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圣珠继承 Holy Orb
《白色帝国》 · 犬村小六 · 4.3万 字

「那么,我们三个人一起练习笑容。因为第一印象很重要,准备好了吗?一、二……笑一个!」
配合贾托兰德王国第二王女露露・贾托兰德的号令,同样身为第二王子的托托・贾托兰德也全力露出笑容。
「很好,托托真可爱~!一百分!」
露露也露出满脸笑容,动着头上的猫耳,抱起可爱的弟弟,用脸颊磨蹭他。她穿着绢制的衬裙,配上以蕾丝镶边的裙摆,强调丰满胸部的紧身衣上也装饰着花饰,发饰、鞋子、手套也都有金饰,看起来比十八岁的年龄还要成熟。
「住手,我又不是小孩子。」
托托被磨蹭着脸颊,笑着表示厌恶。他穿着背后刺绣着白猫纹章的红色外衣,配上白色丝绸织成的上衣、天鹅绒裤子,皮制剑带上插着细剑,十六岁的他笑容中还留有稚气。

「然后嘎嘎,零分。」
露露突然板起脸,以冰冷的声音弹了第一王子——嘎嘎・加特兰德一下。
嘎嘎和托托一样穿着典礼服,腰带上插着一把大到几乎要拖地的双刃剑,双手抱胸,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天空,表情严肃,看都不看妹妹和弟弟一眼,头上猫耳笔直地朝向天空。
「无聊。为何我们非得讨好黑蔷薇的女儿不可?」
「没有人说要你们讨好她。我是说要迎接她成为新的家人。」
「阿尔缇米希亚是王陛下的监护人,也就是人质。王侯没有理由讨好人质。」
嘎嘎毅然地断言,露露则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位今年满二十岁的哥哥只顾自己的想法,不愿接纳别人的意见。
在标高五百米的山地设置的加特兰德机场栈桥上,嘎嘎、露露、托托等三位王族并排而坐,吹着风眺望远方的蓝天。
从很久之前就能看见扬起黑色船帆的对方飞行帆船。如果是水上帆船,首先会从水平线冒出船桅,接着船体慢慢浮出海面;但换成飞行帆船的话,首先会从蓝色天空中冒出一个点,然后船影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慢慢膨胀,轮廓变得鲜明。
露露露出厌恶的表情。
「为什么你老是说这种坏心眼的话呢……讨厌讨厌,至少对阿尔缇米希亚好一点吧?要是大家以为猫耳族都像嘎嘎一样乖僻,那可是整个种族的耻辱。米娜总是很有精神,和大家相亲相爱地一起玩耍!对吧,托托?」
第二公主露露以第一王子嘎嘎听得见的音量,以挖苦的语气询问。托托竖起从金色卷发中突出的猫耳,红色眼眸中亮起闪亮的星星,回以坦率的笑容。
「我有妹妹很开心哦。虽然双方父母可能是敌人,但我相信我们能成为朋友。为了让人类和米娜相亲相爱地一起生活,我们得先和阿尔缇米希亚好好相处才行。」
啾——露露的胸口深处发出声响,她用双手抱住托托的头,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口。
「……………………」
「咦?为什么?我们是家人啊?」
肩膀虽然宽,从斗篷缝隙间露出的躯体与身高相比显得纤细。手脚异常地长,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而且——没有穿铠甲,条纹的漆黑体毛覆盖全身,从斗篷的缝隙间露出毛茸茸的长尾巴。
嘎嘎不高兴地只用一只眼睛瞪着露露。
从刚才就待命的贾托兰德王的代理人站了出来,将第一王子嘎嘎、第二王子托托、第二公主露露介绍给阿尔缇米希亚,第一公主苏苏则因为宿疾而无法出席,向她致歉。
露露有些害羞地说道,阿尔缇米希亚则是嘴角僵硬地微笑。
「不用称呼我殿下!叫我露露就可以了!或是姐姐!」
目测全长三十米,全宽七米。从浮游体上部主帆的形状,可以知道是黑蔷薇飞行舰队的旗舰「德米斯里」。
「啊,抱歉,我太急躁了。突然听到这种话,你一定很困惑吧。毕竟我们一直是敌人……不过我们兄妹真的这么想,希望你能慢慢习惯。」
嘎卡似乎非常想比较卡托兰德王国与黑蔷薇骑士团的优劣。两个势力经过漫长的战斗,如今终于要从这里开始建立以阿尔缇米希亚为中介的友好关系,实在不需要那么紧张……多多如此想着,只出声附和,同时望向逼近的飞行帆船船底楼、船尾楼、船首楼上的雕刻群。船上装饰着蔷薇、蔓草以及古代神像,船体呈现纺锤型,分成三层,光是左舷就能看到二十座关闭的炮门。想必战斗时会开启炮门,伸出十五公分炮的黑亮炮身吧。
「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的模样了。别太嬉闹,会被人看扁的。」
前方斜桅的纹章旗,以金线镶边的黑底中央,绣着黑蔷薇与剑。
栈桥承受不住,会不会崩塌?托托甚至如此担心,那身躯就是如此巨大。
光是这么想,胸口就擅自怦怦跳。
「那个…………我是妲黛王陛下的代理监护人……。黑蔷薇骑士团反抗贾托兰德王国时,我为了被处刑来到这里。也就是说,我是人质……这样的我,怎么可以称呼殿下姐姐……」
「那个……该怎么称呼露露殿下?」
不知不觉间,托托全身寒毛直竖。
描绘出平缓棱线的绿色山容,突出一座U字形的漆黑高塔。从树海飞起的鸟群绕了一圈塔的周围,消失在另一端的青色之中。
——从今天起,这女孩就是我的妹妹……
「米夏,你看,那就是魔王之塔。」
这次换阿尔缇米希亚询问天真地开心的露露:
虽然多多具有武术实力,剑术师傅也保证她「是加托兰德王国第五位的剑士」,但多多不知道该如何对付狼人。用细剑打倒狼人的话,只能冲进狼人怀里攻击脚部,但要是拉近距离的话,狼人恐怕会用尖牙和利爪攻击。从狼人敏捷的动作和野兽般的弯曲双脚来看,可以知道狼人的身体虽然巨大,但动作却很敏捷。
船方和机场方都有熟练的水手熟练地进行作业,很快架起连接码头和船体的木制栈桥,码头上的乐团成员开始演奏管弦乐。配合优雅的曲调,从飞行帆船上出现从未见过的巨大骑士,从栈桥上走下来。
「真是气派的船,浮游体也很大。」
阿尔特麦西亚身后,以伊利亚斯骑士团长代理身份随行的两名贵族与侍从,来到码头后毕恭毕敬地向嘎嘎他们屈膝行礼,开口问候。侍从高举事先送至加托兰德王国的阿尔特麦西亚肖像画,贵族宣誓阿尔特麦西亚本人就是画中人,并以冗长的台词说明其高贵血统,但这些话全都没传进托托耳里。
「好可怕……那也是和阿尔缇米希亚一起住吗……?」
「嘎嘎,扣三分!托托是一百八十分!啊啊真是的,明明是兄弟,为什么可爱程度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
「讨厌讨厌,你在说什么时代的事啊。就是因为有这种像老人家的想法,无聊的争执才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们和阿尔缇米希亚和睦相处吧,托托?如果王族不率先和人类和睦相处,给大家示范的话,市民们也无法和睦相处吧?」
「啊,果然不行吗?我在想,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露露诚挚地如此告知。
「……那样…………太失礼了。」
阿尔缇米希亚走下码头,转身面向嘎嘎、露露、托托,双手抓着裙摆提起,左脚往后拉,优雅地行了一礼。嘎嘎、托托右手放在胸前低头,露露同样抓着裙摆回礼。
「葡萄海的宝石」这个称号似乎还不够,但「北方大陆的宝石」或「世界的宝石」又太过夸大……麻痹的思考擅自呢喃。
托托喃喃说道。葡萄海东边,Jamuka族统治的广大荒地据说栖息着人与野兽混杂的种族,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我们真的很高兴多了个新妹妹。虽然今天没来,但长女苏苏也非常开心。虽然大人可能有各种考量,但我们希望你不要把自己当成人质,而是以贾托兰德王国的王族身份抬头挺胸。」
黑蔷薇骑士团长伊利亚斯的长女——阿尔缇米夏踏着优雅的步伐走下栈桥。
从山地表面吹来的风,穿过并排站在他们背后的十五名从士之间。枪尖上的纹章旗随风飘扬,画在上面的白猫一齐跳起。嘎卡、露露、托托停止嬉闹,伸直背脊,看向已经接近到可以确认圣朱诺船头饰的黑蔷薇骑士团中型飞行桨帆船。
从侍从之间再度传出呻吟,嘎卡、托托、露露等三位王族也亲身感受到大气的转换。
「…………」
侍从们一片哗然。同样,嘎嘎、鲁鲁、托托也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看向现在降落在码头的异形骑士。
覆盖全身的金线镶边漆黑斗篷。背上是黑蔷薇与剑的纹章。单手握着的斧枪枪尖,收纳着长度与孩童身高相当的长矛与头部大小的斧头。在混战中挥舞的话,应该能一次扫倒两、三人吧,枪尖太长了。
宛如星空迁移般纯洁无瑕的眼眸化为电流,窜过托托的体内。
非比寻常的杀气笼罩码头,迎接的人们纷纷退缩——
「米夏……那是我的昵称吗?」

船速放慢,码头的作业员们将复数的钩竿挂到舷侧。如果是水上帆船,会放下船锚停泊,但如果是飞行帆船,会为了即使接触也不会伤到船体,在码头与船体的缝隙间排满塞羊毛的防舷材,再用绳索系住固定。
最诡异的是那张被漆黑毛皮覆盖的脸。托托他们蜜尼亚族只有头部的猫耳与人类不同,但这个生物与人类的共通点只有用手抓东西、用双脚行走,其他几乎可以说跟狼一样。鼻尖长,上下颚看起来咬合不良,露出好几根长长的牙齿。竖起的兽耳从茶色乱蓬蓬的头发中突出,垂下的头发缝隙间有双炯炯有神的金色眼眸。
机场的水手们已经准备接舷。
「啊,不,那个……我没有兄弟姐妹,也不曾和同年纪的孩子一起玩过……所以有很多地方不知道怎么应对,但我会努力不做出失礼的举动……」
阿尔特麦西亚微微垂下眼眸,僵硬的表情落在地面。
托托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动。
「嗳,我可以叫你米夏吗?」
第二王女露露的话中掺杂着些许胆怯。狼人散发出的杀气非比寻常,也难怪贵妇人会感到害怕。
紧接着,出现在上甲板的少女清纯的站姿,扫除了凄惨的气氛。
托托和嘎嘎并排而行,回头望向两头马并行的马车。虽然看不见车内的状况,但露露肯定正以一如往常的开朗态度和阿尔缇米希亚聊天吧。托托从露露闪闪发亮的笑容中看出,她一眼就喜欢上阿尔缇米希亚。
——今后肯定每天都很快乐吧。
阿尔特麦西亚抬起的蓝紫色眼眸,与托托的双眸相交。
在嘎卡冰冷的声音前方,狼人将斧枪的石突插在地上,直立在栈桥旁。
——这是什么感觉?好兴奋……
露露发出「啊……」的悲伤声音,双手抱胸沉思后,露出认真的表情。
「那个……我从来没有过这么狂妄的想法……」
露露一脸真的感到不可思议地询问,阿尔缇米希亚难以启齿地别开视线。
嘎嘎与托托骑马来到马车前方,担任向导。
「…………!」
身高超过两米三十公分吧。而且那张脸孔并非人类。
听到她这么说,托托回以微笑。
及腰的银白色长发,长睫毛下是略带忧郁的蓝紫色眼眸。银白色紧身上衣、银白色裙摆、从鲸骨马甲裙延伸出来的修长双腿,收在银白色长靴中。只有点缀在领口的蔷薇、发饰和裙摆的刺绣是黑色,其他全是银白色。
阿尔缇米希亚听着,眼神疑惑地摇曳。
托托勉强挣脱姐姐的双臂,调整呼吸。露露的爱意有时候太过深沉。
嘎嘎冷眼旁观这段对话,哼了一声。
「……噗呼!噗呼~!」
马车沿着树木形成的天篷,蜿蜒而下的山路往下走,不久后便来到山间。露露回头指着窗外,现在正要走下的山顶一带。
「比不上我们飞行战舰『贝拉・克拉拉』的脚力。大炮的数量、船体大小与坚固性、船楼的装饰,全都是我们占上风。」
听到托托的话,嘎卡哼了一声。
「……阿尔缇米夏的财产、服装和侍女都不允许带进王国。达达王只允许一名专从骑士随行。而被选上的就是那个怪物。」
她称赞着阿尔缇米希亚的容貌、点缀着蔷薇的裙摆刺绣、洗练的流行束腰,以及完美的身材,然后问道:
自从阿尔缇米希亚出现后,托托的心脏就一直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
阿尔缇米希亚倒抽一口气,仰望远方朦胧的塔。那是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恶梦残骸。
「赞成。接下来就由我们证明人类和蜜喵可以和睦相处。」
在车内,坐在阿尔缇米希亚对面的露露笑咪咪地向她攀谈。
一千五百年前,魔王路西法降临那座塔。
「……乖孩子!好可爱!」
不知不觉间,托托如此心想。在婚宴上,应该有机会和阿尔缇米希亚交谈吧。在意外之下成为妹妹的她,会用什么样的声音,说些什么呢?她笑起来是什么感觉呢……
双方打过招呼后,阿尔缇米希亚坐上迎接她的马车,黑蔷薇骑士团的贵族与两名侍从,还有狼人近卫骑士为了护卫而包围马车。脸上充满笑容的第二公主露露则担任路上的谈话对象,和阿尔缇米希亚共乘一辆马车。
阿尔缇米希亚将蓝紫色的眼眸朝露露说的方向抬高。
听到这句话,阿尔缇米希亚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阿尔缇米希亚闻言,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
「狼人……」
「啊,采用!? 太好了——米夏很好叫,不错呢。」
阿尔缇米希亚视线朝下,勉强挤出这句话,露露连忙露出笑容。
「…………?」
「童话故事看太多了。人类和蜜喵不可能和睦相处。阿尔缇米希亚会来到这里,很有可能是伊利亚斯的陷阱。千万不可疏忽大意。」
露露更加厌恶地扭曲着脸,像是讽刺般用讨好声调对托托说。
阿尔缇米希亚生硬的应对方式让露露露出困扰的微笑,尽可能地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从路西法诞生的怪物们溢满世界,全世界的文明都消失了。原本在加托岛生活的八岐大八岛族也被路西法毁灭,取而代之,身为路西法眷属的猫耳族成了这座岛的主人。即使魔王路西法被英雄「八岐」打倒,米娜也逃过迫害存活下来,如今达达王治政,她以葡萄海最大势力的身份极尽繁荣。
「我们兄妹,没有人这么看待你。」
「米夏……听起来真好听,和米娜很像。」
「你应该知道吧,我们猫耳族原本是从那座塔出来的怪物。所以虽然也有人称呼米娜为『魔族』,但如今依然崇拜路西法的米娜只占极少数。我们和大八岛族如今也不敌对,加托兰德王国的七七原宰相也是大八岛族的人。我们希望和人类一起生活。」
露露这么说道,一只眼睛望向一旁。
阿尔缇米希亚远远望着不祥的塔,表情严肃地说:
「……到现在还相信米娜是魔族的人,恐怕是欠缺知性与教养吧。米娜不喜欢争斗,总是以交涉解决问题,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现在的贾托兰德王国的繁荣,也是借由交易而非战争所获得。米娜以她的行动证明了,即使不使用暴力,国家也能繁荣。」
露露听着米娜流畅说出的话语,心想她应该是练习过吧。恐怕出发前,她就学过避免多余争执的言行举止吧。阿尔缇米希亚知道在米娜心中,为了活下去而使用的语言。
露露露出微笑。
「谢谢你。我知道讨厌我们的人很多,也知道有很多好人。你是个非常好的人呢,米夏。」
她道谢后,像在撒娇般左右摆动猫耳。人类对米娜的歧视观念根深蒂固,大八岛族中,至今仍有人怀抱着一千五百年前被祖国放逐的仇恨,将米娜的灭绝视为宿愿。
「下次我们去魔王之塔吧。地下是米亚兹玛矿脉,偶尔会发现圣遗物。例如发动机或机械兵……啊,你看,是飞机。」
露露指向北方的天空。
抬头往她指的方向看去,有具翅膀的交通工具拖着白色轨迹飞行。
连车内都听得见引擎声。
阿尔缇米希亚也听说过加特兰德王国拥有的「飞机」。记得是嘎卡第一王子支付高额薪水,雇用拥有专门技术的飞行士和整备士。飞机能飞到浮游圈的上方,速度比高速桨帆船更快,升降自由自在,只要有平坦的地面就能降落。
「那就是飞机吗……能飞得很高呢。」
「名字叫法尔可。在圣遗物中,尤其是发动机特别贵重,法尔可搭载的发动机似乎特别优秀。会维修的人只有现在搭乘那架飞机的诺亚和列奥那多……」
双翼飞机以缓慢的动作开始盘旋。机影隐藏在山林之间,只有引擎声远远地响起。露露和阿尔缇米希亚将视线转回前方。道路两侧出现一间间稻草屋,戴着附有耳朵洞的帽子的米喵们背着长度是身高两倍的粗草绳和稻草走着。
「啊,看得见王城了。」
露露指着的方向,缓缓起伏的绿色草原另一端,断崖状的大地筑起了一道长大的城墙。断崖最高处耸立着雄伟的天守阁,从天守阁到断崖底部,塔、教会和围墙、红色屋顶的住宅群密集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长大的城墙。
建筑物的墙壁是白色,屋顶是红色,因此王城整体就像在白色的画布上画上红色横线,再洒上红色水滴一样。乍看之下是悠闲的外观,但仔细一看会发现断崖上架设了好几层炮列,长大的城墙的弯曲处耸立着雄伟的城塔和门楼。如果从地面进攻那座城的话,像刺猬一样配置的炮台会喷火,空中会被燃烧的炮弹埋没吧。不愧是王国中枢的贾托兰德王城,呈现难攻不落的城塞都市姿态。
「真是气派的城市呢。城墙也很高,非常宽敞。」
「这个国家的王子太多了,而且全都是笨蛋。」
「不要,我绝对不和你走。」
「……………………」
周围负责挖掘米亚兹玛矿的奴隶矿工们,以被锁链绑住的双脚笨拙地走着,推着装有十字镐、铁锤、铲子的矿车,被负责监视的米娜怒骂着前往坑道深处。由于米亚兹玛矿会散发出有毒的瘴气,因此在这里工作的矿工全都是奴隶或重罪犯。每天在这里工作的话,大多会在三年内罹患名为「水珠病」的皮肤病,全身浮现出水珠状的蓝色斑纹后死亡。现在三百名矿工中,最资深的矿工已经工作了六年,因此五年内几乎所有人都会因水珠病而死。
被他这么一说,强杰克也松了口气。加斯帕尔连这件事也注意到了吗?他比想象中更了解对手。
「这是你的大日子,我什么都不会做。」
「如果可以的话,我没意见。你认为我会输给王子他们吗?」
飞行船降落在设置在旁边的法尔可专用跑道上,直接滑行到机库后,驾驶员诺亚・莉诺亚解开引擎轴与尾部螺旋桨的连接,确认螺旋桨停止后,关掉瘴气引擎。副驾驶座的整备士雷欧纳尔关掉燃料阀后,两名实习整备士跑了过来。
就像神像背负的光背一样,异国文字如极光般的淡淡光幕缠绕在加斯帕尔的背后。
——米夏被迫加入「魔族」,内心肯定很害怕吧。
「真是过分的侮辱,我受伤了。」
突然——加斯帕尔的背后浮现淡绿色的纹样。
魔王之塔附近的「异形山采矿场」。
†††
「昨天和今天天空都很安稳,这么和平反而很闲呢~」
「唉~虽然很麻烦,但还是得去。」
尽管遭到拒绝,贾托兰德骑士加斯帕尔・那托莱脸上端正的表情充满绝对的自信。
——幸好有法尔可……
加斯帕尔用装模作样的语气说道,他把脸靠得更近,凝视诺雅的眼神中带着情欲。
诺雅露出厌烦的表情。
那似乎是大八岛族的文字,但强杰克看不懂。
「嗨,诺雅,你穿礼服很好看。虽然飞行服也不错,但礼服也很难割舍。接下来有典礼吧?我送你过去,坐到我后面吧。」
加斯帕尔遗憾地哼了一声目送马车离开,而同样身穿贾托兰德王国军服的少年骑着灰毛军马,走到他身旁。
生为王城洗衣女的加斯帕尔,小时候混进王子们的剑术修练中,受到代理师父认可,和王子们一起修练。即使从强吉克的角度来看,继承圣珠的加斯帕尔的实力的确与两位王子不相上下。
「在我的常识里,那是蛮族才会做的事。米娜不是希望和平吗?」
达达王只要一有空就会举办宴会,邀请葡萄海中的宾客,借此彰显加托兰德王国的权势。由于那里有许多野蛮的笨蛋,因此我并不想去,但要是没有加托兰德王室的援助,法尔可就无法维持下去,所以我也只能去。

然而……
「你啊,难道不追到所有女生就活不下去吗?」
强杰克曾经在贾特兰德王城的修练场和托托比试过几次,当时托托明显放水。
「加特兰飞行舰队是世界最强。会向这座岛出手的,想必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蛋吧。」
以白色、红色与城墙的蓝色为基调的贾托兰德王城逐渐接近。注意到阿尔缇蜜雅的市民与农民们跑过来,没有挥手而是取下帽子,左右摇晃突出的猫耳表达欢迎之意。露露也同样摇晃猫耳微笑,没有猫耳的阿尔缇蜜雅从车窗挥手回应。
「喂喂,你打算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交通工具上吗?比飞机好玩的东西多得是。尤其是今天的典礼,黑蔷薇公主和狼男肯定会大闹一场。和我一起去吧,诺雅。我会让你坐在特等席,观赏这场百年后还会被传颂的故事。」
强杰克搔着仿照左耳猫耳形状的木制「假耳朵」根部,傻眼地这么问道。加斯帕尔露出狂妄的笑容。
加斯帕尔点头同意强杰克的回答。
「训练时,托托殿下没有使出全力。」
「……或许吧。比起不切实际的野心,我……更喜欢和『她』共度的时光。」
帅气的骑士用下巴示意鞍部后方,一边动着头上的猫耳,一边露出爽朗的笑容。
加斯帕尔原本以为他会反驳,没想到他却坦率地认同了托托的实力,让强杰克感到很意外。他重新认识到加斯帕尔的冷静,也再次确认到第二王子托托隐藏的资质,足以让傲慢的加斯帕尔也不得不认同他的实力。
诺雅用力对加斯帕尔的提议做出鬼脸,然后拉上窗帘。
马车正要穿过通往大天守的第一道门楼。
「去勾引随便一个轻浮女吧。我的情人只有法尔可,对你这种人没兴趣。」
被这么一问,强吉克稍微思考了一下。自从在这里遇见加斯帕尔以来的两年间,他们一起在迷宫内与凶暴的蠕虫战斗,一起分享在坑道深处偶然发现的秘密,一起在空闲时间锻炼剑术。他有技术、有圣珠,也有秘密武器。加斯帕尔说得没错,决斗时他可能是王国最强的剑士。然而……
从通往魔王之塔地下迷宫的坑道中,出现全身被弄脏成蓝黑色的矿工们,他们推着装满米亚兹玛矿的矿车,运往精炼所。他们全都是没有猫耳的普通人。不是在战场上被俘虏,就是突然被冲进故乡的王国军绑架,然后被带来这里。负责监视的米娜鞭打矿工裸露的背部,怒骂他们快点动起来。
诺雅瞥了一眼可怜的奴隶们,深切地这么想。诺雅也是没有猫耳的人类,但因为她拥有操纵法尔喀尔、整备检修的特殊技能,所以被以高薪聘请,衣食住都受到保障,粗鲁的言行举止也受到宽容。
「什么大闹,真没礼貌。我是赌上骑士的名誉战斗。」
「这么说来,你面对托托殿下时,也很明显地放水了。」
接着加斯帕尔咧嘴一笑,补充说道:
离开机库的诺雅将飞行眼镜推到额头上,单手撩起黑发。四月的阳光闪闪发亮,散落在绑在后方的头发末端。由于是人类,所以没有猫耳,略为吊起的碧眼散发出好胜的神色,诺雅以精神抖擞的脚步朝帐篷前进。平常的话接下来就是自由时间,但今天王城送来了邀请函,邀请她参加阿尔缇米希亚的欢迎典礼。
「你隐藏的脾气远比我更激烈。」
诺亚笑着挥手,列奥那多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只是默默点头。他并非不会说话,而是极度沉默寡言。他用手势向两名部下打信号,开始检查以瘴气机关为首的机体各部位。
接着,一名脸上带着轻薄微笑,身穿白底红边披风的贾托兰德骑士,骑着鹿毛军马靠了过来。
载着诺雅的马车朝着王城前进,留下悠闲的马蹄声逐渐远去。
「正因为和平,才要决斗。这也是像我这种弃子王子往上爬的少数手段……诺雅,趁现在接受未来将军的提议吧。否则你之后会后悔的。」
加斯帕尔说的没错,强杰克在比试中发现托托放水,于是自己也跟着放水。他以为只有托托发现到这件事。
「……………………」
「我听到了。王子的确多到数不清,但凭实力叙任的王子一只手就数得完,而我就是那只手的中指。别把我跟那些笨蛋王子相提并论。」
「你又打算大闹一场吗?」
「……………………」
诺雅背对着加斯帕尔,拒绝了他的提议,坐上贵族用的马车,亲切地向同车的商人和贵族打招呼。接着她拉开窗帘,隔着车窗瞪着加斯帕尔。
诺雅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
「沉稳只会招来毁灭哦,强杰克。难道你要继续沉默地待在这里,接受五年后变成水泡死掉的命运吗?我可不会甘于当个『没用的孩子』。我要运用与生俱来的所有能力往上爬,和众多美丽的公主同床共枕!」
「真巧,我也这么认为。卡卡很强,但太直接了。他不会布局或计算,所以很容易被我们算计。训练时他假装输给我,但实战时我有自信能压制住他。托托则是明显抑制自己的实力,他知道如果弟弟抢了哥哥的功劳,就会引发内乱。因此,他和我比试时也会放水。如果托托认真起来,我不知道他能达到什么程度,但真正的实力应该会在战场上发挥出来。至于那会比我强还是比我弱,目前还很难说。」
加斯帕尔用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这么说,然后望向远方的王宫,伸了个懒腰,笑了起来。
加斯帕尔用鼻尖哼笑,用一只眼睛嘲笑约翰杰克。
贾托兰德王国骑士约翰杰克・纳特拉雷表情严肃地将拳头抵在下巴,陷入沉思。他的银发透着淡红色,与冷静的口吻相反,他的红色眼眸如烈火般燃烧。剑带上挂着混杂剑,那是人类与蜜喵之间生下的半蜜喵特征,单侧突出的猫耳微微摇晃。
他有着金色的卷发,自信的嘴角,细长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平常总是穿着简朴衣服监视采掘场奴隶的加斯帕尔,今天在白猫纹章的披风下,穿着白底红条纹的加托兰德王国军正装。纯白的上衣和肩章,腰上的剑带挂着细剑,白色裤子的脚上穿着皮制军靴,握着军马缰绳的模样宛如绘本里的骑士般美丽。然而……
「这是事实。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很可怕。」
阿尔缇米希亚的视野角落再度映照出双翼机法尔可。从刚才开始,它就在岛上绕了一大圈,应该是为了巡逻贾特兰德王国周边空域,是否有可疑飞船吧。既然能以那么小且高速飞行,当然能用于巡逻任务。只要有那架飞机,贾特兰德王国周边三十公里内都会受到监视。也就是说,葡萄海列强不可能以飞行舰队奇袭。
加斯帕尔的确很受城镇女孩欢迎,听说也有女孩子为了他,特地跑到异形山山顶附近的这种地方。但诺雅无法忍受自己被拿来跟那些轻浮的城镇女孩相提并论。
「真没礼貌,约翰杰克。我只追命中注定的闪电之女。」
阿尔缇米希亚流畅地继续称赞,露露则微笑接受。她明白这是奉承,也明白以黑蔷薇骑士团为首的葡萄海都市国家群,只要王国露出破绽,就会联合起来对抗加特兰飞行舰队。
阿尔缇米希亚的深紫色瞳眸映照出法尔可的机影,接着默默将视线转回前方。
八十年前,伊古伊斯・沃古斯特克博士发现了沃古斯特克粒子,世界便进入飞行帆船的时代。城墙失去意义,葡萄海的列强为了建造更多飞行帆船,彼此争夺飞行石经常出现的空域,以及树龄百年以上的茂密森林,展开血腥的斗争。
列奥那多打开收纳在尾部的瘴气机关锅炉,用小勺子挖出米亚兹玛矿的灰烬,再加入大小和老鼠差不多的青黑色米亚兹玛矿。光是这些燃料和水,法尔柯就能飞一整天。
「那么,列奥,辛苦了~我接下来要去参加派对。」
结束今天的侦察任务后,诺亚对身旁的列奥那多这么说,从驾驶座下来,走到机翼底部,降落到地面。列奥那多只是点头回应,和实习整备士一起开始检查瘴气机关。
「真冷淡。坦率一点吧,诺雅・莉诺亚。你为什么要拒绝我?虽然我是假王子,但姑且也是这个国家的王子啊。」
「……………………」
「你的好色程度太异常了,简直就像达达王。不过你是他的儿子,这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话说,你又打算决斗了吗?明明不久前才大打了一场。」
「你也该有点野心,难道你只想要坑道深处的『她』吗?」
法尔可缓缓张开双翼,降落在山顶魔王之塔附近。
「你知道我是圣珠的『继承者』吧?」
被指出痛处,让恩杰克的嘴又扭曲成ㄟ字形。
「虽然多亏沃古斯特克博士,城墙也失去意义了。不过飞行舰队成了新的城墙,守护着这座岛。」
「加油吧。不过,你最近有点太鲁莽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迟早会死。你有什么意见吗?」
少年仔细端详加斯帕尔的侧脸,以冷静的口吻问道。
——不过,希望你能明白,米夏并不危险……
「你该不会要和王子决斗吧?」
「你如果也成为继承者,就会明白。这是无敌的力量。只要拥有这股力量,我绝对不会在决斗中输给未知的对手。」
不久之后,诺雅抵达了采矿场的车站。平常去王城时,她都会在这里借马,但今天因为穿着礼服,所以她决定搭乘前往王城的公共马车。
如此断言后,光之帷幕消失了。飘浮在空间的文字如沙子崩塌般溶解消失,熟悉的景象又回来了。
「……和放水的对手认真战斗没有意义。」
在「异形山采掘场」的一角,诺雅在分配给她的贵族用野营帐篷里梳洗完毕,换上带有光泽的红色礼服后,前往车站。
「好了,我们走吧。前往我们期待已久的舞台。」
露露认为,如果让阿尔缇蜜雅混在米娜之中生活,或许有一天她会成为人类与米娜之间的桥梁。虽然这可能只是露露一厢情愿的希望,但要平息持续千年以上的葡萄海列强之间的斗争,拥有对人类与米娜双方影响力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从今天起成为贾托兰德王族一员的阿尔缇蜜雅,是可能成为超越种族共存的桥梁的存在。
加斯帕尔仿佛看穿一切般这么说,强杰克的嘴形扭曲成ㄟ字。
「现在的我不会输给卡卡或托托。我是王国最强的剑士。」
「他可能是顾虑到卡卡殿下。就我的印象,王国最强的剑士不是你就是托托殿下。」
加斯帕尔扬起嘴角。
加斯帕尔坦率地承认,露出浅浅的微笑。
「虽然你揶揄我好色,但你也不遑多让。不过那只是古代的人偶,不是人类,也没有生命。」
「……我知道……那不是恋爱……只是……看着她,不知为何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就只是这样而已。」
加斯帕尔的笑容中带着哀伤,他一挥缰绳,让马头转向王城。
「然后你就湿淋淋地死去吗?我可不想过那种人生。今晚,我不是在垃圾场死去的用过即丢的王子,而是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王子。」
加斯帕尔激动地说道,让恩杰克只用一只眼睛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就算他拥有王位继承权,上面还有四个真正的嫡子。
「心情沉重,看来会是场盛大的典礼。」
「在场的诗人真是幸运,今晚会是被传唱百年的夜晚。」
加斯帕尔意气风发地这么说,然后往马腹踢了一脚。
†††
阿尔缇米希亚的欢迎典礼在白天,在贾托兰德王城内郭的圣尼娜大圣堂举行。
从葡萄海周边都市聚集而来的骑士、贵族、富商、知识分子、文化人士等,总计将近百人的宾客在进入内郭时将武器交给各自的随从保管,随从们则在内郭外等待主人参加宴会。
在大圣堂内,国王达达・贾托兰德七世向参加者宣布,他将迎娶黑蔷薇骑士团长伊利亚斯的女儿阿尔缇米希亚为贾托兰德王家的后继者。阿尔缇米希亚也宣誓将把达达国王视为父亲,为贾托兰德王家的发展尽心尽力,听众们报以掌声与欢呼。
之后,出席的上颚半岛七都市联合以及下颚半岛四都市协约的有力贵族与代表、大商人、祭司、学者、富豪排成一列,依序致词祝贺。记住所有出席者长相、名字与身份的朝臣向王妃耳语,王妃则机灵地对对方回礼。托托・贾托兰德看着一张张面孔,假装聆听祝贺词,偶尔会用一只眼睛偷看义妹的情况。
阿尔缇蜜希亚楚楚可怜的模样,从以前就成为葡萄海诸侯的热门话题。托托的母亲,王妃玛丽安娜的美貌即使生了四个孩子,现在依然是「葡萄海第一美女」,在北方大陆声名远播。阿尔缇蜜希亚散发的光辉和母亲不同,是这个时期少女才有的特别光辉,从典礼开始,壮年贵族们的视线就一直来回在王妃玛丽安娜和第三公主阿尔缇蜜希亚之间。就连习惯母亲美貌的托托,有时也会无意义地将视线滑到旁边,看阿尔缇蜜希亚的侧脸看得入迷。
「苏苏殿下生病了吗?」
忽然被眼前的年老贵族这么问,托托吓了一跳,挺直背脊。这位白发白胡须的七十多岁贵族,沙尔佩顿子爵哈利・史托拉特斯阁下,是贾托兰德王家的远亲,也是少数为今日不在场的第一公主苏苏感到忧心的出席者。
「感谢您的关心。姐姐这几年一直卧病在床。」
「啊啊,那真是可惜。祝她早日康复。我擅自期待着,从年幼时期就拥有音乐才能的苏苏殿下将来会大展长才……您能帮我转告苏苏殿下,疗养期间请务必造访沙尔佩顿吗?那是一片温暖且水果丰富的土地,任何疾病肯定都能被海风吹散吧……」
托托向沙尔佩顿子爵道谢,答应会将伯爵的话转达给苏苏。
在王妃玛丽安娜和第三公主阿尔蒂米希亚集众人目光于一身的阴影下,生来就双眼失明的第一公主苏苏・盖特兰德今天也独自窝在自己的房间。达达国王不希望让有视力障碍的亲生女儿站在公众面前,像这种典礼场合,只有苏苏总是以病假为由。
到处传来怒吼、呐喊、惨叫,悠然自得的笛声和太鼓的曲调毫不在意这些,穿梭在娼妓尖锐的笑声之间,托托对坐在身旁的阿尔缇米西亚搭话:
黑蔷薇骑士团的根据地——雅黛拉岛从一千多年前就有竞技场,奴隶剑士们不分日夜展开血腥的战斗。败者死,胜者获得名誉与豪华的餐点,这种日常不断重复,数百人中选出一名冠军,叙任为骑士,离开竞技场。眼前的拉吉就是从地狱中脱颖而出的其中一人。
「啊……好热闹呢。」
在拉基的保护下,托托和阿尔缇米希亚肩并肩,穿过人群。
两人并肩走向设置在中庭外围,参加者们喧闹不已的摊贩。这时,狼人站在阿尔缇米希亚背后。
这位喝醉的壮年骑士穿着红底金边的服装,似乎是隶属于格拉纳迪欧七都市同盟的人。
托托沉默地仰望狼人巨大的身躯。从那兼具柔软与力量的肉体,可以感受到风压。托托心想,如果在战场上与这种生物对峙,应该要先做什么才对呢?同时开口问道:
狼人没有回答。他是阿尔缇米希亚的专属骑士,所以没有义务对托托表示礼貌,但这是无视还是听不懂人话呢?托托无法判断,转头看向阿尔缇米希亚。
「想看的话,就给你们看吧?」
「真、真的吗!? 您真是宽宏大量!我们会将这件事传颂到后世!」
达达国王和喝醉的格拉纳迪欧骑士勾肩搭背,哈哈大笑。看到国王和来路不明的骑士勾肩搭背,周围的人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发出欢呼,举起啤酒杯。
「……感谢您的关心,实在不敢当。」
「怎么,你太拘谨了!在战场上遇到的话,我会朝你飞过去哦,你就在最近的地方仔细看吧!」
不久后达达王带着两名佩剑的近卫骑士,从高座下来到广场,开始与其他都市的骑士交流。达达王没有披风也没有外衣,只有上半身满是刀疤的锻炼肌肉,只用黄金胸饰与剑带遮住。
然后,人们的视线果然聚集在两人背后的高大狼人身上。
「达达王陛下喜欢祭典,每个月至少会举办一次宴会。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喝得更优雅一点……」
沉默。托托总觉得坐立难安。被新妹妹看到吵闹又野蛮,仿佛在打架的宴会,让他感到坐立难安。姐姐露露如果在的话,应该会用平常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调侃大人,但她现在去跟远亲贵族打招呼,不在这里。第一王子嘎嘎也跟跟班们不知道去哪了,所以贵宾席只剩下托托、阿尔特蜜希亚,以及王妃玛莉亚娜。
「向托托殿下报上名来。」
黄昏时分,贾托兰德王家的成员和一百名宾客终于走出大圣堂,移动到内城的广场,举办庆祝宴会。喜欢庆典的达达王在两周前才刚为了纪念与黑蔷薇骑士团缔结修好条约,举办过大规模的庆祝宴会,这次也发挥他过剩的财力,举办了一场过于豪华的宴会。
「……恕我拒绝。因为我曾经让贵族的儿子受重伤,差点被处刑。」
「伊利亚斯阁下帮我们找了一个可靠的护卫呢,米夏。」
阿尔缇米希亚红着脸,尴尬地如此说道,然后抬头看向狼人。
「啊,好的……我很乐意。」
「……………………」
拉吉冷淡地说,视线望向空中。
「啊…………」
阿尔缇米希亚如此道歉,垂下眼帘。
「啊,不是,因为我很无聊。」
发现两人的宾客和骑士们打招呼,托托和认识的贵族、富商、地方有力人士短暂交谈。今天成为加托兰德王家一员的阿尔缇蜜希亚,虽然对第一次被称为「王女殿下」感到困惑,依然依循礼节应对。
阿尔缇米希亚肯定也想和托托交流,但彼此都很笨拙,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也得把艾儿蒂米希亚介绍给苏苏才行。她可是多多重要的新家人……
他今年六十三岁,从上半身无数的撕裂伤与贯穿伤就能看出,他身为国王却一直亲上前线战斗。虽然他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但自从达达即位以来,贾托兰德王国在战争中几乎战无不胜,他也在这一代成为葡萄海的盟主,这也是事实。其他都市的骑士与达达王面对面,高兴地与国王喝着同样的酒,高举酒杯。
拉吉的语调与人类没有太大的差异,可以感受到知性。托托点头说道:
和阿尔缇米希亚突然投来的视线相撞,托托的脸颊越来越红。
宛如春天花朵的香气刺激着托托的鼻腔,总觉得心跳加速。
视线不禁飘向身旁。
「……我是阿尔缇米希亚公主殿下随身骑士,拉吉・戴拉伊特,托托殿下。」
阿尔缇米希亚依然以生硬的语气答应了托托的要求。
托托敷衍地移开视线,阿尔缇米希亚也尴尬地游移视线,然后下定决心抬起头,深邃的蓝紫色瞳孔中蕴含力量。
「真希望有一天能和你在修练场切磋呢,拉吉先生。」
达达王「哈」地笑出声。
「哎呀,阿尔缇米希亚王女殿下!您光临小店真是荣幸之至!请尝尝这个特制牛轧糖!」
「哦哦,是托托殿下!」「您今天心情真好,阿尔缇蜜希亚王女殿下!」
她生硬地回答,低下头。
这时,一直默默坐着的王妃玛莉亚娜对托托说:
从纯白的长袍接缝露出的金色衬里,随着微笑催促托托。猫耳突出来的头发上装饰着金线工艺,胸口则用珍珠和黄金项链装饰的王妃玛丽安娜虽然育有四个孩子,但魔术方面依然保持年轻,和阿尔蒂米希亚站在一起也像一对姐妹花。托托也知道在这种场合,男性客人大多会一脸陶醉地望着王妃。托托尴尬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义妹。
「?」
——明明没必要这么谦卑。
晚风吹过,从篝火散落的火星飞舞到星空。宴会才刚开始,夜晚的重头戏才正要上演,所有在场的一百名志愿者都明白这一点……
一开始的气势逐渐减弱,最后烟消云散。阿尔缇米希亚咬着嘴唇,视线往下看。
「为达达王的英勇!」「为『仁』的圣珠!」「无敌的『火鸟』!」
「一直坐着也太无聊了,要不要稍微走一走?」
「从奴隶被任命为骑士,代表你是从雅典娜岛的竞技场出来的?」
「……正是。」
「……不……还劳烦您特地邀请我……」
温热的夜风吹过两人之间,阿尔缇米希亚的银白发丝随风飘逸。
「嗨,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
「………………那个,托托殿下。」
被阿尔缇米希亚强硬地命令,狼人微微低头,开口说道:
狼人也一言不发,站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漆黑的披风随风飘荡。由于那把巨大的斧枪交给在外围待命的侍从保管,所以狼人是空手,但露出双颚的犬齿与双手的爪子散发出阴森的暗沉光芒。
「……悉听尊便。不过我无法手下留情,因此与我交手时必须做好相对应的觉悟……」
众人纷纷赞颂达达王,其中也有喝得烂醉的人,靠近到被近卫骑士制止的距离,对国王说:
阿尔缇米希亚欲言又止,视线再度游移。
对于这个提议,拉吉用锐利的双眸望向托托。
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语尾颤抖变强。托托安抚阿尔缇米希亚与拉吉,视线望向两人。
「……………………」
「……是这样吗……那真是……非常抱歉…………」
「啊,没什么。」
「……请原谅他的无礼,托托殿下。此人虽然是黑蔷薇骑士团的骑士,但因为出身是奴隶,不懂得礼仪。」
「拉吉先生,不要说那种话……!」
多多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等待漫长的问候队伍结束。
「达达王陛下!能否请您将『仁』之圣珠的力量展示给我们看呢?我们一直想亲眼看看有名的『火鸟』!」
多多自己也很少见到苏苏。小时候多多曾经多次去塔里找姐姐,但苏苏作为玩伴有许多不便,多多结交了同年纪的玩伴后,就渐渐不再去拜访苏苏了。
醉醺醺的骑士愣了一下,望着脸上浮现安稳笑容的国王,接着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用破音大笑:「哇哈哈!」
「真是失礼了,请您找其他骑士吧!我专门负责看!」
「不过『火鸟』可不会空手回阴间,可以让我带在身上吗?」
托托转头看向狼人,忍不住这么说道。
虽然不懂正统的礼仪,但确认能与这个人狼沟通后,托托将视线转回身旁。
「不,他没有侮辱的意思……我知道了,拉吉先生。不过,我在修练场被士兵打伤过好几次,也没有处罚对方。不认真打的话就没有修练的意义。所以希望近期能和你切磋。」
托托感到焦急的同时,抵达了目的地的摊贩。
「愿达达王陛下荣光永存!」「愿贾托兰德王国与下颚半岛的友谊长存!」「达达王陛下的英勇事迹,连我们上颚半岛的人都知道!」
「我会记住的,拉吉先生。虽然是训练,但我会带着觉悟与你交手。」
老板用大铲子搅拌着装有蜂蜜、麦芽糖、蛋白、砂糖、杏仁、果干的大锅。摊子上摆着切成薄长方形的双色牛轧糖,有红白、黄白、粉白,配色十分可爱。
在圣朱诺正教会的教诲中,障碍的原因在于「祖先的罪孽」,尤其是重视家名的王侯贵族,更不愿意让世人知道自己的家族里有这种小孩。因此虽然苏苏是贾托兰德王家的嫡子,却被达达王当成「不存在的小孩」,明明已经二十二岁了,却连婚事都还没谈妥,只能一个人住在内城外的小塔里,以乐器为友。
他喃喃说道。虽然听起来像是威胁,但从狼人脸上表情可以理解到他没有讽刺或嘲笑的意思,而是率直说出自己的想法。
阿尔缇米希亚脸色发青。
黄昏天空下,广场上有十几根铁柱吊着吊线,吊着几百盏灯笼。露天摊贩并排,羊肉排、香草烤肥鸡、香煎鹌鹑、八爪鳗的派、水煮螃蟹、香料煮龙虾、肋排、苹果片、糖葫芦、红酒煮梨等等,不只葡萄海,连「岩之海」周边诸岛的各种地方料理都免费招待,乐团演奏着笛子与太鼓的热闹音乐。
拉基似乎已经习惯他人好奇的眼光。他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视线盯着虚空,异形的脸孔暴露在月光下。喝醉的贾托兰德骑士也好奇地盯着拉基,但没有人敢挑衅第三王女的专属骑士。如果惹恼达达王,可能会遭受处罚,而且拉基的外表看起来就很可怕,就算喝醉也明白跟他打是赢不了的。
「……关于武艺方面是这样没错。关于礼节方面,我必须道歉,我们教育得还不够。因为父亲的意思,他只听从我的命令,所以教育成这样……」
「托托,要不要带阿尔特蜜希亚去摊贩逛逛?那里有很多稀奇的点心。」
托托再度开口邀约,阿尔缇蜜希亚僵硬地点点头,走在托托身后。专从骑士拉吉依然保持三步的距离,跟在两人后方。
「…………咦?」
从宴会开始,就一直坐在贵宾席上的阿尔特蜜希亚,用映出星辰的深紫色瞳孔望向托托。
——两人根本鸡同鸭讲。
不久后天顶的星星闪烁,吊线上的灯笼点火。灯笼各自盖上不同颜色的羊皮纸,绿、红、黄,各种各样的光芒将广场染成梦幻色彩。葡萄酒桶、威士忌桶、麦芽酒桶、啤酒桶接连被打开,娼妓也混了进来。血气方刚的年轻骑士们也得到酒招待,渐渐开始粗鲁地讲话。
看她这么惶恐,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边有卖努格果的摊贩。那是加托岛的名产,很受女孩子欢迎。我们去看看吧。」
「…………?」
托托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因为一直坐在她旁边,所以托托知道,即使宴会开始,阿尔缇蜜希亚依然一脸紧张,神经紧绷。被带到陌生的土地,突然和不认识的人成为家人,会紧张也是理所当然,但托托看到阿尔缇蜜希亚这样,实在于心不忍。慢慢习惯这里,总有一天能像在自己家一样放松。
摊贩老板看到今晚的主角阿尔缇米希亚造访,开心地将特制的三色牛轧糖装在小袋子里,笑着递给阿尔缇米希亚。阿尔缇米希亚战战兢兢地接下,看着可爱的颜色,吃了一片。
「啊…………」
蜂蜜的甜味在舌头上融化,一咬下去,坚果的香气便在口中扩散开来。草莓、蓝莓、梨子的香气窜入鼻腔,虽然简单,却是芳醇的滋味。
「好好吃……」
阿尔缇米希亚转头看向多多,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多多也吃了一片,露出微笑。
「嗯,很好吃呢。你喜欢吗?」
「……是的……非常喜欢。」
「太好了。这座岛上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们去逛逛摊贩吧。」
「……好的……我很乐意。」
阿尔缇米希亚这么说道,终于露出微笑。
第一次看到的微笑,宛如将全世界所有惹人怜爱的要素浓缩在一起的牛轧糖,让多多的心轻易融化。
——这个妹妹,太可爱了……
多多忍不住在心中发出呻吟。为了不让脸颊变红的事情被发现,多多不禁别过脸,加快脚步。
托托和阿尔缇米希亚逛着摊贩,吃了苹果派和梨子的红酒炖煮,喝了苹果汁。烤肉的香味、奶油和砂糖的焦香、大量使用香料的炖煮、红酒和威士忌、啤酒的香味,再加上没怎么洗澡的男人们的体臭混在一起,光是走在路上就仿佛沉醉在气氛之中。大人们只顾着喝酒,过没多久就开始跨越都市的藩篱交流,理所当然地开始互殴。
打架是祝宴的活动之一,从各地聚集而来的骑士们也一副「终于开始了」的模样,以臂力为豪的人们卷起袖子。武器由在外围待命的侍从保管,因此是赤手空拳互殴,观众则不停起哄,拿他们当赌注的对象。
每当打架开始,就会有人围成一圈,凑热闹的人群聚集。人潮变得汹涌,托托和阿尔缇米希亚差点走散。
「米夏,这边……」
「啊,是……啊!」
醉醺醺的骑士朝打架围观,差点撞上阿尔缇米希亚,她不禁踉跄。托托立刻伸出手,抓住阿尔缇米希亚的手。
「啊……」
在阿尔特麦西亚开口之前,多多王插嘴说道。
风吹过内郭,篝火的火星在两人对峙的缝隙间飞舞。
拉吉举起一只手,展示发出暗沉光芒的爪子。加斯帕尔不满地说道:
「体质敏感的话也没办法,我会跟兄妹说,我们接触比较多,所以一开始就要说清楚,露露没事也会粘过来……」
加斯帕尔恐怕在宴会开始前,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
啊啊——托托短短叹了一口气,领悟到自己被卷入麻烦事态。
阿尔特麦西亚点头同意托托的话,毅然地抬起头,对加斯帕尔和围观群众开口:
拉吉虽然身躯庞大,爪子的攻击范围却比加斯帕尔的细剑短。细剑的剑尖逐渐划过拉吉的身体,削掉它的皮肉。双方的速度与力量不相上下,但威力范围却有微妙的差距。
她笨拙地解释。托托也挥动双手说:
拉吉打掉、躲开剑尖,一找到破绽就踏步挥下左右的爪子。每当爪子与剑交错,就会爆出闪光,火花四散。
围观群众发出欢呼。剑与爪的轨道纵横变化,银色的残像在被划过的空间中闪烁,互相碰撞的声音震撼着现场。双方使出的攻击都是只要击中一击就能分出胜负,兼具速度与重量的斩击。
不出所料,加斯帕尔这么说道,以戏剧化的动作后退一步,单手抚胸。
听到这个提议,围观群众发出欢呼声和口哨声,为他加油打气。大家都称赞起加斯帕尔的男子气概,对依旧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的拉吉则是出言谩骂。
「我用这爪子已经吞过几百个像你这种小混混了。」
「我用这个就好。」
在哒哒王的吆喝声中,加斯帕尔的第一击刺向了拉吉的眼前。
「阿尔缇米希亚殿下已经不是黑蔷薇骑士团团员,而是贾托兰德公主殿下。既然这里是贾托兰德王国,那么骑士的任免理应由达达王陛下裁决。由于王陛下经常说地位是靠力量夺取,因此在这里,由决斗获胜者担任殿下的贴身护卫也不足为奇……」
「不,那个,我刚才打到殿下,那个……」
「承蒙陛下亲自下令,属下深感荣幸。身为『忠』之圣珠的继承者,属下必定会将那个狗头男打得夹着尾巴逃走。」
有着金色卷发,充满自信的细长眼眸和上扬的嘴角。披着绘有白猫纹章的披风,身穿白底红条纹军装的加斯帕尔・那托列感受到在场贵妇们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将端正的脸庞转向阿尔缇米希亚。
她以冷静的语气说出道理。加斯帕尔微微瘪嘴,听完这番话。
阿尔特麦西亚露出为难的表情,看向托托。托托将嘴巴凑到阿尔特麦西亚耳边,小声地告诉她:
伴随一声强而有力的声音,托托的手被甩开。
围观群众的欢呼声变得更大了。
虽然遭到明显的侮辱,但拉吉只是露出毫无兴趣的眼神,望向虚空,连看都没看加斯帕尔一眼。
「我、我不能让人碰……我从小就体质敏感……所以…………」
「拜托了,公主殿下。如果能击败那个怪物,还请答应让我成为您的专属骑士。赌上加托兰德王国的新剑圣——加斯帕尔・纳特拉雷之名,我发誓会守护您一辈子。」
「对、对不起……!」
「你连侮辱的意思都听不懂吗?姑且不论黑蔷薇骑士团,但在这个贾托兰德王国,护卫公主的骑士必须兼具剑技、知性与气质。像你这种丑陋的野兽,根本无法护卫公主殿下,只会成为笑柄。就让我来告诉你何谓骑士吧,接受我的挑战。」
「有意思。我允许你和我一战。」
「……做好准备,和他战斗吧。」
然而……
「晚安,加斯帕尔先生。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加斯帕尔吩咐在身后待命的随从,去拿放在外圈的武器。
哦哦哦,观众们发出兴奋的声音。无法预测这个狼人会对圣珠的继承者展开什么样的战斗。
阿尔缇米希亚也确认两人牵着手——
——这种程度的技巧,不可能在竞技场存活下来。
拉吉依然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看着虚空。加斯帕尔的话语和风一样,只是穿过拉吉的内心。
托托大吃一惊,阿尔缇米希亚也睁大眼睛。
他以堂堂正正的语气向拉吉提出决斗。
他用醉醺醺的语气问道。
托托有股不好的预感。
「你不需要那把斧枪?」
拉吉从覆盖着漆黑体毛的双手指尖伸出三根长约十五公分的钩爪,像猫一样拱起背部,前倾上半身。
「……拉吉是伊利亚斯骑士团长任命的骑士。如果要推翻这个决定,应该去找伊利亚斯骑士团长,而不是我。」
「不,刚才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你体质敏感……!」
「……………………」
「把我的武器拿过来。」
「阿尔缇米希亚公主殿下,您觉得如何?放走那只丑陋的野兽,今晚让更强大、更美丽的《楯》随侍在侧。」
拉吉没有闪躲,他知道这是用来测量距离的第一击。剑尖伸到几乎要碰到眉心的位置后又往后拉,拉吉配合着剑的动作大步向前,挥下右手的爪子。
「您真是明察秋毫,殿下。」
然而。
「你刚才说我很丑吧。就让我来告诉你真正的丑陋吧。」
加斯帕尔以夸张的动作说完后,将视线从不知如何应对的阿尔缇米希亚身上移向比人群高出三颗头的显眼狼人,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的意思是……要代替拉吉,让我任命你为我的专属骑士?」
「我是异形山采掘场警备骑士,加斯帕尔・那托列,阿尔缇米希亚王女殿下。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您比传闻中更美……!」
阿尔缇米希亚沉默不语,望着加斯帕尔低垂的头。
(你应该拒绝。)
不管比赛结果如何,对阿尔特麦西亚都没有好处。骰子没有胜算,就不该掷出。
「怎么了,你这只狗,快接受挑战啊!」「你怕了吗?果然是虚有其表吗!」「是骑士就别逃避,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吧!」
「你听到了吗,野兽?你真的有本事护卫公主殿下吗?看起来你只是个大块头,脑袋却跟狗一样。」
阿尔特蜜希亚回头看向拉基。
「……遵命。」
加斯帕尔从侍从手中接过细剑后,如此宣告。
加斯帕尔将视线移向阿尔缇米希亚,提出请求。
加斯帕尔笑了。
哦哦哦——观众发出欢呼声,转眼间就围成一个包围两人的人墙。
比起甩开,更像用力挥开托托的手,这种拒绝方式让托托有些困惑,也有些受伤。
托托沉默地观察眼前的剑斗。
加斯帕尔用夸张的礼节回道:
拉吉的回答让围观群众一阵骚动。他要不带武器和王国屈指可数的剑士加斯帕尔交手吗?不对,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狼会吃人吗?
喝醉的围观群众们纷纷大笑,拍手喝采,视线都集中在拉吉身上。
他突然说出这种话。
她面红耳赤地道歉。托托也慌张地说:
这是在加托兰德王国的庆功宴上常见的光景。只要是王国骑士,遭受如此严重的侮辱后,基本上不可能拒绝决斗。如果拒绝,就会被烙上「胆小鬼」的烙印,损害家族的名声。为了修复受损的家族名声,只能在战场上为了国王赌命奋战。
不知何时混进围观群众的多多王,锻炼出来的赤裸上半身涨得通红,一手紧握着装有葡萄酒的皮袋。
啪。
阿尔缇米希亚慌张地说:
「啊……」
「哦哦,是托托殿下,还有阿尔缇蜜希亚王女殿下!」
一名美丽的骑士从人群里走出来,向托托他们打招呼。那是曾在修练场交手过好几次的熟人。
两人道歉时,一旁突然传来声音。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堆歪理后,不给阿尔缇米希亚反驳的余地,接着抬头看向拉吉巨大的身躯。
阿尔特蜜希亚表情僵硬地接受多多王的命令,将左脚往后拉,低下头。
「加斯帕尔是前阵子继承『忠』之圣珠的剑士。剑技高超,脑袋也聪明,满脑子野心,而且性好女色。和我一模一样。我啊,在众多儿子当中特别看好你,加斯帕尔。我非常期待你将来能肩负王国军,不要辜负父亲的期待哦?」
——细剑较为有利。
「不,我才该道歉。吓到你了……」
「听到了吧,我的女儿。赢的人就是你的专属骑士,无话可说了吧?」
「竞技场不过是外行人互相残杀罢了。就算杀死一百个不懂剑术的奴隶,也称不上是荣耀。就让我来告诉你真正的骑士是什么吧。现在就选择名誉还是慈悲吧。」
透过两人戴着的丝质手套,感受到阿尔缇米希亚冰冷的手掌。
听到这句话,多多王大笑起来,将醉醺醺的视线转向阿尔特蜜希亚。
「我拒绝。」
「咦…………?」
拉基的斧枪应该也同样放在外圈,由随从保管。
她无法违抗多多王的命令。背后的拉基依然超然地注视着夜晚的黑暗。
阿尔缇米希亚眨了两次眼睛,向加斯帕尔问道:
他的语气既不激昂也不愤怒,十分平静。
「好,开始吧!」
「如此美丽的王女殿下的《楯》,竟然如此丑陋,身为贾特兰骑士的我无法理解。」
在六次交锋后,他看出局势。
「啊…………」
加斯帕尔微微侧头闪避,被砍断的金发在夜色中飞舞。他歪着嘴角,一边将脚步移动到拉吉惯用手的外侧,一边在第一击测量的距离内侧使出第二击、第三击。
「遵命。」
加斯帕尔毫不退缩,用打从心底轻视的眼神看向拉吉。
听到主人的命令,拉基才回答:
——这只狼人是在引诱加斯帕尔……!
「加斯帕尔,保持专注。」
托托忍不住提醒加斯帕尔。她总觉得拉吉似乎在等待什么。交互挥下的爪子,会不会是为最后一击所做的布局?否则未免太过单调。
加斯帕尔和托托自孩提时代起,就在王城的修练场一起磨练剑技。他继承了达达王浓厚的血统,是个野心勃勃、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优秀剑士。托托不希望将来能率领数百人规模部队的他,在这种地方死伤。
「拉吉先生在等待什么。不要着急,观察他的行动。」
托托不自觉地向加斯帕尔提出建议。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加斯帕尔依然露出无畏的笑容,更深入、更用力地将力量灌注在自己的斩击中……
——这家伙太狡猾了。
加斯帕尔在无畏的笑容深处咂舌,重新举起细剑。
眼前,拉吉威武的身姿有如耸立的岩盘。它那原本就很大的身体,似乎在战斗中变得越来越膨胀。
——而且,它还藏有杀手锏……
托托第二王子从刚才开始就不断送出的建议,传到了加斯帕尔的耳中。如果用言语说出来,狼人也会有所警戒,所以加斯帕尔希望他能保持沉默。他早就察觉到这一点了。
——托托那家伙,自以为是的家伙。你这家伙的优势就只有身份而已。
——剑技方面,你没有资格指挥我……
狼人恐怕是打算将加斯帕尔引到怀里,然后用「獠牙」攻击。
不只是爪子,从上下颚露出的那些獠牙也是必杀武器。这种单调的爪子攻击,肯定是为了将加斯帕尔引到怀里而做的布局。
——我才不会上当,你这只狗。
加斯帕尔加快细剑的旋转速度。他不是为了必杀一击,而是将重点放在刺穿拉吉的肉体。不需要贯穿,只要削掉肉体表面,稍微刺穿肉就可以了。
——没有穿铠甲是你的败因。
双方交手的次数越多,对手的肉体就会受到越多损伤,体力也会逐渐消耗。在长时间的战斗中,身体较大的一方在体力上会比较不利,而且剑尖上的毒也会慢慢侵蚀拉吉的神经。
——好好品尝鲛虫抽出的神经毒吧。
「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八颗圣珠能给予宿主超越世间常理的力量。
他对活着这件事并不执着,但要是输了的话,他可是会生气的。
双颚张开。
剑尖指向拉吉的下腹……但是。
拉吉的动作变得迟钝,从狼人双眸中可以看出些许焦躁。
拉吉的牙齿咬进加斯帕尔的左肩。
胜负的时刻已经到来。
——你可知道这种战法吗?
加斯帕尔高举的细剑剑尖缓缓逼近。
——难道会输吗……?
——我的城堡。我的土地。众多的仆人,美丽的女人。
拉吉从一开始就知道加斯帕尔的刀身上涂有鲨鱼毒。
他将细剑收回,剑尖指向敌人的下腹。
——被这种家伙……!
——不管使用什么手段,都要赢,活下来。
在六回合的比试中,加斯帕尔就已经察觉到獠牙的存在。只要进入攻击距离,獠牙就会发动攻击,这一点已经完全被他看穿。
原本应该咬住加斯帕尔的拉吉拔出牙齿,站在极近的距离下,只是凝视着加斯帕尔的脸。
——在那个瞬间,这个叫加斯帕尔的男人就会没命。
从他的肩头流出的血将白色军服染成红色。他倾斜着身体,像是要保护折断的肋骨,但还是竭尽余力,将剑尖指向拉吉的心脏。
如果对虫毒没有抵抗力,就无法在大自然中生存。葡萄海一带的虫毒,大部分的野生动物都已经具有抵抗力。加斯帕尔虽然骂拉吉是「野兽」,却误判了野生动物对毒的抵抗力。
在与先继承「忠」之圣珠的继承者决斗时,加斯帕尔也靠着这种毒药获得胜利。别说是王国,加斯帕尔甚至自负在葡萄海一带,不,北方大陆全土,自己都是最强的决斗者。
如果在这里输掉,累积起来的一切就失去意义。不,不只是失去意义,甚至会失去性命。
他瞄准了脖子,但加斯帕尔扭动身体,稍微偏移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咬断僧帽肌,他就无法正常挥剑。
「……你……输了……!」
——这就是你的败因。
神像背负的光背般的几何学装饰在空间中显现。
「…………!」
他将剑尖的瞄准从敌人的下腹往上移动到下颚。
人类应该无法察觉,但狼人的嗅觉可以闻出哪怕是一粒沙子的分量的毒物,甚至可以推测出毒物对肉体造成的效果。
加斯帕尔极力不将疼痛表现在脸上,将最后的力量灌注在右臂。
——是圣珠的力量吗?
就在这时。
随着时间经过,毒会逐渐扩散到拉吉的四肢,一点一点地夺走他的反应速度。被任命为采掘场的警备骑士时,加斯帕尔曾经怨恨过命运,但不幸中的大幸是坑道里有许多这种虫。
从超过两百人的「庶子」中脱颖而出,成为拥有王位继承权的「嫡子」,与嘎嘎或托托并驾齐驱的机会已经近在眼前。
——肋骨,三根。
——你就继续笑吧,你的接班人就是我。
拉吉故意张大双颚。如果要认真咬人,其实不需要张开到这种程度,但既然只是布局,这样就可以了。
狼人陷入混乱。
骨头碎裂的感觉从膝盖传来。
当拉吉在心中如此低语时,加斯帕尔正如他所料,右脚大大地往前踏,深入拉吉的怀里。
——我竟然会被这种笑嘻嘻的男人……
肌肉的弹力、断裂的肌肉纤维、血液的温暖充满口腔。
——我要用这把剑,得到土地、城堡、身份……!
虽然继承后得知,但令人惊讶的是,圣珠竟然活着,还能对话。
就连至今经历过数百场决斗的拉吉,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现象……
既然如此,只要假装毒药生效就行了。这个人一定会大意,算准毒药在全身循环的时机,从怀里掏出武器。
拉吉一边用爪子进行单调的攻击,一边在脑中组织这场决斗的结局。
实际上。
咬在加斯帕尔肩头的双颚擅自脱离意志的控制。
应该咬进肉里的牙齿与拉吉的意志背道而驰,被拔了出来。
——我要得到我的人生。
他到现在还无法判断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正如他所预料,拉吉的双颚发出强光。
——毒虫是赢不过狼的。
从口腔中溢出的血沫沾湿了拉吉的腿。
——最后一击。
然而。
眼前,浑身是血的加斯帕尔咧嘴一笑,重新举起细剑。
不出所料,加斯帕尔的剑尖流畅地从拉吉的下腹转向下颚。
他的双眼睁大到仿佛要掉出来。
这个大八岛文字映在拉吉的视网膜上。
加斯帕尔的上半身弯成ㄑ字形。
既然如此,獠牙也可以当成布局。
从腹部深处涌起一股热流。
只要再踏进一步,那把剑尖就会贯穿他的心脏。
——圣珠啊,再动三下,让那家伙停止动作。
刹那间,加斯帕尔的背上冒出绿色火焰。
「忠」的纹样再次带着淡绿色的光辉。
他打算同时贯穿拉吉的下颚、舌头和上颚。
折断的肋骨刺穿了内脏,喉咙涌起鲜血。肩膀被咬断的肌肉不停流血。左肩的僧帽肌被咬断,流出黑血,但动脉没事。
不能输。要使用所有手段获得胜利。害怕圆珠病,人生只能在昏暗坑道里吸着瘴气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拉吉的右膝刺入毫无防备的加斯帕尔的侧腹。
就在拉吉加强双颚的力量,打算咬断肌肉纤维时。
——鲛虫的毒与圣珠的力量。结合这两者,我决斗不可能会输。
现在这个舞台,是他至今累积起来的修练成果的总决算。
——怎么了,怪物?你的动作开始变慢了。
因为中毒,拉吉的右手反应变得迟缓。
眼前,是裸露的下腹部。
加斯帕尔的右脚大大踏出一步,深深进入拉吉的怀里。
——他察觉到我的獠牙。
「…………!」
被咬住的加斯帕尔如此宣告。
《你还记得达达王说过的话吗?》
他小时候只要一有空,就会偷偷跑到内郭的修练场,偷看嘎嘎和托托接受剑术指导的样子。他很羡慕同样流着达达王血统,却因为母亲不同而拥有优渥环境接受剑术指导的嘎嘎和托托,同时也对他们感到非常嫉妒。他把这股愤怒灌注在棍棒上,不断和住在城内的同等待遇孩童打架。最后他终于受到城里的代理师父注意,获得在修练场和嘎嘎与托托练习的许可。他只以剑术为重,成为骑士,以警备骑士的身份,害怕着水珠病活到今天。
仿佛极光的绿色光带覆盖在加斯帕尔的背后。
「忠」的圣珠从心脏抛出了问题。
加斯帕尔平常就在「魔王之塔」地下坑道深处采集「鲛虫」,将鲛虫的头部磨碎后,与油一起涂在细剑的刀身上。鲛虫的毒具有高度即效性,但效果只限于反应速度的些许延迟,因此不容易被发现。使用毒的人也不会察觉自己中毒,误以为反应速度的延迟是肉体疲劳造成的。
「忠」
观众发出悲鸣与怒吼。
——我要打倒这家伙,成为阿尔缇米希亚的专属骑士,然后更进一步出人头地。
其中一颗「忠」的力量,现在正侵蚀着拉吉的全身,支配着他的身体……!
这次换拉吉瞪大双眼。
为了使加斯帕尔大意,他挥舞手臂的动作变得缓慢。为了让这个卑鄙的骑士确信鲨鱼毒药已经生效。
这不是毒。没有这样的毒。仿佛身体被加斯帕尔操纵了一般。
拉吉将全身的力量传送到指尖,鞭策着动弹不得的身体……
双眼发出灿烂光芒,赌上加斯帕尔人生的这一击,瞄准拉吉的下颚往上刺去。
加斯帕尔对与自己的心脏同化的圣珠如此呼唤。
在注视着拉吉的视野角落,可以看到达达王的身影。国王大口喝着皮袋里的葡萄酒,和亲信们聊着蠢话,笑得十分开心。他大概是在赌博吧,而且赌注肯定是我。
——你就这样待着吧。
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意志无法传达给四肢,身体擅自采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拉吉试图将力量传送到无法动弹的右手。但身体似乎已经被其他意志支配,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这是什么?
——王说过的话……
加斯帕尔的脑海里,浮现两周前王说过的话。
『你能否使用圣珠,全看你继承的「忠」字。』
『仔细想想「忠」的意思。如果你不明白,就会像这家伙一样战死。』
以前的继承者尸体前,国王对新继承「忠」之圣珠的加斯帕尔,以猜谜的方式说了这些话。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些话?圣珠的意图令人费解。
——那又如何?
加斯帕尔对圣珠发问,将拉吉纳入必杀的攻击范围内。
敌人还无法动弹。再一拍心跳,就让他继续停着吧。
《你是为了什么而战?》
圣珠又问了不合时宜的问题。
——我战斗是为了……
土地。城堡。身份。为了获得适合我的人生……
动弹不得的拉吉,上下颚张开威吓。
沾满鲜血的牙齿发出钝光。
拉吉试图反弹圣珠的力量。
不知为何,「忠」的力量减弱了……!
——压制住他……!
加斯帕尔对「忠」之圣珠下令,灌注全身力量,将细剑刺向拉吉的心脏。
《可惜了,加斯帕尔。》
「丑陋的脸,就是指这样的脸。」
拉吉在前方开出一条路,白胡须的学士慌张地追了上去,但拉吉快步穿过人群,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哇啊啊啊啊!发出这种既不像惨叫、欢呼,也不像怒吼的声音。
义春回答后,露出一如往常的温和微笑。
达达王摘下右手腕的手环,丢给拉吉。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闻不到,思考逐渐消失。
「只是擦伤。人类的药对我不管用,放着不管吧。」
「今晚已经不需要护卫了,去疗伤吧。」
加斯帕尔的脊椎碎裂,上半身像蛞蝓一样被压扁。
颈椎发出啪叽一声,断成两半。
贵妇人们别开视线,发出尖叫,有些人甚至昏了过去。
——明明继承了圣珠,加斯帕尔却输了……
从倒地的身躯中流出的血,就像打翻酒桶一样。
——为什么这家伙还能动?
她用哄小孩的语气,以流畅的口吻说道。
拉吉瞪大双眼,俯视着加斯帕尔那张张大嘴巴、发出死前惨叫的红黑色脸孔,如此说道。
对于过于残酷的胜负结果,马上开始出现非难的声音。
主人斩钉截铁地说道,拉吉欲言又止,最后……
——喂。
托特一言不发地走向加斯帕尔的尸体,将尸体翻过来,捡起头颅放在原本的位置,用自己的斗篷盖住尸体。
据说加斯帕尔继承的救世主「八岐」的碎片。
「现场有许多卫兵,托托殿下也在。你浑身是血,我也不好受。至少把血洗干净,今晚好好休息吧。」
达达王依然面带笑容。
「虽然赢得方式很糟糕,但你是赢家。去疗伤,洗个澡吧。」
他单膝跪地,对加斯帕尔的尸体表示敬意,捡起掉在地上的细剑,检查刀身。
拉吉用沾满鲜血的手接住手环,确认手环的重量和精致的做工,知道卖掉的话可以过上好几年不愁吃穿的生活。拉吉向国王低头致意,打算从人群里离开。
「失礼了。」
一旁的阿尔蒂米西亚担心地询问。或许是托托的表情比平常严肃许多。托托回过神来,露出微笑安抚她。
「正是。你是第一次看到吗?」
托托说到一半,把话吞了回去。加斯帕尔已经死了,事到如今再指责刀身涂了鲛虫毒很空虚。
加斯帕尔的剑尖穿过拉吉的腋下。
加斯帕尔感觉到咬进颈动脉的尖牙。电流从脊椎窜过,疼痛立刻消失,同时风景也消失。
周围的骑士们露出凶狠的眼神,低声说出充满恶意的话语。
「……谁来继承这个?」
注意到义春的他国骑士们停下脚步,远远观望。虽然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但义春的站姿自然散发出伶俐,能自然地拒绝他人。
八年前义春就任宰相后,发行「国债」向大商人借取钜额资金,用这笔钱扩张造船厂,大量制造商船与军舰,组织大规模定期船队以确保航路安全。同时,她发给海盗免死金牌,让他们攻击他国船只并征收三成获利,再与大商人联手促进银行业,向他国贷款钜额资金,以海军力量逼迫还不起钱的对象交出土地。义春还安排自己栽培的优秀官僚进入国库、税关、会计局与造币局,扫除贪污与渎职,葡萄海的加纳岛转眼间成为第一商业都市,贸易收支增加十倍以上,市场税与关税增加十五倍以上。一部分的酸葡萄说:「现今加托兰德王国的繁荣是义春的功劳,达达王的功绩在于不歧视身为大八岛族的义春,任命她为宰相」。
拉吉行了一礼,披上绣有蔷薇与剑的斗篷。
「了不起,居然能赢过圣珠的继承者。收下这个当作奖赏吧。」
义春以哄小孩的口吻说道,站起身。
「…………」
无论是现实,还是梦想的未来,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
阿尔缇米西亚微微低下头,生硬地回答。或许是因为拉吉在决斗中获胜,让她更觉得不自在。两人一起逛摊贩,托托祈祷可爱的妹妹能早点融入这个国家……
掌管加托兰德王国内政的义春,稍微垂下细长的眼睛。
「那、那、那算什么胜利方式!? 」「考虑一下骑士的名誉!」「突然就杀人,而且还咬断头颅!」
决斗应该要遵守骑士道的礼仪,胜负也应该要美丽。加托兰德骑士的礼仪是,胜者在给予致命一击前,要让败者选择生死。然而拉吉却突然不给败者选择的机会,没有用剑,而是用牙齿咬断了头颅。
「您还满意吗?」
托托很在意。
不知何时,加托兰德王国宰相七七原义春单膝跪在「忠」的圣珠旁边,打开一个小小的铁笼。
血液渗入石板地——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
看热闹的骑士们也说不出话来,看着加斯帕尔的头颅滚落在地,上半身趴伏在地。
他问道。
「突然就杀了他吗?在分出胜负的时候,应该就会停止战斗了吧。」「因为他是狼人,根本不懂骑士的骄傲。」「反正只是野兽,不懂骑士的礼节。」
这些明显不满的围观群众都是王国的人。葡萄海周边都市的代表们虽然面无表情,但隐约可以看见他们露出浅浅的笑意。他们从以前就知道加斯帕尔的英勇,对于棘手的对手轻易死去感到高兴。
——难道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强吗?还是说问题出在加斯帕尔身上……?
白底金边的僧侣服一尘不染,右胸处绣有象征宰相的白猫与蔓草的徽章,身穿白色长裤。头发抹了发粉往后梳,额头突出,眼角略远,鼻梁低,薄唇。虽然礼仪端正,气质稳重,但眼眸深处锐利,充满理性与知性。四十岁就任宰相,短短八年将王国岁入增加十倍的「贾托兰德的炼金术师」,目光扫视周围。
拉吉丢下这句话,浑身是血地回到阿尔缇米希亚身边。
贾托兰德王国这几年,由于达达王专注于战争,义春负责内政,特别是财政,国力因而增强。要是没有义春,战争持续的贾托兰德王国早就财政破产了。
杂士们把加斯帕尔的遗骸放在木制担架上,运往城外的遗体收容所。女佣们擦去石板路上的血迹,洒上蔺草消除尸臭。在几百个彩灯的照耀下,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仿佛忘了死者般,又开始热闹的宴会。
「……既然殿下这么说。」
达达王下令,蓄着白胡须,身穿长袍的老人从人群里走上前来,打算确认拉吉的伤势。
「…………?」
不对吧。我的人生才正要开始。打倒这只丑陋的狼人,成为阿尔缇米希亚的骑士,率领一万人成为将领,之后和阿尔缇米希亚结婚,成为贾托兰德王家的一员……
「那个……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拉吉战斗……不知道他会那么残忍……」
这时——
——事到如今再追究也没有意义。
阿尔缇米希亚焦急地说:
「……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你的护卫真的很强呢,居然能打赢圣珠的继承者。」
「继承者必须适合。」
「可是……」
鲜血、油,以及鲛虫毒的气味……
拉吉的尖牙咬进加斯帕尔的脖子。
这样的未来不是从这里开始的吗?
《你和我不相配。》
拉吉发出低沉的吼声,直接咬断加斯帕尔的头,吐掉。
在石板地上弹跳两次后,头颅滚落在地。
观众发出惨叫。
没有赞赏也没有掌声,围观群众看着浑身是血的拉吉,眼神十分冰冷。
「这就是……『忠』的圣珠……」
多多闭上眼睛,祈祷死者能安详地长眠。
「我们走吧。有很多店家,也有许多有趣的人。」
——这样就结束了吗?
多多第一次看到这个物体。没有热度的火焰,和刚才在加斯帕尔背上飘动的火焰一样是绿色。摇曳的火球正中央,写着「忠」的大八汉字。
「……是……我很乐意。」
「忠」之圣珠的话传了过来。
绿色的火球穿透覆盖尸体的斗篷,飘浮在空中。
「…………」
加斯帕尔感觉到眼前覆盖过来的拉吉的体毛,视野被粗糙的沙暴埋没。
「……嗯,我听陛下提过。」
围观群众中有几个人注意到圣珠的存在。骚动扩散开来,几名眼神发亮的骑士正要走向这里时——
然而拉吉并不在意,他瞥了一眼人墙中的达达王。
多多在近距离询问义春。
在童话故事或传说中,继承救世主「八歧」化身的八颗圣珠的人,据说拥有足以单枪匹马颠覆战局的能力。然而刚才在眼前看到的力量,虽然暂时阻止了拉吉的行动,却没有引导继承者获得胜利。据说继承散布在这个世界上的八颗圣珠的人,会成为足以匹敌圣天使朱诺的「救世主」,但看起来并不像拥有那么巨大的力量。朱诺的力量,也就是改变世界的力量。
寂静瞬间爆发——
「赢了就是赢了。我一开始就知道拉吉的武器是尖牙和利爪,我不认为那样很卑鄙。不如说……」
粗壮的双臂立刻绕到加斯帕尔的背上,双手的尖牙咬进脊椎。
「托托殿下……?您身体不舒服吗?」
「……那就是圣珠?」
如今实质支配葡萄海经济的七七原义春宰相,在多多身旁用布包住笼子,遮住「忠」字。多多问道:
义春谨慎地将鸟笼般的笼子靠近圣珠,收纳起来,盖上盖子。圣珠像鸽子一样飘浮在笼子正中央,「忠」字闪耀着光芒。
†††
虽然拒绝了治疗,不过泡澡的机会实在不多,于是拉吉决定接受。
贾特兰德王城沿着丘陵地的斜坡建造,顶端的大天守是瞭望台,尖塔、圆塔、武器库塔、圣堂与城墙围绕着王城。拉吉被带到大天守旁的圆塔,贵宾用的沐浴场。凿开大理石的宽敞浅浴池,大到让高大的拉吉伸展手脚。
热水温度与人的体温相同,非常舒服。覆盖全身的黑色毛皮掉落溅出的血与泥巴,显眼的银色条纹从黑色缝隙中浮现。
「…………」
伤口已经愈合,热水渗不进去。鲛虫的毒也消失,感觉肌肉逐渐放松。
拉吉闭上眼睛。
数年来第一次经历足以让他做好死亡觉悟的战斗。实际上,当时束缚肉体的不可思议力量没有突然消失的话,自己就会被贯穿心脏而死吧。
——那样也无所谓。
拉吉像别人一样这么想。
自己没有想做什么的意志,也没有想让家人幸福。每一天都只是杀着被命令杀掉的对象,直到某天被比自己更强的人杀死为止。这种比垃圾还不如的人生,没有任何值得执着的事物。只要一死,就不会被当成丑陋的怪物,被丢石头。之所以夺走那个笑嘻嘻的男人的性命,单纯只是因为看不顺眼。咬断脖子的瞬间,他感到畅快。
然而胜利的余韵立刻消逝,之后只剩下一如往常的空虚。
就算胜利存活下来,接下来的人生也没有任何意义。那么干脆死掉还比较好。
「……………………」
拉吉察觉到自己消极的思考,对自身感到厌恶,将多余的思考从脑中舍弃。自己是阿尔缇米希亚的狗,想这些也没用。自己只是听从阿尔缇米希亚的命令战斗,总有一天会在某处死去的道具。明明想赶快在某处挂掉,离开这个狗屁倒灶的世界。
——结果又活下来了。
拉吉自嘲的同时走出浴池。他颤抖两次,用毛巾擦拭身体后,毛皮恢复光泽。
拉吉将剑带与缠腰布缠好,披上斗篷,走出浴场。分配给拉吉的房间在另一座塔,是阿尔蒂米西亚的个人房间,但就算回到那里,该保护的主人也不在。拉吉正感到无所事事时,两只耳朵竖了起来。
螺旋阶梯上方传来微弱的旋律。
是跟广场上演奏的乐团不同的弦乐器曲调。
「…………」
说着,苏苏用指尖拨弄鲁特琴,开始演奏起舞蹈般的曲调。宛如春天花朵般明亮的歌声,从苏苏的樱花色嘴唇流泻而出。
拉吉的眼角流下一滴水珠。
「你喜欢我的歌吗?」
中心,得到滋润。
苏苏的嘴唇张开了。
拉吉小心不发出脚步声,蹑手蹑脚地移动到楼梯口。她想避免让王女害怕。为了将今天听到的音乐作为美好的回忆保留下来,她想就这样不被发现地离开。
呢喃般的歌声混在夜风中,传到下方的拉吉耳畔。
从王女的金发中伸出的猫耳左右动着。王女动了一下鼻子,从影绘石椅上起身,把鲁特琴放在旁边。
苏苏的歌成为种子,让拉吉萌生出各种未知的感情。
如同苏苏的感情直接转移到拉吉身上,清凉但又耀眼的光芒在身体内侧扩散。平常总是板着脸的拉吉,现在表情稍微缓和。苏苏的笑容与开朗歌声,将新的光芒投射到悲伤痛苦的世界。
歌声没有拉高,也没有特别投入感情。
映入眼帘的世界,和平时不一样。
明明是呢喃般的平淡歌声,却不可思议地沁入内心深处。
拉吉自己也惊讶地急忙擦拭。

由于移动到下风处,气味不会传过去。只要不发出声音,苏苏王女绝对不会察觉。拉吉注意着呼吸声,以唯一一位听众的身份,专心地聆听王女演奏的旋律。
某种未知的东西从胸口深处涌出。那是舒服、清澈、透明的东西。当那个东西接触到意识深处时。
非常温暖、温柔、舒服。
隐藏在夜晚黑暗中看不见的星星,变得看得见。苍蓝满月的轮廓,表面的凹凸,从篝火爆开的火星乘着风卷成漩涡的模样,都变得看得见。
拉吉的耳朵擅自左右摆动,尾巴擅自竖起,一不小心就会和耳朵一起左右摆动。苏苏没有特别拉高声量,音量明明是轻声细语,歌声却比提灯更明亮地照亮夜空。
拉吉现在终于理解了「美丽」这个概念。
她的眼角缠着黑色丝绸绷带。隐藏着眼眸,看似二十出头的女性将柔韧的手指放在琴弦上,编织出丝绸般的音色粒子。
这位第一王女为了维护贾特兰德王家的颜面,没有被邀请参加宴会,而独自一人在这种寂寥的圆塔屋顶上编织音乐吗?
「不要怕。」
「……………………」
——不过就是,一首歌……
拉姬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只将脸转向王女。
王女一边说,一边稍微弯下腰,用安抚拉吉的平稳声音,右手拿着杖,以不稳的脚步走向他。
《高贵羽翼的 归处》
《歌唱爱情》
——为何会流泪……?
「外面好像在举办祭典,就唱首明亮的曲子吧。」
——这是什么?
一名女性在苍蓝月光下浮现。
然后像是灵魂被抽走般,蹑手蹑脚地移动到她的下风处,靠在栏杆上。
拉吉进退两难动弹不得。原本应该告知自己的身份离开这里,但因为自己利用她看不见而默默听她说话,感到内疚而无法这么做。
拉吉屏住呼吸,聆听女性编织出的旋律。
音乐突然消失,传来这样的疑问。
——怎么可能。
她又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前倾伸出左手。
苏苏的歌声渗入拉吉干枯的灵魂,让某种东西充满活力地发芽。
清澈的音色粒子渗入拉吉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伤痕层层重叠的身心,逐渐拭去疼痛与痛苦。苏苏的歌将听者与世界都清洗得一尘不染。
然而王女似乎察觉到拉吉想逃走,发出求助般的声音。
就在这时——
不是因为痛苦悲伤而流泪。苏苏的歌掀起的波纹,洗涤自己的内心,累积的污浊化为眼泪溢出。虽然不太明白,总之拉吉本人也无法理解原因,眼泪不断流下。
如果公主认为自己是野狗,那这样就好。他想以野狗的身份,留在这里听公主唱歌。
总是灰暗的世界,仿佛用魔法抹布擦拭过,变得清澈明了。
《歌唱永恒的爱》
——这是什么?
Syusyuly依然面带微笑,抛出问题。
何止喜欢,我甚至想一辈子听你的歌……拉姬当然不能这么回答,只能沉默地垂下头。
转调的歌声,仿佛获得羽翼,突然飞上夜空。连拉吉自己都仿佛一起飞上天空,有种不可思议的飞翔感。
拉吉对自己感到惊愕。
《化为风 越过云》
他第一次知道,星空原来是如此充满细微色彩。
「肚子饿了吗?想要食物吗?」
王女用魔杖探索前方,用温柔的声音靠近。如果就这样被她碰到,会被发现身体太大,不是野狗而是狼人。那样的话,王女一定会发出惨叫逃走。
「…………你不是城里的人吧?迷路了?」
苏苏微笑着唱歌,浮现在苍蓝月光中的身影宛如妖精。
苏苏王女停止演奏,用缠着绷带的丝绸脸转向拉吉,疑惑地歪着头。
「不用怕。」
啊啊,我一直在听……拉姬不能这么回答,只能背对着王女呆站在原地。
看来她把拉吉误认为迷路的野狗了。恐怕是闻到气味才这么判断的吧。王女嘴角露出微笑。
「……小狗?」
忽然间——
舒缓又开朗,不知不觉间心情放松的歌。宛如春雨过后的大气,虽然有点潮湿,但散发出香味的歌。怀念过去日子与故乡,悲伤又惆怅的歌。
——无法停止……
王女这么说,为了让拉姬安心而露出微笑,然后又坐回石头椅子上,将鲁特琴放在膝盖上。
那是爱上骑士的城镇女孩,梦想着在城镇的祭典上共舞的歌。苏苏快活地唱出充满活力的城镇女孩心情。
她似乎因为呼吸而被发现。风也在不知不觉中停止。
勉强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身心的异变。
圆塔的屋顶上,只有狼人与女性两人。
「…………过来,小狗。」
「……你讨厌被摸吗?」
她坐在花岗岩椅子上,将鲁特琴放在膝盖上,穿着淡桃色的晚礼服,月光在及腰的金发表面滑动。
——是失明的第一王女,苏苏・贾特兰德……
现在的拉吉没有装备斧枪、铠甲与鞋子。由于双脚底部是厚实的肉球,即使爬上阶梯也不会发出脚步声。在歌手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拉吉来到屋顶,在星光下暴露出过于巨大的身躯。
《沾满鲜血的骑士 燃烧坠落的城堡》
《白色少女 拥抱骑士》
鲁特琴的旋律,缠绕在那通透的歌声上。
与出生后就一直存在的痛苦、悲伤、疼痛完全相反的东西,逐渐渗透进这个世界。
「一个人?和我一样呢。」
「…………抱歉,我不会摸你。你待在这里吧。」
完全无法掌握自己的状态。至今为止重复了数百次的决斗中,从未如此混乱过。苏苏公主没有使用剑或枪,只用鲁特琴与歌声征服了拉吉的内心。
拉吉知道这位女性是谁。
明明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拉姬的脚不知为何动弹不得。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似乎有人在圆塔的屋顶上弹奏乐器。没有目标的拉吉不自觉地爬上螺旋阶梯。
「……你一直都在听吗?」
拉吉的脚不由得停下。
——她的眼睛看不见吗?
刹那间,夜晚变得明亮。
如果是普通的女性,应该会害怕拉姬丑陋的外表而逃走,然而Syusyuly公主却叫住她,主动向她搭话。这件事让拉姬的脚被钉在原地。虽然觉得这样很贪心,但还是不想离开……
至今看不见的世界细节,鲜明地在拉吉的视网膜上染上色彩,宛如在对他微笑。
不管是什么笨拙的诗人写的歌,只要是你唱的,我全都喜欢……拉吉无法这么回答,只能认命地重新靠在胸墙上。因为墙壁的高度只到人的胸口,所以称为「胸墙」,不过对拉吉来说,这里正好是适合坐下来的地方。
但另一边的眼角又流下新的水滴。
拉吉察觉到异变。
拉吉的眼泪无法停止。自己也不明白原因,只是那清脆的歌声揪住内心深处,即使想忍耐,眼泪还是会从眼眶溢出。
站在屋顶出入口的拉吉,应该有映入她的视野一角,但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是一般女性,应该会因为突然出现的巨大狼人而发出悲鸣四处逃窜,但这位女性没有察觉闯入者,只是专心地听着音乐。
至今为止从未流过眼泪。在孩提时代,被马戏团的人丢石头时,虽然憎恨对方,但从未哭过。
「哈哈,太好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歌?快乐的?还是悲伤的?」
两人独奏会持续进行。
即使看不见,但感情的碎片似乎透过空间传递过来,Syusyuly笑了。
映入眼帘的世界越来越闪耀。月亮、星星与圆塔,全部从内侧发光般闪耀,看起来一片雪白。
苏苏和拉吉两人被关在白色的世界里,只有幸福的歌声在耳边回荡。
——就这样停止吧。
——世界啊,就在这里静止吧。
拉吉的心灵没有经过思考,直接发出这样的呢喃。
如果除了自己以外的世界都静止,能一直听着苏苏的歌声就好了。
除此之外,拉吉没有其他愿望。
「公主殿下——」
突然,拉吉的思考被来自楼梯的呼唤声打断。
「!? 」
拉吉睁大眼睛,望向楼梯口。有人正沿着圆塔内的螺旋楼梯往上爬,应该是苏苏的侍女吧。
「陛下在找您,公主殿下——」
苏苏毫不在意地继续唱歌,弹着鲁特琴。但是这样下去,侍女会发现她,发出悲鸣。如果知道听歌的不是野狗,而是狼人的话……
——公主会害怕……
拉吉从胸墙探出身子,俯视楼梯。
在三米下方,有条与圆塔相连的城墙通道。篝火旁有两名持枪的哨兵直立。保护王城内城的围墙沿着丘陵斜面复杂地弯曲,拉吉所在的圆塔位于弯曲点,是连结两面围墙的构造物。
虽然情况变得复杂,但总比待在这里好。
拉吉尽可能不发出声音,握住胸前的披风接缝,从胸墙一跃而下,跳到三米下方的城墙通道。
披风随风飘扬。虽说是狼人,但这个高度跳下去还是很危险。拉吉看着城墙通道逼近的石板路,在着地瞬间,像野兽般双手双脚同时着地,将手肘与膝盖的缓冲发挥到最大,用肉垫消除声音。
披风轻盈地飘动。
能够征收海上通行税的,只有拥有压制、维持主权海域海军力的国家。至今为止没有任何国家对海上交通课税,也是因为就算想做也做不到。
「……不是小狗。我真是的……」
希望不要发生日后身份曝光的状况。拉吉希望在公主心中,自己永远是流浪狗。如此一来,只有快乐时光的记忆会留在自己和公主之间。
拉吉知道公主看不见他,但还是行了一礼,离开现场。
「光是海空军的维持费用就占了国家预算的四分之一。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岛国来说,海空军的战力就是国力,无法削减。维持舰队的费用,我认为由舰队来赚取最为妥当。未来也考虑将海峡的自由通行权进行买卖,削减检查费用。海上通行税将对海空军的维持、发展做出重大贡献……」
侍女发出「咦」的惊呼声,露出紧张的表情望向巧巧。
苏苏第一次感受到,透过空间,感受到一个人的感情。这是透过音乐,与陌生人共享感情的神奇经验。
「他是突然咬断对手脖子的野兽!啊啊,讨厌讨厌,他可能还会再来,公主,不能再一个人来这里了!」
达达王点头。
「如果没成功呢?」
公主依然沉默,金色头发在夜风中摇曳,从女儿墙探出身子。
「……有客人。」
——太乱来了。
虽然不可能被看见,但刚才的对话可能被听见了。
「……我是阿尔缇米希亚公主殿下的骑士,拉吉・戴拉伊特。为了醒酒才爬上塔,但有急事要办,所以跳下来了……让我过去。」
「王陛下有何吩咐?」
三叉海峡是葡萄海与外海的出入口,是交通要冲,一天往来海峡的船只大小加起来超过一千艘。贾托兰德王国虽然位于三叉海峡的盖子位置,但真的能向所有船只征税吗?
「刚才有人来过那里吗?」
「……这样啊。我知道了,先回去一趟吧。」
他小声说道。
「有客人……?……没有人下来啊?」
缠绕着淡绿色火焰的是方才死亡的加斯帕尔离开后留下的「忠」之圣珠。
侍女目瞪口呆。
「是阿尔缇米希亚殿下的护卫,拉吉先生!他从那里跳下来,逃到那边去了!」
托托沉思片刻后说道:
多多在内心对父亲感到傻眼。
苏苏这么说,再次望向不可思议的观众消失的方向。
「……他听到我的歌,哭了……他好像内心很复杂……」
「我国有那么缺钱吗?」
嘎嘎一脸认真地询问义春:
——真是自私自利……
拉吉露出凶恶的表情,竖起食指抵在嘴边。
「啊,是!」
「国王陛下请您尽快前往『沉默之间』。似乎是重要的事情,您的兄弟们也会到场。」
只要施行通行税,货物和商人们就会聚集到这座岛上,也能得到庞大的市场税和关税。贾托兰德王国会越来越强,葡萄海列强则会越来越弱。这对王国来说是万万岁,但这样独赢也太过分了。
另一名哨兵笑着大喊:
「六个月后,十月十日之后,王国将向通过三叉海峡进入葡萄海的所有船只征收通行税。金额是货物进货价的十分之一。不付钱就想通过的船只,将遭到炮击。」
「沉默之间」位于贾托兰德王城大天守的中层,是国王的私人谒见厅。
哨兵指着通道另一端的圆塔。门已经关上,不见狼人的踪影。
对于多多的疑问,达达王回以傻眼的表情。
铁笼里飘浮着不带热度的火焰。
「…………」
「……我找不到大义。」
「施行后,想必会有人贿赂税关职员,或是使用伪造的三色旗。我们将秘密监视税关以及海上、空中的巡逻,对于拒绝征税的行为,将处以包含炮击在内的严厉惩罚。若各位有任何疑问,请尽管发问。」
年老的侍女一脸讶异,听苏苏说完后,与苏苏并排从胸墙探出头,对城墙通道的看守兵说:
听到第一王子嘎嘎这番话,国王笑了。
楼下的大厅设有称为「壁龛」的凹陷墙、隐藏门、隐藏通道等,暗藏许多窃听密谈的机关,但「沉默之间」为了防止间谍潜入,厚实的石砌墙壁上没有设置任何机关,出入口也只有一处,设计成用来保护王侯的秘密。
国王的右侧是王妃玛丽安娜,左侧是宰相七七原义春,他一如往常地带着温和的微笑随侍在侧。
「缓冲期只有半年吗?征税方式呢?」
†††
御影石的石板地上铺着上等的马德里亚产的地毯。墙上的烛台是压榨蜂巢制成的蜡烛。中央的柊木板桌上放着描绘在高级牛皮纸上的葡萄海周边地图,地图旁边摆着三个类似鸟笼的铁笼。
「一只狼人逃走了——」
「……好像是被你吓到,从这里跳下去了……明明身体那么大,内心却很纤细。」
巧巧和侍女露出讶异的表情面面相觑。
达达国王坐在上座。
他坐在椅背上刻有白猫浮雕的天鹅绒扶手椅上,手支着脸颊,一如往常地露出锻炼过的上半身,带着浅笑俯视着齐聚一堂的四个嫡子。
「会开战吧。」
「不,完全没有危害。我还以为是野狗……」
「啊,不,可是……」
「……今后,出口货物到葡萄海的贸易商,应该会把货物全部卸在三叉海峡前的贾托兰德王国吧。因为这样可以省下通行税……这么一来,葡萄海的进货商们也只能聚集到这座岛上。」
「所谓的同意,是对等的对象。对于不是的对象,只要命令就好。」
苏苏点头,决定回自己房间整理仪容。她已经几个月没被达达国王召见了。狼人来访也好,国王传唤也罢,今晚发生许多稀奇事。苏苏感到有些心慌,她撑着白杖,走下螺旋阶梯……
拉吉。巧巧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是出生以来就听到的话,没什么新鲜感。在这个充满谎言与背叛的世界里,能相信的只有家人与七七原义春。这是达达王的教诲。
「其他都市同意了吗?」
多多王的猫耳开心地左右摆动,七七原义春则在一旁微笑。
「这七个人是命运共同体。贾托兰德王家的秘密只有这七个人知道。不要相信不在场的人。」
「接下来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除了在场的七人以外,不准告诉任何人。」
这座圆塔是巧巧中意的独奏会场,如果被没收就伤脑筋了。
「葡萄海联邦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衰弱,我们则会变得越来越肥。不管战争会不会发生,灭亡的都是葡萄海联邦。」
两名哨兵确认了披风上的纹章和拉吉的脸,放下长枪。连基层士兵都知道,阿尔缇米希亚的专属骑士是狼人。拉吉喘了口气,仰望刚才跳下来的圆塔屋顶。他心想:
她改变话题。侍女张口结舌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达达王缓缓收起平时的笑脸,以严肃的表情对围着地图的四个孩子说道:
(别吵,我是自己人。)
背对着苍蓝月亮,苏苏公主从女儿墙探出身子,俯视拉吉所在的城墙通道。
哨兵露出惊讶的表情转向这里。
踏进圆塔屋顶的侍女一脸疑惑,询问从女儿墙探出身子的苏苏公主的背影。
苏苏沉默地俯视城墙通道一会儿,然后转头望向侍女。
「……公主?您怎么了?」
「是刚才在要塞决斗的狼男!原来他在这里吗?真是可怕,他该不会是想吃掉公主吧?」
国王环视孩子们,停顿一段时间后宣告。
第一王女苏苏,二十二岁。第一王子嘎嘎,二十岁。第二王女露露,十八岁。第二王子托托,十六岁。已经长大成人的四名王位继承人候选人表情毫无变化,接受父王的发言。
虽然是自己的父亲,但多多对他的做法感到厌恶。位于葡萄海与外海交界处的南北两座海岬,上颚半岛的「灰色岬」与下颚半岛的「红色岬」。半年前,加托兰德王国领有的两座海岬上,才刚完成能将所有通过海峡的船只纳入射程范围内的炮台。多多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征收通行税,才在南北岬设置总计超过两百门的大口径炮。
「…………」
听到达达王的话,四人在座的人端正坐姿。气氛明显非同小可。
这很符合在这一代将加托兰德王国推举为葡萄海盟主的多多王作风。不管事情如何发展,对王国来说都是好处。然而——
「!? 」
「明天,葡萄海的情势将大幅变动。正确来说,是我将要变动。今天的典礼不过是吸引客人的饵,我真正的目的是明天的公告。」
其他两个笼子,一个笼子的白银火焰中摇曳着「礼」,另一个笼子的黄金火焰中摇曳着「孝」的大八岛文字。
「你、你是谁!!」
义春也一本正经地回答:
四名继承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哨兵抬头仰望侍女,以粗鲁的语气回答。
三叉海峡上空由加特兰德飞行舰队控制,不存在能够对抗空中攻击的水上战力。正因为三叉海峡的海空都由加特兰德王国支配,才得以征税。义春继续说道:
对三叉海峡的通行课税,即使在这千年的历史中也从未听过。没有得到其他都市的同意,突然做出这种事会怎么样呢?
从毛皮的气味,她以为是误闯城堡的野狗。可是她在那个人面前唱歌时,她发现不是野狗。如果是野狗,不会对快乐、悲伤、难过有所反应,也不会流泪。
虽然「葡萄海联邦」正式上也包含加托兰德王国,但多多王明显将王国与其他国家区别,敌视着他们。即使黑蔷薇骑士团将阿尔缇米希亚推举为监护人,实际上表示恭顺之意,国王看待他们的目光依旧没有改变。
哨兵将枪尖指向这里,拉吉只好站起来,露出绣在披风上的黑蔷薇骑士团纹章,佯装平静。
「那真是太棒了。」
「所有进入葡萄海的船只,都必须暂时停靠我国王国。王国的关税职员检查货物征税、征收后,船只在船桅上挂起红、黄、红三色信号旗,通过海峡。没有挂起信号旗的船只,将由在周边海域游弋的高速桨帆船接舷临检。企图逃走的船只,将由飞行帆船及南北炮台炮击。为了防止重复使用,船只回国时,王国的当地驻地职员将回收三色旗。关于离开葡萄海的船只,不征收通行税。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征税困难。」
「没错。而且,贾托兰德所属的公会可以免除通行税。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独赢。几年后,上颚半岛和下颚半岛都会干涸,葡萄海里就没有我们的敌人了。这么好的生意,怎么能放过呢?」
第二王子托托发问,国王将视线移向义春,摇摇头。他似乎懒得说明。义春淡淡地回答:
多多忍不住问国王。他知道国王会嗤之以鼻,但这种单方面欺凌弱小的做法实在太过分了。
国王干燥的鼻息吹散多多的疑问……才这么想,没想到国王却意外地称赞多多。
「哦,你已经会说大义这种话了啊。你成长了呢。你说得没错,国策的脊梁就是大义。作为发现的奖赏,我就告诉你大义的本质吧。」
达达王从座位上下来,走近多多,突然全力往他的心窝揍了一拳。
「!? 」
多多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当场倒地。达达王锻炼出来的拳头,甚至能揍死熊,令人畏惧。多多无法呼吸。他额头贴着地毯,瞪大眼睛,张开嘴巴,发出「呼」的干燥呼气声。
达达王俯视趴伏在地的多多,询问周围的人。
「是谁的错?」
没有人回答。义春依然面带微笑动也不动,王妃玛丽安娜惊讶地用手遮住嘴,第一王子嘎嘎表情不变地注视着虚空,第二公主露露惊慌失措,眼睛看不见的第一公主苏苏无法掌握发生了什么事。
「嘎嘎,在这些人之中,谁最坏?」
达达王问,第一王子嘎嘎平静地回答。
「是托托,因为他愚劣。愚昧是恶。」
达达王点头,问露露。
「露露,你的意见是?」
心情温柔的第二公主露露胆怯,眼角含泪。
「我、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她回避回答。露露知道不管怎么看,达达王都是坏人,但如果说出口,会惹达达王生气,自己或许也会落得同样下场。
达达王面向苏苏。
「你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吧?我为了让他明白大义是什么,狠狠揍了托托的肚子。托托现在头贴在地上,很痛苦。坏人是谁?」
苏苏目瞪口呆地听完说明。
「……我想不会咬人……但会被附身……」
没有声音,也没有热度。只有仿佛轻轻划过薄冰的细微触感从手掌中掠过。
看着孩子们不怎么样的反应,达达国王叹了口气。
老实说,她也这么想过。正如达达王刚才所说,「忠」的继承者接连在决斗中败北死亡,似乎不是什么强大的圣珠……根据传闻,八颗圣珠中似乎存在着会吞噬继承者性命的「坏珠」,说不定「忠」就是那个坏珠。虽然不是最强的达达王的「仁」或艾欧恩的「义」,但托托也不是没有想要继承更强圣珠的想法。
托托睁开一只眼睛,瞪着近在眼前的父王。
「我和义春谈过,圣珠最适合露露。战斗时,你总是待在我身边,听从我的指示使用『孝』之力。你和『孝』之力很合得来。」
——这种人,根本就是人渣。
「如果继承的话,我……也能派上用场吗?」
最先将右手伸向「忠」之圣珠的人是托特。
「你就算住进圣珠也无法驾驭!够了,闭嘴吧。这是王命,快点照办!」
达达王开心地笑了,左手依然抓着托托的头发,再度握紧右拳。
「……我会铭记在心,陛下。」
「请住手!」
淡绿色的光粒子从握紧的指缝间流泄出来,直接沿着托特的右臂往上窜,越过肩膀,抵达心脏——
达达王扬起嘴角,说道:

「接下来是『礼』的圣珠。这颗由苏苏,由你继承。」
多多王对还在抵抗的露露抱怨,同时用一只手搔搔头上的猫耳根部。
「那么,进入正题。万一我们和葡萄海联合开战,最棘手的对手既不是舰队也不是军队,而是黑蔷薇骑士团的『三圣』。『义』的艾欧恩、『信』的卢卡马奇翁、『悌』的卡利斯多拉达。万一这三人同时出现,我一个人会很不利。因此……我决定让你们继承圣珠。只要加上我的『仁』和这三颗圣珠,即使面对『三圣』也不会落于下风。」
「果然还是该由我继承『孝』吧?我听说一个人可以继承好几个圣珠。」
——「忠」……!
「托托批评王『没有大义』哦?坏人是这个想在大家面前让王丢脸的小鬼吧?」
多多被迫抬起头,只能痛苦地扭曲表情。
露露认真地表达厌恶,向国王抗议。然而达达王充耳不闻。
露露困惑地无言以对。一旁——
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全部骑士,都梦想着成为这世上仅有八颗的圣珠的继承者。这个梦想今天就要实现。这让她很高兴。但是……
国王嫌麻烦地抠着耳朵。
「『礼』的能力由你来继承最为合适。我再说一次,理由继承后就知道了。理解『礼』的能力后,你不要把它的性质告诉任何人。其他人也不要向苏苏询问『礼』的力量。这是为了王国和苏苏本身着想,明白了吗?」
母亲的声音因愤怒与悲伤而颤抖。
他用手臂擦去嘴角流出的血,让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一旁,王妃依然担心地整理托托的衣服,但在义春的催促下,她带着愤怒的口吻与步伐回到座席。
在仿佛极光般摇曳的光芒中心,「忠」的大八岛文字闪耀着。
「咦?要握住这个吗?不会咬人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变化吧?一开始都是这样。接下来圣珠会慢慢融入你们的意识,开始干涉你们。」
「为什么?」
就算眼睛看不见,苏苏也能透过大气的震动与听觉掌握大致上的状况。她听到多多的痛苦呻吟,咬紧嘴唇说道:
「咦?我吗!? 」
「怎么了,苏苏?是我错了吗?」
「让苏苏成为继承者……?这是……出于什么理由……」
有某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逐渐溶解到意识深处。
「最后,『孝』的圣珠……由露露你来继承。」
——「忠」……吗?
他将缠绕着冰冷火焰,大小如鸵鸟蛋的圣珠包在右掌中,然后直接握住。
「咦?什么意思?老实说,我不擅长战斗。我也不忍心杀人。」
「大义是歪理。不需要内在。想装好人的话,就揍倒对方,编造歪理,给尸体贴上坏人的标签。不管是什么歪理,只要够强就能通行无阻。」
「是!」
多多身旁的苏苏在义春的协助下打开「礼」的笼子,露露也一脸厌恶地将「孝」圣珠摆在眼前,然后看向多多。
达达王也回到座席,重新坐回椅子上,睥睨众人。
听到国王的话,第一王子嘎嘎和第二王子托托无言地交换视线。确认这一天终于到来。另一方面,第一公主苏苏和第二公主露露一如往常,只是听着国王的话。
「首先是『忠』的圣珠。是刚才加斯帕尔继承的那颗。这个宿主接连死亡的不祥圣珠……就托托,由你继承。」
第一公主苏苏和第二公主露露完全提不起劲,第二王子托托继承的也是「忠」的圣珠,让他有点不高兴,第一王子嘎嘎则是对于只有自己没继承到圣珠,至今仍感到不满。
「你们是怎么了,高兴一点。想继承圣珠的骑士在全世界有好几万人,你们只是八人当中被选上的,别奢求太多。那么,继承吧。打开牢笼,握碎圣珠。」
「就算不用暴力,托托也能用言语理解!他不是猫狗……!」
新的涟漪从身体中心到末端炸开了一次、两次——
王妃玛丽安娜发出悲痛的声音,一头金黄长发在身后飘逸,她闯进两人之间。单膝跪在地毯上,翡翠色的瞳孔望着国王,抱着托托保护他。
托托倒抽了一口气。
第二王女露露发出惊呼。一旁,第一王子嘎嘎明显露出不满的表情。
国王兴味盎然地交互看着两人。
达达王以不由分说的口吻断言。八个圣珠会给予继承者什么样的力量,确切的详情并没有流传下来。由于只能从神话、传闻和有限的书籍中获得情报,就连身为王族的托托对圣珠也只拥有传闻程度的知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圣珠的继承者拥有超越世界常理的力量」,就只有这一点。」
「你还要啰嗦多久?我也想让更可靠的人继承,但每个家伙都不可信……」
被点名的苏苏虽然没有抗议,但嘴角却流露出困惑。
国王从高座睥睨着他们并强调,嘎嘎、托托、苏苏只能答应。
嘎嘎咬紧嘴唇,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正如国王所说,她总有一天会继承「仁」,能够召唤出压倒艾欧恩的「火之鸟」,只能相信那一天到来。
「……是。」
第一王子嘎嘎半张着嘴,发出「咦」的一声。
光芒散去,火焰化为数千细小的微粒子消失在空间中。
「…………」
托托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有某种东西在蠢动。听说八颗圣珠各自拥有意志,会与宿主协调并促进自身成长,难道就是这股在自己体内炸开的波纹吗?
第一王子嘎嘎忍住怒火,向国王发问。
第一王子嘎嘎学不乖,向国王提出意见。国王终于怒气冲天。
「继承后就知道了。圣珠的性质只要继承者知道就好,其他人不要随便去了解其他圣珠的性质。」
「……………………」
「…………没有……请原谅多多。」
眼睛看不见的苏苏战战兢兢地询问国王。国王一如往常地咧嘴一笑。
「咦、咦咦咦……可是……该怎么说呢……我自己并不希望这样……」
「打一个什么也没做的人,是坏事。」
「大家说,大义在我这边。也就是说我是好人,你是坏人。明白了吗,坏人?」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达达王笑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这样的想法。
「怎么?你不喜欢朕的想法吗?」
——跟小混混没两样。
达达王无视托托的心情,将目光转向下一个圣珠,宣告道:
「如果能派上用场的话……虽然我完全没有自信……」
「……意思是我不适合继承圣珠吗?」
达达王一如往常地露出浅笑,环视成为继承者的三个孩子。
呼地笑了一声,达达王放下脚,蹲在多多面前,一把抓住多多的头发,强迫他抬头,低声说道:
在她身旁……
「圣珠会教导你们如何使用力量,内容绝对不可外传,即使是兄弟也不能说。你们的圣珠一旦被其他人知道力量的内容,就会被想出对策。只要不知道内容,就无从准备对策。懂了吗?」
「是王陛下。」
「那三颗圣珠和你八字犯冲,就只是这样而已。你在我死后会继承『仁』,继承最强的圣珠是既定之事,你就忍耐到我死吧。」
「这股力量不是用来杀人的。战斗时,只要巧妙运用就能扭转战局。不过,若非适任者,就无法运用自如。所以才选你,别抱怨了。」
达达王边说,边用一只脚踩住托托的脸,用力践踏。托托痛苦呻吟,泪眼汪汪的露露恳求。
「咦——我不要……我只要维持现状就够了……」
「我有点,总觉得,继承那种东西的话,好像会有人来取我的性命,我不要……我的梦想是不要战争,大家和乐融融地生活……」
八颗圣珠——「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其中「仁」「礼」「忠」「孝」在贾托兰德王国,「义」「信」「悌」在黑蔷薇骑士团,最后一颗「智」则是下落不明。国王接下来要决定长年保留的三颗圣珠继承者。嘎嘎和托托都紧张地绷紧神经,想知道自己会继承哪颗圣珠。
缠绕着淡绿色火焰的圣珠轻飘飘地浮在一块平板桌上,「忠」的文字闪闪发光。
扑通。托特的心脏用力地跳了一下。
托托勉强调整呼吸,轻轻推开母亲,站起身来,从正面仰望父王。
露露和苏苏在一旁也提心吊胆地握着各自的圣珠。苏苏的背上浮现白银的「礼」字,露露的背上浮现黄金的「孝」字,不过马上就消失了。
「不、不要……!」
托特的背后展开了一片淡绿色的皮膜,和加斯帕尔战斗时的现象相同。
多多谨慎地慢慢将「忠」圣珠从笼子中取出。
托特不由分说地说道。只要搬出王命两个字,就无法继续反抗。
在国王不由分说的命令下,多多、苏苏、露露分别面对各自的圣珠,「忠」、「礼」、「孝」圣珠,打开附有铰链的门。
托托挺直背脊回答。露露和苏苏虽然表情还留有困惑,但都点头表示同意。
「………………」
只有嘎嘎一个人在稍远的位置看着三兄弟。她似乎还是无法释怀,但又无法违抗王命,只能在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圣珠在继承者死前都不会离开身体,一个人可以继承好几个。当你们之中的某人死去时,就由附近的人把圣珠捏碎。刚才加斯帕尔死的时候,圣珠就从尸体里浮了出来吧?圣珠就是那样出现的,所以要马上抢过来。绝对不能让敌人抢走。与其让别人抢走,不如一个人身上宿有好几个。
还有,这是最重要的……但这件事太麻烦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们。你们把耳朵掏干净听好了,听清楚了吗?」
多多王难得装模作样地卖了个关子,然后环视新的三名继承者,继续说道:
「如你所知,圣珠共有八颗,分别拥有『仁』、『义』、『礼』、『智』、『忠』、『信』、『孝』、『悌』的名字。这些名字都有意义。继承圣珠的人,要好好思考自己身上圣珠的名字代表什么意义。为何会有这个名字,为何自己会继承这个圣珠,思考其中的意义,明白了吗?」
达达王的说明非常抽象。多多把手放在胸前,思考自己继承的圣珠「忠」的意义。
「忠」……意思是「忠诚」。对骑士而言,对王的忠诚心是不可或缺的。写在圣珠上的八个文字,代表大八岛族战士该有的八种美德,而这些美德与骑士道也有共通之处。
——多多思考自己为何会继承「忠」……?
多多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达达王只是提出谜题,却不给答案。
「自己不找出答案就没意义。因为这不是听别人说『是,没错』就能接受的事。」
多多听了达达王的说明,反而越来越不明白。达达王用一只眼睛看着和多多一样疑惑的露露与苏苏,清了清喉咙。
「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我跟大人物约好了。不知道的事情就去问义春,知道圣珠所有秘密的只有我和义春,就这样。」
多多王草率地交代完重要的事情后,从椅子上起身。内城的宴会还在继续,不时传来娼妓的娇声。这位年届六十三岁却依然不知衰老为何物的王,似乎打算去别的地方享受今宵。「葡萄海第一美女」的王妃玛丽安娜连看都不看一眼,王便离开了「沉默之间」。
「……………………」
王妃玛丽安娜也在王离开后,走下高座,走向多多、露露、煦煦。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竟然让跟战斗无关的露露和煦煦继承这种东西……」
她担心地依序看着成为继承者的三个孩子。孩子们也为了让温柔的母亲安心,装出坚强的样子,回以微笑。
「……圣珠在适应宿主的过程中,会发生一些特殊的现象。例如圣珠会主动说话,或是在梦中窥见过去持有者的记忆……一开始可能会感到困惑,但这也是圣珠正常适应大家的证明,所以不需要害怕。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可以找圣珠造诣深厚的学士布兰顿商量,他会给予适当的处置。」
「……『三圣』隶属于黑蔷薇骑士团是十年前的事。现在三人都脱离骑士团,各自在领地里窝着,拥有自己的兵力。而且……为了在葡萄海组成联盟时能成为王国的伙伴,我也会对『三圣』施加压力……」
露露也附和嘎嘎,不安地看着义春。如果是父王的话,会嫌麻烦而不回答的问题,义春却会认真地回答。
多多的意识深处,继承「忠」之圣珠的多多,似乎听见了自己刚才看见的光景,将在不久的将来化为现实。
嗯……嘎嘎点头。
突然,嘎嘎对义春这么说道。义春在平时的温和微笑深处,露出伶俐的眼神。
「达达王陛下会把他们赶跑,就像十年前一样。『仁』之圣珠是最强的,艾欧恩到头来还是敌不过『火鸟』。」
如果在战场上露出难看的模样,不只是自己,也会伤害到贾特兰德王家的名声。不仅如此,丑态也会立刻传遍大街小巷,成为几十年、几百年的笑柄。王子的立场就是如此受到世人瞩目,容易成为话题。如今成为世界上仅有的八位圣珠继承者,更不能在战场上丢脸。
对于这个问题,义春沉重地点头。
「啊……我也这么觉得。」
多多的心跳加速。
十年前,葡萄海联合军与贾特兰德王国军爆发「三叉海峡海空战」,原本拥有压倒性优势的王国舰队在「三圣」面前受到严重打击。其中「义」之圣珠的继承者「剑圣」艾欧恩挥舞熊熊燃烧的「炎之剑」,单枪匹马击沉三艘飞行战舰,创下古今未有的战果,以火焰点缀的战舞至今仍被吟游诗人传唱。
七哉原义春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托托点点头,紧握贴在胸前的手掌。融入意识深处的「忠」之圣珠,今后会为自己带来何种命运呢?看不见的未来在心中炸开……
——因为我是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子。
「……现在和十年前不同,王国海空军力是葡萄海联合的两倍以上。就算是『三圣』,也不会站在落败的一方。如果发生战争,对葡萄海联合来说会是残酷的结局。」
「我不认为这些人能对抗『三圣』。」
「……多多,你还好吗?脸好红……」
「……正如我所言,圣珠里残留着过去继承者的记忆。这些记忆会以梦境或幻听的形式影响新的继承者,有时也会传达过去继承者的愿望。如果您对任何事感到不安,还请务必找我或学匠布兰登商量……」
「可是那场战斗中,我们这边的『礼』、『忠』、『孝』继承者也死了。托托姑且不论,苏苏和露露明显比十年前的继承者弱,我不认为能平安无事。」
——如果在战场上与「三圣」对峙,就堂堂正正地挑战胜负。
多多身旁的露露察觉多多的异状,探头窥视多多的脸。多多尴尬地急忙别过头。
宛如夏日花朵般清新凉爽,纯洁无瑕的少女笑容。
——帮助弱者,打倒强者,成为真正的骑士……!
七七原义春殷勤地告知。王妃微笑着看向义春。
托托在心中如此决定。就像过去圣珠的继承者们一样,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必须面对任何强敌。
听到义春的回答,苏苏和露露面面相觑,感到不安,嘎嘎依然不满,托托则以严肃的表情回应。
「那就拜托你了,七七原宰相。如果你不牵住缰绳,王陛下就跟一匹野马一样……」
感受着「忠」的圣珠深入意识深处的气息,托托重新坚定信念。
——以骑士的身份战斗。
「不过万一,万一『三圣』像十年前一样一起对抗我们呢?」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托托脑中闪过阿尔缇米希亚的笑容。
——我到底在想什么……
义春将自己手下的远地商人——也就是潜入工作员送进葡萄海一隅,刺探、散播谣言、撒钱,拉拢下一个伙伴。加托因王国的跃进,是靠义春缜密巧妙的政策支撑。
多多一边找借口,一边单手按住胸口,平复悸动。
如果其他亲信在场,这番发言可能会引发大问题,但在这个场合是被允许的。王妃的这种抱怨,义春和四个孩子都听腻了。王妃十五岁时嫁给四十岁的王,七年间连续生下四个孩子,之后就什么也没发生,另一方面,王却生下超过两百个孩子。王妃对王的爱情早已耗尽,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她对四个孩子的爱情深到过剩,这是王妃唯一的生存意义。
「……我没事,是继承圣珠的影响吧。只是有点奇怪……」
——没错,要成为让阿尔缇米希亚认同的优秀骑士……
多多察觉自己的思绪,突然回过神来,双颊泛红低下头。继承圣珠的影响,让多多产生至今不曾有过的想法,多多对此感到困惑。
多多的心中擅自响起这样的声音。多多对这样的想法感到困惑,但内心深处却感到雀跃。多多似乎看见了自己身穿白银铠甲,以真正骑士之姿凯旋归来,身旁有笑容满面的阿尔缇米希亚相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