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場幕後:奇幻生物目擊事件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4144 字
偏僻的簡易車站,濃稠得如同凝固石膏漿的白霧無聲翻湧——這種地方,最容易撞見奇幻生物。
此刻,我和侄女艾琳闖入這處空曠死寂的站臺稍作休整。
金髮少女艾琳顯出明顯的疲態,彷彿被抽去了支撐的骨頭,整個人一軟,重重地癱靠在長椅冰涼的椅背上。
她肩膀鬆懈,金色的單馬尾有些散亂,頭顱低垂,只餘下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挨着她坐下,頸後溼漉漉的髮絲緊貼着皮膚,留下小蟲爬過般的刺癢。
我五指微張,從馬尾髮根處一路下捋,指尖帶下些許潮氣,隨即用力向身側甩去。
後頸處終於擺脫濡溼的髮梢,掠過一絲涼意。
我們並未放鬆警惕。
我環顧四周,遠方的霧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像煮沸的牛奶般更加劇烈地翻滾、堆疊。
濃霧厚重得化不開,並且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無聲翻卷、蔓延。
老舊的站牌、鏽蝕的欄杆、枯朽的樹樁皆被其浸染覆蓋,輪廓模糊扭曲。
任何人置身於此,都會產生一種錯覺:整個世界正被這沉默而貪婪的蒼白巨獸緩緩吞噬。
能見度低得只能勉強分辨近旁同伴的身影,以及腳下幾塊開裂的水泥地。
時機已至。
我深吸一口帶着溼冷草木和淡淡焦糊味的空氣,按照既定的劇本,側頭向身邊那位金髮如陽光般耀眼的搭檔開口,聲音帶着一絲刻意營造的緊張和好奇:
「你……聽說過這片區域有關奇幻生物的目擊事件嗎?」
金髮少女艾琳聞言,故意環視四周被霧氣模糊得如同鬼魅的站臺,然後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被勾起興趣的好奇,輕輕撫平了奔跑時弄皺的裙角褶皺。「哦?這個啊……」
她微微歪頭,碧藍的眼眸在濃霧中閃爍,如同深海中的燈塔,「傳聞裏可信度最高的目擊事件,似乎都發生在這樣的大霧天,而且總是在人跡罕至、容易迷失方向的地方呢。」
她的聲音裏帶着引導性的期待和不易察覺的魔力共鳴。「你說,我們今天運氣『這麼好』,會不會也撞見什麼奇妙的東西?」
她將「奇妙」二字咬得略重。
「小姨你沒事吧?」她檢查了一下我的擦傷,眉頭微蹙。
卡牌如同被牽引,精準地射向那團翻滾的藍光核心!
「喵……嗚……」一聲極其微弱、帶着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恐懼的貓叫聲,斷斷續續地從車站另一側、更深的、被大火焚燒過的殘垣斷壁中傳來。
身旁的艾琳暗中斂去了所有玩鬧的表情,依舊慵懶地靠在我身側,但身體姿態已從放鬆變爲蓄勢待發。
立方體坍縮回卡牌原狀,最終發着幽幽藍光,懸浮在空中,被無形的力場束縛。
地面上覆蓋着厚厚的、冰冷的灰燼和融化的塑料殘骸。
艾琳見狀立刻上前,伸手將我扶起,動作利落。
它們失去了凝聚的可能性和分散偷襲的靈活性,在雙重法術的強力絞殺下,如同被網住的魚羣,本能地、不得不向中心一點匯聚、拼合,試圖重組形體。
這旋風並非自然之風,而是高度壓縮的氣流刃,帶着撕裂的意志,將企圖從我視覺死角偷襲的另一股花瓣集羣狠狠撕碎、絞散!
仔細觀察,她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出一絲幽藍色的光點,顯然受到了法術反噬和核心受損!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前方濃霧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攪動,略微散開,露出了聲音的主人。
她忽然壓低聲音,帶着危險的意味。「接着,趁對方毫無防備、心神鬆懈的時候,一下子撲過去——『嗷嗚!』」
烈焰與狂風的夾擊之下,原本氣勢洶洶、試圖合圍的花瓣洪流瞬間被壓制、打散、灼燒。
「就像這樣!!!」藍髮少女臉上怯懦的表情瞬間扭曲、崩解!身體如同被打碎的幻影般急劇模糊、膨脹!
破碎的花瓣被捲入我前方的火海之中,化爲灰燼!
一張中心鑲嵌着微小能量晶石的卡牌脫手而出!
「當然,」我語氣平靜,背在身後的雙手卻悄然結出繁複的印訣,法力在指尖無聲流轉,蓄勢待發。「需要我們怎麼幫你呢?」聲音平穩,帶着「普通學生」的善意。
小小的身影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彩色殘影,一頭扎進更深的廢墟縫隙中!
「可惡!」我懊惱地低咒一聲,拍打着身上髒污不堪的衣服,感受着刺痛的擦傷處。
「閃開!」我低喝一聲,腳尖猛點地面,身形向側邊疾退,同時手腕一抖,早已準備好的法術瞬間激發!
「錮!」隨着我短促有力的低喝,一個內部空間被強力束縛、閃耀着銀色網格光芒的透明立方體憑空出現,精準地籠罩了那團翻滾的花瓣核心。
「後面!」艾琳清冷的聲音如同指令般響起。
顯然,交涉和主攻的任務由我承擔,她負責策應和防禦。
她繼續說着,語氣變得更加飄忽,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此地流傳的傳說,聲音帶着奇異的韻律感:「……尤其是,會不會遇到一個……嗯,據說擁有天藍色頭髮,如同霧氣本身凝聚而成的女孩呢?」
霧氣中,藍光劇烈閃爍、扭曲,藍髮少女的身影在痛苦的光影中艱難地重新凝聚成形。
整片花海帶着撕裂空氣的尖銳破空聲,如同洶湧的、致命的藍色潮水,劈頭蓋臉地向我們席捲而來。
待我們看清後,我們也收斂了外放的魔力和戰鬥氣息,儘量顯得無害。
「原來小姨也會被這種傳聞嚇到呀……」她拉長了語調,似乎還想補充什麼,用玩笑掩飾着真正的警戒。
卡牌接觸人形核心的瞬間,其中的封印術式驟然激發!
剛剛放鬆的心情瞬間被這悽楚無助的聲音揪緊。
指尖很快觸到了冰冷的物體——兩具一大一小的貓咪屍體。
冰涼的觸感傳來,昭示着任務的完成。「收工!回去我要喫雙份兒,不!三份兒的草莓巴菲慶祝!累死我了!」
她看似放鬆,但我能感覺到她體內魔力的輕微波動,如同平靜海面下的暗流,已然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然而,身上各處傳來的刺痛感、衣服上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和掌心擦破皮處滲出的血絲混着泥灰的黏膩感……
她果然如同情報所述,雖然身形單薄,但擁有如同流淌溪水般、在灰霧中也異常醒目的天藍色長髮。
歡呼聲戛然而止。我和艾琳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就是現在!
下一秒,她整個人轟然爆散,化作漫天飛舞的、散發着幽幽藍光、邊緣鋒利如刀的銳利花瓣。
她指的是我最後精準的封印。
生命在災難面前的脆弱,令人窒息。
「……你們能不能幫幫我呢?」聲音裏充滿了無助和祈求。
我轉向艾琳,臉上是純粹的勝利喜悅。
一道熾熱的、由壓縮火焰構成的扇形屏障瞬間在身前成型,灼熱的氣浪將撲到近前的花瓣燒得蜷曲、焦黑,發出「嗤嗤」的爆響和刺鼻的焦糊味。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以爲再無生還者時,眼角餘光瞥見一抹快速移動的彩色殘影——是一隻倖存的三花貓!
目標現身了!
它從一堆焦黑的木板後竄出,雖然毛髮凌亂沾滿灰燼,顯得狼狽不堪,但動作還算敏捷,顯然在火災中僥倖逃生。
在距離她身體寸許的地方,花瓣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紛紛被強大的斥力場域彈開、倒卷、四散紛飛——她的防禦法術早已在瞬間無聲展開,穩如磐石。
那不是看到陌生人的警惕,而是彷彿目睹了地獄深淵般的、刻骨銘心的、純粹的恐懼!
艾琳也露出了輕鬆的笑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灰塵:「嗯,回家吧。小姨這次反應挺快。」
它的動作帶着劫後餘生的驚惶,但當它的目光與我接觸的瞬間——那雙琥珀色的貓眼驟然瞪大!瞳孔縮成針尖!
「哎喲!」身體瞬間失控,重重地摔倒在地!
艾琳沒有避開,依舊看似慵懶地靠在長椅上。襲向她的花瓣洪流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充滿彈性的牆壁。
「禁!」第二道命令發出,立方體光芒大盛,急速收縮!網格如同活物般收緊,勒入藍光之中。
焦黑的木樑扭曲斷裂如同怪物的骸骨,牆壁倒塌成堆。
它發出一聲淒厲到破音的、充滿絕望的尖叫,彷彿見到了比火災、比死亡更可怕的怪物,毫不猶豫地用盡全身力氣轉身就逃!
「搞定!」我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忍不住歡呼雀躍,伸手一招,卡牌光芒熄滅,穩穩落入掌心。
掙扎了幾下,最終徹底被壓縮在立方體中心,化作一團不斷衝撞銀色網格的藍色光球。
花瓣與火焰碰撞,激起漫天火星。
等我狼狽地撐起擦破了皮的身體,哪裏還有那隻三花貓的影子?
就在花瓣核心重新凝聚成人形的剎那,我眼中精光一閃,等待已久的時機到了!
「沒事。皮外傷。」我搖搖頭,第一時間檢查一直緊緊攥在手裏的束縛卡牌——冰冷的金屬牌身完好無損,符文黯淡。
我蹲下身,在冰冷的灰燼和瓦礫中仔細翻找,外放的精神力如同觸鬚般延伸。
「喂!等等!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我急忙起身想追,企圖利用精神力探查貓咪蹤跡時,腳下卻猛地一滑——不知踩到了燒融後又凝固的什麼粘膩焦油狀物質,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
「那就好。之前沒有出現這種情況,那說明你身上的詛咒越來越嚴重了。不管這次成功與否,必須離開了。」艾琳提醒道。
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我的肩後方向,彷彿那裏真的有什麼。「然後她可能會拿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在這樣偏僻絕望的車站,向路過的、疲憊的學生假裝尋求幫助……博取同情……」
濃霧被這狂暴的能量攪動得劇烈翻滾。
一股沉重的悲傷和強烈的反胃感猛地湧上喉頭。
這片廢墟散發着濃重的焦糊味、化學品的刺鼻氣息和一種死寂的絕望,與方纔激烈魔幻的戰鬥形成刺眼而殘酷的對比。
貓咪屍體皮毛焦黑蜷縮,保持着死亡瞬間的痛苦姿態,無聲訴說着火災的慘烈。
就在這時——
只有廢墟死一般的寂靜和遠處風吹過空洞的嗚咽。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頭一沉:這裏顯然經歷過一場猛烈的大火。
話音未落,她猛地轉身,雙手誇張地虛握成爪狀,作勢向我抓來!動作迅捷,帶着風聲!
那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勝利的喜悅。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一股強勁的、裹挾着精純魔力的旋風精準地從我身側呼嘯而過!
我配合地抬起手臂,做出象徵性的防禦姿態,臉上適時地顯出『思考傳聞真實性』的沉默凝重,實則全身感官高度集中,捕捉着霧氣中最細微的能量波動。
「我知道了。」
我心中一凜,瞬間轉身,魔力在指尖凝聚!
她就孤零零地站在那裏,顯得格外詭異。
藍光人形劇烈掙扎、扭曲,發出無聲的尖嘯,但被風火之力重創又強行凝聚的它已是強弩之末。
「請問……」一個怯生生的、完全陌生的女聲,帶着顫抖和某種非人感,突兀地從我身後濃霧的最深處飄來,彷彿直接響在耳畔。
冰涼的灰燼沾滿了衣服,手掌和膝蓋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循着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叫聲,我們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焦黑的廢墟。
尤其是那隻貓咪源於本能的恐懼……
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抹布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又像一團被強行壓抑卻不斷翻騰的悶火燒灼着神經…
這一切都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憋屈、煩躁和……
這一切又聚合成根植於靈魂深處的孤獨。胸腔裏勝利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身的狼狽和深深的挫敗。
濃霧依舊,無聲地嘲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