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話 致死之疾
《對一切都過於遲鈍的我,與被摯友引誘、耽於享樂而墮落的青梅竹馬,昔日的那個夏天 ~在寒蟬鳴泣的河畔,我的世界崩壞了~》 · ネムノキ · 3370 字
去看電影后的幾天裏,鹿島雄大的心中,電影的餘韻和與宮下結衣對話的溫暖,交替着來來去去。
那彷彿是拍岸的浪濤,靜靜地衝刷着他的內心世界,又像是讓一直以來被忽略的風景浮現出來。
特別是宮下所說的『你不是已經在開始面對了嗎』這句話,對雄大而言,如同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入的一縷光芒。
他本以爲,自己只是在過去的殘骸中束手無策地站着。然而,她的話語,讓他察覺到了或許在無意識中已經邁出的,那極其微小的一步。
那個週末,雄大再次打算拿起釣竿。
他打算帶着與以往略微不同的心情,前往那個夏天,在絕望的深淵中曾不顧一切垂下釣線的河邊。
想要確認與那時不同的某種東西的心情,讓他伸出手去拿釣竿。即便如此,當他從儲藏室裏取出釣竿時,過去的記憶依然鮮活地甦醒,讓他一瞬間停下了手。
釣魚,曾經對他而言,可以說是逃避現實的手段,也是爲了排遣孤獨而進行的沉默的行爲。
在與佐那的關係開始變得不和睦的時候,他常常獨自一人前往河邊,凝視着水面,將難以言喻的情感沉入水底。
然而,此刻的他,是以一種略微不同的心境站在河邊的。那與其說是逃避,不如說更接近於一種確認作業。
自己依然與這個世界相連的感覺。自己這個渺小的存在,被融入自然界巨大的循環之中的,微不足道的實感。
秋高氣爽的天空下,河面反射着陽光,閃閃發光。
雄大熟練地準備好釣具,靜靜地揮動釣竿。擬餌劃破空氣,在水面激起小小的漣漪後落水。
那一連串的動作,已經深深地印在他的身體裏,無需思考便能自然而然地完成。
一時間,沒有魚兒上鉤。但是,雄大並不着急。比起追求漁獲,此刻對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在這份寂靜之中,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忽然,宮下的話語甦醒了。
——和鹿島君說話,總能感覺到平時那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想法,漸漸地具象化了。
與他人的對話。
那或許會成爲深化與自身對話的催化劑。
在與宮下的對話中,他確實感覺到,自己的思緒得到了整理,情感也變得輪廓分明。
田所憂心忡忡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然後,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般,拿起了桌上內線電話的話筒。
那句話,溫柔,卻又帶着某種不容置喙的意味。佐那感覺自己內心的壁壘,似乎微微動搖了一下。
想要好好地活下去。
雄大反射性地揚起釣竿。確實的手感。水面下,生命的躍動傳遞過來。
從魚嘴裏取下魚鉤,輕輕地將其放回河中。
……
目送着它的身影,雄大想起了叔本華曾說過的『盲目的生存意志』這句話。
……
負責接待的是一位年近半百的女教師,田所。
無論多麼悲慘,無論別人怎麼說。
……
不久,銀色的魚身浮出水面。雖然不是什麼大獵物,但那強勁的抵抗,卻給雄大的心中帶來了確實的充實感。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
而且,她是否對釣魚感興趣也未可知。他不想以強加自己興趣的形式進行。
田所靜靜地凝視着佐那。她的眼底,閃爍着深深的共鳴,以及作爲專業人士的冷靜分析的光芒。
她那敏銳的感受性,又會從這水邊的風景中,編織出怎樣的語言呢?
……
田所默默地聽着佐那的話。然後,凝視了她的臉片刻,才平靜地開口說道。
「活着……嗎?」
眼淚,滑過佐那的臉頰。那是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孤獨與絕望的結晶。
魚兒一瞬間彷彿有些不知所措,停在原地,但不久便擺動尾鰭,消失在水底。
想要重新開始。
要不要邀請宮下同學一起來釣魚呢?
他忽然想到。
目前,兩人的關係尚未達到那種程度。
真治的控制,變得更加巧妙,也更加執拗。被他帶到房間,強迫進行屈辱的行爲,已經成了家常便飯。
佐那用微弱的聲音試圖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那句話,帶着一種否定她人格本身的,冷酷的意味。自己,難道只是他滿足慾望的工具嗎?這個念頭,無情地削弱着她的自尊心。
她雖然舉止溫和,卻以能洞察學生細微變化的敏銳觀察力而聞名。
他再次咀嚼着這句話的沉重分量。
無論犯了多少錯誤。
那與獨自一人讀書、沉思默想的感覺截然不同,是一種充滿活力的智力活動。
以此爲藉口,或許能向某人尋求幫助吧。她懷着這樣一絲微弱的期待。
小心翼翼地收線,將魚拉近。
「江島同學,你看起來,似乎懷抱着什麼重大的煩惱。如果我能幫上什麼忙的話,能和我說說嗎?當然,我不會勉強你不想說的事情。」
田所輕輕地將紙巾盒推到佐那面前。然後,等她平靜下來,纔再次開口說道。
另一方面,那時候,江島佐那的日常生活,依然被陰暗的色彩所籠罩。
那天,真治說的那句「實際做起來,感覺有點微妙啊」,如同無法拔除的刺般,深深地紮在佐那的心裏。
聽到田所的話,佐那低着頭,遲遲無法開口。
……
那份恐懼,讓她緊閉了嘴巴。
該說什麼,該從哪裏說起呢?關於真治的事,關於雄大的事,以及在自己內心翻騰的,那股漆黑的情感。將這些用語言表達出來,似乎太過困難了。
即便如此,在佐那的心底深處,如同尚未熄滅的燈火般,『想要改變』的願望依然在燃燒着。
「那麼,接下來我該如何活下去呢?」
那或許並非源於目睹雄大和宮下親密身影所產生的焦躁感,也不是對真治的恐懼,而是更根本的,對自我存在的渴望。
「……最近,學習無法集中注意力……成績也,下降了……」
好不容易纔擠出來的,是這樣一句尋常的話。
田所的話,準確地擊中了佐那的處境。
至少自己,要允許自己重新開始。
某天放學後,佐那下定決心,敲響了學校升學指導室的門。
「如果你正遭受某人的控制,或者正在遭受暴力,那是絕不容許的事情。你有權利逃離那裏,也有權利尋求幫助。即便,你過去曾犯下過多少錯誤。」
「可是……」
「江島同學,怎麼了?真少見啊,你竟然會來這裏。」
……
真治的影子,雄大的漠不關心,以及對自己強烈的厭惡感。這些,都將她推向了深深的孤立,推向了孤獨。
就在這時,竿尖傳來微弱的震動。
然而,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打消了。
然而,這句話,此刻卻無法傳達到佐那的心裏。
「即使不知道具體情況也沒關係。只是,你現在處境非常艱難這一點,我能感覺得到。江島同學,你不是一個人哦。」
暑假結束後,她的成績明顯下降,老師們也對此表示了擔憂。
……
最終,佐那未能說出具體的煩惱,便離開了升學指導室。
現在,或許還是應該通過圖書館、偶爾的簡短交談,以及偶爾共同欣賞電影這樣的體驗,慢慢地培養新的關係吧。
她會如何感受這份寂靜,以及這自然之美呢?
然而,佐那卻搖了搖頭。將真治的存在公之於衆,不僅會招致他的報復,也會將自己背叛雄大的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
萬物生靈,都只是一個勁地想要活下去。那種根本性的能量。
幾天後,宮下結衣在圖書館裏,拿起了一本陳舊的詩集。
那是收集了西蒙娜·薇依的詩歌與思想片段的作品。
她被薇依對『苦難』的透徹洞察,以及其中蘊含的深刻精神性所深深吸引。
「……重力與恩寵,嗎?」
宮下喃喃自語着薇依代表作的標題。
如同不斷將人向下拖拽的『重力』般的苦難。
以及,爲了從那重力中解放出來,達到超越性次元的『恩寵』。
她在想着雄大。
他所懷抱的過去的傷痛,以及佐那和真治這兩個存在。
這些,對他而言,無疑正起着『重力』的作用吧。然而,在他的內心,也確實存在着抵抗那重力,試圖追尋光芒的意志。
還有,佐那的事情。
雖然沒有直接的接觸,但宮下模糊地感受到了她可能懷抱的苦難的深度。
撇開善惡不談,僅僅是作爲苦難本身的,那份深度……。
對她而言,『恩寵』又會以怎樣的形式降臨呢?或者, 真的會降臨嗎?
宮下忽然將目光投向窗外。
天空高遠澄澈,校園裏的樹木,正要散盡最後的葉子。
季節,確實地,正走向冬天。
那既是考驗的季節,也是內省與爲新生命做準備的季節。
雄大在結束釣魚回家的路上,順道去了一家舊書店。在那裏偶然發現的,是克爾凱郭爾的《致死之疾》。
那是之前在與宮下的對話中曾提到過的哲學家。他拿起那本書,隨意地翻了幾頁。
……
這些,都隨着秋意的加深,即將迎來新的局面。
……
那對他而言,是照亮黑暗的小小燈火,也是通往未知自我的,新的羅盤。
……
他買下了那本書,匆匆趕回家。
……
每個登場人物所懷抱的苦惱與希望,以及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複雜人際關係。
故事的齒輪,緩慢卻又確實地持續轉動着。
感覺與宮下對話的素材,又增加了一個。
……
那句話,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眼中。
現在的自己,是否也患上了這種『疾病』呢?而從這種疾病中康復的道路,又在哪裏呢?
『絕望是致死之疾。』
咔噠。坂本龍一的《energy flow》開始播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