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の使者

第四場:槲寄生下

《無論春夏秋冬,願你四季如風》 · 瓴子 · 7531 字

在一片茫然無際的混沌中,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彷彿深陷泥沼,迷失在不知名的、充滿壓迫感的所在。

我視線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層厚重的毛玻璃,卻隱約察覺到有人靠近。

那人手中似乎握着什麼發光的容器,但性別難辨,身影如同霧氣般搖曳。

「你的情緒不穩定,心緒雜亂,很容易發生意外,」一個清晰、冷靜、彷彿來自遙遠之地的女性聲音傳入耳中。

「你確定再次前往那條路嗎?」她此時在我面前坐下。

她的白髮卻格外引人注目。

「前往哪條路…?」我下意識開口詢問,聲音在虛空中顯得空洞。

可是那道身影對我的問題充耳不聞,如同設定好的程序。

「喂……你爲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我頗爲惱火,試圖伸手去抓住那飄忽的影子。

突然,第三者的聲音從我口中響起,冰冷而決絕:「我十分確定…」

我覺得不可思議,想要挪動雙手捂住嘴,阻止這不受控制的發聲。

可雙手並未如我所願,反而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着抬起,「我想要再試一次,只要成功一次就行。」那個陌生的聲音發出近乎偏執的懇求。

對面的女性身影彷彿被說服,向我遞出手持物——那發光的容器變成了一隻古樸的酒杯,裏面盛着深紫色的、如同星雲般旋轉的液體。「好的,那你就喝下這杯酒,然後去吧。」

[我]不受控制地抓起酒杯,一飲而盡!

液體滑入喉嚨,冰冷刺骨,隨即化作一股灼熱的洪流衝向四肢百骸!

意識瞬間被更深的混沌吞噬,眼前景象的邊界徹底模糊、溶解。

手中的酒杯驀然變成了冰冷的公共電話手柄。

[我]的手指僵硬地撥通上面的號碼,支在耳朵邊,不一會兒就接通了。

「喂……」 我的聲音乾澀沙啞。

「喂……你是…?」電話另一端傳來一個模糊的、帶着睡意的聲音。

「我洗好了,你已經洗完了呀。」她看到我坐在沙發上發呆,說道。

我們告別了喧囂的小鎮街道,藉助電車和巴士輾轉前往市內,再轉乘前往郊外的電車。最後在石寺門山最近的車站下車,轉而步入了一條靜謐的、通往山門的林間小徑。

她略一遲疑,坦誠地表達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我……有點擔心。你剛纔的樣子,很不好。」

夢境與現實的界限在那一刻徹底模糊,一股強烈的後怕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心頭。

「你那夢,我可不感興趣。」她擺擺手,站起身走向窗邊,嘩啦一聲拉開窗簾,讓滿室晨光湧了進來。

步入鎮中小道,兩旁晚櫻正值盛期,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雖美如畫廊,但重複的景緻久觀不免落入俗套。

我迅速調整狀態,開始在腦海中整理着昨日搜尋到的關於鈴音大社的信息。

文慧率先打開大門,清新的山風裹挾着草木氣息湧入。

「你得說清楚一點兒呀……」對方催促道,聲音帶着困惑。

建成後很快入不敷出,鈴音大社採取了一項創新之舉,與動保組織聯手合作,將部分場地用於救助與照料野生動物,組織則以租金的形式予以回報。

文慧興致勃勃地提起了鈴音大社:「聽說鈴音大社最近與政府達成了深度合作協議,準備共同開發石寺門山的生態旅遊和療養項目。看來之前與動物園的合作讓他們嚐到了甜頭,現在步子邁得更大了。」

不知何時已身處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水之中!

浴室門打開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思緒未及整理,浴室中的水流聲已經停止,打斷了我的恍惚。

文慧從裏面走出來,髮梢還帶着溼氣,臉頰紅撲撲的。

「我是……你一定要……」電話那端的聲音,如同被濃霧籠罩,每個字都顯得朦朧而遙遠,帶着一種機械般的重複感。

「……我是……你一定要…」我努力想要表達清楚,舌頭卻像打了結。

「纔怪!」她轉過身,背對着陽光,身影鑲上一層金邊,臉上帶着洞悉一切的表情,「你別那麼神經兮兮地掩飾,我希望你主動說出來。但我這樣說,就是在變相逼你說了。」

我們即將前往的地方是石寺門山的鈴音大社。

「我問道:喂,你是……?」心臟莫名收緊,試圖在沙啞的嗓音中捕捉清晰的線索。

抬首,只見碧空如洗,雲朵悠然,暖陽恰到其分地灑落,是個絕佳的登山日。

爲了不讓她察覺我內心的波瀾,我進一步收斂起眼中的異樣,若無其事地回應:「嗯。」

由於地處偏僻,加之宣傳有限,鈴音大社如同一處隱世之境,鮮有海外遊客踏足,始終保持着一種低調而純粹的氛圍。

潮絕望的哀求聲似乎又在耳邊響起。

恰在此時,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漫步穿過連翹花的金色隧道,我們來到了古樸的「石寺門」下。

「不用了,我們早點出發吧……」她答道,走到窗邊看了看天色,「還有,鈴音峯海拔高,溫差大,多帶些保暖衣物爲宜。」

正當窒息感抵達喉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之際,一束強烈刺眼的光線穿透層層幽暗的水域,直直刺進我的眼睛!

「等我收拾妥當,你可得乖乖起牀,不許再賴着了!」她試圖用輕快的語調驅散殘留的陰霾。

「喂,快醒醒……」一道熟悉的聲音催促着,近在咫尺。

正當思緒漫無邊際地飄蕩時,心中莫名一動,目光不自覺地投向客廳角落的座機電話,彷彿有某種力量在牽引。

我們手挽着手,步履輕盈,形同情侶般默契。

文慧見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囃子,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你得說清楚一點兒呀……」我焦急地催促,聲音不自覺地提高。

「這套說辭,我可是聽膩了,你啊,還是那個德行。」她眼神裏是關切。

「你還是這樣……什麼事都憋着。」她聽完,沉默了幾秒,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總之我知道了。那我去洗漱了。」她點點頭,表示瞭解到全部。

其中,主峯玲音峯以其雄偉之姿獨攬勝景,承載着鈴音大社的莊嚴與靜謐。

我得知她的真實想法後,無法再隱瞞,便將那詭異混亂、充滿窒息感和失控感的夢境如實告知。

這石門因其獨特的鳥居造型和厚重的石質而得名,彷彿是自然與神社領域之間的一道神祕界碑,靜靜地守候着通往聖境的入口。

我故作嚴肅,清了清嗓子,模仿起審判官的模樣:「那我便以至高無上的名義,裁定鈴音大社,犯有過度世俗化、背離清修本心之罪!」說着,我順手拿起一旁低垂的連翹枝條,用它象徵性地輕輕敲打自己的左手掌心,像是在執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那鈴音大社確實是個挺『務實』的神社。」我邊走邊撫摸過一串垂下的金黃連翹花,花瓣柔軟。

「嘿,快醒醒,太陽都曬到屁股了!我下樓不見你人影,就尋思着不對勁,上來瞧瞧,結果就看見你還在睡覺。」 聲音的主人帶着清晨的活力。

我們隨即收拾了禦寒的抓絨外套。

它們的佈局並非追求數量取勝,而是在於位置的精心設計。

硃紅的社殿在陽光下閃耀,宛如世外仙境。

未及攀至最高處,掩映在蒼翠古木間的鈴音大社已悄然展現在眼前。

我試圖用半夢半醒的狀態掩飾:「可能是這牀有點個性,不太合我意,昨晚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宿,沒怎麼閤眼。」整個人都帶着未散的眩暈感。

「你這藉口也太敷衍了吧。」文慧輕笑,手指拂過我汗溼的額頭,「瞧你這滿頭大汗,跟剛從五公里跑道上下來似的,定是做了什麼噩夢。」她的目光銳利,不容我逃避。

陽光溫暖地灑在地板上,昨夜的陰冷似乎被驅散。

我下意識掙扎,可四肢漸漸變得沉重無力,肺部的空氣被擠壓殆盡。

「要不,我細說說夢中情景?」我試探着問,心有餘悸。

緊接着,身體像一片羽毛般被無形氣體託浮而起,失重感襲來。

我輕輕晃了晃頭,驅散最後一絲眩暈感,眼神不自覺地聚焦在頭頂那盞簡約的吊燈上——那刺破夢境黑暗的光束,原來是它的影子。

未作深究,我徑直走向另一間浴室,用冷水拍打臉頰,開始洗漱。

她說罷起身,留下我獨自在灑滿陽光的房間中。

隨即,我又問道:「你喫早飯嗎?我做點簡單的?」

我緊握着手中冰涼的聽筒,汗水悄然滲出掌心。

文慧洗漱的儀式感十足,耗時頗長。

這座神祕的聖地隱藏於玲音峯、霽光峯、披霞峯與嵐靄峯等峻嶺環抱之中。

「這不是怕你擔心嘛。」我打着哈哈,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尷尬,撐起身子。

看來和我搜尋的消息相差無幾。

我輕推大門,右手自然抬起,遮擋那乍現的、有些刺眼的晨光,直至雙眸適應。

「……你……」但我的聲音開始變得含糊不清,如同被水淹沒。

因此,當她還在忙碌時,我已來到客廳沙發坐下,準備稍作等待。

感覺她似乎失去了興趣,我鬆了口氣:「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文慧坐在牀邊,那雙溫軟的手正輕輕搭在我的肩頭搖晃着。

踏入石寺門的神祕界域,我們沿着蜿蜒的石階,向鈴音峯的巍峨之巔進發。

尖銳的鈴聲在安靜的早晨格外刺耳。

這座大社的建造年代並不久遠,但其創建者與初衷卻如同籠罩在神祕面紗之下,鮮爲人知。

她的笑聲如同春風拂過林梢,讓這個小小的玩笑瞬間變得溫馨而生動。

路旁的連翹樹上,枝條在春日的微風中輕擺,雖無綠葉襯托,但滿枝金黃的花朵卻開得燦爛而浪漫,形成一條金色的隧道。

「……你……」話音未落,電話已悄然掛斷,只剩下單調的忙音。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後背一片溼冷。

她聽後輕輕鬆開了我的手,笑着說:「橡木腦袋,你可真會找樂子!能不能認真點評價?」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帶着宿命般的預感,起身走過去接通了電話,耳邊傳來一聲模糊的、如同夢中重現的「喂…」。

最引人入勝的,是那些巧妙懸掛在檐角、樹梢、迴廊間的鈴鐺。

喉嚨裏似乎還殘留着溺水的窒息感和那深紫色液體的灼燒感。

這次,我選擇暫時將那份突如其來的神祕電話與未解的迷霧,封存於心底。

每一個鈴鐺都像是凝固的音符,被巧妙地放置在風的樂譜上。

當山風吹過,鈴音如絲如縷,清越空靈,彼此交織、應和,爲寧靜肅穆的氛圍添上一份靈動與神性。

若數量過多,一陣大風過境,叮噹作響,反而擾人清靜。

有那麼一瞬間,我意識到,將女孩的聲音比喻成鈴聲,是賦予她最美的禮讚。

這念頭如此自然,讓我脫口而出:「文慧,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什麼事?」她正仰頭看着一串隨風輕晃的銅鈴,聞聲好奇地轉過頭。

「你的聲音,真的太悅耳了。」我真誠地說:「就像鈴聲一樣。」

「真的嗎?」她俏皮地歪着頭。「是不是像那種急促刺耳的上課鈴聲?催命似的。」

「不,當然不是那樣。」我急忙解釋,生怕她誤解我的本意。

「我沒能表達清楚。我想說的是,你的聲音像極了風鈴在微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的那般清脆、乾淨、悅耳,讓人聽了心裏很平靜,也很……歡喜。」我斟酌着用詞。

「我當然知道啦!」文慧聽後,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輕快地加快了腳步,轉身背向初升的朝陽面對我。

她微微偏頭,陽光恰好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的髮絲上,將之染成流動的金黃。

她的笑聲在清晨的山間空氣中盪漾開來,真的就像一串最精緻的風鈴被最溫柔的微風輕撫,發出清脆悅耳、叮叮咚咚的聲響,讓人的心也隨之輕盈舞動。「笨蛋,你終於會說點好聽的了!」

不知不覺已是中午時分。

在啓程前聲稱不需食物不過是句空話,因此我還是備好了飯糰和水果。

考慮到她乳糖不耐的問題,我特地選擇了豆奶作爲替代品。

我們在神社一處可以俯瞰山景的平臺上享用了這頓簡單的山林早餐。

文慧小口咬着飯糰,眺望着遠方層疊的山巒,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寧靜美好。

享用完畢,她便興致盎然,迫不及待地拽着我一同前去探訪神社後方救助區的梅花鹿羣。

鹿羣被安置在一片半開放的山坡林地中,用溫和的目光審視着這突如其來的訪客。

這個孩子靦腆地對我點了點頭,應該打算全程都沒有說話。

大約三四分鐘後,文慧逆着太陽光,從洗手間的方向走了回來。

這時,一個溫和的女性聲音從一旁的小徑傳來:「請問,打擾一下,你們知道石寺門神子大人現在在哪裏嗎?我們好像迷路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我們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同時,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彷彿在做着某種心靈的準備,然後,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輕柔地將雙脣吻上了我的雙脣!

我感受到她的偏愛、她的佔有慾、她的依賴、她毫無保留的信任,以及以上所有情感總和而成的、熾熱而純粹的愛意。

梅花鹿羣的目光隨即被那鮮豔的橙色吸引,警覺之情漸漸消散。

緊接着,她又詢問我,目光掃視四周:「那文慧她人呢?」

波蒂蕾爾正想說話,我眼疾手快,將手中最後一大段胡蘿蔔塞進她嘴裏,用眼神示意她安靜。「幫人要緊。」

而我坐在一旁的長椅上,安靜地觀看這一幕。

她猛地拉住我的衣物前襟,不讓我有絲毫遠離的機會!

「哦?」波蒂蕾爾挑了挑眉,壞笑道:「我還以爲你們活在什麼唯美的輕小說裏,文慧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連洗手間都不需要的女主角呢,原來她也得上洗手間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隨後,波蒂蕾爾便帶着阿姨和那個安靜的孩子,沿着另一條小徑向神社深處走去。

文慧察覺到它們的戒備,便輕柔地將幾根切好的胡蘿蔔條放置在空地上,確保從每個角度都能清晰可見。

我深以爲然,點頭附和:「大概是阿姨的態度太誠懇了。」

「瞅什麼瞅,你又瞅不出什麼門道。」波蒂蕾爾哼了一聲。

那震動穿透骨骼,震顫着周圍的每一寸空氣。

真是無巧不成書。

爲了打發她離開,我只好照做。

陽光又在她身後勾勒出金色的輪廓。

這時我才注意:她身後跟着一個與我年齡相仿、氣質安靜的孩子,穿着中性的休閒裝,留着清爽的短髮,只憑外貌一時難以判斷性別。

質地和做工本身就說明了價值不菲和不同尋常。

爲了不讓等待的梅花鹿失望,我決定暫時接手。

我把剛纔波蒂蕾爾出現、早乙女阿姨迷路以及波蒂蕾爾帶路的事情簡單講述了一遍。

沒過多久,文慧突然眉頭微蹙,一手輕按腹部,目光略顯尷尬和歉意地轉向我:「那個……我好像……需要去一下洗手間。」

「嘖,你這人還是開不起玩笑。哎!我突然想起來,」她像是忽然記起什麼,手伸向隨身的腰包,「我拿了你的胡蘿蔔,作爲交換,我給你一張牌吧。」

我心領神會,迅速從隨身包中抽出一包紙巾,遞到她面前。

我心中一凜,立刻轉身後望,全神戒備!——然而,身後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和幾聲鳥鳴。

我感受到她脣瓣的柔軟和溫熱,感受到她微微急促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感受到她拉着我衣襟的手在輕輕顫抖。

「怪不得,我早該想到的。也只有她會專門七彎八拐來這裏了,雖說這裏是……」她好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立刻閉嘴,轉移話題,「……不管怎麼說……我也不經常來這裏。哎,沒興趣了,胡蘿蔔還你。」說完,她就把剩下的胡蘿蔔條塞回我手裏。

「還真是巧,到哪兒都能撞見你。」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我側後方蠻橫地插進來。

她沒有理會我的問題,只是徑直將胡蘿蔔條遞到幾隻最靠近的梅花鹿嘴邊,動作居然出奇地溫柔。

「店長,你這玩笑開得有點過了。」我正色提醒道。

隨即,我轉向早乙女阿姨:「我也是文慧領着第一次來,不清楚神子具體在哪,但店長她應該知道。」說着,我指了指旁邊正努力咀嚼胡蘿蔔、對我怒目而視的波蒂蕾爾。

她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大腦一片空白,唯有最本能的反應。「謝謝……」 這個詞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

「早乙女阿姨,你怎麼在這兒?」我驚訝地問。

阿姨連聲道謝。

女孩好像用這個吻,直接推開了我緊閉的心房。

然而,文慧的目光突然變得異常敏銳,她手指向我身後不遠處的樹林邊緣,語氣中帶着一絲緊張和提醒:「小心!你身後有人,好像是波蒂蕾爾折返回來了,而且她看起來像是在生氣!衝着你來的!」她的聲音帶着急切。

少女的髮絲不僅輕撫我的臉龐,也將我那顆被震撼和甜蜜填滿的心,帶向了雲端,帶向了無限可能的未來。

波蒂蕾爾好不容易嚥下胡蘿蔔,瞪了我一眼,但對上阿姨溫和懇切的目光,還是點了點頭,含糊應答:「當然可以。跟我來吧,神子這會兒應該在主殿後面的靜室。」

「沒必要抱歉。」一陣山風適時地吹過,神社各處的風鈴再次奏響清越的樂章,少女的幾縷深藍色頭髮被風揚起,幾縷髮絲拂過我的臉龐。

她笑了,笑得無比明媚,笑得正如她身後那穿透林間的、璀璨奪目的朝陽。

來者正是昨日那位抱走白砂的波蒂蕾爾。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登山裝,白髮束成馬尾,看起來精神不錯。

拿在手中仔細看了看,卡牌表面是細膩的皮革紋理,周圍是神祕的符文,中心繪着一個繁複的巨大輪盤圖案,輪盤中間鑲嵌着晶石。

在她的安撫下,梅花鹿們顯得格外放鬆,甚至有幾隻小鹿親暱地用鼻子蹭她的手心。

「店長,你給我留一點兒,文慧一會兒回來,她還要喂。」我出言提醒道。

文慧輕聲細語,面帶微笑,一邊耐心地將胡蘿蔔條遞到伸過來的鹿嘴邊,一邊溫柔地撫摸着它們溫順的脖頸和背部。

「我看你意圖這麼明顯,就是別有用心。」我警惕地退後兩步,並不想接過這來歷不明的東西。

「就是別有用心,你又能拿我怎麼樣?」她抱臂,下巴微揚,帶着她特有的無理取鬧。

說完就遞給了我一張質地奇特、邊緣鑲嵌着暗銀色金屬的卡牌。

文慧露出驚訝又好笑的神情:「緣分還真是妙不可言。波蒂蕾爾居然會乖乖帶路?」

我轉頭,看到了昨日本應在家中見到的身影——早乙女悠奈阿姨!

「你要也得接着,你不要也得接着。」她態度強硬。

阿姨聽後望向波蒂蕾爾,帶着懇求:「囃子說的是真的嗎?這位……姑娘,你能帶我們去嗎?麻煩你了。」

波蒂蕾爾已快步來到我跟前,毫不客氣地伸手拿走了我手中大半的胡蘿蔔條。「你還有心思在這兒當『鹿保姆』?我不管了,我也要加入。」

這個突如其來的、如同晴空霹靂般的親密舉動,徹底奪走了我的思考能力。

就在我轉身的這電光火石之間——文慧突然動了!

它們緩步向前,猶疑着靠近了文慧。「別急,千萬別急,慢慢來,都慢慢來。胡蘿蔔多的是,大家都有。」

深知她的脾氣,我只好無奈地接受:「行吧,你還真是圖省事。」

「她去洗手間了。」我答道。

「很快回來!」文慧接過,朝我歉然一笑,便轉身快步朝洗手間方向走去。

「抱歉……」 我爲自己的笨拙感到懊惱。

「我直說吧,就是塔羅牌裏面的第十序列——『命運之輪(Wheel of Fortune)』。可注意好,是正位還是逆位喲!」她抱胸佯裝生氣道。

「豆奶!我噎着了。你肯定會有多餘。」雖說她答應了阿姨,可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嗎?」她的聲音很輕,帶着羞怯和期待,臉頰緋紅,如同盛開的薔薇。

世界的聲音消失了,唯有胸腔裏兩顆心臟,如同最精確又最狂野的時鐘,清晰而有力地、以相同的頻率在瘋狂擂動!

「哎呀,囃子!」阿姨也一臉驚喜,「我帶孩子來找石寺門神子祈願抽籤,結果繞來繞去迷路了。話說回來,沒想到你也在這裏。」她解釋道。

「我在擅自期待什麼?」少女不滿地、帶着嬌嗔地捏了捏我的臉,但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拿出剩下的胡蘿蔔條,分發給圍攏過來的小鹿們,這樣既能縮短它們的「等待」時間,也待文慧歸來。

分開後,我如同夢遊般,用雙手緊緊捂住悸動得快要炸裂的心口,試圖抓住那剎那的、足以淹沒一切的感受。

她這樣說,我也只好將這張沉重的「命運之輪」收進口袋。

「少年呀,」她的聲音如同風鈴般悅耳,帶着鼓勵和期許。「你應當像風一樣自由、衝動、隨性,不被定義,衝出作繭自縛的牢籠呀!」

我抬頭一看,驚訝不已,脫口而出:「店長…!原來是你——白砂怎麼樣了?」

「?」我疑惑地轉回身來,正欲開口詢問文慧是不是看錯了。

山風依舊,鈴聲悠揚,那一刻,彷彿整個春天都在爲我們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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