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の使者

第五場幕間:聆聽安可曲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3839 字

回家後,我和文慧常靠手機聯繫,卻少有見面。

春日的天氣是少女善變的臉,陰晴不定,也牽動着我心底的愁緒。

時間就在陰晴流轉與恆久的大霧中悄無聲息流逝。

無論是燦陽灼灼,細雨霏霏,還是沉鬱的鉛灰色天幕,那繚繞的薄霧,彷彿成了天地間永恆的底色,固執地盤踞不去。

只要光線充足、視野開闊,遠方的山和山外山就被一層朦朧的霧靄包裹着。

人們都說天氣變化無常,最是損耗人的精神。

雖然說我和央央沒有什麼不適,但是文慧的語氣總是連日透得懨懨的倦意。

她甚至由於身體不適,推掉了難得的晴天遠足。

這一切都是慣例——每當換季,文慧總是像一隻敏感的貓咪蜷縮進自己的小世界。

但這次似乎不同。她的電話時間變得飄忽不定,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我猜測:她現在與往年不同,似乎多了不少其他安排。

按以往,我或許會沉下心來等待她主動開口,但現在,一種莫名的焦躁攫住了我,迫切地想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什麼。

文慧不打算告訴我,我想到詢問她的身邊人——早乙女悠奈。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只是溫和卻滴水不漏的含糊其詞。

一無所獲。我忽然明白,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被動地等待文慧來引領我們之間的節奏了。

需要改變。必須改變。

我數着日子,發現已經整整兩週沒見到她了。

窗外的櫻花開了又謝,粉白的花瓣在暮春的風中打着旋兒,徒留一地殘香。

「做飯、喂貓……除此之外呢?」我思忖良久。

念頭在廚房的煙火氣裏打轉,最終決定,還是先做好飯,再去喂貓吧。

然而,回應我的只有晚風的低語。

「好。」

「原來時間過得這麼快呀!」我有些恍惚。

我一時不知如何開口,便靜靜立在幾步開外。

「原來你們認識,」央央大口呼氣,「真是嚇死我了。」

我也不懂,她爲何將這責任如此沉重地攬在肩頭——爲一個並無血緣的陌路少年。

「可這個時間點,去蔓草街方向的末班電車應該早過了……」我開始有些好奇她父母對她獨自遊蕩的態度,但現在顯然不是詢問的時機。

腳下的石板路縫隙裏鑽出倔強的野草。

「我沒有意見。」

「好像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她的沮喪來得快去得也快,「那囃子呢?」

山丘旁的人工湖,便是那時的產物。

「嗯,以前他都是固定在每週的某個時間段來,看來剛好都錯過了。今天只是……心血來潮。」央央替我解釋。

於是,我和央央拿着貓糧和傘前往附近的流浪貓聚集地——池田山公園。

「難道……那人開始投毒?」這個念頭如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帶來一陣寒意。

清籟阿姨身上有種奇異的緊迫感,彷彿時光正從指縫瘋狂流逝,明明她正當盛年。

央央附和說:「也只有這樣了。」

「央央,我去喂流浪貓了。阿姨一旦問起,記得幫我說一聲。」

稀疏的星辰已綴上天幕,夜色尚淺。一個念頭適時浮現:去喂貓吧。

別無他法,只能繼續尋找。終於,在公園深處一處坍塌小亭的附近,我們發現了那羣流浪貓。

央央見我沒有什麼動作,就躲在我身後怯怯地看着她。

時代浪潮退去,繁華落幕,倚湖而建的公園也因資金匱乏漸漸荒敗。

「文慧倒不會來這樣做。」我隨口道。

十幾年前,人們曾對未來充滿遐想。

「我也要來。」汐立刻跳下欄杆。

那個泡沫般的時代,催生了無數瘋狂的造物。

「確實很巧,你果然很喜歡貓咪吶!沒想到在這裏又見面。」我緩過神回應。

汐掩嘴輕笑,「還正和文慧姐姐說的一樣,你總是在對話當中找一些很奇怪的點。」

汐的目光也隨之移動,看到我時,她眼睛一亮,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噫!可真巧。」

路上,我想起要做些改變,也打算排解無聊,於是主動引起其他話題。「汐,你之前在列車上想問我什麼來着?」

大人們自顧自說着我聽不懂的沉重話語,僅憑這點,我就覺得自己離所謂的「過度成長」還很遠。

不過多時,我們便抵達目的地。

於是,我便在廚房做飯。

「你這麼說,也不是辦法呀。」

這處被遺忘的人工角落,卻成了流浪貓的棲身之所。

幾隻眼尖的貓發現了我,試探着向我們走來。

「哼哼!」汐挺起小胸脯,帶着點小得意,「吸取上次迷路的教訓,這半個多月來,我對着地圖慢慢摸索。後來我發現這裏是流浪貓大量聚集的地方,所以說經常來這裏玩。」她一口氣說了許多,帶着少女特有的活潑。

「等等!」央央一下子叫住我,「我也想一起去。我都好久沒有去看流浪貓們了。」

汐歪着頭想了想,「我有點記不清了,你讓我想想。」

池田山不過是個小小的山丘,與鈴音峯不可同言而語。

她正把手中的食物分發給眼巴巴等待的小傢伙們。

央央看清楚我在廚房做飯,脆生生地報信:「媽媽,哥哥又在做飯了!」

路燈將我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央央繼續說:「沒必要這麼客氣,我們家就是你家。我和哥哥隨時歡迎。」

汐一邊熟練地招呼着貓咪,一邊輕鬆地說:「畢竟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性格嘛。」

央央也察覺異樣:「貓咪都去哪裏了?」

我一時語塞。

「要不……去我家?」央央試探着提議。

我們沿着慣常的路徑仔細搜尋,目光掃過草叢、石階、涼亭殘破的角落……空無一貓。

「也是,」我嘆了口氣,「現在能做的只有沿着小路尋找線索。」

「我可不是外人。」汐不滿反駁,「貓咪以前很熟悉你哥,你哥也經常來嗎?可爲什麼之前我都沒怎麼見過你呢?」

「這次不是平常喂貓的日子,也算一點小小的改變吧。」我一邊想着,一邊輕聲呼喚着熟悉的身影。

而在它們中間,一個熟悉的女孩身影正坐在斷裂的石欄上——是汐。

「啊呀!」汐懊惱地輕呼一聲,小臉垮了下來,「失算了……」

四周異常寂靜。

片刻後,她眼睛一亮:「你和文慧姐姐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你們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呢?」

清籟阿姨聞言便進去廚房,阻止我說:「你這孩子已經過度成長了,早先我沒有盡到身爲人母的責任。如果連爲你做飯的心意都被剝奪了,我還能爲你做着什麼呢?」

汐又元氣滿滿,雙手合十,俏皮地說,「那就多有打擾啦!」

她將手中剩餘的食物放在旁邊平整的石塊上。

「好,那我給阿姨告知去向。」

我抬頭看了看天色,暮色已開始暈染天際,「蔓草街離這裏可不近,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嗎?」

我屏住呼吸,彎下腰,更加仔細地檢視着地面,尋找任何可疑的食物殘渣。

可是這種情況微乎其微。

汐元氣滿滿的回答:「收到!」

「我知道了,那我出發了!」

我剛在廚房忙碌,央央就像只歡快的小雀蹦跳着出現。

央央則在一旁安靜地看着電視。

愈發尋找,我愈加覺得奇怪。

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所有的貓都聚在某個地方。

夾在中間的央央天真地問:「那媽媽和哥哥覺得央央長大沒有?」

「走路的話,不僅太遠,天黑了也不安全。」央央接着我的話說。

「我也不知道,前不久就有其他人來喂貓,可能與那個人有關係,我沒有見過那個人,所以不確定。」不久前那些突兀的食物殘渣的記憶瞬間湧入我的腦海。

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好像夢中出現過類似的「多有打擾啦!」

「好,注意安全,記得飯點前回來。還有帶着傘,也不知道會不會下雨。」央央又學着大人的語氣叮囑。

「沒關係啦沒關係!」汐擺擺手,一臉輕鬆,「我查過啦,附近有電車站,剛好能通到我家那邊。」

此刻,她正坐在坍塌小亭的欄杆上,雙腿歡快的晃着,花布裙裾隨之輕輕搖曳。

「那你先等我和妹妹喂好流浪貓。」

既不見可疑的食物殘渣,也不見貓咪屍體。

我無聲地嘆了口氣,放下廚具,在客廳抱起路易,指尖無意識地梳理着它柔軟的皮毛。

喂完貓後,我們一起踩着時有時無的霧氣回家。

「順帶一提,她是我的妹妹。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誒,還有其他人啊。那怎麼稱呼?」汐驚奇道。

央央躲在我的身後回答:「我是清籟未央,叫我央央就好。」

央央抱怨:「她什麼水都往外面潑呀!」

「說來話長,三言兩語講不清楚。」我有些犯難。

汐吐槽說:「你果然不擅長總結。」

「嗯,」我承認,「那你要聽細節嗎?」

汐立刻來了精神,「當然啦。你之前在飯桌上就沒講清楚。可當時文慧姐姐的態度讓我不敢繼續追問下去。現在剛好解決疑惑。」

長時間沒有說話的央央大聲說:「我也要聽!」

「好,好,好。」我肯定地回應着央央。

「文慧平時不是那樣,你別介意。」我下意識繼續剛纔的話題。

她指着我笑着說:「又開始護着文慧姐姐了。你真的很在乎她呀!」

「嗯……」我的聲音不自覺小了。

「熱戀的男孩真可愛。」汐繼續笑嘻嘻地調侃。

「我們還不算正式戀人。」

「戀人未滿嗎?更有意思了。」

「這樣嗎?」我對她的反應有些疑惑。

汐學着文慧的口吻說:「真是榆木腦袋。你們的故事一會兒再講吧!畢竟太長的話,容易被破壞沉浸感。」

「我知道了。」

「汐姐姐好像很吸引貓咪啊!我們一路上也沒有看見貓咪,好像灰姑娘呀!」央央像發現新大陸一樣。

「把女孩子比作童話中的公主。輕小說固有套路嗎?現在再想起補設定,會被考據黨罵的。」汐打趣道。

我有點詫異,汐居然也像文慧一樣開玩笑。

聊着聊着,熟悉的房子輪廓已在暮色中顯現。

開門後,央央和清籟阿姨對汐的到來表示了熱情的歡迎。

「安可?」我有些困惑地看着汐。

「安可!安可!安可!」央央雖不明所以,但也興奮地跟着姐姐一起喊。

「安可!安可!安可!」汐突然拍着手歡呼起來,像個等待精彩返場的小觀衆。

一頓溫馨的晚餐過後,我在沙發上坐定,正準備開口。

我輕聲開口,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茶几,將我們的影子溫柔地糅在一起。

在這個春夜裏,缺席的人反而成了最鮮明的存在,就像樂譜中那些意味深長的休止符。

「因爲你之前在文慧姐姐家講過一部分嘛,」汐解釋道,眼睛裏閃着期待的光,「現在又要接着講,就是音樂會結束後的再來一首,是額外的驚喜呀!」

我恍然,原來如此。

看着兩張充滿期待的小臉,我開始講述那個早已在心底沉澱的故事:「車輪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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