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浮於塵世
《對一切都過於遲鈍的我,與被摯友引誘、耽於享樂而墮落的青梅竹馬,昔日的那個夏天 ~在寒蟬鳴泣的河畔,我的世界崩壞了~》 · ネムノキ · 2476 字
雄大最近微微歪頭思索的次數變多了。
他總覺得,坐在鄰座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戀人的佐那,樣子有些不對勁。
具體哪裏不對,很難用明確的語言表達出來。
但是,他覺得佐那發呆的時間,比以前多了。
有時,跟她說話,她也心不在焉,不能立刻回應。有時,又會因爲一些小事而顯得異常驚訝,或者表現出戰戰兢兢的樣子。
「……佐那,你最近,是不是真的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
某天放學路上,趁着只有他們兩人獨處的時候,雄大鼓起勇氣問道。佐那的肩膀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她很快便低下頭,有氣無力地回答道:「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
「可是,你看起來很累啊。眼底下都有黑眼圈了。」
「……是嗎?可能只是有點睡眠不足吧。」
「熬夜了嗎?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哦。」
「啊,嗯……。學習有點緊張……」
佐那不願與他對視。她的樣子讓雄大感到一絲異樣,但他沒有再深入追問下去。
既然佐那說「沒事」,那大概就沒事吧。
而且,他自己也因爲期末考試的複習、暑假開始後的釣魚計劃,以及正在讀的大江健三郎的《萬延元年的足球》,而忙得不可開交。
雄大基本上是個樂天派。
凡事不往深處想。
尤其是在與佐那有關的事情上,他抱有絕對的信任。
畢竟交往了四年。
又是青梅竹馬,彼此什麼都知道。
佐那會對除自己以外的男人動心,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這樣的想法,根植於他的內心深處。
彷彿自己的價值觀,就是絕對的標準。這或許可以說是一種傲慢。
在托馬斯·曼的《魔山》中,主人公漢斯·卡斯托爾普在療養院這個封閉的世界裏,接觸到各種思想和人際關係,並隨之發生改變。
雄大完全摸不着頭腦。他所認識的佐那,活潑開朗,有點冒失,但本質上是個認真的,普通的女孩子。
田中慌忙解釋道。
……
雄大說完,便結束了這個話題。真治絕不可能對自己的女朋友出手。
那也是他樂觀主義的另一面。
自己的女朋友被別的男人當成性對象看待,這讓他很不爽。
所以,人才必須在個體內部變得複雜起來。
「你看錯了吧,肯定是。你是不是把她跟別的女生搞混了?」
田中雖然一臉不解,但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喂,雄大。」
雄大並沒有把田中的話放在心上。
「沒什麼啊,很正常吧。畢竟同班嘛。」
或許也可以這麼理解。但這終究只是臆測。而且,通過這臆測所想象出來的他的內心,想必他自己也不甚明瞭。
雄大有些不高興了。
別的友人也說過類似的話。
田中雖然不同班,但從初中開始就認識了,彼此知根知底。
他坐在自己『王國』的寶座上,埋頭於厚厚的書本之中,對近在咫尺的劇烈地殼變動,渾然不覺。
他的遲鈍,並非始於今日。
『女人味』這種詞,感覺和她毫不相干。
那就意味着,他苦心經營的平穩日常,將被徹底顛覆。不想承認這一點的心情,矇蔽了他的雙眼。
他不知道。
……
佐那每夜,都在罪惡感與快感之間輾轉反側。
自尊心強的他,感覺像是自己的所有物被貶低了一樣。
「不、不是啦!我只是覺得,她的氣質好像變了而已!」
無法擺脫那音樂的糾纏。
如果,他和佐那之間真的出了什麼問題呢?
「哈?你小子,用那種眼神看佐那啊?」
聽到田中的話,雄大微微皺起了眉頭。
大概是因爲夏天快到了,穿得單薄了些,所以纔看起來那樣吧。或者,只是田中自己胡思亂想而已。他如此斷定。
期望吧。
在田徑社的練習中,也偶爾會看到他們說話。但這不過是普通的同學關係,普通的夥伴關係罷了。真治也是自己的朋友,所以他和佐那偶爾說說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佐那醬,最近是不是跟荒島君走得很近?」
所以,佐那那些細微的變化,也被他歸結爲「疲勞」或「考前壓力」這些尋常的理由。
他的愛好——閱讀,或許也在某種程度上助長了他的遲鈍。他屬於那種會深深沉浸在故事世界裏的人。
社團活動結束後的回家路上,同屬田徑社的朋友田中向他搭話。極其普通的田中向他搭話。
所謂平穩,不過是心靈將世界映照於虛幻的次元之後,精神得以安定的現象罷了。
而是心靈平穩。
什麼變得更有女人味了,真是胡說八道。
他會被登場人物複雜的心理和宏大的世界觀所吸引,而忽略了現實中,眼前那些細微的變化和微妙之處。
並非世界平穩。
會期望什麼……?
荒島真治。的確,他們同班,小組討論也應該是一起的。
他不懂得懷疑別人。
佐那希望他多關心自己一些,以及對性關係感到不滿,這些雄大都未曾察覺。
他以爲,既然自己珍視着佐那,那就足夠了。他從未懷疑過,佐那是否也抱有同樣的心情。
……
隨着暑假的臨近,那份平穩,究竟有多麼脆弱,他想必還無從知曉吧。
他將佐那變化的徵兆,通通都忽略了。
「不,怎麼說呢……就是,變得更有女人味了……。以前不是更樸素一點嗎?」
他的思維方式,與同齡的高中生有些偏差,說好聽點是富有哲理,說難聽點則是逃避現實。
沉溺於文學這片廣闊的語言遊戲的海洋之中,漸漸地,對自己的內心變得遲鈍,甚至可以說達到了某種極致,雄大的心,就是如此這般,漂浮於這浮華的塵世之中。
他的『山』,太過平穩,而且,危險得毫無防備。
甚至根本不想擺脫。
然而,雄大與他不同,他彷彿在自己周圍築起了一道牆,隔絕了來自外部的影響(尤其是對自己不利的信息)。
尤其是對自己認爲是『朋友』的人。他容易相信別人的性格,反而害了他。
逃避問題。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大概是我看錯了吧,抱歉,抱歉啦。」
然後,察覺吧。
「不……你家的江島同學啊,最近,感覺氣質變了呢。」
他在自己構築的『王國』之中,是個不懂得懷疑的,遲鈍的國王。即使這樣形容他,想必也不會有人批判吧。
而他所信任的朋友,正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嗯?怎麼了,田中?」
……
世界纔會如此複雜。
「氣質?沒什麼變化吧。」
「不,絕對是江島同學!之前在走廊上看到她的時候,我都嚇了一跳呢!」
正因爲如此……
不,或許,他是在無意識中,刻意不去看的。
雄大,會選擇什麼。
更有女人味?佐那?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的人們,並非都漂浮不定,而是腳踏實地地生活着的話,那麼他便是這個浮華塵世中,一個漂浮的存在。
雄大……。
……
否則,人將永遠無法在世界與自我之中生存,無法真正意義上地實現自我,這一切都將化爲泡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