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七人之旅 Seven on the Road
《白色帝国》 · 犬村小六 · 3.6万 字

「拉吉,你看到可爱的人类女生会想吃掉她吗?啊,我是指性方面的意思。」
突然被这么一问,狼人拉吉・达依拉提普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你在说什么啊,小丫头。」
他反问盯着自己看的少女飞行士,诺亚・瑞诺亚。
明亮的满月照亮了飞行艇在高度五百米处的甲板。冰冷的夜风呼啸而过,被苍蓝月光照亮的诺亚一手按住头发,一边因寒冷而颤抖,一边换了个问题。
「呃……该怎么说才好呢……拉吉会对人类女生发情吗?」
听到这个过于直接的问题,拉吉眨了两下眼睛。
诺亚牙齿打颤,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补充说明:
「很冷耶。全身毛皮的拉吉可能不知道,但已经十月了,而且又在高处,冷风又一直吹。我是普通的人类,所以快冻死了。」
拉吉以狐疑的表情盯着眼前的诺亚,然后将视线移向夜空。
灿烂的星空围绕着拉吉等人搭乘的飞行艇。亮度不同的红、蓝、黄、紫等色彩如雾一般覆盖整个天空,巨大的满月将格外明亮的橙色光芒洒在露天甲板上睡觉的同伴们身上。
加尔达王国第一王子加加、第一公主修修、警备骑士尚杰克与见习随从路西法各自用船舱里的毛毯裹住身体,但除了全身毛皮的狼人拉吉以外,所有人都冷得发抖。
除了诺亚与拉吉以外,醒着的只有负责掌帆与掌舵的整备士列奥那多。他披着毛毯,操作从船身突出的桅杆,让船往东航行。
搭乘这艘飞行艇的七人,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才从被敌人包围的红披风要塞脱逃出来。
拉吉打倒卡奇斯托亚公爵,救出修修・加尔达第一公主后,与同样逃离加尔达王国的加加・加尔达第一王子等人会合,搭乘这艘飞行艇往东逃亡。
拉吉原本背靠着船缘,坐着睡着了,却被诺亚突如其来意义不明的问题吵醒。
「……有事快说。」
拉吉粗鲁地问,诺亚挖苦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该怎么说呢……我以前会跟狗一起睡觉。狗的毛皮松松软软的,很温暖,冬天也完全没问题。然后,拉吉你基本上就是狗吧?还是狼?反正全身都是毛皮,我想说把脸埋进去睡觉一定很温暖。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想问你看到人类女生会不会想吃掉。我是指性方面。」
诺亚一口气问完,拉吉皱起鼻头,露出尖牙给诺亚看。
自称魔王路西法在船尾附近,尚杰克身旁裹着毛毯缩成一团。一旁的整备员列奥那多靠在船缘坐着熟睡。船头则是加加第一王子与飞行员诺亚,双手环抱彼此的背躺着,裹着同一条毛毯沉睡。
休休坐起上半身,介入两人的争执。
「拉吉的肚子好软哦!巧巧,你摸摸看,软绵绵的!」
「你到底有什么根据这么说!? 」
自称魔王路西法似乎很不愉快地说着梦话,然后又睡着了。在她身旁,警备骑士强纳森也裹着毛毯,发出健康的鼾声。
加加听了,太阳穴浮现青筋。
眼睛看不见的休休,不知道诺亚是以什么姿势抱着拉吉。但是她大致察觉状况,说:
「笨女人,你的笨是传染病。这样下去,到了早上所有人都会变笨,你现在立刻从这里跳下去。」
拉吉的嘴角再度露出暴牙,但诺亚就像找到喜欢布偶的小孩,顽固地抱着不放。
「烦死了……!放开我,小丫头……!」
「…………你会对猫狗发情吗?」
「王国还没毁灭,我的存在就是王国,给我搞清楚,笨女人!!」
「呃,诺亚,拉吉是骑士,所以你对待他应该要再客气一点,抱持敬意……拉吉,虽然你没有必要仰天躺着,但现在是互相帮助的时候。你就跟诺亚一起睡吧。」
或许在拉吉不知道的时候,两人已经发展成那种关系。仔细一看,诺亚的双手环在王子的脖子后面,王子的双手牢牢环在诺亚的腰后面,将她抱在怀里。怎么看都是恋人的睡姿。第一王子之所以原谅诺亚脱离常轨的无礼言行,其实是因为两人私底下有密切的关系吗?
诺亚吐出舌头,扮鬼脸说:
负责掌帆与掌舵的警备骑士尚杰克独自在船尾背对拉吉,握着船舵。其他所有人都挤在狭窄的甲板上睡觉。
「……这么说、也没错啦……」
「没有,我只是在打盹……诺亚,有什么问题吗?」
「不会。」
这时。
拉吉的怒吼声,与一个微弱的女性声音重叠。拉吉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看向躺在身旁的休休・佳特兰第一公主。
昨晚,三人以诺亚为中心,排成川字形睡觉。但是现在,诺亚不知为何和加加抱在一起睡。如果休休发现诺亚睡在拉吉的怀里,身为专属骑士的品行会遭到怀疑,让她幻灭吧。
「果然很温暖——」
——我、我什么都没做错……!
休休担心地对感情不好的两人这么说,独自深深叹了口气。
「那个,别吵架了。诺亚和加加,说话都小心一点……在场的七个人,是接下来要一起度过艰苦旅程的伙伴。要忍住怒气,彼此体谅……」
听到诺亚有些焦急的回答,拉吉嫌麻烦地从鼻子呼气,又把背靠回船缘,说:
「那个,诺亚,不要对拉吉做太失礼的事……」
「这样啊。我也是。」
「我又不是自愿待在这里!我认识比你更——伟大的人!快点给我报酬,我拿到四枚班尼金币之后,就会马上离开!」
加加不高兴地丢下这句话,诺亚也回嘴:
拉吉低头看向那背影。本以为是诺亚,但不是。
「啊——抱歉,休休,我手脚冰冷,可以借一下拉吉吗?虽然毛皮硬梆梆的,但是很温暖哦——」
「我不记得我成了加加的伙伴。拿到报酬后,我马上就要走人,去加图岛找回法尔康。」
诺亚扑到拉吉身上,试图把他压倒。拉吉则是露出利齿威吓。看到这情景,巧巧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你没有命令我的权利!再说,你已经不是王子了!」
休休劝说后,加加和诺亚都把话吞回去,哼了一声,彼此别过脸。
昨晚,诺亚驾驶爱用的飞行机「法尔康」,对从红披风要塞救出休休等人有贡献,但还没收到报酬。
「这么漂亮的美少女愿意跟你一起睡觉,你应该要高兴才对。拉吉虽然长相可怕,身体却像大大的布偶呢。好温暖——」
「巧巧也来让拉吉裹着睡吧!这样比较温暖!」
「有什么关系,你也觉得很温暖吧?我们是旅行的同伴,有困难的时候要互相帮助~」
拉吉终于怒气毕露。
诺亚毫不在意,双手环抱拉吉的身体,笑得越来越幸福。
「呃,如果可以,我建议大家靠在一起睡。毕竟现在真的很冷,而且万一有人感冒也很伤脑筋。」
「闭上你的嘴,笨蛋会飞散。别吵了,快点睡觉,或是跳下去,吵死人了。」
——那个小丫头,什么时候!?
「呜喵……唔……你这个、该死的人类…………」
「那个……你们两个别再吵了,好好相处……」
「……加特兰德王族不会违反约定。等你们平安降落在萨尔沛多,反击态势准备就绪后,我马上付钱。在那之前别做多余的事,也别多嘴,懂了吗?」
加加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视线望向空中。
「想吃就吃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小心我让你永远仰天躺着,小丫头……!」
从飞行艇的船头传来傻眼的声音,对打闹的诺亚与拉吉说话。
「失礼了,殿下,吵醒您了吗……」
休休缓缓坐起上半身,与拉吉并肩靠着船缘。她穿着与昨晚逃出红披风要塞时相同的宽松白色晚礼服。绑在后脑杓的金发随夜风飘扬,她用缠着绷带的眼睛看向诺亚。
「呃、是啊,可是拉吉,这样不会太挤吗……?」
诺亚抬起头,只见加加・贾托兰德第一王子不高兴地坐起上半身,重新披上肩上的毛毯,背靠着船缘。
诺亚躺着,双手好奇地在拉吉的身体上爬动,享受着毛皮的触感。
「不要生气啦!我不是在取笑你,只是我们暂时要一起旅行,所以想先知道这些事。」
「……怎么了,拉吉……?」
——背上是休休。
理所当然的,依偎在一起睡觉很温暖。虽然醒了,但因为太舒服,不想起来。微弱的呼吸抚过拉吉的胸口。娇小柔软的背部靠在拉吉的胸膛。
诺亚不知何时从拉吉的怀里爬了出来,像恋人一样被应该很讨厌的第一王子抱着。明明说过毛皮很温暖,为什么特地从这里移动到那里,和王子抱在一起,真搞不懂。
听到敬爱的主人这么说,拉吉也只能乖乖低下头。接着他露出非常不甘愿的表情,对诺亚放话:
「你这丫头在摸哪里啊!!」
拉吉说完,双手抱胸闭上眼睛。
「……吵死了,你们就不能安静睡觉吗……」
昨晚诺亚的确抱着自己睡觉。但一醒来,休休就像恋人一样睡在怀里。即使在竞技场或战场上也鲜少动摇的拉吉明显惊慌失措,只转动眼睛观察周围。
「你很冷吧?没关系,我们三个人一起取暖吧!」
诺亚听完回答,仔细端详拉吉,然后微微一笑,把毛毯披在肩上,坐到盘腿而坐的拉吉腿上,把脸颊靠在被毛皮覆盖的胸口,闭上眼睛。
昨晚应该抱着拉吉睡觉的诺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休休第一公主像婴儿一样,睡在拉吉的怀里。
「我不是布偶,小丫头……!」
——其实她是王子的恋人吗?
夜晚漫长又寒冷。大家依偎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到天亮是最好的,但加加赌气独自睡在船头。休休祈祷加加别感冒,也再次躺下,感受拉吉的毛皮与体温,进入梦乡。
「我不记得跟你这家伙是同伴!我发誓效忠的只有休休殿下……!」
「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放心吧,我不记得我有你这种传染性笨蛋当部下。在场所有人还没全变成笨蛋前,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笨女人。」
他说着,让巨大的身体躺到狭窄的甲板上。由于他足足有两米半的身体实在太大,右脚与右手必须挂在船缘,结果让睡在近处的路西法与拉吉的头撞在一起。
「你看,这样比较温暖!」
诺亚说完,嘴角露出笑意。拉吉的毛皮硬梆梆的,触感称不上好,但是非常温暖。
诺亚钻进拉吉的肚子底下,巧巧把自己的身体贴在诺亚背上,拉吉则是缩起身体,像是要保护两位淑女。这个姿势的确比一个人睡要温暖。
「为什么?」
「真不愧是巧巧,好通情达理~好啦,拉吉,这是主人的命令。不要坐着,躺下来!仰天躺下!这样我比较好睡!」
「因为……它们是不同的生物。」
拉吉不悦地压低声音。
诺亚立刻握住身旁的巧巧的手。
两人互骂后,重新披上毛毯躺下。
「……既然殿下如此吩咐,我也只能照办……虽然很不愿意,但我躺下来就是了。你可要好好感谢我。」
拉吉很着急。
「……既然殿下愿意帮我取暖,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在拉吉的怀里,休休的嘴角动了。公主就快醒了。
诺亚嘻皮笑脸,抱住拉吉的身体,把脸埋进毛皮里。
「………………!」
「你先示范给我看,我之后就跳!」
「咦?一点也不失礼啊,拉吉看起来很高兴!巧巧摸的话,它会更高兴哦!」
「咦?不,我就……」
——这是……!?
诺亚一手抱住巧巧的背,硬是把她推倒,三个人挤在一起躺下。
加加说着,以下巴示意五百米下方的广阔大海。诺亚朝船头露出愤怒的表情。
「……嗯……嗯……?」
飞行艇前进的方向,天空边缘燃烧成蓝紫色。在水平线飘荡的云朵下腹呈现金黄色,清澈的晨光照进飞行艇的甲板,拉吉微微睁开眼睛。
拉吉半张着嘴。
——该怎么办才好……!?
在眨眼半次的时间就可能直接关系到生死的决斗中,拉吉从未在瞬间的判断上失误。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肉体就擅自选择了生存手段。但是现在这个状况下,拉吉的战斗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
「……啊…………」
休休抬起头,手掌放在拉吉的胸口。虽然眼睛周围还包着绷带,很难看出来,但休休已经醒了。
拉吉做出了决定。
——装睡吧……!
虽然做法很微妙,但至少要避免让休休对自己幻灭。在她面前,拉吉不想当个丑陋残酷的杀手,而是想当个清廉正直的骑士耍帅。所以……只能这么做了。
「……拉吉?……那个……诺亚呢……?」
休休稍微抬起头,左手手掌放在拉吉的胸口,如此问道。眼睛看不见的休休不知道诺亚去了哪里,感到困惑。
「……诺亚?……他在吗?……该不会,掉下去了……?」
休休抬起上半身,单手抓住船缘,用另一只手摸索周围。
拉吉感到无地自容。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能为力,睁开双眼,告诉休休:
「……那女孩和嘎嘎殿下一起睡着了。」
眼睛周围包着绷带的休休,把脸转向拉吉,放心地露出微笑。
「啊,原来你醒了。太好了。」
「……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爬出这里……真是个任性的女孩。」
拉吉也坐起上半身,向休休说明。休休只有嘴角露出微笑,然后害羞地低下头。
「……这样啊……那真是……我都没发现。」
休休只是脸颊微微泛红,没有提及两人依偎在一起睡觉的事。如果休休表现出厌恶或生气,拉吉应该会很受伤,所以休休的反应让他感到救赎。
「早安,休休殿下。睡得好吗?」
嘎嘎在甲板上坐下,确认左手边隐约可见的下颚半岛陆地。七人搭乘的飞行艇现在沿着下颚半岛南岸飞行,为了寻求哈利・史特拉托斯的庇护,朝萨尔裴德前进。据说哈利卿很欣赏休休的音乐才能,积极邀请休休到萨尔裴德。虽然希望渺茫,但也没有其他地方愿意藏匿逃亡中的王族,总之当前的目的地就定为萨尔裴德。
「…………总之,等降落到地上后,我就去洗澡……」
诺亚的举动明显可疑,嘎嘎怒吼回应,但是——
「你、你才是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跟拉吉睡在一起吗,怎么会跑到我这里来!」
「木桶!」
嘎嘎咬断盐腌肉,用单眼接下他的视线,点头。
讲到这里,让恩杰克抬起视线看向嘎嘎第一王子。
「……………………嗯。」
「那个……一点都不臭哦……?」
「都是你不好!!」
眨了两三次眼睛后,诺亚发现眼前的东西是嘎嘎第一王子的脸,而自己双手环在嘎嘎的脖子后面,嘎嘎的双手则环在自己的腰后面。
额头贴着额头,两人四目交接——
惊人的惨叫笼罩飞行艇内,睡着的所有人都吓得跳起来。
路西法一脸无趣地吃着用冷水泡开的盐腌肉,念念有词地抱怨。
「沙漏!」
「因为在航海中不能用火,船舱里有准备肉就该偷笑了。再忍耐一天吧。」
「好想吃烤猪肉啊……」
「啊——」
「你这家伙刚才想起什么了!!快说!!」
让恩杰克笑着这么说,休休也轻声笑了。被封印在水晶里的路西法,现在由已故的托托第二王子给予市民证,以警备骑士让恩杰克的见习从士身份受雇,但看在旁人眼里,怎么看都是路西法才是主人,让恩杰克才是从士。
虽然休休看不见,但自称魔王路西法的鼾声从让恩杰克身旁传来。
「唔……只要抵达那个叫什么猴的城镇,就能吃到烤肉了吗?」
「这样啊,辛苦你了。露西……还在睡呢。」
「是萨尔裴德。只要领主愿意接纳我们,应该就能吃到。不过我们有追兵,领主应该不会高兴……」
「假名与身份,就由我来想吧!我很擅长这种事!休休就……艾莉莎!职业是吟游诗人!」
「不错呢。好的,我从现在起就是吟游诗人艾莉莎了。我是平民,所以请用对等的立场跟我说话哦。」
「啊,嗯,你等一下,露西,我跟雷欧换班之后就去……」
诺亚像是在寻找昨晚的记忆般,环视了半晌虚空,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般「啊」了一声,尴尬地游移视线,嘴巴一张一合,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突然露出毅然决然的表情指着嘎嘎说:
虽然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驳,但路西法却越来越不感兴趣,睁开眼睛,拉了拉掌舵的让恩・让恩的上衣衣摆。
尚杰克也点头同意嘎嘎的话。
「唔嗯,找你商量的我错了……好吧,那么我今后在人前自称迪诺吧。身份是战败后被赶出故乡的没落贵族,职业是佣兵队长。你们就当作是我的部下。这样你们也比较方便吧。」
无意义的对骂持续不断,诺亚终于扑向嘎嘎,作势要抓她的脸,这时整备员列奥那多面无表情地从背后架住她,而打算继续口出恶言的嘎嘎则被巧巧劝阻。飞行艇就这样一边散播噪音,一边飞向早晨的天空——
「真的很帅。气势十足,感觉很勇猛。」
被这么一说,嘎嘎皱起眉头。
嘎嘎也慌乱地坐起来问。
让恩杰克这么说的时候——啪嚓。
「被我说中了是吧!!不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你这家伙太差劲了!!」
「就是呀。也许他们其实很合得来呢。」
「黑蔷薇骑士团长伊莉雅丝,害怕我成为复兴加特兰德王室的旗帜。追兵应该会确实出现。能否在萨尔裴德逗留,非常值得怀疑。」
下午。
长长的睫毛扬起,翡翠色的眼瞳映照出某种事物。
「…………因为我身上还沾着血…………所以应该有味道……」
倒抽一口气的瞬间,近到几乎要相触的嘴唇,嘎嘎的双眼猛然睁开。
「是啊。如果王子的身份和我们对等,我们也不好做事。虽说是假身份,但还是得请他站在比我们高的立场。」
某种事物覆盖了模糊的视野。
「吵死了闭嘴都是你不好!!拉吉的毛皮才不臭!!」
「你在说什么!? 你这家伙是嫌拉吉的毛皮臭,才跑到我这里来的吧!? 」
让恩杰克也点头同意。
啾啾一边用眼角余光听着两人的对骂,一边对拉吉说:
「呼啊……吵死人了……一大清早就夫妻吵架,感情可真好。」
听到嘎嘎这么说,诺亚从旁插嘴:
「没有一整晚。我和雷欧轮流。天气很好,风也很舒服。」
在船尾掌舵的让加杰注意到两人,转头笑着打招呼。休休也转头看向他。
「就说不臭了,笨蛋王子!!色狼!!」
「班尼金币五枚!玩弄我身体的惩罚!」
「你你你你你你你做什么啊!变变变态!色色色狼!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诺亚把毛毯抱在胸前,屁股贴在地上,满脸通红地对嘎嘎怒吼。
「驳回。」
「碰一下木桶的代价居然是金币!? 」
「喂,主人,吃早饭了,快去准备。」
「早安,让。你一直掌舵吗?」
「呜哇——————————————————————————————————————!」
「咦——?很帅哦?回答也全部用『德波恩!!』!大家觉得如何,很帅吧?」
「嗯,请多指教,艾莉莎!然后嘎嘎……邦・德波恩!!职业是鸵鸟使者!!」
「不准叫我木桶!要叫沙漏!」
「什么嘛,钻进被窝里的人或许是人家没错,但你不是也摸了人家的屁股吗!!」
「什么,你明明是老夫的主人,却不听老夫的话吗?既然如此,老夫就来搔你痒,搔痒痒,搔痒痒……」
休休把脸转向船头,确认诺亚从那边传来的健康鼾声。让恩杰克又笑着说:
在船尾方向,路西法一边搔着让恩・让恩的痒,一边朝他耳边吹气,开始卿卿我我;在船头方向,嘎嘎与诺亚则是口沫横飞地争执不休。
身旁的让恩・让恩一脸伤脑筋地挤出笑容。
听见这句话,嘎嘎看向剩下的尚杰克、列奥那多、苏苏和拉吉微妙的表情,告诉诺亚:
「其实这两个人感情很好呢。嘎嘎殿下虽然老是抱怨,但还是原谅了诺亚的无礼态度,而且说来说去还是跟诺亚在一起。」
剩下的成员也对这句话表示赞同,只有诺亚鼓起脸颊。
「你和那家伙赞同的提案,全部驳回。」
「呼——」
「……………………」
「呀——————————————————————————————————————!」
「那就不要丢给我决定啊!」
「登陆之后,嘎嘎殿下与休休殿下必须隐藏身份。得先想好假名与假身份才行。」
两人开始无意义的对骂,其他在场的人面面相觑,露出困惑的表情。
啾啾安慰着拉吉,一旁自称魔王路西法一脸睡眼惺忪地伸懒腰。
「明明只要闭嘴站着不动,就是俊男美女一对,很相配的说。但就是彼此都不坦率,一开口就吵架。」
「我们才不是夫妻!!」
「放着不管的话,他会一路睡到中午哦。又会吃又会睡,都搞不清楚谁才是主人了。」
诺亚绷紧通红的脸,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诺亚好像也睡得很熟呢。」
额头贴着让恩睡着的诺亚,眼睛慢慢睁开了。
拉吉没有自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唔嗯……假名啊……我没想过。」
「我才没摸!!在那之前,不要因为毛皮臭就钻进我的被窝里,笨女人!!」
嘎嘎说完,望向东方的天空。万里无云的蓝天在前方无尽延伸,充满悠久的寂静。
嘎嘎与诺亚几乎同时满脸通红地转头看向路西法。
「你一句话都别讲。总之,先祈祷我们能平安抵达萨尔裴德吧。希望不要遇到空贼。」
两人瞪大双眼,气喘吁吁地沉默。
「邦・德波恩……感觉不对劲。还有吗?」
从初次见面的时候开始,嘎嘎就毫不避讳地把诺亚的肉体形容为「木桶」,而诺亚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暴怒。嘎嘎明明知道这点,却还是继续叫。
「啊,住手,露西,不行,啊……!」
「……我没事的。而且我睡得很好,完全没问题。」
被这么一问,自称魔王路西法一脸认真地重重点头。
「呃,你不用在意……」
被嘎嘎怒吼,诺亚一瞬间涨红了脸。
「咦——好无聊哦——反正是假的,设定得更夸张一点嘛~敌人应该也想不到第一王子是只会说『咚波——!!』的鸵鸟使者吧。」
被她这么一说,休休回以微笑。
「为什么啊!我和露西都说很帅了耶!」
遭受黑蔷薇骑士团的侵略,加特兰王都沦陷的第二天。
王都现在怎么样了?达达王、第二王子托托、第二公主露露死亡的消息,已经从休休和拉吉那里听说了。那么,嘎嘎的母亲,王妃玛丽安娜・加特兰怎么样了?
——母亲大人,请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我一定会回去救您。
嘎嘎望着下颚半岛的陆地,默默祈祷。虽然现在是败军之身,但不打算就这样逃亡。要在萨尔裴德重整态势,召集所有支持加特兰王国的人,总有一天一定要向黑蔷薇骑士团长伊莉雅丝挑起决战,高举白猫的旗帜,夺回王国和母亲。
该打倒的不只是伊莉雅丝。拉吉已经告诉嘎嘎另一个幕后黑手的名字。
——七七原义春。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加特兰王国宰相七七原义春,原本是桨帆船的划船手。但是达达王看出他的才能,让他成为当时的宰相卡珊卓拉・库鲁斯的见习侍从,崭露头角,卡珊卓拉失势后,他晋升为一手掌握王国的军事、外交、内政的大宰相。将王国营运的权限全部委任给被歧视民族大八岛族的达达王虽然引起米妮瓦贵族和大商人的强烈反感,但义春的才能杰出到足以抵消这些反感。
义春背叛了对自己有大恩的达达王,和伊莉雅丝勾结,让阿尔忒弥希亚潜入王的寝室,夺走「仁」和「孝」的圣珠,使王国崩坏。曾是葡萄海盟主的加特兰王国,因为义春的背叛,一夜之间毁灭。
——你的目的是什么,义春……!
嘎嘎看不出义春背叛的理由。对被歧视民族出身的义春来说,身份、特权、资产都是因为达达王的宠爱才有的,不惜抛弃这些也要背叛王的理由是什么?
——总有一天要抓住你,让你把腐败的内心全部吐露出来……
义春和伊莉雅丝的身影重叠,让嘎嘎沸腾的内心又浮现另一个必须亲手打倒的脸孔。
光是想起那张美丽的脸孔,憎恶就更加烧灼着嘎嘎的全身。
——阿尔忒弥西亚,我也不会放过你。
黑蔷薇骑士团副团长,伊莉雅丝的女儿,阿尔忒弥西亚。
她原本是达达王的监护人,成为加特兰王室的一员,但其实是被派来暗杀达达王的刺客。
根据拉吉的说法,以嘎嘎她们的妹妹身份生活的她并非专门暗杀的替身,而是伊莉雅丝的女儿阿尔忒弥西亚本人。距今三年半前,达达王看上了当时十三岁的阿尔忒弥西亚,要求她作为修复与黑蔷薇骑士团关系的证明,交出她作为人质。当时义春想到利用王的性癖来暗杀,说服阿尔忒弥西亚本人学习房中术。
身份高贵的阿尔忒弥西亚学习这种下贱的技术,应该相当屈辱,但她最后还是接受屈辱,成功暗杀达达王和露露公主,夺走「仁」和「孝」的圣珠,毁灭王国飞行舰队。加特兰德王国灭亡的原因,就在于高贵又楚楚可怜的阿尔忒弥西亚学会可耻的技术,达达王和亲信却没人看穿这一点。
也就是说——
「打猎根本没必要。区区魔兽,只要我一声令下,就会当场仰躺。」
——来编织我们的故事吧……!
朝阳照在甲板上,透明的黄铜色光芒笼罩着路西法。
飞行艇的右手边,也就是东侧的大地是一片干涸的红褐色,稀疏地长着茂密的绿色灌木。河川沿岸有灌溉设施,可以看到橄榄园与麦田,断崖上有堡垒,周边还有民家与人影。
虽然个性高傲又傲慢,对人颐指气使,总是把身为主人的尚杰克当成下人使唤,但总是像只小狗般粘着尚杰克不放,偶尔还会因为一点小事天真无邪地欢笑、嬉闹,两人独处的时候还会撒娇,那样的表情与动作都惹人怜爱。
迦迦重新确认这点。第一公主修修、专属骑士拉吉、庶子王子强・杰克、整备士列奥那多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愿意跟随没落的迦迦。光是这样就没有理由怀疑。虽然驾驶员诺亚和自称魔王路西法只是顺势跟来,但诺亚在收到报酬之前应该会一起行动,路西法没有强・杰克的庇护就活不下去。现在背叛迦迦对他们没有好处,所以暂时相信他们应该没有问题。
迦迦没有找任何人商量,独自决定今后的行动方针。
——要是能和露西一起平静地生活就好了……
对现在的迦迦来说,只有这片荒野可以潜伏。
尚杰克・贾恩卡这么说后,拉起转桁索,让船帆乘上风。帆桁发出轧轧声响,沃葛斯特粒子的七彩光芒四散的同时,飞行艇的船头缓缓转向崔裴烈山脉。
——为了王子而战死……这就是我的命运吗?
伊莉莎长年与王国敌对,是为了什么目的把爱女送进敌营?父王又为了什么目的收养阿尔缇米希亚?如果能看穿这些人的真正意图,王国就不会灭亡。多多和露露就不会死,居住在加特兰德王国的蜜喵等人,今后也不会遭受地狱般的迫害……
过去多多说过的话,在前方的天空回荡。迦迦发誓要为了当时嘲笑的理想,赌上一生。
崔裴烈山脉以西是文明之地,以东是蛮族居住的无法无天的荒野。
杰克注视着渐渐变得鲜明的崔裴黎山脉的岩壁,不知不觉间思考起这种事。加尔达特王国受到黑蔷薇骑士团飞行舰队的炮击,于是他与加加王子会合,听从命令搭上飞行艇逃离王国。但老实说,杰克并没有必须对加加尽忠的理由。
风势渐渐变强。强尼・贾斯帕拉起主帆的扬帆索,不知不觉间萌生了这样危险的想法。第二王子托托、第二公主露露愿意认同路西法是加尔达特王国的国民,因此自己才会像这样一路跟随,但今后真的有必要不惜让路西法遭遇危险,也要遵从王子的命令吗?
迦迦将这件事铭记在心。
——多多、露露,和我一起战斗。
强尼・贾斯帕一边思考,一边搔了搔左边「假耳朵」的根部。这是他在沉思时的习惯动作。强尼是人类与蜜喵混血儿,头顶上的猫耳只有右侧。据说他母亲身为达达王的情妇,留下「即使长大成人,也要戴着左边的假耳朵」的嘱咐后便消失无踪。母亲似乎相信这个假耳朵就是继承王室血统的证明,但加尔达特王国如今已灭亡,达达王情妇的血统根本毫无价值……
——我太愚蠢了……
——如果确定没有……我就以保护露西为优先。
身为加图兰德王国第一王子,带着少数随从流亡到文明未开的蛮荒之地,是奇耻大辱,但迦迦有必须忍辱负重完成的使命。
『所有种族互相接纳,和平平等的社会。』
——这就要看王子的器量了。
海岸线是一片陡峭的断崖。
「啊——」
对现在的强尼・贾斯帕来说,重要的不是「白之国」、不是加加、不是骑士的誓言,就只有路西法一个人。
「怎么啦,主人?瞧你一脸忧愁的表情。」
杰克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造访沉睡在水晶中的路西法,甚至在动弹不得的她身边就寝。明明无法交谈,但杰克只要看着路西法,不知为何心情就会变得平静而温柔。
——要是登陆后,也可以和露西一起逃走……
——反正我只是两百名侧室之一。
——魔物和盗贼横行的荒地,就是加图兰德王国复兴之地……!
——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要赌上一切,总有一天要再次高举白猫的旗帜,东山再起。
回头一看,路西法有些疑惑地站在眼前,将双手放在强尼的肩膀上,仿佛要强尼背他似地跳到强尼背上。
放眼望去,蓝色大海的另一头,锯齿状的银色山岭刺向十月的天空。横跨下颚半岛根部的崔裴烈山脉,从悠久的古代以来,标高三千米级的群山就成为天然的护盾,从贾姆卡贾族手中保护下颚半岛的七都市。
——如果加加王子有建立新国家的器量,我就服从。
强尼估算着日落前的时间,注视着前方的山景,确认绿色植物的分布状况。在稍微前方的地点,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对加加王子来说,我只是颗棋子……
即使之后萨尔佩顿子爵哈利・史特拉托斯卿迎接迦迦一行人,一直逗留在那里也很危险。伊莉雅斯应该很快就会察觉迦迦等人在萨尔佩顿定居的传闻,而且哈利卿关心的只有修修的音乐才能,包含迦迦在内的其他六人只是麻烦人物。
由于这里是干燥的地区,山壁上只有灌木丛,以及岩石与砂砾。实在找不到适合的地点,而且风向也变成逆风,因此强尼收起船帆,将船头用飞行石做成的船桨交给拉吉。
——我真正的目的地是泰达斯原野。
「拜托了,我实在不习惯坐船。」
——萨尔佩顿只是暂时的落脚处。做好旅行的准备后,马上出发。
悲伤、悔恨、对未来的不安,迦迦将涌上心头的感情全部转化为对伊莉亚艾丽雅、七七原义春和阿尔忒弥斯的怒火,瞪视着蔚蓝的天空……
「看到崔裴烈山脉了,要在南端靠岸。」
加加也注视着强尼所指的山壁,点头同意。
魁梧的拉吉缩起身子,好一段时间握着船桨。强尼代替他划桨,熟练地操纵船桨。
「要是完全取回力量,世界就会毁灭了。哎呀,等我哪天心血来潮再帮你取回吧。我现在正享受着无力凡人的状态呢。」
「难道说,你想支配人类、亚人、猫狗等各种生命体吗?真是个伟大的梦想,老夫也会全力支持你哦,呼——」
——我太天真了。
——没看穿阿尔忒弥西亚的真面目,也是我太天真了……
尚杰克・贾恩卡指着远方的山影说。
然而……
——我要夺回母亲、王国和加图兰德王室的尊严。
心爱的人们被夺走,被赶出故乡,就这样结束,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诺亚嘀嘀咕咕地催促加加改变方针。要是太阳下山,他们就不得不在岩石裸露的场所露宿,而且只要生火,盗贼肯定会现身。
——要是和加加王子一起走,就无法期望安稳的生活了……
而尚杰克非常喜欢那样的路西法。
因为是宿敌的女儿,本来就应该提高警觉,却被楚楚可怜的外表迷惑,同情她独自一人被送到敌营当人质的处境。明明知道相信他人就会遭到利用,却轻易上当,导致国家灭亡,父亲、弟弟和妹妹被杀。
突然有人从近距离搭话,让强尼吓得挺直背脊。
「终于要登陆了吗?那么可以烤肉了。」
加加等七人搭乘的飞行艇俯视着下方的浪花,沿着断崖上空飞过,沿着南北向的崔裴列山脉东侧、泰塔斯原野的山脚往前飞去。
「虽然不算完美,但也没办法要求太多。就降落到那一带吧。」
嘎嘎一行人接下来即将在那道分水岭降落。
从路西法被封印在水晶中的时候开始,尚杰克就被她深深吸引。
——不要轻易相信他人。今后遇到的所有人,都要怀疑。
杰克眺望着闪耀银光的崔裴黎山脉,不知不觉间涌起这样的想法。无论路西法是不是魔王,对杰克来说都无所谓。只要能和路西法一起在安全的地方开心地生活,杰克就别无所求。
强尼・贾斯帕默默这么想着。
路西法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贾恩卡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能相信的,只有现在在这里的人……
太阳西斜,饿肚子的路西法如此抱怨。
「老夫也想试试看。借老夫试试,老夫会让你一辈子都炫耀自己搭过魔王划的船。」
「是。雷欧,舵交给你。拉吉,换我来吧。」
「我才没有划过船。我从小就搭飞行帆船。话说露西,你很碍事,很危险。」
从这里向东航行,越过崔佩利山脉的南端,就是萨尔彭多的城镇,再往前就是干燥的黄土色荒地,泰达斯原野。这里住着许多小豪族和盗贼,为了争夺稀少的居住地,每天都在侵略和掠夺。在漫长的历史中,虽然出现过几次强大的国王统治原野,但每个国王都被更东方的游牧民族,贾姆卡贾族征服,住民和城镇全被烧毁。强大的骑马民族贾姆卡贾族没有定居的概念,总是不断移动,靠掠夺维持生计,因此他们行经的道路上没有留下文明的痕迹。泰达斯原野原本就是一片荒芜之地,又因为数十年一次的贾姆卡贾族侵扰,至今仍是无法治之地,被文明社会抛在后头。
黑蔷薇骑士团肯定已经对迦迦和修修的首级悬赏了高额奖金。在街道上徘徊的佣兵、自由骑士、商人和农民,全部视为敌人应该没有问题。即使投宿的贵族爽快地迎接他们,也不能大意。睡觉时也有可能遭到袭击,被带到伊莉雅斯面前。现在的迦迦什么都没有,只有加图兰德王族的身份。今后与迦迦接触的贵族们,必须被迫选择是要藏匿迦迦,与黑蔷薇骑士团为敌,还是出卖迦迦,从黑蔷薇骑士团那里骗取高额奖金。
「有烦恼吗?找老夫商量看看,任何烦恼老夫都能立刻解决。」
「……虽然要花点时间,但我会去找找看。」
「别管那么多了,干脆把这艘船丢在这里吧。反正就算藏起来,也很快就会被发现。」
该警戒的,是今后在这趟旅程中遇到的人。
黑色的长发随风摇曳,几乎水平射来的阳光在发丝表面闪烁后消失。和脱逃时一样,路西法身上穿着加尔达特王国军的军服,只要默默站着,看起来就像个市井少女。
自责、愤怒、羞愧混合在一起,化为一股热流。
飞行艇顺利飞行,到了隔天早上。
迦迦瞪着天空。
——只要寻求贵族的庇护,就没有安宁之地。
在掌舵的尚杰克・贾恩卡身旁,路西法双手抱胸,双脚张开站立说道。
路西法用双脚夹住强尼的腰,双手绕到胸前,在耳边小声呢喃。他就像猫一样,肢体接触很多。
「有地方可以藏船吗?」
「哦,主人,你挺行的嘛。看来你以前是划桨船的船员吧?划法实在熟练。」
路西法一如往常地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感到无聊似地高举双手打了个呵欠。
路西法让头发随风飘荡,将下巴靠在打瞌睡的强尼肩膀上,从背后嬉戏。
『就算我只是「白之国」的基石中的一颗小石子,我也无所谓。』
这艘无法上升或下降,只能维持在五百米高度飞行的飞行艇,就算下方是一片平原也无法降落。只能将船停靠在标高五百米的地点,但强尼为了寻找能够隐藏飞行艇的地点,瞪着岩石裸露的红褐色山壁操纵飞行艇。
这样的疑问自然浮现。
路西法从水晶中出来,两人经过一番争执后缔结主从契约,已经过了三个月。如今杰克已经完全无法想象没有路西法的生活。虽然个性上有些问题,但一起生活非常愉快,而且看不到路西法,就会忍不住担心她究竟在做什么。对于生为侧室之子,连母亲的长相都不知道,一直孤独生活的杰克来说,路西法是他第一个得到的家人。
「粮食已经吃光了。如果想吃肉,露西你得自己去打猎。」
「还没办法降落吗?」
「你预计什么时候能取回魔王的力量?」
杰克也确信这点。加加怀抱着「白之国」建国的无尽梦想,让恩杰克也赞同这个梦想,发誓要跟随王子。一旦登陆,为了建国的战斗就会开始。那肯定是一条险峻的道路,也很有可能在途中丧命。
飞行艇不断加速,拖着沃格斯顿粒子的航迹,朝山壁前进。
路西法在耳边吹气,让强尼不禁扭动身体。路西法开心地缠着强尼,笑咪咪地不肯离开……
「王子,把船藏在那一带应该最好。」
「呃,那个,会给大家添麻烦的。露西,你离远一点……」
强尼一边安抚着路西法,一边不时转头确认行进方向,划着飞行艇前往靠岸地点……
他将船桨前端顶在山壁上,改变飞行艇的方向,让它能够靠岸。沉默寡言的整备员列奥那多拿着绳索跳到地上,将绳索绑在矮树干上,拉扯船身靠岸。
「哇~地面!好开心~!」
诺亚第一个很有精神地跳到斜坡上,被沙砾绊到脚而差点跌倒。
「别闹了,蠢女人。先专心把飞行艇藏好。」
嘎嘎接着降落到红褐色的斜坡上,观察天空的颜色。南北延伸的山脉形成屏障,遮住了下午的太阳。
「殿下,请恕我失礼。」
「好的,麻烦你了。」
拉吉将修修第一公主抱在胸前走下飞行艇,最后是强纳森与路西法跨越船缘。
确认所有人都下船后,嘎嘎重新眺望东方,延伸到地平线另一端的红褐色荒野。
崔裴利山脉的山影落在眼前的荒野上。虽然从海边可以看到聚落,但从内陆的这里望去,只有一片红褐色的荒野无边无际地往左右延伸,尽头被大气的薄雾吞没。
虽然看不见城镇、人类与动物,但从吹袭的强风可以感受到这片过于广大的大地本身的力量。
「………………」
嘎嘎不发一语,望向自己即将生存下去的泰达斯原野——今后将飘扬白猫旗帜、加以支配的大地。

——非常宽广。
——实在太宽广了……
缓缓蜿蜒至地平线彼端的大地,仿佛在嘲笑小小的嘎嘎。被赶出王城,失去王子的身份,只带着少数臣子被丢到荒野,以让人感受不到生命存在的广大,看起来也像在威吓嘎嘎。
感觉快被压倒了。
不过,不能在同伴面前露出那种模样。
尽管面带微笑,休休依然毫不退让地逼近拉吉。
「……那么……就这么称呼。」
「什么事,拉吉?」
「好,出发。目的地是萨尔沛顿。」
「拉吉好厉害!好像大便的狗!」
其他五人外出,终于和家人独处,忍不住说出真心话。休休也挨着嘎嘎坐下,将拉吉肩膀上的披巾折好。
在列奥那多的催促下,巧巧战战兢兢地把一只脚伸进背巾,全身都包好之后,拉吉一手撑着背巾,一手撑着巧巧,站了起来。
「……失礼了!……那么艾莉莎,请在这里等候。」
诺亚毫不留情地抛出率直的感想,但拉吉毫不在意,仿佛在寻求发泄热气的出口般继续用脚踢沙子。
拉吉一蹲下,列奥那多就卷起帆布,从拉吉的肩头斜斜披下,绑起一部分,翻过来,交叉,做成背带,穿过背带,转眼间就做出一个婴儿背巾。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拉吉,你的尾巴立起来了哦?这是在表现喜悦吗?」
路西法也把想到的事情直接说出口,但拉吉继续踢沙子释放多余的热气,转眼间就让飞行艇埋在沙子里。
「我是吟游诗人艾莉莎。您必须用对等的语气说话,否则会招来不必要的危险。」
「啊……是。」
「殿下,船要藏起来。虽然在这个地方,要完全隐藏很困难。」
当嘎嘎如此下定决心时。
「啊,对哦!抱歉,迪诺队长,要开始作业了。」
「拉吉,可以麻烦你吗?」
——只要我不失去平静,大家就会安心。
「做得好,顺利藏起来了。」
嘎嘎像是在说服自己般这么说。从嘎嘎懂事的时候开始,王妃玛丽亚娜明显就比达达王更信赖七七原宰相,七七原也回应王妃的信赖。
「……是!」
拉吉终于喃喃说出沉重的话语后,尽管眼睛被绷带遮住,休休依然露出开朗的笑容。
「请住手,殿下!」
拉吉就像在咬碎筋肉般,结结巴巴地呼唤。
诺亚就这么一把抓住竖起的尾巴,上下套弄起来。
「蠢丫头,你别说话,别乱动,蠢蛋会传染。我想在太阳下山前走到干道,要出发了。」
「我做个记号。」
「……那边有椰枣树林,大家在天黑之前一起找食物吧。」
「从这里到萨尔裴多恩镇大约要两天。今晚要露宿野外了。」
贾简克点头同意尚杰克的话。在强盗横行的地区,根本无法放牧山羊。能够从事畜牧,证明了沙尔佩特子爵将领地边缘治理得井然有序。既然有人负责警备,就可以露宿。
「亚里沙,你走得动山路吗?路很崎岖,拉吉抱你过去吧?」
拉吉说完,左手绕到巧巧的双腿后方撑住身体。多亏了婴儿背巾,动作也轻松多了。这么一来,就可以抱着巧巧单手战斗了。
「这是练习。请叫我艾莉莎。」
「啊,感觉不错!我在南方大陆看过这种抱婴儿的方法!」
休休嘴角浮现微笑。
「OK!我最喜欢露营了!」「肚子饿了,什么都想吃。」
只这么回答后,休休说:
听到这个回答,拉吉伤脑筋地皱起眉头。
「今后,我是吟游诗人艾莉莎。请叫我艾莉莎。」
「唔嗯,这艘飞行艇看起来就像你的粪便。」
抬头一看,星星已经闪耀。冰冷干燥的风吹过两人身旁。闻到不曾闻过的土壤、青草与干燥粪便的气味。
道路在漫长的岁月之中被踏得紧实,地面微微凹陷。道路两旁没有建筑物,宽广得令人不知所措,而且深不见底,不管怎么走,红褐色的景色都没有变化。除了椰枣与苦艾等耐旱植物繁茂生长之外,大地始终干燥,龟裂。虽然看不见人类的营生活动,但是长草的道路上有明显的车辙,路旁散落着不知是动物还是人类的骨骸。
「我不是殿下,是亚里沙。」
尚杰克也想前去张罗粮食,休休微笑说:
「累了就告诉我,我会尽量自己走。」
诺雅笑着拍手。巧巧就像婴儿一样被拉吉抱在胸前,过意不去地抬头看着拉吉。
——我是第一王子。是这些人的首领。
所有人接手完成剩下的工作,飞行艇逐渐被绿色覆盖,没多久就完全被隆起的土堆与沙子覆盖。
嘎嘎发号施令,七人开始沿着没有道路的山坡往下走。太阳开始西斜,风也变冷了。七人走在沙砾与岩石形成的斜坡上,没有带多少行李,由尚杰克领头……
「……拉吉,我是认真拜托你。今后如果因为轻率的失误导致身份曝光,这里的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
「……艾莉莎……」
两人爽快答应,列奥那多和拉吉也一起前去张罗晚餐。
诺雅回头看向巧巧,如此提议。巧巧歉疚地抬头看着身旁的拉吉。
嘎嘎傻眼地哼了一声。
——要抬头挺胸。不能露出一丝恐惧。
太阳下山之前,七人走完山坡,来到荒野。
「别随便乱碰,小丫头!」
一行人离开道路,穿越荒野,坐在田埂后面的洼地。嘎嘎说得没错,田埂可以当成屏风,让走在道路上的人看不见他们。今晚要在这里露宿,不过在那之前——
沉默寡言的整备员列奥那多双手拿着从飞行艇卸下的帆布,站到拉吉面前,以动作请拉吉蹲下。
让杰克将大石头排成环状,将环状的中心种植阿卡西雅的幼苗,当成埋藏地点的记号。
她这么说完,催促让恩杰克。让恩杰克背起飞行艇船舱内准备好的行囊,重新看向眼底的泰塔斯原野。在天空还亮的时候,这是一片充满田园风情的悠闲光景,但入夜之后,世界就会露出另一张面貌。从小搭船环游世界的让恩杰克知道大自然的严酷。
让恩杰克道歉后,将飞行艇拉到灌木丛,倒下桅杆,将船体翻过来,开始将沙砾和灌木枝叶撒在仰躺的船底。
嘎嘎身穿白底金绣的加特兰德王国军正装,金丝织成的披风内衬是紫鼬皮毛,一看就知道是王族。就这样走在路上,再怎么不愿意也会引人注目。要自称佣兵队长,最好还是穿着粗野一点的服装。
「如果把板甲当成鸵鸟,殿下就像羽毛一样。」
「住手!」
「在同伴之间无所谓,但在人前必须特别注意。拉吉也是,不要在人前称呼休休为『殿下』。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致命。平常就当成对等的同伴对待,让这种态度变得普通。」
这时,尚杰克似乎发现了什么,停下脚步,独自离开道路调查地面,然后回来告知:
「……说得也是……只能相信了……」
嘎嘎低声说:
「嗯,在这附近露宿吧。那个田埂后面比较好。」
「…………艾莉莎……大人。」
呼,喘口气后,留在原地的嘎嘎坐在地上。休休也脱下鞋子,坐在她身旁。
看来无法期待找到村落或旅店。虽然只能露宿,但是无法保证这附近没有强盗。
诺亚走近停止运动、调整呼吸的拉吉,一把抓住他难得竖起的尾巴。
「咦,那个,要试什么……?」
被嘎嘎这么一说,拉吉粗鲁地回应,看向身旁的休休。
拉吉仿佛要逃离休休般往后跳开,声音都变调了。
让恩杰克从旁说道。
「停,谢谢你,拉吉,接下来只要盖上草木……」
「唔嗯,今后禁止叫我『殿下』。我的事统一用『队长』或『迪诺』称呼。」
「……他这么说……不过,该怎么称呼才好呢?」
「尾巴毛茸茸的,好舒服哦。摸的时候要这样吗?」
「这是山羊群的足迹。从西往东移动,应该是山羊在冬天来临之前,从山上放牧到平地。这证明了沙尔佩特子爵的威望远播到这里。」
「呼、呼……」
「……只能相信她还活着。她和七七原宰相交情很好,一定能够获得庇护……」
「手借我一下。抓住这个,像这样上下套弄。」
家人之中,只有王妃玛丽亚娜现在下落不明。总是只想着四个孩子的温柔母亲现在怎么了,嘎嘎与休休都担心得不得了。
拉吉明显感到困惑,竖起尾巴后背对休休,走向飞行艇,将双肘撑在地上,用双脚开始把地面的沙子踢向飞行艇。仰天倒下的飞行艇转眼间就被黄土色的沙子埋没。
尚杰克指着不远处的椰枣树林拜托,诺亚和路西法比想象中还要听话。
「…………?」
「唔嗯,这身衣服太显眼了,得找个地方换掉才行。」
拉吉龇牙咧嘴地大喊:
「队长和休休殿下请在这里等候。」
「咦~可是我的狗这样就会很开心哦?休休……不对,雅菈菈也要试试看吗?」
「是,我正有此意。」
「希望母亲平安无事。」
嘎嘎指着距离道路两百米左右的田埂,指定地点。从那里看不见道路。
尚杰克有些难为情地说,背对嘎嘎和休休,以逐渐昏暗的天空为背景,前去捡拾柴火。
休休如此回答后,用包着绷带的双眼仰望天空。王妃玛丽亚娜肯定还活着,在这片天空下的某处等待他们回去。现在只能如此相信。
「老实说,我依然很困惑。」
加加忽然这么说。休休默默将脸转向加加。
「有时候我会感到害怕。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胆小……」
加加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休休轻轻握住加加的手。
「只有我和你的时候,想说什么都可以哦。如果那样能让你心情轻松一点,我很乐意听你说。」
休休知道这个弟弟——让恩杰克、拉吉、列奥那多、诺亚、路西法在面前时会特别冷静,努力不表现出感情。既然站在统率众人的立场,就应该避免轻易动摇或示弱。要是首领这么做,部下就不会信赖首领,甚至可能成为叛离的种子。
——但是,加加没有那么坚强。
平常会特别摆出高傲、冷酷的态度,也是为了不表现出自己的懦弱。
其实他是个心地善良、为家人着想的人。证据就是,为了救留在敌阵的休休,他特地搭飞行艇赶到红鹤城,在敌人的猛烈炮火中救出了休休与拉吉。
休休再次握紧弟弟的手。
「别勉强自己。只要活下去就够了。」
加加轻轻回握休休的手。
然后自嘲般地叹了口气。
「……我会勉强自己。抱着这份屈辱与憎恨活下去,跟死了没两样。即使会死在半路上,至少也要向伊莉莎与阿尔缇米希亚报一箭之仇……」
加加像在说服自己般说完,望向暮色迟迟未降临的荒野。天顶已经染上夜色。
休休说:
「……你很为家人着想,热情又自尊心强。这是你的优点,但我觉得你太勉强自己了……偶尔像这样找人倾诉,好好休息吧。不嫌弃的话,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如果我能力不足,你可以找诺亚。」
「……找那个笨女人?别开玩笑了。她有没有脑袋听懂别人的话都很难说。」
柴火迸裂,火星混入晚风。远离故乡,在异乡的星空下,一行人笼罩在巧巧的歌声中,暂时忘却了对未来的不安与恐惧。
尚杰克起身,注视着荒野的黑暗如此说道。在微弱的月光下,一个高大的影子缓缓靠近这里。
「没必要就不该生火。如果能弄到水或肉,就有生火的价值。」
「队长和亚里沙各一个。剩下的两个,大家一起分吧。」
「知道了。雷欧,可以帮我生火吗?猎物由我来处理。」
对于诺亚毫不客气的询问,舒舒嘴角漾起微笑,说:
「艾莉莎也会做菜啊!在宫廷学的吗?」
「在诺亚的带路下,我们发现了藏在附近无人岛一角的法尔康,然后在那里遇见了列奥那多。能够驾驶、维修飞机的人很珍贵,所以我雇用他为私人部队,给了他市民证。不过诺亚的嘴巴和态度都很差,我本来想在偷走技术后将她处以绞刑,结果发生了那种事,又发生了这种事。」
然而……
「这样啊。」休休简短回应后,路西法打断她的话。
「你问她的出身吗?我没兴趣,所以没问……」
休休这么说完,抬头望向荒野。采列支敦山脉的山峦将橙色天空切割成锯齿状。
除了拉吉以外的六人围成一圈,围着今天的收获品。
诺亚与路西法将烤得香气四溢的雉肉与兔肉送进嘴里,几乎同时带着笑容大声叫好。
沉默寡言的整备员雷欧纳德点头,将刚才和树果一起收集的枯枝堆在木架上。他在中心放上稻草屑,敲击打火石。
舒舒将雉肉胸肉送进嘴里,佩服地说。
「好吃!」「美味!」
拉吉简短回应休休的道谢,一旁的尚杰克问加加:
「肚子饿了,而且有点冷。不生火吗?」
「……记得是去年四月。我们掳获空贼的飞船时,发现了被囚禁的诺亚。」
「话说回来,你跟诺亚和列奥那多是在哪里认识的?」
「这都得感谢殿下……不,艾莉莎的处理步骤做得仔细。」
休休冷淡地抛下这句话,然后态度认真地摇头。
让恩杰克惶恐地试着习惯称呼舒舒为「艾莉莎」。一旁的拉吉也默默咬了一口带骨肉,连骨头一起咬碎。
「葡萄酒没了,希望附近有人烟。」
「明天就会抵达通往萨尔佩顿的关口,应该可以在那里遇到商人。虽然没有通行证,但只要多付点钱,庶民就能通过。问题在于队长跟亚里沙能不能通过……」
「……我用了圣珠。」
「他说要去山上打猎。拉吉说他晚上看得见。不过他没有弓,所以应该不太能期待。」
「没带弓,就抓到野兔?」
「嗯,你的歌不错。唱吧。」
虽然诺亚这么提议,但加加很难得地爽快答应,催促巧巧。
「肚子饿了!让恩,快点处理!」「唔嗯,快点呀,主人,再这样下去,重要的咱可是会饿死的。」
「……先到关口前面,了解状况吧。之后再决定要进入城镇,还是避开。」
庶民要通过关口,必须出示通行证、市民证、公认的工会证,或是知名王公贵族的委任状。没有这些证件的庶民,必须支付高额的过路费才能通过关口。贵族则是以服装、披风、侍从手上的旗帜上的纹章代替身份证。但是现在,被通缉的加加与修修必须隐瞒身份。而且如果萨尔佩顿子爵与黑蔷薇骑士团勾结,通缉令与肖像画也有可能已经传到关口。
对于尚杰克的提议,休休摇头。
「她跟山猫一样,不会亲近任何人。」
「只有饰品。如果能卖掉,应该可以撑两、三天。」
「虽然被粗绳绑住,但她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提出赚钱的生意,伺机逃走时,似乎遇到了我们加特兰舰队。虽然脑袋不好,但运气似乎特别好。」
「是的,我向老师学过。」
诺亚与路西法从旁催促,让恩杰克开始剥兔皮。舒舒拔掉山雉的羽毛,帮忙放血。夜深了,从远方开始传来山犬的遥吠时——
没想到她逃出王国后,依然和诺亚在一起。对加加而言,也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命运。
加加如此断定,不答应诺亚的提议。诺亚不满地鼓起脸颊,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有机会的话,我来问问她吧。我自己也对诺亚和列奥那多有兴趣。」
自称魔王路西法似乎也很喜欢巧巧的歌,一手握着带骨肉,催促她唱歌。列奥那多默默地鼓掌,拉吉盘腿而坐,双手抱胸,没有插嘴,诺亚兴冲冲地擅自打开乐器盒,将鲁特琴交给巧巧。
「这样啊……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她是从哪里来的呢?」
「唔~」对于尚杰克的回答,路西法不满地回应,抱着双腿坐在地上。
「队长,还有旅费吗?」
「哦——明明是王族却会做菜啊,真了不起!厨艺比我好太多了!」
在城镇的广场或市场,经常可以看到旅人弹奏乐器、唱歌讨赏钱。出入宫廷的吟游诗人中,也有不少人是先在市井间获得好评,才获准在贵族面前演奏。
「拉吉好厉害!不愧是狼!」「肉,干得好,人狼,夸奖你!」
加加这么说,用小刀刺起板金上烤得恰到好处的大腿肉,分到拉吉的盘子里。分配战利品是王族的工作,拉吉低头致谢,收下最好的部位。
「我只觉得她是个笨女人。」
「诺亚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我从没见过像她那样心地如此坦率的人。」
对于尚杰克的问题,加加用手指抚摸猫耳的耳环,回答:
加加点头,对周围提高警觉。虽然从道路看不见田埂,但有可能会被发现。
「绝对不够……」「嗯。没有肉吗?」
他们试着在眼前的椰枣树林和周围的草丛寻找,但只找到四个拇指大小的椰枣干果。没有野生动物的踪影,也找不到水源。
诺亚看着加加与让杰克严肃的模样,始终轻松地吃完自己的份,面带笑容将手放在背后,仰望星空。
拉吉回答:
要在荒野中不靠道具抓到逃跑的兔子,对人类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加加只用一只眼睛望向身旁的休休。眼睛看不见的休休只能看见对方的心。加加看不见的东西,休休看得见吗?
天空布满星星,黄色月亮浮现在低空处。
「周围都是荒地,所以可以绕过关口进入领地。但是这样就无法取得滞留许可证,无法使用旅馆与酒馆,非法入境的事情曝光的话,还会被鞭打或服劳役。」
尚杰克这么说,窥探加加的脸色。加加也沉重地点了点头。
拉吉刚才进入山中,从高处观察附近一带。加加听了他的报告,做出决定。
「我的乐器应该也能卖钱。」
拉吉冷冷地回答,在休休身旁盘腿坐下。在刚才的战斗中,拉吉从「三圣」卡利斯多拉塔手中抢来的「悌」之圣珠,据说有减少重力影响的效果,看来对跑步也有帮助。
「法尔康的燃料用尽,她为了寻找煤烟矿石而潜入船舱仓库,结果被抓住了。真不愧是笨女人,做的事就是不一样。」
「队长,要生火吗?」
「让恩先生,您真的很会做菜呢……」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
「她没事吧?」
巧巧显得犹豫,但在大家的催促下,将爱用的乐器抱在胸前。
听到诺亚这么说,巧巧伤脑筋地看向加加。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诺亚感叹地叹息,在他身旁双手抱胸低着头的拉吉嘴角微微上扬。巧巧的歌声缓和了荒野的冰冷空气,带来某种温柔的感觉。
不久之后。
「只要别太大声就没问题吧。士气也低落了,姐姐……我也想听亚里沙唱歌。」
诺亚边说边把鸡翅连骨头一起咬碎,接着物色下一块可以烤的肉。
「卖掉太可惜了!亚里沙,你在镇上唱歌吧?只要去市场,就有一堆那样的人!亚里沙光是唱歌,绝对就能赚到钱!」
路西法对诺亚的话做出反应,两人一起奔向巨大的影子。
「这样啊。没有遇到凄惨的遭遇就好。不过,她虽然在危急时被救出,却似乎没有特别亲近加加……」
尚杰克检查猎物,感到佩服。
她突然问起这件事。加加想起自己还没对姐姐说明过那两人的事。
七人逃离红披风要塞,逃到这里的过程中,飞行艇内的粮食和水都耗尽了。接下来只能在当地筹措,撑到萨尔裴多恩。
大约一年半前,加加等人搭乘飞行战舰护卫海上的定期船团时,遭遇一艘没有悬挂纹章旗的中型桨帆船,于是立刻与其他船舰联手追击,逼迫对方举白旗投降。他们登船扣押干部的武器并进行调查,发现对方是盘据近海的空贼「龙・龙」一伙。为了将他们处以绞刑,加加等人拘禁干部,调查船长室时发现了被囚禁的诺亚。
加加瞥了一眼以不成体统的模样被吊在船长室的诺亚,因为尴尬而以冷淡的语气说「还以为是木桶,原来是人啊」,结果被讨厌了。不过他没有对休休说这件事。
「你唱得太好,会引人注目。别忘记我和休休……亚里沙被黑蔷薇追杀的事情。真的要唱,也是最后的最后。」
「你这笨女人,不要一个人吃太多。这块大肉是拉吉的,拿去吃。」
休休提议后,一旁的诺亚开朗地说:
「哇啊……」
在两名少女的赞美之中,拉吉抓到的山雉与野兔被放到围坐的中心。
巧巧不用音叉,只凭音感调音,弹出清澈的和弦,以呢喃般的声音开始歌唱。
「我们是平等的伙伴。要大家一起分……话说回来,拉吉好像不在?」
「……不能绕过关口吗?」
「……而且还有田埂,就生火吧。就算有盗匪,人数少的话,我们应付得来。」
「谢谢你,拉吉。辛苦了。这样大家就能撑过今晚了。」
「……拉吉,回来了。」
「唔……」加加陷入沉思。如果在荒野中徘徊,不进入萨尔佩顿,就会因为没有水与粮食而死在路边。所以他们想先进入萨尔佩顿,卖掉服饰品赚取资金,最好还能得到萨尔佩顿子爵的庇护,调整今后的态势。
「哇,它好像拿着什么!那是猎物吗!? 」「肉!? 」
「附近没有灯光。至少没有人类的大集团。」
「……那么……我想大家应该累了,就唱首放松心情的歌……」
加加喝了一口皮袋里的葡萄酒,如此低语。葡萄酒不会腐坏,所以可以用来代替水,但只能用来配食物,不能用来解渴。在这种干燥地带,饮用水比葡萄酒更有价值,加加等人现在要弄到饮用水,只能跟路上的旅人交涉、找到小河,或是抵达有人烟的地方。
「回想起来,我们来到了很远的地方呢。偶尔在这种陌生的地方露营也不错。对吧,周围没有别人吧?亚里沙,唱首歌吧。唱点开朗的,我们有点消沉。」
拉吉默默将身心交给巧巧演奏的旋律。只有听着巧巧唱歌的时候,拉吉才能感受到仿佛被母体包裹的安心感。原本只怀抱着憎恨的心萌生了其他感情,就像在春天的草原上打盹一样舒服。
歌曲结束,一行人拍手的时候,坐在身旁的诺亚发出开朗的笑声。
「拉吉,尾巴!」
拉吉睁开闭着的眼睛,盘腿而坐,看向自己的腰后。
开始唱歌时应该紧贴地面的尾巴擅自竖了起来,左右摇摆。
诺亚露出开朗的笑容。
「拉吉,你真的很喜欢艾莉莎的歌呢!从她开始唱歌之后,你的尾巴就一直摇个不停!」
被诺亚指出这点,拉吉感到困惑。他没有自觉。
「我没有摇。」
拉吉强烈否定,诺亚笑着说:
「你该不会有自觉吧?你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尾巴吗?」
「或许多少有左右摇晃,但我没有摇!」
「咦,你没发现尾巴一直打到我吗?真有趣!」
诺亚笑着这么说,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拉吉的尾巴。
「该不会尾巴和感情直接连结吧?你是狗吗!真有趣!」
诺亚一边揶揄,一边上下甩动拉吉竖起的尾巴。
「住手,小丫头!」「咦,可是毛茸茸的很舒服哦?」「我要吃掉你哦,小丫头!」「很好,拉吉,吃吧。这是命令,从头开始啃!」「嘎嘎,不要下奇怪的命令!」「等等,拉吉,你要做什么……?」「唔啊~~!唔哦~~!」「哇哈哈,狼人好厉害,少女的头进到嘴里了!」「住手!」「上啊!」「拉吉,坐下!坐下!」
拉吉在嘎嘎的命令下,用上下颚夹住诺亚的头,让诺亚的头完全无法动弹。让恩杰克一边连声喊着「House」,一边设法制止拉吉。诺亚一边「唔啊~唔哦~」地挣扎,一边勉强从拉吉的口中把头抽出来。
「刚才真的吃了!好可怕!真的差点被吃掉!」
诺亚半哭着抱住休休,大声嚷嚷。
「………………」
没过多久……
毕竟现在葡萄海的所有势力都觊觎着嘎嘎和巧可。对于居住在泰塔斯原野的豪族们而言,两人只不过是献给新王黑蔷薇骑士团长伊莉莎的贡品。一旦发现,他们只会逮捕两人,不可能藏匿。
「殿下。您睡不着吗?」
「……怎么了?」
——但是……
「是幻听。」
「您的伤势如何?」
在休休的劝戒下,一行人总算恢复平静。热闹的夜晚过去,大家一个接一个躺下……
拉吉默默接受休休的话。
——前方等着他们的,是绝望的旅程……
被拉吉一问,休休嘴角依然带着笑意,稍微低下头。
拉吉也知道,既然嘎嘎和巧可遭到追捕,安稳的旅程就不会持续太久。拉吉身为黑蔷薇骑士团的近卫骑士,一直近距离看着伊莉莎和阿尔缇莉雅,他知道他们憎恨加特兰德王室,企图断绝王室的血脉。黑蔷薇骑士团的使者恐怕也已经拜访过萨尔佩顿子爵,要求他活捉嘎嘎和巧可。
巧可的嘴角泛起柔和的微笑,在拉吉身旁坐下,仰望夜空。
拉吉这么说着,什么都没问就敷衍了过去。
「……您太抬举我了……我听从贵族的命令,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我只是个杀手……请不要对我抱有太大的期待。」
简短的一句话,充满了休休的真心。
「诺亚,不要这样捉弄拉吉。他是我的专任骑士,你对他应该要更抱持一点敬意……拉吉也是,我明白你生气的心情,但玩笑开过头了……」
老实说,拉吉很享受这趟旅程。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日常是快乐的。当然,与巧可和这群奇妙的旅伴一起在异乡旅行,对拉吉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自由,也是令他雀跃的体验。尾巴一定是对拉吉的内心起了反应,才会擅自左右摇摆吧。虽然被诺亚调侃很不愉快,但他从未遇过像少女那样毫不畏惧他的外表,畅所欲言的人,所以并不是真的感到不悦。
「……托您的福,和平时完全一样。」
然而,现在——
「治好你伤势的,是我继承的『礼』之圣珠的力量。但不是随时都能用,只有圣珠决定的时候,才能治好他人的伤……所以,请你别再死了。下次我可不一定能救你。」
他这么告诉自己,就在这时——
「嗯。」嘎嘎点点头,自己也说:
休休最后半开玩笑地说。
「你为了开玩笑,把我的头整个塞进嘴里吗!」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嗯?」隔着烧得通红的余烬,对面的诺亚抬起头来,察觉到嘎嘎想说什么,用鼻子嗤笑。
没有回答。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比起其他听不懂意思的话,这句话更让他在意得不得了。如果那不可思议的话是真的,就代表休休为了救拉吉,削减了三十五年的寿命。
自从懂事以来,她就被关进马戏团,被人丢石头。她只以憎恨为粮食,在竞技场不断杀死挡在眼前的凡人与亚人,得到认可而成为骑士,半辈子只是一味地杀死主人的敌人。眼中所见的世界总是充满对拉吉的敌意,一不小心就会立刻被杀,这是她的日常生活。所以拉吉也总是心怀戒备,只把眼前的存在当成必须打倒的敌人。
『如果你想回报休休,就为了她战斗到生命耗尽为止。当你完成使命时,「白色帝国」就会诞生。』
三天前的夜晚,休休在红披风要塞被逮住,拉吉的主人阿尔忒弥斯说「有四只耳朵很奇怪」,割下了她的右耳。接着又用小刀抵住左耳,拉吉于是背叛主人救了休休。那伤口一个不小心就会化脓致命,但拉吉亲眼确认过,包着绷带的右耳附近没有变色。
休休默默听完拉吉的话,抬起头来。虽然眼睛被黑色绷带包住看不见,但嘴角依然带着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
大家围着火堆躺在地上,睡得很熟。只有站岗的拉吉醒着。拉吉一边用单耳听着最吵闹的诺亚打呼,一边坐在大小适中的石头上,定睛注视夜晚的荒野。
拉吉问休休一件他很在意的事。
「是啊,你就尽情体会自己的睡相有多差吧。」
或许是觉得拉吉沉默不语很奇怪,休休开口问道。
「ZZZ……」「咕嘎——!嘎——……!」「呼…………呼——…………」
应该问休休吗……虽然这么想,但就算那是事实,温柔的休休也会选择什么都不告诉拉吉,就这么度过八年的寿命吧。她考虑到一旦说出事实,拉吉就会因为自责而痛苦……
两人哼了一声,各自裹起毛毯躺下。
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说什么头脑不好……您是骑士的模范。因为有您出手相救,我才能像这样活着……」

——她在说谎。
——不能问她。
『休休的生命,只剩八年就会耗尽。那就是她为了救你付出的代价。』
「………………」
「受到致命伤,等待死亡的那时候……我听见了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不可思议的话。那个声音告诉我『将休休的三十五年分生命分给你』……随后,我恢复意识,伤势也完全痊愈了。」
拉吉被让恩杰克从背后架住,皱起鼻头说:
——谁都不能相信。没有同伴。
那清晰的声音,至今仍一字一句地烙印在拉吉的意识中。
直到几天前,自己还是阿堤密雅的专属骑士,如今却与陌生旅伴一起在大地尽头站岗,这个事实让她再次感到不可思议。
她听着同行者的鼻息,只顾注视着黑暗,不由得觉得自己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
为了眼睛看不见的休休,拉吉即使不习惯,仍然说明着他们身处什么样的土地。休休表情柔和地点点头。
「您才是,伤势还好吗?」
休休以看不见的眼睛仰望拉吉。
「刚才那是开玩笑,下次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在寂静之中,她自然而然地回顾至今发生过的事。
原本睡在身旁的巧可坐起身,将毛毯披在肩上,暴露在星光下。
——殿下的生命,只剩八年就会耗尽?
之前没时间问,所以一直没问,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不可思议。
「……拉吉?……你在站哨吗?辛苦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您道谢。」
「你担心会不会又像今天早上那样?不会了,放心吧。我睡这里,右边是休休,左边是露西。我会在地上做记号。」
「……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约翰吓了一跳,说伤口自己愈合了。嘎嘎说,可能是继承了圣珠的影响。」
「……那句话,是我的幻听吗?」
「……我至今从未在屋外睡过觉,今晚也是第一次在大地上露宿。空气和城堡里完全不同呢,土壤的气味非常强烈。」
诺亚说着捡起树枝,在泥土地面上画了个「○」。
他老实地说道。要是被寄予厚望,之后很可能会让休休失望。他绝对不想让休休对自己幻灭。
「这是……尾巴……吗?」
听到休休真挚的话语,拉吉更加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板着脸把视线移回荒野。他从来没有被人当面如此称赞过,所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点小事和玩耍一样。」
天上那条昇龙般的银河纵向贯穿星空,将过于鲜明的星彩洒落在大地上。
嘎嘎指着醒着站岗的拉吉,以及睡在右边的雷欧,在泥土地面上画了个「×」。
直觉这么告诉他。休休虽然装出一如往常的态度,但因为不习惯隐瞒,话语显得有点生硬。
拉吉用单眼望向声音的主人。
如果休休继承的「礼」之力,是削减自己的寿命来治疗他人,那他希望休休不要使用那种力量。他希望休休能永远健康,继续唱着那首温柔的歌……
「我在这里画个叉。右边是雷欧,左边是拉吉。」
拉吉在马戏团和竞技场累积了充满屈辱、恐惧与憎恨的经验。自从向休休宣示忠诚后,这三天是拉吉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完全不觉得辛苦。
自己也打算躺下的嘎嘎,忽然把一件令她在意的事告诉诺亚。
被追兵包围,遭到逮捕的未来也很有可能发生。
「你这家伙,要牢牢记住自己睡的位置。」
「OK。真期待明天早上。」
「……总觉得睡不着。」
拉吉想起当时听见的不可思议话语。
身旁传来这样的声音。
——不要多管闲事,只要为殿下而战就好……
「您累了吧?狩猎、站哨,食物也不够……」
——我是听从贵族命令杀敌的狼人,仅此而已。
——好开心……
——怎么可能……
「……殿下继承的圣珠之力……只有……治疗他人的伤吗?」
拉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睛依然盯着荒野。
「……有时候就是会这样。」
——我所能做的,就是不让殿下再使用那股力量……
「……这里没有人类也没有动物,只有无边无际的干燥大地。」
拉吉也在与「三圣」卡莉斯托拉塔斯单挑时受到致命伤,勉强打成平手。颈动脉被斧头砍断,本来应该会死,不知为何还活着。
——不要说太多话,会被发现我只是只普通的野兽。
虽然认为是愚蠢的妄想而舍弃才是正确答案,但是——
「……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我头脑不好,想不出答案。」
听到她这么问,他看向身旁,尾巴又擅自左右摇晃,啪啪地拍打休休。
看来尾巴对刚才休休的赞美起了反应。
拉吉连忙改变腰部的位置。
「失礼了,这几天尾巴好像会擅自乱动……」
对拉吉来说也是第一次的经验,他不知所措。至今从未有过愉快的经验,所以没有发现,但就像诺亚指出的,看来这根尾巴无法以意志控制,会透过动作表现喜悦与悲伤。
「……被尾巴打到也没关系哦。能知道拉吉的心情,我反而觉得高兴。」
休休依然面带微笑,这么说道。拉吉一脸尴尬地说:
「……我会努力控制。」
「呵呵,请不要这么做。能够坦率地表达感情,是很棒的事。那个……可以摸摸尾巴吗?」
「……啊……?」
「……不愿意吗?」
大概就像抚摸动物的毛皮吧。拉吉虽然困惑,仍然回答:
「……如果殿下想这么做的话……」
他结结巴巴地答应后,休休便摸索着轻轻碰触拉吉的尾巴。
「就像诺亚说的,毛茸茸的呢。」
休休的手势就像在摸鲁特琴的琴弦般纤细,沿着毛皮抚摸。
「如果我说很可爱,你会生气吗?」
听到她以郑重的语气这么说,拉吉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虽然他听人说过好几次丑陋,已经习惯了,但因为实在没听过别人说他可爱,所以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过尾巴对这句话起了反应,更加有精神地左右摇晃。
拉吉焦急地转头看向自己背后。
「吵死人了。诺亚难道不记得了吗?昨晚你一边旋转一边跨过老夫,滚到那个男人那边去了。」
今天早上的姿势是嘎嘎把脸埋进诺亚的胸口,诺亚像疼爱自己的孩子般面露微笑,双手绕到嘎嘎的后脑杓。本人应该是在无意识中这么做,醒来后想必又会吵闹一番。
白鸟低空飞行。干燥的冷风捎来大地的芬芳。篝火已经熄灭,大家裹着毛毯睡在灰烬周围。
「……这样啊……那一定很美吧。」
让恩・杰克指着朝阳的方向告诉路西法,他睡眼惺忪地看向还在睡觉的其他人。
「那个叫沙什么的城镇,进得去吗?」
让恩・杰克面露微笑,单手轻抚路西法纤细的背部。
「好的。列奥,虽然很辛苦,但拜托你了。拉吉也请好好休息。」
「又来了……?」
曙光呈放射状迸发,起伏较少的荒野披上一层黄金,早晨逐渐在深红色的天空扩散。
拉吉牵起休休的手,将她带到空旷处,以免妨碍到睡着的同伴们。他替躺在地上的休休盖上毛毯,然后在她身旁躺下。
无限的星彩熠熠生辉。身旁的休休明明不知道这些灿烂的色彩,却能唱出那么优美的歌曲,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是。星星五颜六色地发光。」
路西法从近距离抬起闪闪发亮的双眼,如此询问。
「大家都还在睡吗?」
「是这样吗?那也很了不起。因为你是最早起的,负责守夜。好乖好乖。」
「主人整晚都没睡吗?真了不起。你是为了大家,忍着困意在守夜的吧?」
也许是察觉到视线,路西法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这边。
让恩・杰克睁开眼睛,坐起上半身。
「……是。我明白……」
尾巴与拉吉的意志相反,完全不听使唤。休休发现自己发出笑声,难为情地说:
路西法说着,淘气地笑起来,连同猫耳一起抚摸让恩・杰克的头。让恩・杰克虽然嘴上抱怨着「我又不是小孩子」,但还是露出苦笑,乖乖让路西法摸头。
——这是什么……
接着路西法重新确认大家都还在睡,张开双手抱住让恩・杰克,像只猫一样用脸颊磨蹭他的胸口。
让恩直率地一问,路西法眨了眨眼睛后……
「是这样吗?老夫觉得跟人类、蜜妮雅或兽人们一起唱歌跳舞,喝酒聊些没营养的话题,还比较开心。」
让恩・杰克低头看着露西儿熟睡的侧脸,在心中如此铭记在心。
太阳从地平线的彼端探出头来。
只是,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
「绝对不可能!」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嗯,露西最早起呢。」
诺亚像蚱蜢一样往后跳开,抱住自己的上半身大叫。
「呀——————————————————————————————!」
「……………………」
整备员列奥那多不知何时站在拉吉附近,一语不发地转了一圈食指。看来是换班的时间了。
让恩・杰克说完后,列奥那多点点头,继续面无表情地当场躺下。
这时——
「我是很想进去,但首先得调查是否安全。搞不好敌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被称赞的路西法兴趣缺缺地看了看还在睡觉的五人,抬起苍冰色的视线,腰部一扭,维持坐姿靠到让恩・杰克身上。
「……是……天冷的时候,请把我当成毛毯……」
「……呼——呼——……」「呣呀……呣——…………」
他仰望星空。
两人同时发出高八度的声音,抬起惊愕的眼神,四目相交。
「谢谢。有拉吉在,我就安心了。请在我身边睡吧。」
让恩・杰克朝天空举起双手伸懒腰。醒着的只有负责看守的整备员列奥那多一个人。
让恩・杰克出声问候,列奥那多便用平时的面无表情转向让恩・杰克,竖起大拇指表示自己没事。
「要是老夫取回原本的力量,就能把整座城镇烧光了。」
让恩・杰克想着这些事时,视线飘向了队伍旁边。
今天走一整天,就能抵达通往萨尔裴德的关口。他们没有身份证、通行证,也没有钱缴通行费。
「我才不吃。是说你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支配人类或亚人吗?做那种事,你开心吗?」
休休发出声音,开朗地笑了。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直率的笑容,就像半年前在那座圆塔屋顶上听休休唱歌时一样,拉吉的心中萌生了未知的感情。
「尾、尾巴擅自……」
「换我来吧。在大家醒来之前,由我来守夜。」
「早安,露西。睡得好吗?」
「……星星的数量有多少呢?」
「……数也数不清……大概有一万颗吧。」
嘎嘎也半梦半醒地环顾四周,寻找昨晚睡前做为记号的自己睡觉位置。
「唔……肚子饿了……」
——只有露西一定要让她平安逃走……
「啊哈哈。啊哈哈……」
身旁有人这么问道。
诺亚与嘎嘎醒了。
听到这番话,路西法嗤之以鼻,正要回嘴的时候……
「……这里是哪里?」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让恩・杰克重新体认到这点。
正因为知道世界有多残酷,他希望露西儿能远离这种辛酸。
——虽然您笑出来也没关系……
让恩・杰克露出微笑。
「不只是我。我和拉基、雷欧轮流守夜。」
「你、你才是,在这里做什么!是你偷偷摸摸靠近老夫的吧……!」
休休的笑声和歌声一样,对拉吉而言是悦耳的声响。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能再笑一次。
轰!
诺亚睡觉位置的「〇」记号,与嘎嘎睡觉位置的「×」记号,两人发现彼此就睡在两个记号的中间。
「唔……?」
他们把事实丢到一旁,互相推卸责任。
「……看得见星星吗?」
也就是说……这表示两人并非其中一方有错,而是双方都边睡边偷偷靠近对方。
「没必要烧光啦。我们正常地进入城镇,跟居民好好相处吧。」
不只如此,他修复毁坏圣遗物的力量也超乎常人。就连加特兰王国的学匠们凑在一起也修不好的瘴气机关,列奥那多只要把设计图交给铁匠,就能自行制作替换零件,修好整台机器。嘎嘎之所以能忍受诺亚的无礼,继续雇用他们俩,想必也是因为比起诺亚,更不想失去列奥那多的能力。
让恩・杰克厌烦地站起来,定睛注视逐渐变得明亮的东方天空。
「………………」
让恩・杰克也无法预测将来的发展。前方有众多危险等着他们,而己方只有七个人。
「失礼了。那个,我不是在取笑你,只是单纯觉得有趣……所以笑了出来。」
「早安,列奥。辛苦了,会不会累?」
虽然拉吉觉得她不需要道歉,但王公贵族将直接表达感情视为禁忌,所以休休将笑意吞了回去,露出一如往常的温和微笑。
「……殿下,差不多该休息了。」
他叹着气,发出傻眼的声音。
「跟下等生物们好好相处?不要,那些家伙是老夫的奴隶,不听话的家伙全部都该煮来吃或烤来吃,当成老夫的晚餐。」
据诺亚所说,列奥那多并不是不会说话,而是极度沉默寡言。如同诺亚所说,他似乎能用语言跟诺亚沟通,但就旁人看来,他好像从来没开口说过话。
「是你半夜跑来夜袭的!」
——不知道会怎么样……
「是你偷偷靠近的!」
拉吉无法回以贴心的话语,默默地凝视着星星。一万或许太多了,但他希望休休描绘的一万颗星星比现实更美。
「呜哇——————————————————————————————!」
「泰塔斯原野的起点。那边是萨尔裴德。」
让恩・杰克很喜欢一边吃饭一边说着奇怪的话逗人发笑的路西法。也很喜欢他一边说着要征服世界,一边抚摸小狗的样子。也很喜欢他明明在大家面前总是很高傲,但两人独处时却会撒娇的样子。这三个月来,路西法的各种表情,对于孤独活到现在的让恩・杰克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诺亚与嘎嘎抱在一起睡觉,发出这种鼾声。
「你你你你你做什么啊!变、变态!色狼!神经病!」
「干脆你们交往算了……」
路西法说着,揉着眼睛坐起上半身,环顾朝阳照耀下的荒野。
两人的脸同时变得像岩浆一样红。
「那还用说?从王座上托着脸颊,环顾人类或亚人哭着趴在地上求饶的模样,真是开心极了。」
「……什……!」「…………!」
路西法一脸得意地如此说道,诺亚的脸又变得更红……
「不要胡说八道!」
虽然她如此否定,但自己和嘎嘎抱在一起睡觉的位置,的确必须跨过路西法才能抵达。
然后嘎嘎也发现自己也跨过列奥那多睡觉的位置,和诺雅抱在一起。
「……列奥那多……我昨晚自己移动了吗?」
她这么一问,列奥那多便默默转向嘎嘎,嗯地点了一下头。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嘎嘎忍不住对沉默寡言的维修员怒吼,但列奥那多依旧不发一语,用双手做出旋转的动作,然后用食指指着嘎嘎和诺雅抱在一起的位置。
「不要随便比手画脚!!」
嘎嘎激动地否定自己一边旋转一边走向诺雅的事实。
「可是,露西、让恩和列奥那多都挡在我们中间哦!? 为什么我得跨过你们三个和王子抱在一起啊!? 」
让恩杰克带着苦笑,对诺雅的哀号充耳不闻,望向荒野的彼方。虽然总是吵架,但两人毕竟是同类,感情其实很好……让恩再次确认这点,同时将视线移向化为焦炭的营火,想起水和粮食都用尽了。
今天一整天都得不吃不喝地旅行。如果路上能遇到农夫或商人就好了……让恩杰克环顾四周,发现某样东西,于是趴在田埂上,只露出脸来。
「…………!」
早起的商队在大地上拖出一道影子。三名骑兵护卫着两辆运货马车,正朝着萨尔佩顿前进。货物似乎是辛香料,装在许多麻袋里。
让恩杰克看向嘎嘎。
「队长,那边有商队。要不要去交涉看看能不能买衣服和粮食?」
「唔。」还在跟诺亚吵架的嘎嘎简短应了一声,移动到让恩杰克身旁,趴在田埂上注视道路。
「……三个骑兵啊。」
「是的。如果要交涉,我们这边也得凑够人数。」
「啊……是。」
但是——
诺亚一脸不悦地目送嘎嘎等人,接着哼了一声,把脸撇向一旁。
嘎嘎和杰克史穿着原本那件无法辨别颜色、松垮又有点脏的上衣和木棉长裤,披着没有纹章的粗布披风。听说那是用加特兰王国的将校服交换来的,其他交换品是稗子面包和少许椰枣酒。
「…………?」
「想嘲笑就随便你,不管再怎么落魄,我也不会舍弃加特兰王室的荣耀。如果舍弃了,我就不是王族了。」
「不是殿下,是艾莉莎。」
「……好难吃。」
说着,她拔出腰际的单手手枪,抛了个媚眼。
「……有意见就说啊。你什么都不说,反而让人不舒服。」
杰克史和列奥那多走在前面,嘎嘎跟在后面。诺亚看着三人逐渐远去,一股异样感轻轻抚过她的胸口。
嘎嘎用鼻子哼了一声,把靴子的鞋带重新绑紧后站了起来。
说完,嘎嘎三人朝着商队,开始在荒野上前进。
嘎嘎不屑地说完,烦躁地脱下皱巴巴的皮靴,倒过来甩了甩。
浅褐色的上衣似乎换过好几次徽章,胸口和上臂的棉布已经松脱起毛球。披在身上的披风原本似乎绣有某个地方的纹章,但如今已经脏到看不出图案,下摆也像被野兽咬破般破烂不堪。只有藏在披风下的双刃剑还留有王族专用的装饰,但除了剑以外,现在的嘎嘎看起来就像在荒野中寻找战场的佣兵。几天前还穿着华丽的服装,被大批臣子侍奉,光是走在路上就能沐浴在市民欢呼声中的第一王子,如今已不复见。
她用若无其氮的口吻这么说。
「……是!」
「别再拖拖拉拉了,抢走不就得了?」
嘎嘎没有看向诺亚,像是在说服自己般说道:
在他身旁,诺亚欲言又止地瞥眼看向嘎嘎。
诺亚哈哈大笑。
干燥的风吹过,往东前进的七人之间穿梭而过。让恩走在前头,跟在后面的嘎嘎身旁,诺亚若无其事地并肩而行。
走在荒野上,穿过山丘间的缝隙,太阳渐渐西沉的时候——
「…………我并不希望那样……决定行动的是嘎嘎,我会听从嘎嘎的决定。」
嘎嘎以为会受到揶揄与嘲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诺亚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配合嘎嘎的步调,淡定地走着。
嘎嘎正要决定方针时,诺亚也趴在身旁远望商队。
「太死脑筋了啦~活得轻松一点嘛~」
诺亚这么一说,拉吉板着脸看向道路。
「出发了。首先前往关口前,探查状况。」
「只是个笨蛋嘛。」
——因为我是加图兰德王子。
嘎嘎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是我错了。
「忍耐。等到了镇上,就能吃到稍微好一点的东西了。」
拉吉如此说完,抱着用布包住的休休悠然地往前走。
嘎嘎断然拒绝诺亚的提议,站了起来。尚杰克和雷欧纳多互看一眼,点点头,走到嘎嘎前面。
一行人被她催促,也跟着起身,将脚尖朝向东边。
在这个时代、这个状况下,诺亚的提议是正确的。战力优于敌人却刻意用物物交换,反而不正常。而且就算交换成功,得到嘎嘎军服的商人进入萨尔佩顿之后,肯定会到处宣传。既然如此,现在抢走货物,顺便封住商人的嘴比较安全。
嘎嘎有点意外,用一只眼睛望向身旁的诺亚。
「加特兰王室不是盗贼。水和粮食都要透过交涉取得,这就是王室的骄傲……我们走,尚、雷欧。不要刺激对方,慢慢走向道路。」
诺亚抬起翡翠色的眼眸望向嘎嘎。
就算强行抢夺,也没有人会制裁。白天是善良的农民,晚上就变成盗贼袭击旅人,这种事是家常便饭。不想被抢就只能变强。
「小心点,嘎嘎、雷欧、尚……」「加油,主人~」
诺亚露出微笑。
嘎嘎继续看着前方,对诺亚说道。
「是啊。」
如果袭击那支商队,把所有人都杀光,就能得到货物、衣服与通行证——也就是新的身份。只要穿上商人的衣服,在关口出示通行证,应该就能毫无问题地进入萨尔佩顿。都是因为自己特地提出以物易物,才会被对方察觉自己的真面目,甚至传开,招来遇袭的危险。以王侯的骄傲为代价,威胁了在场所有人的性命。
休休钻进抱布里,让拉吉抱在胸前,感到歉疚地如此说道。
「拜托你咯,拉吉。」
在道路上跟陌生人说话,总是伴随着风险。对方如果觉得让恩杰克等人看起来很强就会逃走,如果看起来很弱就会袭击过来。在未知的土地跟未知的对手交涉,最好能以与对方对等的战力临阵。
太阳已经离开地平线,天空的蓝色占了上风。在荒野上吹拂的冷风抚过诺亚的脸颊,撩起她的头发。她用单手抓了抓头,视线再次回到嘎嘎等人的背影。
这点他承认。但是……
「吵死了,对我来说,名誉和荣耀比任何事都重要。」
嘎嘎丢下这句话的同时,肚子发出「咕——」的声音。
坐在一旁的让恩杰克身上穿着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上衣,胸口正中央有个大洞,还留着血迹。
路西法虽然「唔~」地感到不满,但空腹的他还是大口咬着面包。
嘎嘎也明白让恩杰克所言并非威胁。嘎嘎与苏苏的行踪想必有高额悬赏,因此只要看到像是他们的旅人,商人就会立刻化身为强盗袭击而来。
「带着拉吉去会被逃走。我、让恩跟雷欧去吧。」
听到尚杰克这么说,拉吉默默点头。诺亚依然一脸不满。
「好过分的交易。」
在臣子面前,他绝不会承认。
「……没有啊~」
她简短地低喃,站在原地,看着交涉的过程。
「只能提高警戒了。不管怎么说,那件军服迟早都必须在某个地方换成必需品。这是早就预料到的困难,只能严肃应对了。」
「……如果这是咻咻殿下的命令,我会照办。」
……率直地说出感想。
「殿下跟花束一样,不列入行李之中。」
「好臭,这是什么?里面塞了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简短地说。听到这句话,咻咻简短地回答:
嘎嘎皱起眉头。
「是海!」「呀~!是海!」
「这样穿比较适合你?」
「唔呜……」嘎嘎陷入沉默。虽然对商队的商人们解释成「袭击王国军的残兵,抢到了这件军服」,但嘎嘎的猫耳藏也藏不住,他们也贼笑着套话,说「听说嘎嘎王子与苏苏公主好像逃到哪里去了」。尽管让恩杰克能言善道地掩饰过去,但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察觉到嘎嘎的真实身份。
「知道了。拉吉,你在这里保护诺亚、艾莉莎和露西。如果发生战斗,就拜托你帮忙了。」
「只要抢走那些货物卖掉,就能暂时生活了。就算不依靠那个叫什么猴的不可信贵族,我们自己继续旅行,找到可以住的土地住下来不就好了?」
虽然问了,但其实已经知道诺亚想说什么了。
太阳升到南边的天空时,嘎嘎、杰克史和列奥那多平安回到藏在田埂后面的露营地。
一阵风吹过,撩起诺亚的头发。干燥的土味中,夹杂着些许嫩草的香气。
诺亚听了,转头看向嘎嘎。
「一个弄不好,还有可能偷偷打探我们的状况,趁夜袭击我们。」
嘎嘎的嘴角往下弯。
休休和路西法出声送行。
「有拉吉在,对方也会吓到投降啦。应该可以活捉个三个人吧,拉吉?」
诺亚出身空盗,对于用武力夺取毫不迟疑。嘎嘎板着脸不发一语,瞪着水平距离约四百米外的商队。
诺亚从田埂探出头,看着远方扬起尘土、往东方前进的商队马车。嘎嘎和杰克史身上的军服拿去市场卖,可以换到十倍的物资。
——诺亚是对的。
过没多久——
诺亚说完,再次将双手放在后脑勺,一边哼着歌一边和嘎嘎并肩而行。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嘎嘎这么嘀咕,也跟着她走。
「虽然我有叫他别说出去,但看样子希望渺茫。他恐怕会在每个地方炫耀队长的军服吧。」
「没有啊。我只是很闲,所以找你聊天。」
「如果因为这样饿死,就只是个笨蛋了。」
即使做错了事,也绝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一旦承认,臣子就会轻视国王,不再服从。无论犯下多少错误,总是傲慢不逊地摆架子,才是王侯的职责。
被嘎嘎一问,诺亚这么说完,把双手放在后脑杓,装模作样地吹起口哨。
让恩杰克老实接受,将得到的稗子面包递给路西法。路西法眼神闪闪发亮地咬了一口面包后……
「对方看准了我们的弱点,这还包含了封口费。」
嘎嘎以为会得到挖苦,没想到诺亚竟然罕见地接受了。
老旧的皮靴里掉出散发恶臭的碎布,大概是前一个主人塞进去的。嘎嘎一面抱怨,一面皱着眉头把脚尖重新塞进肮脏的皮靴里。
「……怎么,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啊。」
「……你想说什么?」

「我做的事全是对的。」
诺亚露出恶作剧的表情,从头到脚打量着嘎嘎寒酸的穿着。
见到白色沙滩与夕阳下的大海,路西法与诺亚发出欢呼,奔向岸边。由于一路上都是枯燥无味的荒野,因此这片闪耀的蓝色与海风的香气为疲惫的身体带来了活力。
因为肚子饿而一路上不断抱怨的路西法也在沙滩上尽情留下足迹,诺亚也一边嬉闹一边把溅起的海水泼到路西法身上。拉吉走到岸边放下裘洁尔,用双脚站在沙滩上,听着潮来潮去的声音,感受着海风在脸颊上吹拂。
在淡桃色的天空下,让恩杰克感受到即将日落的气氛,对身旁的裘洁尔说道:
「过了桥的河川对面就是关卡,附近也有驿站。」
让恩杰克所指的方向有一条小河。在沿着沙滩流动的平稳河面的对岸,可以看到一座小小的驿站小镇。宽约二十米的河川上架有木板桥,桥的另一端就是关卡。
只要过了那座关卡,就能获得粮食。没有通行证的裘洁尔他们只能付钱给关守,换取滞留许可证,然而他们身上的值钱物品几乎都给了刚才的商队。
「七个人的过路费要多少?」
「要看关守吧。运气好的话,男人可以做苦力,女人可以提供性服务来抵。」
「唔……」加喀考虑了起来。
——没想到我竟然会为钱所苦。
打从出生以来,加喀从不曾为金钱所困。加喀的身边总是充满着透过贸易或战争得来的家具、服饰与金银财宝,而毫不吝惜地将这些赏赐给臣子,是加喀每天的例行公事。然而如今,他却为了那种只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小关卡的过路费而苦恼。
——失去国家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加喀细细体会着这悲惨的处境,但没有将情绪表现在脸上。
加喀维持着平淡的表情,一边远望他方,一边思索今后的行动。如果要他做苦力,他愿意接受,但提供性服务就绝对免谈了。休休自不待言,路西法与诺亚虽然个性上也有问题,但无疑是旅行的同伴。虽然这么做很失礼,但他不想让一路跟随至此的她们受苦。
就在加喀烦恼的时候……
「…………队长。」
背后传来粗野的嗓音。
拉吉独自一人站在加喀的背后。
「…………这样所有人都能通过关卡了。」
拉吉这么说完,从挂在腰间的布袋里取出黄金手环,递给嘎嘎。
位于中心,全身穿着板金铠甲的骑士下马,走到嘎嘎面前。绑在脑后的金色头发随风飘逸,看得出是名女性骑士。
虽然拒绝了,但也没有其他办法。
让恩杰克也只以视线回应。
「我是加图兰王国第一王子,嘎嘎・加图兰。因为黑蔷薇骑士团的卑鄙计谋而被逐出国家,来到此地。我听说哈利卿从以前就邀请吾姐舒舒・加图兰第一公主到此地作客。在此地遇见阁下也是上天的安排,希望阁下能护送我到哈利卿的城堡,不知是否方便?」
嘎嘎对那个手环有印象。
就在他正想和让恩・沙巴度商量时——
骑士以殷勤的口吻向嘎嘎问道。虽然她依循正规礼仪询问,但为了随时都能拔出腰间武器,她站在距离嘎嘎三步之外的位置,以冰冷严厉的视线看着嘎嘎。
这个手环的底座是孔雀与蔓草的镂空雕刻,装饰板上刻着圣尼娜,整体镶嵌着大量金刚石与红宝石。只要有一个这样的手环,别说七个人,就算七百个人也能通过关卡。
嘎嘎安心地松了口气……并没有。
「………………」
只能将护卫工作交给初次见面的骑士了。这下我们七人的性命,就掌握在这名叫艾亚斯提尔的陌生公主骑士的手里了。
嘎嘎说完,再次抬头望向关卡。
——听天由命吧。
骑兵群逐渐靠近。
「我信任你的忠义。在我们起义时会需要它。到时候再心怀感激地使用吧。」
「咦~什么,难道我们被抓了!? 」「蠢货,这是来迎接我的吧。这些仆人终于注意到我的伟大了。」
「……正是。」
「………………」
艾亚斯提尔没有跪下,但以最大限度的恭敬措辞表达欢迎之意。
「……感谢哈利卿的用心。就拜托阁下担任旅途中的护卫吧。」
「遵命……护卫两位殿下的两列纵阵!」
「……………………」
「……父亲衷心期盼着舒舒殿下来访。得知加尔敦沦陷的消息,又听说所属不明的飞行艇迫降在崔佩利山脉,父亲坐立难安,于是派遣我们前来。能够在此顺利与殿下相遇,也是殿下天运未尽的证据。护卫嘎嘎殿下与舒舒殿下回到城堡是莫大的荣誉,我们主动请求担任警卫。」
他如此回答。事情太过顺利,反而令人无法安心。然而他们也没有其他选择。
恐怕是先拿到嘎嘎军服的商人去向关守告状了。他们预测到嘎嘎的来访,做好武装严阵以待。要是回答得不好,事情将会变得很棘手。
连马匹都穿了装甲的十四名骑兵在嘎嘎他们面前画出弧线停止前进,像在威吓般将枪尖对准斜前方。
「队长,沙尘……」
旗印是——
艾亚斯提拉转向嘎嘎。没戴头盔,身穿蓝色罩袍与白银板金铠甲的公主骑士垂下熊熊燃烧般的红瞳,以柔和的语调说道:
嘎嘎眯起眼睛,确认让恩・沙巴度说得没错后,对拉吉说:
「我是萨尔裴顿子爵哈利・史特拉特卿的长女,艾亚斯提拉・史特拉特。恕我冒昧,您似乎是加图兰王国的知名骑士,可以请教您的大名吗?」
结果是吉是凶?
半年前,在阿尔缇米希亚的欢迎典礼上,拉吉与警备骑士加斯帕尔决斗,获胜后达达王将这个手环抛给他作为奖赏。嘎嘎也观看了那场决斗,至今仍清楚记得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从沙尘扬起的方式来看,是骑马的骑兵群快步奔驰所造成的。
「和通过关卡的人接触看看吧。或许能多了解一点状况。」
听完嘎嘎的话,艾亚斯提拉将红色眼瞳转向嘎嘎,然后将视线移到从沙滩上拄着白杖朝这边走来的舒舒。
——如果是凶,就只能一战了。
「……是!」
嘎嘎做好必死的觉悟,观察星・艾亚斯提拉的反应。
嘎嘎毫不隐瞒,堂堂正正地诉说自己的困境。
理所当然地直接通过关卡,渡过板桥的十几名骑兵毫不犹豫地朝着嘎嘎他们笔直冲来……!
让恩・沙巴度这么说道。
不过——
——总之,不能大意。
「……王陛下的恩宠品吗?」
关卡的另一头,从驿站的大街扬起了些许沙尘。
「我在决斗中获胜时,获得了这个奖赏。」
「你留着吧。不该用在这种程度的关卡上。」
「麦子、蹄铁与镰刀。是萨尔裴顿子爵的纹章。」
「那位就是舒舒公主殿下没错吧?」
骑兵后方跟着一群高举纹章旗的随从。
虽说对方外表美丽,但要是大意的话,下场会很惨,这点在阿尔缇米希亚那件事中已经得到证明。这架艾亚斯提尔也不知道藏了什么毒。嘎嘎告诫自己,绝不能犯下跟父亲相同的错误,被带往沙尔裴德关卡……
从沙滩回来的诺亚与路西法主动被夹在队伍中间,各自胡言乱语。说明全都交给让恩杰克,嘎嘎看着走在前头的艾亚斯提尔的背影,回溯记忆。
而花太多时间回答,现在也不明智。要是给人留下耍小手段的印象,恐怕会遭到武力压制。我方是三个没有马也没有装甲的骑士,对方是全副武装骑马的十四人,就算打起来也没有胜算。
拉吉指着河的对岸,这么说道。
他以锐利的眼神与让恩杰克交换视线。
在过去的加图兰德宫廷,只以听八卦为人生乐趣的宫廷贵族们一天到晚都在聊关于葡萄海王侯贵族的闲话,稍微引人注目的人物,就连嘎嘎也略有耳闻。其中好像也有个美貌出众、剑术高超的沙尔佩顿子爵千金,沉迷于模仿骑士的传闻……详细内容想不起来了。
嘎嘎与让恩・沙巴度侧眼相视。
「不可与之交战。」
——我们别无选择。
双手早已伸出钩爪的拉吉听了嘎嘎的话,将钩爪收了回去。让恩・沙巴度也为了表示没有战斗的意志,以缓慢的动作走到嘎嘎面前,举起双手示意骑兵们停下脚步。
嘎嘎做好觉悟,告诉骑士:
——公主骑士艾亚斯提尔。记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能相信他们吗?
艾亚斯提尔命令部下转身,将嘎嘎等人围在中间,左右两边以骑马纵阵巩固。这是护卫的同时,也封锁了退路的阵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