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你是我的騎士
《神明遊戲》 · Y-J-K · 9002 字
八歲。
「希爾德叔叔,我決定了!將來我要和騎士結婚!」
年幼的我,抱着心愛的圖畫書,興奮地宣佈着這個「重大」決定。
「哦?殿下今天是怎麼了?又看了什麼有趣的故事書嗎?」
希爾德叔叔放下手中的文件,溫和地笑着。
「嗯!書上說,公主和勇敢的騎士,最後都會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哦!」
「永遠幸福啊……就是說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對嗎?」
他蹲下身,摸了摸我的頭,眼含笑意。
「哈哈,那殿下可要努力找到屬於您自己的那位騎士纔行呀。」
「嗯!一定能找到的!」
那時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十歲。
「你、你好可怕……別靠近我……!」
「爲什麼?你明明和其他同學都聊得很開心啊?」
面對我的靠近,那個孩子像受驚的小動物般後退。
「因爲……因爲除了你,大家都是好人!」
「……?」
我不明白。
爲什麼學校裏,大家都不願意和我做朋友呢?爲什麼總是躲着我?
難道是我在不知不覺中,做了讓大家討厭的事情嗎?
多麼希望,醒來時發現這一切,都只是一場漫長的噩夢……
可是,爲什麼……我的心會這麼痛呢?
剎那間,我彷彿聽見了心底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響,清晰而又刺耳。
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我想要轉身逃跑,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我只能恐懼地望着父親那張依舊帶着溫和笑容的臉,一股冰冷的寒意,順着脊椎悄然爬升。
本該是熟睡的時間,我卻因尿意醒來。從洗手間返回時,一陣奇怪的聲響吸引了我。循着聲音,我推開了父親書房虛掩的門。
「緹雫,你真是個完美的產物。」
我掙扎着站起身,大腿傳來陣陣疼痛,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髒兮兮的,連最心愛的衣裙上也佈滿了撕扯和污濁的痕跡。
在燈光下,那生物的樣貌清晰得令人作嘔:依稀有着人類的輪廓,卻扭曲地結合着魔物的肢體。
所以大家纔會遠離我。
我是魔物。
「啊啊,嚇到你了,抱歉。我這就讓它們消失。」
哪怕只有一個也好……
「緹雫,你的魔力……!」
而接下來,一向慈祥的父親,說出了讓我世界崩塌的話語。
他們看着我像個髒兮兮的小乞丐,又不像有敵意的樣子,便好心告訴我,這裏是「羽翼國」。
父親輕嘆,語氣裏帶着遺憾。
如果真是這樣,爲什麼不告訴我哪裏做錯了呢?爲什麼啊……
我……只是想要一個朋友而已。
我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看到了一座城鎮的輪廓。
好惡心……
「……?!」
「羽翼國」——一個我從未聽說過、也完全不瞭解的國度。它會和「聖蒂斯」一樣嗎?眼下,我似乎只能暫時留在這裏了。
現在的我,哪裏還像個公主……
「……!?」
他們……早就知道了吧?只是礙於我的身份,纔沒有說出來……
一直以來的困惑,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卻是我最不願意接受的那一個。
「你是以金龍爲載體誕生的孩子,是我最珍貴的寶貝。」
抱着試一試的心態,我鼓起勇氣向守城的士兵搭話。
「啊啊,沒錯,是魔物。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由魔物與人類結合誕生的孩子!」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強烈的反胃感湧上喉嚨,睡意瞬間被驅散。
「緹雫,你都看到了啊。」
再次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荒涼的野外。
十五歲。
大家都是善良的人啊……
「那些……是人吧?!爸爸,你在做什麼?!」
頭好痛……大概是剛醒來的緣故吧。夜色正在慢慢褪去,天快要亮了——我剛好在黎明時分醒來。
——我怎麼會在這裏……
父親平靜地說着,展開了魔法陣。容器裏的東西在光芒中消散無蹤。房間中央,一個連接着其他容器的大型裝置裏,原本空無一物,此刻卻出現了一隻狂躁不安的生物。
好想睡……
然後,我看到了——那些浸泡在透明容器裏的「東西」。
「魔、魔物……?」
「又失敗了啊。」
身體漸漸變得滾燙,意識像是被無形的力量一點點剝離……
本以爲會被拒之門外,沒想到士兵們在告訴我這裏是「羽翼國」後,就自顧自地偷懶去了。我試探着往裏走了幾步,他們也毫不在意。
索性,我就這樣溜了進來。
身無分文的我,餓着肚子,在陌生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想起昨天還在自己舒適的房間,今天卻淪落至此,巨大的反差讓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心裏泛起難以言喻的酸楚。
不知是因爲我這副狼狽的模樣,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有許多視線頻繁地落在我身上。
不安感瞬間攫住了我,我不敢回頭,只能埋着頭加快腳步。
「那個女孩子,是外地人吧?」
周圍的視線越來越密集,竊竊私語聲也隨之響起。
「外地人啊,居然敢來這裏!」
「看她那樣子,更讓我覺得外地人就是這副德性了!」
不友善的目光,刺耳的話語,如影隨形。即使我越走越快,那些聲音也像粘在身後,揮之不去。
幸好,這些聲音並沒有跟隨太久。我鬆了口氣,但飢餓感卻更加強烈了。無奈之下,我只好沿街尋找招聘雜工的店鋪。
「啊~歡迎光臨!」
我推開一家像是診所的門。因爲窗外貼着招聘啓事,所以想來碰碰運氣。
「您好,請問這裏還招人嗎?」
「來打工的?我們這兒確實缺人,你——」
一個正背對着我打掃、用活潑嗓音回應的女生,回過頭瞥了我一眼,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
「欸,你是外地人嗎?」
她的表情變得驚訝,停下手中的活兒,直勾勾地盯着我。
「呃……算是吧。」
「外地人呀~唔嗯,外地人的話,我們不收呢。」
醫生突然提高了音調,驚愕地盯着我。
醫生好奇地看向我。
我看到被抱着的女人臉色慘白,眉頭緊鎖,雙眼緊閉,似乎是遭受了什麼攻擊。
「啊,嗯……是的。」
男人投來厭惡的目光。
「她體內的魔力在瘋狂膨脹!必須立刻轉到首都的大醫院!不然會因爲魔力淤積而反噬身亡的!」
「醫生!快救救她!」
我一邊啃着食物,一邊用力點了點頭。
「首都太遠了醫生!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求求您,救救她吧醫生!」
能有喫飽飯的地方,爲什麼不待?我立刻答應了下來。
「老婆?老婆!你醒了!太好了……!」
我將魔力注入法陣,陣中隨之透出柔和的白光。沐浴在這光芒中,女人痛苦的表情漸漸平復。
我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同意我留在這裏工作了。
「我……姑且還算擅長治療魔法。而且,現在再不施救,她會有生命危險吧?」
「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話,能讓我試着爲她治療嗎?」
「這樣啊……好吧。打擾您了。」
我失落地轉身,想要推門離開。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猛地衝了進來,大聲喊道:
聞到食物的香氣,我瞬間「活」了過來,接過零食便開始狼吞虎嚥。
男人嘶吼着,絕望地跪倒在地。
「你可以?這需要能夠抑制魔力的高級治療魔法才能辦到。」
「你從哪裏來的?身上好髒哦。」
喫完零食,她忽然提議:
儘管他的態度依舊不善,但人命關天,我也顧不上這些了。我蹲到女人身邊,將手輕輕覆在她的額頭上。一個純白色的魔法陣在我掌心緩緩展開。
男人欣喜若狂,將臉貼在妻子的額頭上,激動得流下眼淚。
看來魔法生效了。我加大了魔力輸出,白光愈發耀眼。持續施法片刻後,女人的狀況終於穩定下來,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而我,因爲持續施法,空癟的肚子發出了強烈的抗議——好餓。
「誒!可以嗎?」
「請你……救救她吧!」
「你……是外地人!」
「怎麼了這是?!」
「渾身散發魔力?讓我看看。」
這個男人抱着一個意識不清的女人,神色慌張地看向剛纔和我說話的女生。看來,她就是這間診所的醫生。
「那個魔法!是[淨化]對吧?!」
「要不……你在我這兒待一會兒?」
「「聖蒂斯」?難怪!你一個人來的?」
「唔姆唔姆……「聖蒂斯」。」
醫生對女人施展了診斷魔法,臉色驟然一變。
醫生看出了我的窘迫,跑上二樓拿了些零食下來。
「我老婆在森林裏被魔物襲擊了!是個渾身散發着詭異魔力的怪物!」
我的話音剛落,男人懷中的女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男人看看妻子,又看看我,終於下定決心向我懇求:
我本打算離開,這裏似乎沒有我需要做的事。但我的腳步卻無法移動,甚至不自覺地開了口:
我有氣無力地回答,大腦因爲飢餓和魔力消耗而昏沉,滿腦子只剩下「想喫東西」的念頭。
「爲什麼現在又同意了?明明剛纔……」
「啊,抱歉抱歉~因爲聽說你是外地人,下意識就那樣拒絕了。」
「外地人……到底是什麼意思?街上其他人也都這麼說我。」
「你是其他國家的人,可能不瞭解「羽翼國」的情況。我講給你聽,你就明白了。」
男人支付了報酬後,便帶着妻子離開了。診所裏只剩下我和醫生。她把門口「營業」的牌子翻到「休業」一面,纔開始解釋:
「「羽翼國」的綜合實力排名第三,比你們「聖蒂斯」高一位,這可不是我瞎說的。但論軍事實力,「聖蒂斯」遠超我們。我們國家能有現在的地位,全靠雄厚的經濟實力——而這,也正是問題的根源所在。」
「「羽翼國」經濟發達,以至於國民的愛國心變得有些……極端。我們——對,包括我在內,都覺得所有外來者都是覬覦「羽翼國」的財富,所以纔會有這種負面的看法。」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我喫完手中的食物,醫生接着說:
「那你今天就在我這兒工作吧,你的治療魔法真的很厲害——」
啪——!
門外傳來猛烈的踹門聲,診所的門被粗暴地踹開了!
「喂,現在休業呢!你們幹什麼——」
醫生猛地站起身,看清來人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也回過頭,看到門口站着三個不速之客。領頭的男人年紀稍長,嘴邊滿是胡茬,腰間掛着長劍;右邊是個拿着法杖、模樣猥瑣的青年;左邊則是個身形彪悍、肌肉線條分明的女人。三人的目光都極不友善,我不安地嚥了口唾沫。
「聽說這裏有個會治療魔法的外地人?在哪兒?」
領頭男人嗓門洪亮,帶着一股讓我本能恐懼的氣勢。
「高、高級隊伍的人……爲什麼會在這裏……」
醫生喃喃低語。
——高級隊伍?!
拿着法杖的青年上下打量着我,露出審視的目光。
鬍子男手裏拿着個東西,湊到我面前命令道:
於是,我被鬍子男粗暴地拽着頭髮,強行帶離了診所。
他掐着我脖子的手更加用力了。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被掐死。我拼命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喂,要不要加入我們?」
鬍子男咯咯地笑着,表情猙獰。
「要不把你也推薦過去?可以給他們打個折,第二個半價!」 青年衝肌肉女擠眉弄眼。
「你們找別人吧,我不打算——」
——可醫生爲什麼那麼害怕?
被他們拽着走在街上,周圍充斥着路人的議論,話題無一不是關於這些「高級隊伍」成員,語氣裏充滿了敬畏。
高級隊伍爲什麼會需要我?在我看來,這三個人中的任何一個,都有輕易殺死我的能力。
鬍子男冰冷的視線落在我臉上,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戴上。」
「想拒絕我?真是天真!小丫頭。」
他們的笑聲讓我感到無比的恐懼。
窒息的恐懼席捲全身,意識開始模糊。我徒勞地伸手想掰開他鉗子般的手,卻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她的低語被鬍子男聽到了。他走到醫生面前:
「我聽外面的人說,這裏有個會治療魔法的人救了他的妻子。給了枚金幣,他就什麼都說了。」
「好了,別鬧了。」 鬍子男重重拍了拍青年的後背,「『法師』今天記一功,多虧他有那個能看穿身份的道具,我們才能找到這麼好的『獵物』。」
我剛想婉拒,一陣風突然掠過臉頰,緊接着喉嚨傳來巨大的壓力!雙腳瞬間離地——我被鬍子男掐着脖子舉了起來!
「外地人在這個國度只有死路一條。不想死得這麼難看,就乖乖聽話加入我們。」
他們說的「賣掉」是什麼意思?我會變成什麼樣?會死嗎?……真是受夠了,爲什麼我非要遭遇這種事情不可。
「小心我宰了你。」
醫生慌忙點頭。
我想起她剛纔的神情,像是見到了怪物一樣。
臨走前,醫生的臉色依舊慘白。我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她無奈地移開了目光,彷彿在說「對不起,我無能爲力」。
「……我、我同意——咳、咳咳!哈啊……哈啊!」
——不要……好討厭。我想回家。
「你這傢伙,今後就跟着我們——」 他轉頭對醫生吼道,「喂,你沒意見吧!」
我的痛苦似乎成了他們的樂趣,三人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笑聲在診所裏迴盪。
他轉過身,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讓我感到強烈的不安,下意識地望向醫生,可她也被嚇得動彈不得。
「這樣一來,是不是就能拿去『處理』了?」
「他說那個人是外地人——就是你嗎?」
走了一段路,我們來到一家名爲「服飾店」的鋪子前。鬍子男讓另外兩人看着我,自己走了進去。出來時,身後跟着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對方滿臉堆笑,搓着手,看向我的眼神也只是淡淡一瞥。
我結結巴巴地問。
「那羣人的審美真是不可理喻,居然喜歡這種類型……」
「嗯,雖然還是個黃毛丫頭,但畢竟是貴族出身,模樣底子不錯,那幫醉鬼會喜歡的。」
「我們需要一個會治療魔法的,最好是技藝嫺熟的那種。」
「不愧是專業做的,用頭髮擋住接口,看起來就跟本地人沒兩樣了。」
「什……什麼?」
得到想要的答案,鬍子男鬆開了手。我像重獲新生般大口喘息,身體癱軟地跪倒在地,捂着喉嚨劇烈咳嗽。
「咕、咕啊啊——!」
那是一個仿製本地居民尖耳朵的假耳朵。我不敢違抗,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自己的耳朵上。
這夥人太危險了,我必須想辦法逃走。
——可是,逃不掉啊……他們一直盯着我,貿然行動只會激怒他們……該怎麼辦?
他們帶我去了冒險家協會,在裏面一直待到黃昏。晚飯只分到幾塊乾硬的麪包,然後就被其中一人拽着胳膊離開了。
現在只有青年一個人看着我,說不定有機會掙脫逃跑。但他拽得很緊,指甲幾乎嵌進我的手臂,傳來隱隱的刺痛,我忍不住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突然大笑起來:
「「聖蒂斯」的公主大人,我勸你最好別亂動。不然我的魔法可不長眼睛——當然,這麼說說而已,你可是珍貴的『貨物』,要是隨便弄傷了,浩克那傢伙會揍死我的。所以,老實點,聽懂了嗎?」
青年停下腳步,把臉湊到我面前。儘管害怕得說不出話,我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那就好。啊,到了。」
我們繼續前行,最終停在一家裝潢氣派的旅店前。這裏燈火通明,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青年朝着門口喊道:
「喂!你們要的『貨』帶來了!」
我緊張地望向門口聚集的那羣人。
聽到喊聲,幾個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走近了纔看清,是三個上了年紀的大叔,手裏都拎着酒瓶,滿臉通紅,顯然已經酩酊大醉。他們邋遢的外表和撲面而來的酒氣,讓我只想遠離。
「嗚哇~!好正的妞,從哪兒搞來這麼好的貨色?」
「不錯~不錯~」
「嘿嘿,好棒的——」
他們不僅外表不堪,連說話都帶着濃重的酒臭。其中一人伸手想要摸我,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接下來怎麼玩隨你們便,喏,報酬呢?」
「明白明白,一分都少不了你的~」
青年接過他們遞來的錢袋——裏面傳來硬幣碰撞的清脆聲響。他解開繩結看了看,一邊清點一邊說:
他們的語氣瞬間變得兇狠。
他們步步緊逼,我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
青年揮了揮手,轉身離開了。
我心裏一緊,伸手摸了摸耳朵旁邊。
「呼哧、呼哧……」
求生的本能讓我轉身就跑!
「不樂意?那我把錢退給你們……」
——也許……這樣更好。身爲外地人,在這個國家本就寸步難行,現在連僞裝也失去了,就算逃過這一劫,恐怕也活不下去……
「發什麼呆?快追啊!」
——好厲害……而且。
——我會在這裏結束嗎?不要……我纔不要這樣!我還要去找我的騎士!
「不要碰我——啊!」
明明看起來沒比我大多少,卻輕而易舉地擊退了那三個大叔——他甚至沒有使用魔法,僅僅憑藉體術就擺平了他們。
「喂~小姑娘,陪叔叔們玩玩怎麼樣?」
我想原路返回,但出口已經被追上來的三人堵死了。
「明天一早得把人還回來,別玩壞了。」
「明天?時限也太短了吧!我們可是湊了很久的錢!」
「不要碰我!」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怒吼。我想向路人求救,但夜色已深,街上早已空無一人。更糟糕的是,我對這裏的地形一無所知。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我躲開另一個撲過來的大叔,朝着巷口那盞明亮的路燈方向拼命奔跑。
「請……請救救我!」
他們抓住了我的手腕。
求生的本能讓我爆發出力量,奮力甩開了他們的手。動作太大,有什麼東西從頭上掉了下來。
我失聲尖叫,但毫無用處。他們醉意正濃,根本不可能放過我。
啪嗒——
那個少年……很強。
「別害羞嘛,來吧……」
「呵呵,還挺有活力嘛,害我們好一頓追。」
「彼此彼此~那就再見了。」
「走吧~跟叔叔們回房間——」
「知道了知道了!哼,沒想到高級隊伍的人也這麼噁心。」
「嗯?這是什麼!」
「哈?」
那是一個黑髮的少年,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躲到了他的身後。
衝出巷口,我注意到左手邊似乎有人在看着這邊。我下意識地轉頭望去,與那人的視線對了個正着。
「……!」
「好啊!你居然敢騙我們——」
他走後,那三個醉醺醺的大叔立刻圍了上來。
「我會給你很多錢哦——」
果然,在轉過一個街角、跑進一條小巷後,一堵石牆擋住了我的去路。
——假耳朵掉了!趁現在,快跑!
他轉了轉手腕,側過臉來。路燈下,那雙棕色的眼瞳格外清澈,閃爍着理性的光芒。
——好帥……
濃密的黑髮,看似隨意卻恰到好處的髮型,劉海微微遮住眼簾。站在他面前,彷彿能感受到一種令人安心的氣息。
——我在想什麼啊……剛纔還在拼命逃跑,現在居然呆呆地站在這裏。
我用力晃了晃腦袋。一羣穿着制服的人趕來,帶走了那三個大叔之後,少年走到了我的面前。
「那個……剛纔,真的非常謝謝你。」
我深深地低下頭,向這位救命恩人表達最誠摯的感激。
「沒事就好。對了,你知道這附近有便宜的旅館嗎?」
他關切地問道,棕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澈。
「……旅館的話,大概在那邊。」
我指了指某個方向,聲音還有些顫抖。
「好的,謝謝!你也快點回家吧。」
他露出一個爽朗而溫暖的笑容,朝我揮揮手,轉身走進了夜色之中。
——回家……嗎?
望着他逐漸遠去的背影,一陣莫名的失落感突然湧上心頭。我意識到,這或許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相遇了。想要再說些什麼,至少問一下他的名字……可當我鼓起勇氣時,那個男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一定……還會再見的吧?
我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胸口,感受着那裏異常清晰而快速的跳動。
——明明處境已經這麼糟糕了,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我輕輕搖頭,試圖驅散這些不切實際的念頭,慢慢平復着心跳,繼續在這陌生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如果還能再見的話,我一定……
我悄悄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臉頰。指尖傳來的、屬於男生的、略帶粗糙的獨特觸感,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竄過全身,帶來一陣酥酥麻麻的奇異快感,讓我的臉頰不由自主地發燙。
——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睡着了呢。
「帶我走吧。」
「跟我走吧。」
在協會喫晚飯時,我隱約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身上。循着感覺望去,我的心跳莫名地又開始加速,連手中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之後發生的事情,如同夢幻。他獨自一人,乾淨利落地消滅了那隻可怕的魔物。
他站在陽光下,帶着一如既往的爽朗笑容,向我伸出了手。
魔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龐大的身軀徑直朝我衝來!我知道自己絕對跑不掉,僅憑我那微弱的攻擊魔法也根本傷不了它分毫。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我淹沒,我癱坐在地,閉上了眼睛……
我鼓起臉頰說道,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
「我纔沒有勉強呢!我要睡了,晚安!」
可惜,他喫完飯後便起身離開了,沒有再看向我這邊。
作爲他們「欽定」的打雜人員,我只能默默地跟在隊伍最後。他們個個全副武裝,裝備精良,只有我,還穿着那身早已髒污不堪的衣裙,連一件最基本的防身皮甲都沒有。
藉着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我看着他那隨着呼吸平穩起伏的胸膛,和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感覺自己的思緒突然變得一片混亂。
他沒有絲毫猶豫,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用我無法理解的速度和力量,將我帶離了那片死亡區域。
視線突然變得模糊,眼角傳來一陣癢意,我忍不住伸手去揉。
「……你,你是?」
第二天,在街頭蜷縮着醒來的我,毫不意外地被高級隊伍的人找到,重新帶回了冒險家協會。
他們今天的任務是前往城外的森林尋找某種特定的物品。
「你怎麼了?」
然而,預想中的痛苦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我僅僅聽過一次,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中的聲音——
然後,他轉過身,向我伸出了手,說出了那句改變我命運的話:
「唔~沒事!只是眼睛好像進了什麼東西……」
——爲什麼?心臟會跳得這麼快,好像要從胸口蹦出來一樣。
這麼好的機會,怎麼能錯過!我一定要抓住!
「……好吧,晚安。」
我聽見自己這樣回答,聲音裏帶着前所未有的決絕。
更讓我震驚的是,在此之前,他竟準確地道出了我的身份——他知道我是「聖蒂斯」的公主。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愣住的我。
但是,他和那些人完全不同。他的眼神裏沒有絲毫的算計與惡意,只有純粹的關切與堅定。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了童話中走出的身影——他就是我理想中的,苦苦尋覓的「騎士」。
——是那個男生!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搜索一直持續到傍晚。我們探查了好幾個露天礦洞,終於發現了一個遍佈着亮晶晶礦石的洞穴。按照他們的說法,明天還要來進行正式採集,而負責這苦差事的人選,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會是我。
他身上飄散着沐浴後清爽乾淨的氣息,很好聞,讓人忍不住想靠得更近一些,將這令人安心的味道深深地吸入肺腑。
森林裏魔物橫行,如果遭遇強大的魔物,我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來。雖然我也懂得一些攻擊魔法,但在這種環境下,實在沒什麼信心。
他有些無奈地回應。
——是他!
「咳~事情就是這樣。從現在起,我們就是夥伴了,夥伴之間沒有連累一說。重新介紹一下,我是森月有未,請多指教。」
——我、我到底在做什麼啊……還是快點睡覺吧!
隔天,我們再次來到了那個閃爍着晶光的洞穴。果然不出所料,我們遭到了棲息在洞內的巨大魔物的襲擊——而我,毫不意外地被他們當成了吸引火力的誘餌。
——不過,這種沉穩的性格,反而更讓人……
儘管他只是瞥了我幾眼就繼續低頭用餐,我的心底卻不受控制地湧起一陣燥熱而又雀躍的興奮感。
——和那個拿着法杖的青年一樣……他們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蕾亞斯·緹雫!」
——和女孩子同牀共枕,居然能這麼冷靜……
——難道說,這種感覺……就是「心動」嗎?
「對不起,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想要依賴一個人。原來……這種感覺是如此奇妙嗎?
我現在臉上一定是一塌糊塗了吧?又是眼淚又是鼻涕的……不行,絕對不能讓在意的人看到自己這麼狼狽的樣子。我用力擦掉臉上的淚痕,努力擠出一個最燦爛的笑容,然後伸出手,堅定地握住了他那隻一直等待着我的、溫暖的手。
「嗯!我們是夥伴!今後也請直接叫我緹雫吧——謝謝你,有未!」
——終於……找到你了……!
我的「騎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