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南下入春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5585 字
車輪滾動,載着我,也載着一顆空茫的心,駛向未知。
生母終究棄我而去——這念頭浮起,竟未在心底驚起一絲漣漪。
唯有胸腔裏起伏的呼吸,固執地遵循着它的節律,證明着我還活着。
指節無意識地收緊,掌中那張缺角的車票被攥得滾燙,邊緣幾乎要嵌進肉裏。
指甲刺入皮肉的痛感,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知覺。
窗外,北海道的雪原無聲鋪展,冰冷的白,刺得眼底發澀。
視線模糊間,記憶便乘着這凜冽的雪色,沉沉墜落。
人們都說,嬰孩呱呱墜地,即使沒有帶着世間萬般美好,至少也被親生父母完整的愛包裹。 但我的降生似乎只是個意外。
我由生母一手帶大。
她只保證我最底限的生存。
我曾以爲,這便是她愛的方式。
至於「生父」,於我,不過是一張從未在生命底片上顯影的空白膠片。
兒時,只當他去了遠方,終會歸來。
我好奇,憧憬,不厭其煩地追問。可她從不回應。
等我長大後,她醉酒的次數多了起來。
於是,那個從未被提及的父親,便成了她醉後唯一的咒罵對象。
我從那些充滿恨意的破碎字句,無法拼湊出一個清晰的面孔。
直到那天,她摔破的酒瓶碎片濺落一地。
卻讓我徹底明白:生母仇視生父,生父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帶給她的,是絕對的痛苦。
我們一邊跑,一邊聊,終於在最後的鐘聲響起前踏進了校門。
而且,她應該是在捉弄我吧?
「各處有各處的風景嘛!就像不能一邊泡溫泉一邊喫冰淇淋——笨蛋哥哥!」
就在那一瞬間,我眼中的世界彷彿失去了顏色,一切皆化爲灰濛,唯獨她的白髮在人羣中流動,如一道皎潔的光。
可我卻停在幾步之外,腳步像被什麼纏住。
聽說突然多了一個哥哥,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後整個人像是被點亮了一般,雀躍着在院子裏蹦蹦跳跳,如同一隻終於找到玩伴的小動物。
如今,生父的住所終於出現在眼前。
路上,我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仲春的櫻花正開得燦爛,花瓣隨風輕落,遠遠望去,彷彿一片延綿的雲霞。
我看着生母高興的模樣,信以爲真。
原來,沒有人有義務對別人好。
那麼,我的存在,意義何在?
就在大叔告別轉身的剎那,我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因爲北海道的櫻花,在這個時候還沒開得這麼美。」我笑着解釋。
原來,不用期待就不會有後續。
沒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無人疑惑我爲何總是孤身一人,也無人過問我的來處與歸途。
前不久,生母眼中閃着難得的光,告知我們將前往溫暖的南方一家團圓。
那麼,我是否也該捨棄些什麼?
我急切地想看清她的臉,卻總被來往的行人、飄起的衣角或突然出現的推車擋住視線——雖未看清,但我能感覺到,她一直在微笑。
這個家庭由四個人組成:爺爺奶奶,他們的養女——清籟音無響,也就是我的養母,以及她的女兒,清籟未央——我的同父異母的妹妹。
改變的,是人。
後來我才漸漸瞭解,這個家裏並沒有生父的身影。
和妹妹分開後,我找到了新班級。
列車緩緩前行,車廂壁貼着有名的景點——「一目千本櫻」的宣傳畫。
沒有冰雪的映襯,卻更多了一份南國特有的溼潤與溫柔。
圖中,漫天粉白延綿如雲,許一個永遠不會凋謝的春天。
那天早晨,妹妹帶我一起去學校。
或許,我與生俱來的血緣成了延續的詛咒。
我幾乎瞬間明白——我遇見了魔女,一位白髮的魔女。
孩童總是清亮地向父母細細打聽這片美景的消息。
現在,她終於擺脫了宿命般的不幸,我祝願她找到幸福。
就在我快要失去她蹤影的時候,她忽然在轉角處停下腳步。
可事後,她看着我,慢慢地也哭了。
……
手心的雛菊安靜地開着,而我,遲遲邁不出那一步。
那天,我站在櫥窗外,望着裏面的一隻玩偶熊很久。
我將我所知道的一切緩慢道出,她靜靜地聽,然後輕輕點頭,彷彿這一切早已在她的預料之中。
祝福他人,沒有什麼壞處。
順着直覺望去,一眼便看見那頭顯眼的白髮——她似乎察覺到我的注意,脣角含着一抹笑意,向後退去。
(①一目千本櫻是日本真實存在的景點,位於宮城縣柴田郡大河原町大谷白石川附近。
接下來的時光,在一種近乎失重的平靜中悄然滑過。
下午,央央回來了。
譯者注:
終於,在某個日光微醺的午後,我鼓起勇氣推開那扇看似普通的門。
那一刻,心中的荒野上,冷風呼嘯而過,將殘存的情感撕扯得七零八落。
於是,她罵,我哭。
「知道啦,知道啦!」我連忙加快腳步跟上她。
我發現有兩張空桌椅無人使用,便安靜地在其中一張坐下。
還記得我第一次踏進客廳時,清籟阿姨是第一個發現我的人。
現在,我以爲我期待的玩偶熊即將到來。
半晌,我拉上牀簾,從行李中翻出玩偶熊。
安放好行李後,我在車站中來回尋找能爲我指路的人。
②值得一提的是,前文出現的「鈴音大社」並非真實存在,應爲作者虛構,但是現實中完全沒有類似的神社。)
聽說,壁虎會斷尾求生,雌蜈蚣無力護卵時,會吞下它們。
而我,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不斷退後的雪原,看着白日被蒼茫的白徹底吞沒。
現在,長途列車已經啓動,生母的離開無疑否定她說的一切。
她給我買了玩偶熊——唯一的一隻。
沒有人主動與我交談。
我不由自主地追上前去,卻被人潮推阻,舉步維艱。
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櫻花香氣,清新而醉人。
毒蛇般的念頭噬咬着心臟,每一次深想,都痛徹骨髓。
就這樣,我以轉校生的身份,開啓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校園生活。
幸運的是,一位熱心的大叔給予了我幫助。
就在這時,央央輕輕撞了我一下,急着喊道:「快走啦、快走啦!要遲到嘍!」
以前,我總是在生日向她許願玩偶熊,可她總說下一次。
現在,唯有前行。
「說的也是呢!」
我給她帶來了不幸。
我情不自禁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櫻花,那麼小,那麼輕,彷彿掌心躺着一個春天的約定。
奇妙的是,她身後的人羣彷彿被什麼無形之力輕柔推開,自然地爲她讓出空間。
我的校園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之前在行李箱深處,我翻找到那張寫着詳細地址的紙條。
遇見魔女之後,我踏上了尋找生父住處的路。
每當我迷失方向,它總在錯誤的轉角,以一片悄然飄落的花瓣、或是一陣忽然襲來的清香,輕輕將我拉回正途。
我也藉此瞭解到:南國的櫻花比北海道的櫻花開的更早,也不會有來不及融化的冰雪相映。
我急忙向她離去的方向追趕,卻再也找不到半點蹤跡。
時光悄然流逝,車廂內斷續的人聲與廣播彷彿只是背景中模糊的音符,轉眼間列車已緩緩駛入終點站。
於是我只能像個幽靈,在他的居所外圍徘徊,一日又一日。
沒有歸處,沒有方向——除此之外,我別無選擇。
不變的,是這荒涼的生活。
我認得——是雛菊。
我就這樣安頓下來。
我抱緊她,前往未知。
所幸魔女贈我的那枝雛菊始終在手。
下一次,永遠都是下一次。
人流不斷將我推遠,她忽然張嘴,彷彿說了什麼。
不同於北海道的凜冽,這裏的櫻花顯得格外柔軟。
那位不知名大叔給的提示模糊不清,幾次將我引向錯誤的街巷。
我想象沒有冰雪的櫻花開放場景——未免太單調了。
該用什麼表情推開門?是該微笑,還是保持沉默?第一句話,又該從何說起?
等我回過神來,她已悄然離去。
我下意識地模仿她的脣形,輕輕念出:「終於找到你咯……」
而她,卻像一尾游魚般輕盈遠去。
就在她身影消失的那一刻,世界彷彿重新恢復了色彩,人羣也不再如先前擁擠。
這時,我才察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幾束白色的小花。
只有朝着那許諾溫暖的南方去,遠離這個屬於冰雪的是非之地。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以一種近乎自然的溫柔接納了我——沒有質問,沒有斥責,彷彿我本就該出現在那裏。
她小聲嘟囔着:「看你,對櫻花這麼着迷,是不是每一片都要數清楚才甘心?」
她見我這樣,生氣不已。
時間慢慢過去,我已經漸漸適應了這裏的生活節奏,阿姨便迅速爲我辦好了轉學手續。
她用一種奇異卻並不讓人害怕的眼神細細打量我,像是讀一本忽然多出一章的書。
我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看着手中的書,耳邊卻飄來附近兩個男生壓低的議論聲。
班上的同學顯然對轉校生充滿好奇,細碎的交談在空氣中隱隱流動。
「聽說這次轉來兩個人?」男生A開口說道。 男生B馬上接話:「一男一女。看來他就是其中一個了。」
A突然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絲神祕:「我還有更勁爆的消息。」
B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別賣關子,快說啊!」
「我剛看到有個女生在教師辦公室玩電腦,應該就是另一個新生了。」A幾乎是用氣音在說,但我還是聽到了。
「那女生大概率就是政府高官的私生女了。」B的眼鏡片上閃過一道反光。
「那我得重新經營一下班級形象了。」A信誓旦旦地說。
B嗤笑一聲:「就你?」
「難不成你行?」A立刻反駁。
兩人正爭執着,一個清亮的女聲插了進來:「你們倆又在打什麼主意?說這麼大聲,是怕別人聽不見嗎?」
話音落下,不只是那兩個男生,整個教室都安靜了幾分。
看來這個女生在班裏頗有威信。
獲取不到更多信息,我索性沉浸於書本中。
上課鈴適時響起,班主任帶着另一位轉校生走進教室。
當那個女生踏入班級的瞬間,整個空間彷彿靜止了——齊腰的白色長髮和明顯的異國面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的臉龐精緻得如同人偶,卻帶着一絲不相稱的怒意。
那頭白髮在燈光下泛着奇異的光澤,讓我的心神莫名紊亂。
一種模糊的熟悉感掠過心頭,我從心中抓住清晰的線索。
她一言不發地站在班主任身旁,彷彿自成一個世界。
我正猶豫着該如何搭話,她卻突然低聲自語:「煩死了……全都毀了。我幹嘛非要去碰那破東西?」
(譯者注:眼尖的讀者或許已經發現了這個彩蛋——囃子班主任的名字,正是取自創作了春夏秋冬系列的那位同名作家。)
「這倒不是,只是你的頭髮太讓我注意了。」我一五一十回答。
課堂正式開始後,同學們的新鮮感逐漸消退,教室重歸平靜。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但看她自我介紹時那般生人勿近的氣場,我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故事終結時,魔女的身影也隨之離去。
黃昏的光線落在她稚氣卻認真的臉龐上,我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輕輕觸動。
只見那承載着所有祕密的雛菊,正在央央歡快揮舞的小手裏微微顫動。
我走上去,低下頭沒注視講桌下,簡單介紹道:「我是小林囃子,來自北海道,不擅長和別人打交道,沒有什麼愛好。請多關照……」
我猛然想起魔女給予的雛菊,那是至關重要的證據。
當新鮮的花瓣觸及掌心,彷彿一段失落的記憶終於歸位,一切都有了着落。
之後的種種——尋找、被接納、轉學、自我介紹——都與從前並無二致。
那位白髮的女生率先上前:「我是波蒂蕾爾·瑪娜莉婭,從海的那邊轉到日本讀書。請多指教。」
掌聲過後,老師繼續說道:「我是八目迷,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將是兩位的班主任。」
我卻久久無法集中精神——波蒂蕾爾的那頭白髮,與我記憶中的「白髮魔女」太過相似。
她彷彿來了興趣說:「我的頭髮爲什麼引你注意?」她輕輕搖晃頭髮。
時間在糾結中悄然流逝。
她急忙捂住我的嘴,「噓,現在還在上課喲!」
「噫?」我驚訝出聲。
唯一的改變是,魔女初次在課堂上出現。
嘈雜聲將我拉回現實,車站的景象在眼前清晰起來。
她的介紹簡潔得冷漠,說完便徑直走到我旁邊的空位坐下,全程沒有再開口。
魔女的往事,早已被日常的塵埃輕輕覆蓋。
剎那間,整個屋子的黃昏彷彿都聚焦於那抹微光——它靜靜地躺在妹妹掌心,像一道突然切入現實的夢境,熠熠生輝。
班主任又看向我這裏,說:「看來有新同學發現了提前準備的桌子。現在就請兩位新同學做個自我介紹吧。」
聞言,她的小臉綻開比夕陽還暖的笑容,終於小心翼翼地將雛菊放入我的手中。
風在耳邊呼嘯,我們越升越高,可她的身影卻越來越遠。
波蒂蕾爾撩撥頭髮,笑着打斷我說:「我相信你呀!因爲我就是那個魔女,要不然我也不會來到這裏。」
我才恍然,原來雛菊傾力綻放,只爲了許一個永不會凋零的春天。
「畢竟,我還是一個女孩,難道就不允許一個少女擁有屬於自己的心事嗎?」一說到這事,她又煩惱起來了。
直到一個慵懶的傍晚,我滿身倦意地回到家。
即使聯想到早先聽到的傳聞,我也無法明白了。
「對喔對喔!謝謝提醒,那神通廣大的魔女,又在煩惱什麼?」
「看什麼看?沒看見過女孩子煩惱嗎?」她撇着嘴說。
她攤開掌心,裏面靜靜躺着幾束被小心翼翼珍藏的雛菊。
我翻過窗臺,顧不上腳下已是高空,竟也隨她一同浮起。
原來,我旁邊的座位原本也沒有主人。
不知從何時起,四周驟然陷入一片寂靜,人羣褪成單調的灰。
下意識握緊,可是手中空無一物。
我猛地驚醒,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睡着了。
話音未落,她已輕盈地向上升起。
八目老師笑着總結:「從今天起,瑪娜莉婭同學和小林同學就是我們大家庭的新成員了。希望大家能友好相處。」
她卻敏捷地縮回手,將雛菊護在胸前,眼中閃爍着頑皮的光:「不行哦!除非你親口承認,央央是世界上最最可愛的妹妹!」
她離去時,我手中的雛菊仍未飄落,但已站在不需要春天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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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怕你笑話,我剛到這個地方的時候遇見了一個神祕的女孩,我第一反應她是一個魔女,我……」
漸漸地,我的視野模糊了,速度慢了下來……終於,像一片落葉般向大地墜落。
「央央,動作輕一些,」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生怕驚擾了這份易碎的珍貴,「這朵花對哥哥意義非凡,來,把它交給我。」
在這片灰濛之中,唯有魔女的白髮如同月光,灼灼發亮,又如同露珠,晶瑩剔透。
看來她不願多談,我也就不再追問。
她忽然轉過頭,脣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終於找到你咯……」
我慌忙起身,伸手想要拉住她——可週圍的人羣依舊各行其是,對我們的異常視若無睹。
轉頭看向身旁的波蒂蕾爾,她依然維持着之前的姿勢,凝視着窗外,眉頭好像緊鎖了一上午,彷彿被什麼難題深深困擾。
車站的相遇,課堂的對談,都從這次的人生裏,被靜靜地抹去了。
我笑着投降:「我承認,我完全承認。小林囃子的妹妹央央,就是世界上究極可愛的存在。」
班主任老師以恰到好處的音量開口:「看來大家都已經知道了。今天我們班迎來了兩位新同學,請大家熱烈歡迎!」
那一刻,我的呼吸幾乎一滯。
央央蹦跳着來到面前,神祕兮兮地揚起小臉:「哥哥,猜猜我在你的舊書堆裏發現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