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只是虛無地沐浴在打擊之中

雄大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了。

只記得，他拼命地蹬着自行車，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自家門前。

身上被汗水浸透，呼吸也急促紊亂，但這些都無所謂了。

腦海裏，全是剛纔看到的景象。

佐那痛苦的表情，真治冰冷的視線，凌亂的衣衫，交纏的身體……。

這些畫面，一遍又一遍地，閃回着。

然而。明明如此痛苦。

雄大的腦海中一浮現出『衝擊』二字，魚韻樂隊的《Shock！》的旋律便在腦中迴響，他感覺到自己那有些不協調且扭曲的精神，在某個遙遠、遙遠的地方，一直盤旋着。

……

那般鮮明的『被背叛了』的連續情感，漸漸變得空洞，然後又與魚韻樂隊的歌詞奇妙地吻合起來。

『只是虛無地走向打擊』

『只是虛無地沐浴在打擊之中』

雄大

hahaha…

除了笑，什麼都做不了。

……

走進家裏，一片寂靜。父母都上班，還沒回家。平時，這份寂靜會讓他感到愜意，但現在，卻只會放大難以忍受的孤獨感。

雄大思考着這些，又思考着這些事情的意義，然後感到毫無意義，被虛無感所侵襲。

他衝進自己的房間，倒在牀上。

度過了一段感覺極其無意義的時間。

雄大已經沒有心情去看那條本應被思考出來的訊息了。

真治呢？

或者，即便這只是個意外，他也可能已經在腦海中開始盤算如何利用這個意外了。

雄大掉落釣魚竿的聲音，以及像逃跑一樣飛奔而去的背影。

道歉，能得到原諒嗎？

……

那樣做，也只是徒增空虛。對於自尊心強的雄大來說，讓他們看到自己情緒失控的樣子本身，就是一種屈辱。

雄大那受傷的、難以置信的眼神，一定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吧。

爲了徹底摧毀雄大和佐那的關係，將佐那完全據爲己有，而策劃下一步。

『雄大，你在哪裏？剛纔……』

怎麼辦，怎麼辦。該怎麼向雄大解釋？

悔恨、悲傷、憤怒，以及，無以復加的空虛。

……

能想到自己做錯的地方有很多。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原諒那樣的背叛。

三個人的關係，已經無可挽回地破裂了。暑假將至，他們的世界，正發出聲響，開始崩塌。

就這樣，度過了一段無所事事的時間。

事實，已經親眼看到了。無論他們怎麼辯解，那個景象也不會消失。

至於是否被雄大察覺了這一點，那是顯而易見的。

似乎收到了訊息。

……

就像卡夫卡的《變形記》中，主人公某天早上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昆蟲一樣，雄大的世界，也在一瞬間，變得荒誕不經，難以接受。

大聲斥責？動手打人？

明明那麼相信。明明從心底裏相信佐那。明明也把真治當成朋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夕陽從雄大房間的窗戶照了進來。橘色的光芒，染遍了整個房間。本應美麗的晚霞，此刻卻像宣告世界末日的火焰一般。

雄大和佐那，以及真治。

……

過了一會兒，家裏的座機響了。大概是佐那擔心不接智能手機的雄大，所以打過來的吧。

佐那想必陷入了恐慌吧。

沉迷於自己的興趣世界，冷落了她。

甚至，看着害怕的佐那，他內心可能還會暗自竊笑。對他來說，被雄大看到，或許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各種各樣的情感，亂作一團，在胸中翻騰。

已經，回不到從前的關係了。這一點，是確定的。

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

反而，他或許會冷靜地，或者說，冷酷地接受這個狀況。

取而代之的是，他關掉了手機，把它塞進了書桌抽屜的最裏面。現在，他不想聽到佐那的聲音，也不想看到她的文字。

他拿起智能手機，一股想把它狠狠砸在地上的衝動湧上心頭，但還是勉強忍住了。然後，他又對自己連爲什麼想砸手機都不知道的這種狀態感到厭煩。

他大概不會像佐那那樣動搖吧。

應該質問他們嗎？可是，質問什麼呢？

……

被雄大看到了。以最糟糕的方式，他們的關係暴露了。

放在牀頭櫃上的智能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恢復了寂靜的房間裏，雄大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明天，在學校和佐那、真治碰面了怎麼辦？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嗎？

因爲，他就是那種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男人。

把臉埋在枕頭裏，壓抑着聲音嗚咽起來。

接下來，他該如何在這個已經變形的世界裏活下去呢？

只有深深的絕望，和灼燒般的孤獨感，支配着他的心靈。

崩塌，或許纔剛剛開始。

如此反覆。

不，不可能。

不，不可能被原諒。她或許正懷着絕望的心情，呆立在原地。

……

另一方面，被留在那個河邊的佐那和真治，又會怎麼樣呢？

答案，似乎現在還找不到。

沒有試圖去理解她的寂寞和不滿。

電話在客廳裏執拗地響個不停，但雄大沒有走出房間，只是像堵住耳朵一樣，蜷縮在牀上。不久，鈴聲彷彿放棄了一般停止了。

看了一眼屏幕，『佐那』的名字顯示在上面。

兩人都應該清楚地意識到了。正因爲如此，佐那纔會絕望，而真治則會策劃下一步的行動。

自己太遲鈍了。

他或許會若無其事地嘀咕一句：「被看到了啊。」

……

訊息到這裏就斷了。大概，是不知道該寫些什麼，正在猶豫吧。或者，是在考慮藉口也說不定。

沒有察覺到佐那的變化。

一邊反覆思考着接下來的內容，一邊打字又刪除，那顯示正在輸入狀態的即時通訊應用的界面，讓雄大的精神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虛無感所籠罩。所有的事情都變得無所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