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夏のカラー

第六場:待定敘事(下)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5949 字

我穿梭於人海中。人擠人。

明明沒到傍晚,人就這麼多了,像鹽溶進大海,增加了花火大會的重量。

海風吹面,鹹味漸漸滲入連衣裙。

我一邊走,一邊嗅嗅手腕內側。鳶尾的香味還在,卻只剩下底調無力地貼着脈搏。

我蹭過耳後,那裏的餘香已經被體溫捂熱。海味快把它吞掉了,大概再過一陣子,我和別人沒什麼區別了。

該帶香氛出門。

不過,鹹就鹹吧。不逼自己了。

花火大會上,女孩子不一定非要聞起來像深藍色的鳶尾花纔行,像藍色的海水也不錯。

放眼望去,人們可能忙於傍晚的花火大會,只有零零碎碎的幾家小喫攤。

我在前來回踱了幾圈兒。

明明選項不多,卻很糾結,選擇困難症疑似被逼出來了哇。

陽光更毒了。

我一隻手搭在額前,充當臨時的鴨舌帽檐。走了四百多米。也可能是五百米。也沒細數。

我登上坡,揹着風向回頭瞧。

他在攤位上鼓搗,隔了很遠,五官模成一片晃動的光點。

我盯太久。

它化開了,漸漸拉長,充斥天與海之間的縫隙,匯聚成一片空白,甚至亮如白熾燈般蓋住我的思緒。

風拐了個彎兒,撞進我懷裏。

「想和你。」

那句話又來了,就像身上的海味一樣揮之不去。

一起捲成條狀。

「猜對了,所以呢?」她側過臉,收起眼中的情緒。

忙完一陣,抹了把汗,就站着等她。

自從那天從五金店回來,走神變多了。

她的頭髮全亂了,黑色的、深藍色的被風攪在一起,像墨水倒進海里。

錯不了。

她笑着喘氣:「別光盯着呀,還有一個面具快滾到海里了!榆木腦袋!」

「啊!」我在浪花中,趕忙撲向最後一個飄動的面具。

能追回幾個?

文慧還是閒不住,在人羣裏偶爾停下,像林間小鹿一樣一縱一躍,漸漸消失。

風迎面砸來。

除掉成本,要能賺一點,就買個小禮物吧。她好像什麼都不缺,又好像什麼都缺。

抬頭望去,文慧正踮起腳,靠着柵欄往沙灘上看。

最近很火的中餐廳,那個拉板面的師傅也是這樣。

我走遠了,就藏不住壞心思,看他什麼時候纔回頭。

她似乎放棄了,風又反過來替她梳了。

話到嘴邊全堵住了。

我一想到這個,就管不住嘴角,努力下壓弧度。

她放慢腳步,舉高飯盒不給我看,「你猜?」

她坐在椅子上,把另一把椅子拉到身邊,拍了拍椅面。

他沒回頭,步子卻頓了頓,我猜他又把什麼話咽回去了。

「是天婦羅。」我離開攤位迎上去,「我聞出味道了。」準備伸出手接下。

時間差不多了,我走回小喫攤前。

頓了頓,又喊:「頭髮沒扎就沒扎吧!」

「快走吧,囉嗦。」

他可能脊背曬得發燙,還沒喫上飯。

少女肆意大笑,風替她傳向遠方。她一隻手壓着攤上的貨,一隻手不停往後撥頭髮。

他說完,就低下頭。

我聽見文慧手忙腳亂壓東西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倒了,又被她扶起來。

「嗯。」她小口嚼着,「花火大會多久開始?」

「哦,對了。」我從褲兜裏摸出髮夾,盯着飯盒,「一會兒人就多起來了,不扎頭髮的話……別上也行。」

可是當下,我沒有心思,把手機丟給文慧,越過柵欄,拔腿就追。

這種時候,我總該讚美少女的美好。小說裏都這麼寫。

——橡樹視角——

完了。那是波蒂蕾爾的面具。面具落進防波堤的縫隙裏就完了。

思索再三,我挑了天婦羅壽司。

她把手機遞過來,「十三點五十六分,還早。」

所以什麼?所以謝謝?所以給我?

我也沒想什麼,總把那幾個字翻來覆去地想。

我回到攤位,把面具放回原處。轉過身。

天婦羅剛出炸鍋,帶着一絲絲霧氣,又被米飯包裹。

我心悸之餘,闖進沙灘,追回來幾個面具,直起腰,回頭看她。

頭髮黏在她的嘴角,她斜吹一口,不過沒吹動,索性不管了,加快腳步走過來。

「攤子交給你了。」他又補了一句,人已經走出鋪子。

我放下面具,「是什麼?」

她的聲音音量比平時大了不止一倍:「海邊這風真大!」

榆木腦袋。她又這麼叫我。不討厭。

我順勢坐下,揭開飯盒,「一會兒,我回家去收拾一下。」夾起一塊天婦羅。

聲音裏混着笑。風灌進喉嚨,她也要笑出來。

攤主穿了一身標準白衣,帶着高帽,似乎與麪食相關的廚師都是這種搭配來着。

希望她別帶什麼太怪的東西回來。畢竟還要顧及喫相。

飯盒裏,天婦羅的脆皮塌下去一小塊。

差不多了,我站起身,膝蓋上沾滿了沙子,褲腿溼了大半,懷裏抱着一堆面具,像只叼了木棍的金毛。

風大了,拽住我的連衣裙,裙襬因此緊緊貼着身體。

「晚上七點半。」

「知道了。」我擺擺手,沒看他。

一車都被零零碎碎的裝滿了,看着竟有些滿足。

風停了,遠處有人在喊誰的名字。

等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他這個反應,我也無從下口,沉默地收下發夾。

——藍色鳶尾——

面具也飛了。

我輕輕抬起手中的面具,碰上她的眼光。

我望不到了,也沒有失落感,反倒安心不少。

我沒回頭,抱着一堆面具躺在沙灘上,也跟着笑了。

遠處,那抹藍色一點點從光裏浮出來。

我接過來並向攤主道謝,提着兩個包裝盒原路返回。

我動作僵在空中,「所以……」

他喫完,「那我先回去。」像怕我反悔似的,迅速把扣上飯盒,「很快回來。」

我追上一個面具,又看見另一些面具。

撒上一小嘬白芝麻點綴,快刀切成一片片壽司,裝進盒中用皮筋加固。

粒粒分明的熟米,在攤主不斷按壓下,變得緊實。

手上又快了幾分。

「所以給你喫呀,笨蛋!」她拋過來一盒,沒抿住嘴,掛出淺淺的笑。

蝦仁裹上金黃酥脆的麪包糠。

「囃子,你快聽!聲音都被吹回來啦!」

手摸上後腦勺,丸子頭被曬得發燙,我重新勒緊髮圈。

祈福用的繪馬擺在最前面,還有帶花繡的團扇和各種各樣的面具,一樣一樣在攤面上放好。暖黃的燈籠中間鼓兩頭窄,撐開來,掛上橫杆,文慧誇過的掛飾掛在最高處。

她手裏拎着兩個帶着花紋的盒子,紙面還反着光。

她拿出手機,是我的,屏幕亮了。

我身後的攤位上,那些鬼面具被風掀起,無視柵欄,飛向沙灘。

他拐過彎道,背影消失。

我才撐在攤面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被風攪成一片,髮梢還打着結。

我低下頭,從包裏摸出梳子,一下一下理順,梳齒劃過髮根,引起靜電,頭皮微微發麻。紮上高馬尾並甩一下,別上髮夾固定留海。

確實清涼不少。

很久沒扎過了。之前在游泳部訓練的時候天天扎,後來腳受傷,連頭髮也懶得打理。

看一眼LINE,發給美咲的消息顯示已讀,到現在,她沒回我消息。

溫度沒降下去,攤前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幾個穿浴衣的女孩停下來,翻看團扇。

我簡單招呼兩聲。

女孩們走了,又來了幾個男孩問東西的價格。

我無視掉一些的眼神,一一起身回應。

一堆人走了,又來一堆人。

說慢慢看,收錢、找零,最後說謝謝。

淨是些重複的活兒,做起來比想象中順手。

簡單估計一下,繪馬賣得最好,我挑出一個好看的繪馬收起來。

沒什麼人來攤前了。我彎下腰,把鈔票按面額疊好。

「姐姐。」一陣熟悉的聲音從攤前傳來,「我和家人走散了。你能幫我嗎?」

我手上動作沒停,先把話接住:「好。你爸爸呢?」

「我沒見過我爸。」這語氣不太像走丟的孩子。

我收起鈔票,抬起頭。

膝蓋上蹭破了一點皮,滲出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薄痂。

央央生氣道:「姐姐!髮型都要被你弄亂了!我一會兒還要去找朋友們。」

央央正扒在攤位邊上,墊着腳,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她歪着頭看我,像一隻小貓終於等到獵物回頭。

到時候該說什麼?

央央快十二了。也就是說,央央媽媽生央央的時候……再加上從各處打聽的消息……被拋棄……同父異母的妹妹……沒有血緣關係的養母……

我對上她的眼光了。

我繞過攤子,一把抱住央央,「姐姐或者某個大姐姐好心帶你去找哥哥。」

臨海的那一半亮得晃眼,幾隻鳥從那邊飛過來。

「說的是國中一年級……」我感嘆:「長大了好呀!」

「不夠。」

「哥哥。」

上天啊,你究竟要捉弄這個男孩到什麼時候?

「文慧姐姐,我錯了!我錯了!沒有下次!」她縮起身子,掙扎得更厲害了。

把門帶上。

又有人來買東西:「這個面具多少錢?」

好,就這樣。

關上門,把褲子扯下來,團成一團,扔進洗衣籃。

路易不說話,只咕嚕響。

空氣裏那層蒸人的暑氣也散了。

「那這個哥哥太不負責了。」

迎面是上坡路。

臨近花火大會,人們陸陸續續入場。

「不知道。」她答得乾脆,連假裝想一下都省了。

人家還在那裏等着。

有些事情,說不出口。

我順口問:「你多少年級?」

沖洗完,返回房間,在牀上坐了一會兒。

整個小鎮被切成明暗兩半。

它沒理我,舔了舔爪子,開始洗臉。

「哥哥從北海道過來,還沒半年。」

「你們在哪兒走散的?」我想搞清楚她的心思,索性順着問下去。

「姐姐錯了。」我說,「知錯不改。」

太陽曬乾了褲腿上的海水,只剩下白色的鹽漬;也曬軟了腳下的瀝青路,每走一步都像陷入泥潭。

有些東西不問也罷。

「嗯。」

一陣風過,兩株毛泡桐投下的影子搖晃,碎了一地。

至少今天不問。

我輕手輕腳打開風扇,彎腰仔細看看足跟、手肘、肩胛骨、膝蓋,一處也沒有變紅,才直起身長舒一口氣。

至少該回去了。

說不出口另說。

「姐姐,我錯了!」她在我懷裏撲騰。

——藍色鳶尾——

遠遠看見攤位,攤子上的物品也越來越少。

懸着的那口氣鬆了下來,「那你和誰走散了?」

「這樣呀。」我不自覺地鬆開手指,她卻沒有趁機跑開,只是安靜地在另一邊坐下。

「你說!你說!」

從哪兒開始?

進入洗手間。

「路易,」我摸着它說,「你說,我要是說了,她會怎麼想?」

我垂下眼,看着央央重新變得活潑的臉。

路易聽見動靜,跳上窗戶,尾巴卷着窗框,歪頭看我。

我放心不下,又折回來。

「咦?小學一年級?」我很驚訝,明明央央看起來沒那麼小。

我站起來,雙手叉腰,裝出氣勢嚇唬她,「你這丫頭亂打聽!」

「不好!文慧姐姐生氣了!」她拔腿就跑。

「不過媽媽說過,哥哥這種大人,心理藏了很多,經常對着玩偶熊發呆。」

原先準備的衣服就留給它吧。

推開門,屋裏空蕩蕩。

「都怪某個大姐姐,」她頓了頓,翹起嘴角,「拐跑了我的哥哥。」

我走下山坡。

她雙手舉過頭頂,指向倉庫的方向。

她忽然驕傲地揚起臉:「這麼說,我媽媽生我的時候也年輕!」

路易跳上來,越過我的大腿,在我準備的衣服上踩奶。

我路過奶奶屋裏,往裏瞥了一眼,電視沒關,她人微微張着嘴睡着了。沒開風扇,周身全是細密的汗。

靠山的這一半已經開始發暗,月亮也掛出來了。

她掰開手指數:「我的媽媽現在還沒到三十歲!」

他按照我的指示,搬來貨物,蹲下去拆,比上午熟練。

五點的光淡了,周圍的影子像被水洗過一樣。

我糾正:「這些我知道。我想問問其他。」

我嘆了一口氣,站起來,又找了乾淨的衣物換上。

「一年級!」

央央怔住了,打鬧的動作一下子停下來,「讓我好好想想。」

我摸着央央的頭急忙起身,「你說的哪個?」

我盯着鏡子中的自己。

「看什麼看。」我嘟囔了一句。

我停頓片刻,終於問出口,「你哥,到底經歷了什麼?」

文慧正在給幾個女孩找零。央央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兩條腿晃來晃去,手裏的團扇遮住了半張臉。

「嗯?」

——橡樹視角——

天太熱了,我放開她,故意不鬆開她的雙手:「沒誠意!」作勢要去撓她的癢癢肉。

我把它捉下來,放到門外。

「嗯。對於這個哥哥,我也瞭解不多。」她語氣裏多了些認真。

「他才16歲,不是大人,」風吹起遠處的落葉,吸引我的注意,「我們還很年輕。」

「啥呀!國中一年級!怎麼扯到小學了。我只誇大了一歲呀,誰不想快快長大?」她努力踮高腳尖,彷彿已經提前長高了一截。

太陽偏西,光線從直射變成斜切。

到了院子,葉子一天比一片天綠。

我拿出商品放在空缺的位置。

人從坡上湧入商業區,有些人停在攤前。有人翻一翻團扇,又放下;有人問了價格,直接掏錢;有人想渾水摸魚,被我逮住。

我抽空瞧。

摺疊椅已經空出來了,不知道到央央何時被她小夥伴叫走了。

也沒時間閒聊。

我說:「面具又沒了。」

他從某個箱子裏,翻出一摞。

我說:「零錢不夠。」

他拿着大鈔,去其他攤位換成零錢。

……

我們兩人被一根無形的線牽着。

我正在取高處的鈴鐺,餘光瞅見兩個熟悉的人影。

他們到了近處,「來啦!來啦!」美咲的笑聲像氣泡水冒泡一樣。

她牽着和也擠出人羣。

「辛苦呀!」美咲伸手扯下兩個面具,一個自己帶上,另一個拍到和也懷裏。

我擺手:「記得回頭轉我。」

「小本生意,不差……」她還說完,就被和也拽了兩步。

和也瞥向囃子,可拗不過美咲:「回頭……」

美咲賭氣,又拉開了和也。

我看見和也的嘴型,似乎是,「回頭見。」

他應了一聲,轉身跑向倉庫。

我直起身,也靠上欄杆。海風扯動留海,我懶得去理。

我想,在他眼中,或許現在的我很漂亮吧?

我坐在摺疊椅上,一邊捶背,一邊吐槽:「好疼……重複彎腰比游泳還累。」

「是呀。」

不急不急,反正日子還長。

「六!」

「四!」

他把手機遞到我面前,屏幕中的數字跳動:「19:21」

煙花碎屑落下來,像光的灰燼。

「文慧。」

「我們也一起數吧!」

還沒做好準備嗎?

「五!」

我也笑了。

「七!」

這煙花還沒滅,海上的煙花又升起來。

我轉過頭,對囃子說:「快去,這裏我一個人能撐一會兒。」

絢麗多彩。

「榆木腦袋。」

美咲走出好幾步,忽然回過頭,我們誰都沒說話,只是對着笑。

他也學着我的樣子,伸出手,張開手指,「砰。」

我轉向海灘。

「好!」

他看過來,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又移回來。

「你看哇,今晚月色真美。」我放輕聲音。

「二!」

「好熱。明明暑氣已經散了。」我用手扇了扇風。

人們都去了下面的沙灘,找好了位置,鋪好野餐墊,等着海邊的第一簇花火升空。

我現在不必清楚他的過去。就像他不知道:今晚風也溫柔。

「最後一箱了。」他重重放下,癱在欄杆上,「把推車放裏面了,人多了,就用不了。」

我笑着說:「不是嗎?」

時間慢慢過去,夕陽西沉。

他的手收回來,握住了我的。

「八!」

我張開握住的拳頭,對着天空輕喊:「砰!」

「三!」

我伸出手,跟着他比出的數字,一起念。

兩隻手在半空中像天中永恆的煙火。

我側過眼睛。

轉瞬即逝。

我長嘆一口氣。

潮汐撞上防波堤,碎成白色的沫,沙灘上的人們熙熙攘攘。

「九!」

花火從海面升起,拖着五顏六色的尾巴,像神明往天上潑灑顏料,承着風的腳步,在月亮和星星之間,如約綻放天際。

「一!」

他聽見動靜,猛地扭過頭來,「誒?」

遠處,人們開始齊聲倒數。

浪繼續碎成沫,海風往人堆裏吹,月亮又高了一些。

「你不說,我都忘了。」我恍然大悟,把噴霧收進包裏,「就在上面看吧。」

他拿出手機,屏幕一亮換來他拔高聲量:「啊!來不及了。」

他卻低下頭,過長的留海擋住眼睛。

「是呀。」他說。

「什麼來不及了?」我拿出防蚊噴霧噴上。

他側過臉看我,灰色的眼睛裏,映出遠處準備升空的火光。

「嗯?」

「我想……」他說到一半又斷了。

薄薄的明月升上海面,懸在人們頭頂,像有人用指甲掐出來的印子。

聲畢。

「是呀——」他忽然頓住,終於反應過來,拉動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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