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到底發生什麼事纔會陷入這種狀況，實在讓人完全無法理解。

昨天，覆蓋加圖島全島，從地面上目送的人們拋出的紙片雪花中出港的世界最強加圖蘭德飛行艦隊現在在哪裏做什麼？

現在，指揮着佔據加圖島上空，用盡炮擊、轟炸手段的敵飛行艦隊的人到底是誰，又是怎麼接近到這裏的？

加圖蘭德王國第一王子，嘎嘎・加圖蘭德優雅地登上武器庫塔內的石階，同時持續思考着進行中的事情。

從剛纔開始，位於這裏的加圖蘭德王城就一直受到謎樣飛行艦隊的炮擊。報告指出第二城塔和北邊城牆的一部分已經崩塌。每當炮擊聲響起，腳下就會傳來震動，石砌的砂漿剝落，塵土和小石子落到嘎嘎頭上。如果攻擊繼續下去，這座武器庫塔不用說，城牆和天守也會化爲瓦礫山吧。

——不是繼續下去嗎？父親大人在做什麼？

——難道，是認爲我方艦隊戰敗……？

不可能。這次的戰鬥，等同於用長柄斧處理小魚。嘎嘎的父親，達達國王爲了殺雞儆猴，動員了四名聖珠繼承者與五艘飛行戰艦，光是戰列艦就有超過三十艘的大艦隊，戰力過剩的艦隊出兵鎮壓紅披風的叛亂。達達花了三十年建立起來的龐大飛行艦隊，不可能敗給只有一艘飛行戰艦、兩艘中型槳帆船的地方豪族……照理說是這樣。

然而，現在這個狀況，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

嘎嘎默默思考，緩緩登上石階，來到武器庫塔的屋頂。

星空之下，寬廣的長方形屋頂也能當成練兵場使用，少女與少年依靠夜燈，努力檢查螺旋槳雙翼機「法爾可」。

戴着飛行帽的少女發現嘎嘎。

「王子好慢，快跑！」

嘎嘎的貓耳在夜風中搖曳，她一手拍掉絲綢領上衣的灰塵，悠然走向法爾可，裹着白褲襪的長腿在夜風中搖擺。

「彆着急，笨女人。身爲王侯，遇到危急時刻更要悠然自得。」

「建築物會崩塌啊!? 別走，快跑！」

打斷嘎嘎的話，琥珀色的吊帶馬甲和海盜般的白色披肩，穿着騎乘裙的黑髮少女——諾亞・裏諾亞把飛行眼鏡推到額頭上，用清澈的碧眼看向嘎嘎，催促她。

儘管王城受到足以震動的炮擊，諾亞還是以令人煩躁的緩慢腳步站在嘎嘎的正前方，以毅然的表情說：

「別命令王子！」

「無所謂，快點坐上去！」

後部螺旋槳的低吼聲調高，一度沉沒的機體抬起機首，轉眼間就飛上夜空。

「吵死了，太靠近的話很危險的說！」

如果達達國王率領的飛行艦隊沒有回來，武裝成劍與甲冑的士兵就會登陸，佔領賈託島王城。留在王城的士兵、僕役和島上居民都會犧牲……！

左翼底部跪立的列奧那多用指尖戳了戳諾亞，不是指着水上艦隊，而是無言地指向東北方。

「……空賊果然最差勁了。僱用這種人的我真是大錯特錯。」

「以白癡來說還算不錯！採用這個提案吧，笨女人！！」

嘎嘎在駕駛座外，瞪着逐漸遠去的賈託蘭德王城，以及星光照亮的耕作地、港口，以及更遠處的海原。

「多謝啦——。那麼，我們走吧，法爾可！」

前方斜桅上高掛的紋章旗，從這裏被夜色所遮蔽而無法看見。那是哪裏的艦隊？是馬多里嗎？是伊歐尼亞嗎？還是說，難道是黑薔薇騎士團嗎？

「對了，去列德凱普吧。說不定國王還沒發現自己家被轟炸。」

——我馬上回來，現在先逃走吧……！

在月光照耀下，銀色的海面宛如一條線，他看見了一羣燈火。

直屬聖朱諾正教會的正義騎士團，現在在嘎嘎眼前輕易背叛，不分王國民身份，殺傷人民……！

飛過三艘帆船上方，嘎嘎回頭大罵。

裝在容器裏的燃燒材料是樹脂、電視油、硝石、瀝清蒸餾渣的混合物，一旦着火就算潑水也燒不盡。木造的帆船自不用說，石造的倉庫羣的樑柱、橫樑、內部的貨物也會燃燒起來。從飛行帆船投下阿波羅火的無差別轟炸，是現在殺傷力最高的攻擊手段之一。

「咦……貝尼金幣兩枚。」

——法爾喀能夠比聯絡用的駝鳥更快更確實地傳遞緊急情報……！

列奧那多熟練地戴上飛行帽和飛行眼鏡，用弓弦綁住駕駛座旁邊的靠背和腰帶，坐在諾亞左側，下機翼的根部，左手握住連接上機翼和下機翼的支柱。這個沉默的少年面無表情，彷彿在說「這樣就夠了」，等待諾亞將引擎軸直接連接後部螺旋槳。

「你稱讚別人時能不能稍微正經一點～」

賈特蘭德王國在十年前，與葡萄海都市聯合的三叉海峽海空戰中獲得勝利，從此之後，無論天空或海洋都由最強的艦隊支配，成爲葡萄海的盟主。相對的，黑薔薇騎士團在敗戰後的十年間逐漸沒落，半年前，他們聽從賈特蘭德王國宰相七七原義春的要求，將伊利亞斯團長的愛女阿爾緹蜜希亞交給賈特蘭德王國當監護人——也就是人質，勉強讓雙方重新展開通商。

「當然啊，我是傭兵嘛。付不出來的話就下去吧。」

「囉嗦，閉嘴，給我飛去紅披風那邊！」

眼下是一片燃燒的地面。

——伊利亞斯，你瘋了嗎？在地獄後悔你那膚淺的決定吧……！

只能祈禱留在城內的士兵與下人平安無事。現在能做的只有儘快通知紅披風的友軍，然後立刻趕回這裏戰鬥。

從飛過嘎德島北部上空的船影接連發出閃光，燃燒着飛過去的炮彈用鮮紅鉤爪撕裂夜空。炮彈的目標是嘎託蘭德王城。不只是炮擊，船影的下腹還投下裝有導火線的壺或桶子，命中目標的同時內部的燃燒材料就會燃燒起來，燒燬建築物。

「…………」

「我確認一下，降低高度！」

「那羣邪門歪道在使用阿波羅火……！」

「……列德凱普？現在過去也太遲了……不，如果是法爾高的話……」

諾亞將操縱桿斜推，右翼尖端指向海面，機體一口氣下降。遮風板的另一側，敵影逐漸逼近。那明顯不是貿易船隊，而是將戰列艦配置在最前方與側面的攻略艦隊。機動性高的小型槳帆船、船體整體像刺蝟一樣排列着炮列的加雷亞斯船，以及從兩舷伸出長槳的大型槳帆船。在斜桅上飄揚的紋章旗是黑薔薇與劍——

戰列艦後方，有一支以大型商船爲中心的運輸船隊。船艙裏載的不是貿易品，而是全副武裝的士兵和軍馬。大小加起來超過三十艘的大水上艦隊，正朝賈託島王國進擊……！

法爾高的機翼只是在木製橫樑上鋪上布，所以對鐵屑彈很脆弱。諾亞一邊提升高度一邊讓機體旋轉，繞到敵方飛行帆船船頭的方向後，從難以發揮火力的敵人正上方接近。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法爾喀在爭論的同時迴旋，將受到攻擊的賈託蘭德王國留在後方，朝二十公里遠的我方艦隊飛去。

「咦？阻止不了。法爾可沒有武器。」

「太卑鄙了，這些邪魔外道！！」

「直接連接！」

然而，原本應該已經修復關係的黑薔薇騎士團，卻在短短半年內翻臉，實行了大規模的侵略計劃。明明他們也知道，就算能佔領加託島，一旦出擊雷德古伊的加特蘭德艦隊回來，就會被奪回。

諾亞催促嘎嘎快點坐進駕駛座，確認儀表板。坐在隔壁副駕駛座的嘎嘎王子噴了一口氣，繫上安全帶。駕駛座非常狹窄，兩人背後就是瘴氣引擎，位置近到只要探出身子伸手就能碰到，尾部螺旋槳也近到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這架雙翼機是兩人座，正常來說沒有列奧那多的位子。

「好，走吧，快點坐上去！」

那是全長三十米以上，全寬七米左右的中型飛行帆船。強化炮擊力與裝載量的下部船體吊着被稱爲「浮游體」的藍色繭型巨大上部構造體。

諾亞活力十足地大喊，螺旋槳開始旋轉，機體緩緩前進。嘎嘎望着火焰色的夜空。

「王子，是海！！」

法爾高航行於敵方飛行帆船僅僅三十米上方。

檢查機體的整備士里歐納多從機體下方探出頭來。白髮黑瞳，穿着厚實亞麻工作服和圍裙，極度沉默的少年用手勢催促兩人搭乘。

縱向排成三艘的敵方飛行艦隊，以王城爲中心描繪出漩渦狀的航線，一邊炮擊一邊慢慢逼近漩渦中心。

仔細一看，數量相當多的大型船隊組成隊形，朝着加託島航行。

——必須阻止。不拯救臣民，算什麼第一王子。

「從安納託斯方向過來的！」

「咦？什麼？我不是爲了逃走才坐上飛機的嗎？」

「在看得見紋章之前接近！」

「…………危急時刻，不得已，我就付錢吧，快飛！」

彷彿回應他的聲音，炮聲更加轟然作響，燒爛的炮彈在夜空中刻下鮮紅的爪痕，接連擊中山丘上的王城。

諾亞的要求讓嘎嘎大喫一驚。

在上空，有三個穿過星空飛行的不祥船影。

凝視着遠方，背上揹着滑翔翼的飛行兵超過百人，從飛行船起飛。那類似飛蛾的詭異輪廓，目標是賈託蘭德王城的天守。從高度五百米處滑翔而來的飛行兵，越過王城的外城，突然攻擊內城的天守。

諾亞戴上飛行眼鏡，拉起節流閥。諾亞的愛機法爾可發出瘴氣引擎的高亢轟鳴，雖然有些搖晃，但還是衝過石造屋頂。

「他們想登陸嗎!? 」

以帆船航行即使順風也要花一刻鐘（約三小時），但如果是法爾高，不到倒兩次沙漏的時間（約十分鐘）就能抵達。告知在列德凱普的加託蘭飛行艦隊黑薔薇騎士團的背叛，一起回到加託島的話，就能毫無問題地消滅三艘飛船與水上艦隊。

「呼嗯哦——」

爲了在緊急時刻從這裏起飛，武器庫塔北側欄杆狀的牆壁——也就是所謂的女兒牆已經撤除，法爾可直接加速，飛出武器庫塔外。

眼中映出沸騰的怒火，嘎嘎朝着雷德古飛去。

加加如野獸般低吼。

「怎麼樣？」

——還不壞。

「可惡，得阻止他們纔行。這樣下去的話，我無顏面對臣民！」

諾亞「嗯？」地歪着頭，看向他指的方向，然後一拍手。

「…………」

「請坐上去，笨女人！你也該學會用正常的措辭說話了！！」

在前方的星空深處，可以隱約看見半年前初次見面時，阿爾緹米希亞露出的悲傷微笑。

嘎嘎的思緒不知不覺回到半年前初次見面時。

嘎卡指着船影說：

諾亞轉頭看向安納託座，確認飛行時散發出沃古斯特效應七彩光芒的敵影。她壓下操縱桿傾斜機首，開始盤旋。

——竟然把無辜的女孩當成自己野心的祭品。

加加吞下反射性反駁的話，思考起來。

嘎嘎瞪着敵艦，發出「咕唔唔……」的呻吟。聖遺物法爾可只有「會飛」，沒有大炮也沒有槍。

在進行無意義的對話時，裝在法爾可機體後部的瘴氣機關發出「噗嚕嚕嚕」的低吼聲。

「…………！」

諾亞突然大叫，加加將視線轉回正面。

嘎嘎從駕駛座探出身子，凝視逼近而來的艦影。

——現在正是發揮法爾喀速度的時候。

「黑薔薇騎士團……！！」

目送賈特蘭德王國被夜晚的黑暗吞噬後，嘎嘎將視線轉回前方。前方只有漆黑的星空，以及微微映照星光的黑暗海洋。凝視着彷彿在暗示自己未來的景象，嘎嘎再度陷入沉思。

「飛到比懸浮圈更高的高度，逼近敵方艦隊，看清楚敵方的真面目。」

——可是，沒有阻止的方法……！！

嘎嘎回頭望向機體後方，遠方是纏繞着橙色火焰的賈託島島影。在地面爆裂的火焰中，敵艦的影子拖着七彩的航跡，即將到達王城上空。

雖然是人質，但嘎嘎和阿爾緹米西雅的交流就像家人一樣，也曾經單獨帶她參觀市區。和諾亞不同，阿爾緹米西雅的遣詞用字高雅，個性也內斂含蓄，偶爾露出的笑容楚楚可憐。伊利亞斯騎士團長不惜犧牲如此美麗的愛女也要打倒加特蘭德王國的執着，嘎嘎完全無法理解。

「我是爲了從空中掌握現狀才坐上飛機的！起飛後不要害怕，接近敵艦吧，笨女人！」

加託島被加特蘭德王國奪回後，阿爾緹米西雅就會被處刑吧。一想到被稱爲「葡萄海的寶石」，楚楚可憐的阿爾緹米西雅的下場，嘎嘎的胸口就感到一陣刺痛。

從火焰的顏色就能知道。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敵方三艘飛船開始轟炸賈託島市區。

「紅披風叛亂是引誘我們的誘餌嗎？黑薔薇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諾亞氣勢十足，雙手握住操縱桿，用力拉扯。

「你這傢伙，都到這種時候了，還想收錢嗎!? 」

——難道他們根本不在乎人質的下場嗎……？

半年前，長年恩怨一筆勾銷，雙方重新開始通商的「朱諾戰士」。

他沒聽說今晚有定期船隊停靠，那麼，那個船隊該不會是……

卡利斯多拉圖斯公爵的叛亂，恐怕就是黑薔薇騎士團伊利亞斯團長一手策劃的。表面上是以鎮壓叛亂爲名義集結兵力組成艦隊，但其實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是賈託島王國。

「…………抱歉，我馬上回來，忍耐一下吧，臣民們……」

這個星球高度五百米的範圍被「浮游圈」——又稱爲「天空海原」，厚度約二十米的特殊大氣層——覆蓋，給予浮游物體浮力，插在浮游物體上部的主帆受到風力吹動，敵方飛行帆船悠然飛翔。充滿浮游圈的沃格斯托克粒子與浮游物體的素材「飛行石」產生反應，產生如同艦首浪的七彩飛沫。以地上的火焰爲下腹，拖曳着彩虹航跡飛翔於星空的帆船，看起來夢幻到令人着迷，但散播的是死亡與破壞。如果就這樣放着敵方飛行艦隊不管，加託島將會化爲焦土。

從浮游物體突出的六根桅杆上飄揚的船帆，上面有黑薔薇與劍的紋章。看到紋章的嘎嘎緊咬嘴脣。

從飛行高度六百米的法爾高望過去，熊熊燃燒的加託島燒焦了夜空的下襬，在黑暗的海面上浮現紅色。逃竄的市民的慘叫與亂敲的鐘聲彷彿傳到這裏。

沒錯，當時和第二王子託託、第二公主露露一起在賈託蘭德機場的棧橋，遇見被送回來的阿爾緹米希亞。

仔細想想，當時伊利亞斯騎士團長的陰謀或許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