎聞言皺起眉頭。從她這個反應看來,平常或許很常有人對她這麼說──說她像「小孩子」。
「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啊,這位樹王屬大哥,很抱歉突然插手。」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的行爲是犯罪,我要依法逮捕你。」
「我說完了。請你乖乖就範。」
「偷老太太的錢是很丟臉沒錯。可是啊,不管有多丟臉都要腳踏實地,謙虛地累積成果。這就是『常磐會』的驕傲。」
「妳以爲我們『常磐會』會怕區區的人類騎士嗎?」
奇德簡短地如此低語。
所以,情況相當危急。
樹王屬──自稱「伏葉」戴文的男人得意地說道。
不過,有多少騎士會老實遵守這項規定呢?特別是在這座魔王都市,竊盜簡直層出不窮。考慮到接下來的麻煩手續,正常的騎士根本不會爲了這種事情而要求列車停駛。
她應該聽得懂吧──奇德這麼想。
「妳也知道吧?『常磐會』是掌控魔王都市的七大組織之一。」
魔王都市原本是魔王尼爾嘉拉統治的魔族首都。
雖然人類與魔族談和以後,這裏成了共存特區,但魔王本人已經失蹤了五年。過了這麼久,自然會有人想挑戰空缺的魔王之位。
有人自稱魔王的私生子,有人自稱魔王的徒弟,甚至還有人宣稱自己就是魔王轉世──總而言之,他們都主張「自己纔是魔王的正統繼承者」。這些魔族共有七名,現在俗稱「僭主七王」,而且各自坐擁派系──也就是自己的「會」。
「常磐會」便是其中之一。
不,應該說「曾是」其中之一。最近,他們從魔王的繼承之爭中遭到淘汰,原因是他們首領的死亡。
「『常磐會』的老大死後,組織內陷入一片混亂。以勢力而言當然是比較衰弱,但也因此變得更危險。」
「危險?那又如何?」
「如果貿然出手,人類與魔族就會再次爆發戰爭。首先要掌握明確的證據,跟『常磐會』好好談判,否則是很難逮捕他的。」
「不需要什麼證據,他是現行犯。我目擊了犯罪過程。」
「問題不在這裏。呃,就算是現行犯,這種時候也要謹慎一點。」
「你是要我忽視法律嗎?要我放過該逮捕的對象?」
沒錯,妳很清楚嘛──奇德差點這麼脫口而出,但勉強忍住了。
「這座城市的情況有點複雜,妳明白吧?」
奇德將苦笑替換成陪笑。看起來應該勉勉強強有那個樣子。
「我們在這座城市努力工作,爲的就是不讓人類和魔族之間產生決定性的裂痕。能不能請妳看在我們的份上,放過他一馬呢?畢竟,他都把偷來的東西還給人家了。」
「辦不到。」
奧爾塞莉莎斷然拒絕。她揮了一下單手拿着的劍,往奇德靠近一步。因爲身高差距的關係,她仰望着奇德。
「那樣就無法伸張正義了。」
雖然失控的疑慮也同樣很高,但總比見風轉舵的騎士好多了。
(他看懂了呢。)
「帶我到榮光橋,我要看看僭主七王之一遇害的現場。那纔是最大的問題吧。」
「那個魔族呢?」
奧爾塞莉莎用銳利的眼神瞪着奇德。
「不不不,在那之前,還有比抓住小混混更重要的工作吧。像是──」
「給我記住了。要是你下次再妨礙我,我會處分你。我有權這麼做。」
他在榮光橋遭到「斬殺」的案件震撼了現在的魔王都市,引起前所未有的騷亂。
「是我失禮了,奧爾塞莉莎閣下。那麼,請讓我重新歡迎妳來到魔王都市。」
奧爾塞莉莎早已邁出步伐,奇德也只好追上去。
只不過,他似乎沒有完全接受這個安排。地面上留有抓痕。這是代表「對調解有所不滿」的暗號。這樣也好,因爲能當作交易的籌碼。對於現在完全潛伏於地下的「常磐會」餘黨,保留交涉的窗口是很重要的。
「也沒有那個必要。我要先勘驗案發現場。」
(我得采取行動。既然如此,這孩子能派上用場──前提是能好好掌控她。)
「你好像不太服氣?」
「當然了,我會破案。不過,我也不會忽視發生在眼前的犯罪行爲。所以我會盡快發出通緝令。你懂了吧!」
奇德回頭往後看。那裏有一艘面目全非的地船。
但是,奧爾塞莉莎幾乎毫不費力地將奇德推開之後,不禁連連眨眼。
奇德轉過身,歪頭說道。原本被髮光鎖鏈束縛的戴文已經不見蹤影。相對地,現場只剩下樹枝般的手臂。
「我將代表尼爾嘉•泰德派出騎士局,爲這起重大案件提供最大限度的協助──」
奧爾塞莉莎這時才終於將劍收起來。一瞬間,封入刀刃的液態精靈看似不太高興,使刀刃隨之震動。
「沒錯,伸張法定的正義。不論面臨什麼樣的困難,都必須有人隨時伸張,證明正義確實存在。我要在這裏逮捕那個魔族。」
「沒有那回事,畢竟我們要追查的案子非常棘手嘛。我們就好好合作,把真相查個水落石出吧,泰狄烏斯閣下。」
(總得有人出來想想辦法。)
奇德看着奧爾塞莉莎的眼睛,試探她的反應。
奇德這麼想。她是勇者泰狄烏斯的女兒,繼承着十年前終結人類與魔族的戰爭,並促使雙方和解的真英雄之血。這個名號可能對她造成了某種負擔。
「是,妳說得對。」
(至於水桶,只能把他留在這裏了。)
──關於榮光橋的「弒王案」,現在在魔王都市可說是無人不知。
奇德打從心底這麼想。魔王尼爾嘉拉已經不在了。這座城市因爲提倡扭曲美德的魔族而陷入混亂,無力反抗的人受到傷害,弱者更遭到壓榨。
他原本就不需要別人的擔心。如果碰到這點程度的事就會死,他也不必那麼辛苦了。
奇德盡全力擺出最友善的笑容。
(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不知爲何,奧爾塞莉莎一瞬間不悅地皺起眉頭。也許她對姓氏有什麼不好的回憶。
這句話讓奇德一瞬間感受到刀刃抵着喉嚨的緊張感。原來如此,這名少女似乎真的是勇者的女兒。奇德親身體會到這一點。
繼承魔王之位最被看好的僭主七王之一──主張自己從魔王尼爾嘉拉手中繼承了全知王冠的「世界樹」所羅門•勒塔•蘇維爾德。在好幾個會之中,他是成員數量最多的「常磐會」的首領。
「……他逃離昆金的『鎖鏈』了嗎?」
沒錯。對於這番發言,奇德也不得不點頭。那正是目前讓這座城市陷入混亂的最大問題。
昆金似乎是這把劍型精靈兵裝的產品名稱。奇德也沒有聽過。它應該是在帝都開發出來的最新型吧。
「弒王案之類的。」
即使如此,她的力氣也令人有些驚訝。這也是源自於勇者之血嗎?而且她搶在樹王屬運算魔法之前就反應過來的爆發力也很驚人。
不過,這樣或許正好。這起案件對奇德來說也具有重要的意義。奧爾塞莉莎這種強勢的態度或許會在調查過程中發揮非常強大的作用。
「不必打招呼了。時間寶貴。」
「不要那樣叫我。我不喜歡被稱呼姓氏,叫我奧爾塞莉莎就好。」
「……伸張正義,是嗎?」
「呃……不知道耶?」
「瞭解。那麼,我先帶妳到我們的搜查總部吧。」
(真是個性急的孩子。)
「我要發出通緝令。我可沒有忘了那張臉,一定要讓他接受懲罰。」
(我本來就不是對肌肉有自信的類型,不過……)
也是能夠預測未來的最強魔族之一。
「通知列車重新行駛之後,立刻展開搜查。」
「我們準備了不少搜查資料──啊,請等一下。」
奧爾塞莉莎斷然說道。
晃動食指兩次的手勢代表了「快逃」。在魔王都市的黑社會,有幾種類似的暗號。戴文似乎回應了這個暗號。他趁着奇德製造的空檔,成功逃走了。只要切除一條手臂,鎖鏈也會相對鬆脫。而且樹王屬的四肢即使有缺損,也不必花費太多時間就能長回來。
奧爾塞莉莎推開奇德。以那副嬌小又纖細的體型而言,力道頗強。奇德甚至因此踉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