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魔王復活 Demon Reborn
《白色帝國》 · 犬村小六 · 3.3萬 字

——夢到的夢境實在令人在意。
三個月前,繼承聖珠時,七七原義春說過,這種時候最好找聖珠專家商量。這點他明白,但是——
——這個夢境的內容……不該找地位高的人商量……!
賈託蘭德王國第二王子託託做出這個結論,命令侍從準備馬匹,做好遠行的準備。藍色無袖上衣,金線織成的白色天鵝絨襯衣,白底金邊的外衣,白色褲子,皮革制的半長靴。腰間的劍帶吊着愛用的細劍,託託從自己房間的居住圓塔走下屋外。
正好馬伕將託託的愛馬從馬廄牽到內城。
兩名侍從想跟在託託身邊,牽着馬。
「你們在這裏等。」
坐在馬鞍上的託託拒絕兩名侍從同行。他認爲接下來,知道祕密的人越少越好。
「咦?可是……」
「晚鐘時我會回來。」
丟下這句話,託託用馬蹬踢馬腹。留下愣住的侍從,託託穿過圍牆大門,來到外城。上午的陽光灑落,騎士與侍從們在修練場揚起沙塵,努力訓練。
「…………」
第一王子嘎嘎渾身塵土,揮舞着沒有刀刃的劍。宛如正式修練的訓練,隨着三叉海峽通行稅的施行日逼近,訓練也更加激烈。
平時託託也會參加,但今天有無論如何都必須確認的事情。一邊瞄向見習侍從們整齊劃一的行進,託託朝西門樓前進。
這時,一輛由兩匹馬拖曳的箱型馬車停在門衛們面前。門衛長隔着車窗和車內某人對話。比車臺還高的狼人拉吉甩着披風在馬車後待命。託託將馬靠向馬車,窺視車內,發現熟識的臉孔。
「咦,託託?你出門?」
第二王女露露開心地睜大眼睛,從車內朝託託揮手。對面坐着第三王女阿爾緹米希亞,她對託託露出笑容。
「託託殿下!你一個人嗎?要去哪裏?」
正面承受義妹的笑容,託託心臟怦怦跳。但他沒有表現在臉上,端正姿勢。
「我想去『魔王之塔』。」
「等等,那該不會……和強盜傑克有關吧……?」
「做得很好!真是可愛!」
露露的表情,是有些不滿時會露出的表情。
「是的,我還沒去過魔王之塔。我之前就拜託露露姐姐,如果有機會的話請帶我去……」
「唔、唔……該說是有關係嗎?該怎麼說呢……」
「嗯、嗯,和強盜傑克有關……露露也做了和他有關的夢嗎?」
聽到託託這麼說,阿爾緹米希亞疑惑地眨了眨眼。
託託這麼想着,坐在馬車上搖晃。不久後,道路變成蜿蜒的上坡。在鬱郁蒼蒼的茂密樹林另一端,隱約可以看見「魔王之塔」。
「因爲是夢嘛!該說曖昧不明嗎?還是和事實關係錯亂呢……所以……聖珠的紀錄也有可能出錯!所以……我先向強腳確認後,再好好說明……」
「抱歉,不過,把夢境的內容當真,給某人添麻煩也不太好……」
「……露露姐姐大人……」
「那個,我要回去了。從這裏的話,可以徒步回到王宮。兩位最好一起前往『魔王之塔』。」
「今天不需要護衛,你留在城裏看家吧。」
他提議後,露露和阿爾緹米希亞笑着答應,邀請下馬的託託進入馬車。
她嘴裏咕噥着讓人聽不太懂的話,不得要領。
阿爾緹米希亞察覺到狀況,說出這種話。露露一聽臉色大變。
『賈託蘭德王家的祕密,只有這七人知道。不準相信不在場的人。』
「我明白了,如果殿下如此期望的話……」
他望向對面的露露。
「……姐、姐姐……」
對面的露露一臉好奇地問道。
關於聖珠的事情,只有賈託蘭德王室直系的六人——達達王、王妃瑪麗亞娜、第一王子嘎嘎、第一公主蘇蘇、第二公主露露、第二王子託託,以及王國宰相七七原義春知道。
「我說啊,米夏。如果這座島被別人攻打,城堡淪陷的話,王族集合的地點就決定是前方的賈託蘭德機場了。」
託託一邊爬坡,一邊忽然想起賈託蘭德王族的規定。既然已經說出聖珠的祕密,當然也該讓阿爾緹米希亞知道。
「露露一直都是這樣。而且我也覺得一直瞞着米夏,心裏很不好受……我不想對你隱瞞我們是聖珠繼承者的事,所以希望你今天也一起來。」
露露支支吾吾,視線突然朝向阿爾緹米希亞,臉紅通通的,這次則是左右擺動着臉龐。
「不行不行!你不用知道,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祕密!我繼承的是『孝』的聖珠,託託則是『忠』的聖珠繼承者!所以,你不用在意,就算隱瞞也沒意義!」
阿爾緹米希亞被逼着喊出姐姐,多多在一旁接着說:
阿爾緹米希亞陷入沉默,只是露出困擾的表情看着多多。多多不太明白她在擔心什麼……纔剛這麼想,多多就想起多多王說的話。
「只要別多嘴就沒問題!反正他根本不在意我們。他有興趣的只有情婦和戰爭!所以完全沒問題!」
將臉轉回車內的託託,向阿爾緹米希亞問道:
「…………我坐上去的話,馬會被壓扁。」
多多說完後,一旁的阿爾緹米希亞擔心地皺起眉頭。
「咦、咦、咦!? 爲什麼,爲什麼要去『魔王之塔』!? 」
露露肯定早就發現這個事實了。託託是這麼認爲的。
露露將國王要她隱瞞的祕密告訴阿爾緹米希亞。
「啊,嗯,是沒錯。」
「姐姐!」
露露的話讓託託也大喫一驚,一旁的守門長則露出訝異的表情。
「呃,因爲,我有些事情想確認……」
達達王的側室之一,強盜傑克・納特拉雷。在兩百名「納特拉雷」當中,他的功績特別突出,和賈斯帕爾一起被敘任爲騎士,是個優秀的人才。託託也在修練場和強盜傑克比過幾次劍,知道他是王國屈指可數的劍士。
「所以,託託,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萬一發生那種事時的對策。雖然我認爲不會發生。不只是這座島,假如在遠征的其他都市戰敗,分散各地時,就前往最近的機場周邊,飛行艇可以停靠的地方。比起逃進森林或街道,逃進飛行船比較安全。」
「那、那個,可是,如果因爲我而惹王陛下生氣的話……」
「拉吉總是跟着米夏的馬車跑嗎?」
阿爾緹米希亞聽了託託的話,雖然有些害怕,但還是點頭。
門衛長髮號施令,御者揮動繮繩,馬車穿過門樓內。被留在後方的拉吉牽起託託的馬的馬口,回到城內。
如果戰敗,走在街道上的自由騎士和傭兵自不用說,就連市民和村民也會武裝起來,開始狩獵殘兵。在周圍全是敵人的狀況下,不可能逃得過成爲絕佳目標的王侯。不過只要搭乘飛行艇,一般平民就無法在空中飛行,只能放棄追蹤。此外,如果決定「逃往最近的飛行艇可以停靠的地方」,救援徘徊的王侯時,也能將搜索範圍限定在一定範圍內,這樣比較方便。
果不其然,露露這麼說道,朝着託託鼓起臉頰。
露露氣勢洶洶地說道,坐在座位上挺起胸膛。託託擔心馬伕會聽到她剛纔說的話。
阿爾緹米希亞感動到眼眶泛淚。
「呃,目的地一樣嗎?那我也搭馬車吧?馬就交給拉吉。」
託託斬釘截鐵地說完後,阿爾緹米希亞溼潤的瞳孔中又泛起新的色彩。
「那個……從兩位的對話聽來……今天接下來要去『魔王之塔』,是跟聖珠有關的事情嗎?」
「……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這座島受到賈託蘭德艦隊保護,我想任何人都無法攻陷這座島……」
「那、那個,我不用知道也沒關係,我也沒聽到剛纔的話……」
「所以,米夏被露露帶出去了?」
「拉吉,你可以坐上來。」
看着露露和阿爾緹米希亞的互動,託託覺得心中的疙瘩稍微消失了。和露露一樣,他對自己對阿爾緹米希亞隱瞞的事感到內疚,這三個月來一直想着,要是有一天能說出聖珠的事就好了。
「敵人可能也守在機場,所以要找尋附近可以靠岸的地方。這麼一來,我方就會來救援了。」
「……這樣啊,那還真是辛苦呢。魔王之塔有許多警備騎士,而且也有我。這裏也不是市區,應該不需要護衛,拉吉可以留在城裏等我們。」
「……………………」
託託回想起這件事,察覺到自己的疏忽。要不是艾露堤米希亞機靈,自己差點就要把聖珠的事情全盤托出了。
在阿爾緹米希亞說出「人質」這兩個字之前,託託搶先開口。
「……雖然不太清楚……但我也沒辦法好好說明。畢竟聖珠的記憶在現實中紮根到什麼程度,實在很難判斷。」
——在大人眼中,這樣或許不對。
「……是的,因爲這是它的期望……」
阿爾緹米希亞終於忍不住用雙手捂住自己的雙耳,害怕地開始發抖。託託安撫着興奮的露露,露出笑容想讓阿爾緹米希亞安心。
『接下來在這裏發生的事情,除了現在在場的七人以外,不準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了。不管是在這裏還是敵方領地,如果和大家走散的話,就前往附近的機場周邊,標高五百米的地點對吧?」
託託直覺到這話題肯定很麻煩,還是不要讓別人聽到比較好,於是他將臉湊近車內。
坐在對面的露露彷彿要改變氣氛般,露出格外開朗的笑容,「啪」地拍了一下手。
然而,把祕密告訴艾露堤米希亞,等同違背王命。就算是嫡子,一旦事蹟敗露,免不了處罰……
「……可是……我……」
阿爾緹米希亞探出車窗,仰望拉吉。
架設在外圍的橋樑依然存在,前來報備的商人、申訴問題的民衆、運送糧食和日用品的馬車等排成一列,接受守門衛兵的盤查。託託他們的馬車從旁駛過,朝着「魔王之塔」所在的異形山前進。由於路面鋪了石板,馬車架有彈簧,因此車內不會劇烈搖晃,十分舒適。
「沒錯,就是這樣!沒問題的,不會發生什麼壞事。這座島一直都很和平,大家也能和睦相處。所以我們不要隱瞞,什麼事都要說出來哦!」
「我不會對家人有所隱瞞。」
聽到這粗魯的回應,託託露出困擾的笑容。正如他所說,身高超過兩米三十公分的拉吉,對託託的愛馬來說太大了。
託託也這麼認爲。只有艾露堤米希亞被排除在外,以迎接她成爲家人的一方來說,實在不妥。
露露難以啓齒地這麼說着,低着紅通通的臉龐,坐在對面的託託和阿爾緹米希亞只能露出疑惑的表情。
——就連誰繼承了哪顆聖珠,都不能告訴她……!
——但是對我們來說,這樣就好了。
「我們是家人。」
託託和阿爾緹米希亞並排而坐。義妹的香味從身旁傳來,託託莫名感到害羞。車外,拉吉單手握着託托馬匹的繮繩,站在地上。他沒有跨上馬鞍,似乎打算拖着馬奔跑。總覺得這樣很可憐,於是託託面向車外。
「米夏知道又沒關係,她是家人啊。」
「……我做了夢。我想那大概是『忠』之聖珠的前一個持有者……賈斯帕爾的記憶。我在夢中看到一個令人在意的景象,所以想確認一下……」
「……我沒辦法好好說明!……如果隨便亂說,萬一弄錯的話,大家可能會感到困擾……」
露露的話讓託託大喫一驚。
——這樣就好了。
阿爾緹米希亞臉色越來越蒼白。
「……姐……姐……」
看到她那雙有些溼潤的藍紫色瞳孔中映着自己的臉,託託的胸口不禁揪緊。
由於要求露露說明也無濟於事,託託詢問阿爾緹米希亞。
「唔……也就是說,現在還不能說?」
「姐姐!」
「咦,什麼啊,難難難難道是聖珠的事!? 我們接下來也要去『魔王之塔』,有些事情實在很在意……!」
——不可以把聖珠的祕密告訴艾露堤米希亞。
「……………………」
露露氣勢洶洶地詢問,託託有些喫驚地回答:
他回答後,露露和阿爾緹米希亞驚訝地面面相覷。
拉吉沒有反駁阿爾緹米希亞的話,「是!」一聲回應後,伸直背脊,用斧槍的石突敲擊地面。
託託坦率地說出真正的心情後,阿爾緹米希亞的瞳孔中依然映着膽怯的神色,她戰戰兢兢地抬眼仰望託託。
「嗯。希望不會發生這種事,不過萬一發生的話——」
說着說着,馬車即將抵達目的地。
「異形山採礦場」的車站前方人煙稀少。
「魔王之塔」是下一站,但託託一行人在「異形山採礦場」站下了馬車,尋找應該在這裏工作的約翰傑克。
七月午後強烈的陽光,將開墾山地的地面照得一片白。
採礦場裏,兩腳被鎖鏈綁住的奴隸礦工們來來往往,監視他們的警備騎士和衛兵不斷怒吼,揮舞鞭子。將精煉的米亞茲瑪礦石運到港口的載貨馬車在山路上排成一列,上半身赤裸的奴隸們被鞭打過的背部滿是汗水,將大麻袋堆在貨臺上。
採掘場的一角有警備騎士用的野營地。整齊劃分區域的小型帳篷羣后方聳立着兩個尖屋頂大帳篷,應該是指揮官用的吧。前方設有炊事場,周邊的溝渠裏流着從附近河川引來的水。這附近有飛行艦起降場賈特蘭德機場,工作的人們也都在這個野營地裏過夜,因此生活設施也很完善。
就在露露想詢問附近衛兵哪裏有強盜帳篷時,身旁傳來一個大喊的聲音。
「咦,是露露?還有米夏!怎麼了怎麼了,你們在探險嗎?」
身穿吊帶馬甲搭配裙子的傭兵飛行士諾雅・莉諾亞,黑髮與碧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帶着開朗的笑容走過來。
露露也露出燦爛的表情。
「諾雅,你來得正好!你現在有空嗎?我們在找強盜,你知道他們在哪裏嗎?」
「強盜?這個時間應該在坑道里吧。怎麼了怎麼了,找強盜有什麼事嗎?」
諾雅好奇地睜着閃閃發亮的眼睛,把臉湊近露露。露露一本正經地說:
「我想稍微盤問一下他。要是不讓他一五一十地招出來,我會很傷腦筋的。」
「咦~色色的拷問嗎!? 」
「視約翰的態度而定……或許會變得色色的。」
「呀~色色的拷問!我也要!帶我去!」
諾雅用雙手捂住紅通通的臉頰,扭動身體懇求露露。露露發出「呵呵呵」的妖豔笑聲,用食指扶着諾雅的下巴,往上抬。
「到早上都沒問題嗎?」
「我們會躲在諾雅後面!要是有什麼萬一,我們也會使用聖珠的力量!完全沒問題!」
「……失禮了…………有人說過你長得像誰嗎?」
「……失禮了……請不要介意……是我誤會了。」
「咦,是假的吧?好奇怪的打扮,大腿露出來了!」
「咦,這個,要進去嗎?」
——實際上,我不會輸給怪物……
託託像是被熱氣衝昏了頭,直接走過強盜傑克身邊,在水晶前方停下腳步,仰望被封印在內部的存在。
「要通知『學習之塔』嗎?」
「咦——好可怕哦,要是真的出現,多多會想辦法處理吧?」
「…………託託殿下?」
「……裏面充滿米亞茲瑪礦的瘴氣,對健康有害。而且,萬一有怪物出現,無法保障大家的安全。」
強傑克也察覺到亞蒂米希亞的視線,將目光轉向她。
託託用提燈照亮裂縫內部,光線無法抵達裂縫深處,被黑暗吞沒。要不是有人說是入口,肯定會被當成牆壁裂縫直接通過。
強・傑克一發問,託託就緩緩轉向他。
「……………………」
託託認命地站到最前面,帶着三個女孩和一個男孩,點亮提燈往坑道深處前進……
祕密被揭穿的強傑克聲音中帶有警戒與怒氣。強傑克平常冷靜又愛諷刺,但託託從以前就感覺到他內心隱藏着激烈情感。在修練場第一次交手時,他看穿託託放水,於是他也明顯放水。當時交手的強傑克劍上清楚刻着「別侮辱我」的無言意志。後來,託託與強傑克交手時都會盡量避免放水。
諾雅拔出腰間的單手槍,眨了眨眼。這個武器是和飛機一起發現的聖遺物,能以小型瘴氣機關的力量射出子彈,攻擊遠處的敵人。一旁的列奧那多從腰間取出鐵製的鐵錘,點頭表示「我有這個」。
「我們跟鼓蟲戰鬥過好幾次了,沒問題。其他怪物應該也不成問題,不過你還是記住來時路吧,要是迷路就麻煩了。」
亞蒂米希亞這麼說道,視線移向水晶。然而她的側臉似乎混雜着和剛纔的話相反的某種情緒。
——就是這裏,不會錯。
無視強・傑克,託託和列奧那多保持沉默,諾亞和露露擅自臆測,各自鑑賞水晶少女。被穿着鞋子踐踏重要空間的憤怒漸漸湧上強・傑克的心頭,他走到在這些人之中,唯一可能講得通的託託身旁。
露露和諾雅發出驚呼靠近,和託託一起仰望相同的東西。表情陰鬱的強傑克,面向稍後跟上的亞蒂米希亞和里歐納爾多。
就算她們這麼說,託託其實不太想答應。
雖然很在意,但面對第三公主,他也不能問問題的意思。強・傑克有點失望地把視線轉回闖入者身上。
彷彿從墜落天空的途中擷取下來的畫面,這名美麗的少女有着一頭飄逸的黑色長髮,閉着雙眼,頭朝地面,腳尖朝向天花板,被封印在水晶裏。
露露繼承的「孝」之力究竟是什麼,託託並不知道。不過露露似乎很有自信,大概能設法解決吧。雖然沒有戰鬥力的阿爾緹米希亞令人不安,但也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
託託儘可能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託託也明白自己的實力。繼承「忠」之聖珠後,他不會輸給坑道里的小怪。如果是警備騎士日常戰鬥的怪物,他兩三下就能解決。
託託如此說道,毫不猶豫地踏進裂縫。如果和夢中見到的加斯帕爾的記憶一樣,硬是將身體擠進這個裂縫,像蚯蚓一樣扭動身軀,在黑暗中爬行五米左右的話……
「我沒有要譴責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親眼確認加斯帕爾所看到的東西。如果真的存在,我想親眼確認,然後自己判斷該怎麼做。」
強傑克是個優秀的劍士。如果認真比試的話,他恐怕比加斯帕爾還強。而這邊的劍士只有託託一個人。如果託託趾高氣昂地詢問他爲何會出現在這裏,他很可能會拔出混雜劍。
「爲什麼也無所謂?什麼,你這麼一說反而讓我更在意了。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會想一起去?說啊,爲什麼?」
「你一臉想一個人去的樣子。」
諾雅和露露的對話讓託託跟不上,他咳了一聲。
「咦~一起走嘛,大家想一起探險吧,米西雅?」
「……如果我說這是加斯帕爾的遺志,你願意相信嗎?繼承了他聖珠的我繼承了他的記憶,所以我知道這裏……」
然後,在那巨大水晶前方的人影,驚訝地望向這邊。
「知道了~」露露有點害怕地回答,但沒有要逃回去的樣子,跟在託託背後。託託知道自己受到三個女孩信賴,她們很享受這次冒險。
「……………………」
「咦?不拷問嗎?拷問吧。像這樣抓住看不見的東西,用力拉……」
露露和阿爾緹米希亞依偎在諾雅背後。
話題拋來,阿爾緹米希亞也僵硬地點頭。
「那麼做比較明智吧。」
強傑克疑惑地看着他,眼神中的戒備稍微減弱。託託相信只要誠實地說明,聰明的他就會理解自己的狀況,於是繼續說道:
諾亞這麼說,不容分說地快步前進,穿過礦工們,越過礦車停放處,跨越幾條軌道,在某個荒廢的坑道前停下腳步。
「老實說,『學習之塔』的學匠們,全部都頭部有損傷。」
警備騎士強薩克・納特拉雷,茫然看着突然闖進祕密空間的第二王子託託,從他背後出現的第二王女露露、第三王女阿爾緹米希亞,還有傭兵飛行士諾亞,以及整備士里歐納爾。
託託面無表情,看不出感情,冷淡地回答。
託託一邊解釋,一邊用提燈照亮人工洞窟內部,緩緩走向強傑克。
託託一邊說,一邊將視線從強傑克的肩膀移到從天花板斜插到地面的巨大水晶。
「嗯……?」
「咦?列奧?你在做什麼?今天已經不能飛了哦?」
在大人要擦身而過都得費力的狹窄坑道前方,有一處側壁崩塌,裂開一個大洞。
「這裏就是入口。」
託託的提燈照亮了敞開的空間。
「……和夢境一樣……真的存在……」
在背後傳來詢問聲後,走在最前面的託託聳了聳肩。
「……………………」
不明白問題意思的強傑克目不轉睛地回望亞蒂米希亞。
強・傑克聳聳肩。
多多聞言,注視着開鑿巖壁的坑道深處。坑道內空無一人,軌道生鏽,似乎很久以前就枯竭了。
「哇、哇,這是什麼?死掉了?」
裸露的天花板上,有排煙的洞穴。明顯是人工開鑿的空間深處,類似祭壇的高座上,高六米,寬兩米的巨大水晶從天花板斜斜突出,尖銳的頭部刺向地面。
——這女孩……是人類嗎……?
不久。
亞蒂米希亞的視線越來越疑惑,觀察強傑克後,突然眼神一暗。
「讓恩最近好像在調查這個坑道。他說有在意的地方,晚上會一個人潛入。」
他的視線緊盯着被封閉在水晶內部的存在。
「這前面,應該有個人工洞窟。」
多多直覺到。和最近每晚都會夢見的同一個坑道。
諾雅的搭檔,整備士列奧那多一如往常面無表情,拉着諾雅的袖子。諾雅露出喫驚的表情,俯視極端沉默的少年。
「怎麼了,突然……」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我不是很清楚,但雷歐說要一起去。然後,什麼來着,讓恩的所在位置?我大概知道,跟我來。」
——也就是說,只要按照夢境前進,就能找到強盜……
被露露搶先一步,託託把話吞了回去。諾雅不滿地說:
亞蒂米希亞從稍遠的位置凝視水晶中的少女,然後轉向強傑克,眼神中蘊含着不輸給水晶少女的好奇。
在黑暗中前進,露露和諾雅的廢話就越來越多。
雷歐納德閉着嘴,看起來完全沒有說話,但不知爲何諾亞似乎能和他溝通。和沉默的對手對話一會兒後,諾亞對多多露出笑容。
強傑克大概不是在值班,他穿着粗布上衣與布褲子,斜掛在腰間的劍帶上掛着混雜劍,一手拿着火把。從混有淡桃色的銀色頭髮中,冒出半米尼族特有的單側貓耳。他似乎打算在洞窟過夜,大水晶前方有營火,還放着鼓起的背囊。
坑道內部就像迷宮一樣。每當遇到岔路,託託就靠着夢境中看到的記憶,沿着提燈燈光照亮的狹窄通道前進。一開始是石頭砌成的天花板,不知不覺間變成了老舊的木材,腳下的水窪也越來越多。
大樹的樹根和巖盤,還有巨大的石英形成牆壁,形成三角錐的寬廣地下空間。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突出六角柱狀的石英結晶——也就是水晶,被灰塵弄髒的半透明頭部反射提燈的光芒。
然而被封印在水晶裏的少女雖然倒立,卻有着兩隻腳。
託託的視線被少女吸引,動彈不得。少女身上的衣服也是從未見過的形狀,有領子的紅色上衣胸口有着不知道屬於哪個組織的黑色與金色徽章,下方是材質不明的白色襯衫,胸口繫着黑色緞帶,膝蓋以上是格子花紋的短裙,露出水嫩嫩的大腿。覆蓋腳踝的短襪材質也令人費解,腳上的皮鞋也是異國制嗎?皮帶還裝着金色的金屬釦環,形狀從未見過。
「你要一起去嗎?明明和飛機沒關係?真難得,爲什麼?」
「……抱歉嚇到你了……我覺得無論如何都得先跟你確認一下。」
「是,難得有這個機會,大家……」
「…………沒辦法……那就五個人一起去吧。」
「吸一點瘴氣的話沒問題啦!怪物就交給我吧~」
「……不,沒有……您說我長得像誰?」
他簡短地說明。
被詢問的亞蒂米希亞重新凝視強傑克的臉。
「……………………」
「真的會跑啦,最近大概每個月一次。」
「嗚哇,好可怕,好像會有怪物跑出來……」
「……亞蒂米希亞殿下……?您找我有事嗎?」
諾雅抓住看不見的東西,用力拉。她打算抓住什麼拉呢?光想象就令人害怕。在不知所措的託託眼前,出現了一隻援手。
「…………!」
露露不安地問:
「我們不會拷問。只是想私下向約翰傑克確認一些事情。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完全沒問題!!」
接下來的路程,託託希望能獨自前往。這樣比較容易應付怪物,也比較容易和強盜對話。想到這裏,託託回頭看向背後的露露、諾雅、阿爾緹米希亞和列奧那多。
起初看起來像是落入海底的人魚。
「他們是否能區分教義和科學也很可疑。如果讓他們看到這個少女,他們就會連同水晶打破,裝進瓶子裏,貼上『魔物』的標籤,收進倉庫裏吧。」
託託默默聽着強傑克的話,暗自點頭。聚集在「塔」裏的學界人士固執於自己的地位,忘記本分,尤其是正教會派的一部分人,將無法理解的存在全部歸類爲「異端」,將研究對象送上火刑架,高高在上。
然而。
「……所以,就這樣放着不管?」
託託的疑問,讓強傑克的眼神蒙上陰影。
「……我有說錯嗎?」
被反問的託託慢慢將視線從強傑克身上移開,轉向水晶少女。
想維持現狀,放着不管。不想將這個晶瑩剔透的東西,交給只對守護地位有興趣的愚蠢之徒。他非常能理解這種心情。
然而,不知道她的真面目。考慮到這裏是「魔王之塔」的正下方,這個少女是魔族的可能性也無法捨棄。聽說魔物會利用美色欺騙人類,讓人猶豫是否該放着不管。
「……我會去跟七七原宰相和學教長商量,請他們編組專門的研究班進行調查。在七七原宰相的指揮下,正教會派也無法出手。之後再委託王立圖書館調查文獻,或許會記載着她的身份。我會小心注意,不讓你擔心的事態發生……這件事可以交給我處理嗎?」
王立圖書館所藏的文獻,只允許一部分的特權階級閱覽,騎士身份要閱覽需要推薦函和請願函以及學教長的許可。當然,在審查的過程中,水晶少女的存在也會公諸於世,所以強・傑克至今爲止也沒有去翻閱文獻。
對於託託的提議,強・傑克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有權限對託託殿下的判斷插嘴。」
他雖然用恭敬的語氣說話,但眼睛深處卻盤踞着類似憤怒的感情。
這時,露露從旁插嘴。
「咦,要告訴學教長嗎?別這樣,那個人已經老糊塗了。雷斯頓提督,學教長治療的手指傷口化膿,結果把手腕截斷。以前就算了,現在連藥草和菠菜都分不清了吧。」
諾亞在旁邊大笑。
「學匠長是那個白鬍子老頭嗎!? 法爾高的構造本來是想研究一下,結果不但沒搞懂,還把東西拆了就裝不回去。整備士全體出動花了兩個禮拜才修好,可是少掉幾個零件,只好自己做替代品,雷歐氣得要命。這個王國的高層有太多怪人了~」
王國的知識最高峯公然被嘲笑,這次換託託沉默不語。賈託蘭德王國的高層在這十年間確實腐敗嚴重,原本優秀的學者和大臣也因爲太平日子過太久而墮落,如今只顧着保住自己地位的老人也不在少數。
「可是……就算這樣也不能放着不管……」
只有列奧那多一個人露出冷酷透徹的表情,看向在水晶中睜大眼睛的少女。
他用視線示意身旁的露露。露露也和託託一樣,從小就被灌輸王侯不能輕易表現出情緒動搖,她努力以冷靜的口吻說:
託託和露露神色緊張地互看。
她禮貌地報上名字,詢問對方。
「……我是賈託蘭德王國第二王子,託託・賈託蘭德。能見到你,是我的榮幸。然後這位是……」
「眼睛、張開了啊啊啊!!」
「哇!」「呀!」「嗚!」
被封印在水晶中的少女,眼睛彷彿剛醒過來般睜得大大的。
——果然是魔族……?
突然間——
長而光亮的黑髮滑過提燈的燈光,光點在髮梢散開。
身爲王侯,無論面對何種緊急事態,都不能表現出情緒動搖,必須一如往常地應對。輕率地表現出情緒,會損及威嚴,臣民不會服從這樣的王侯。王侯的威嚴是武器,而武器必須藉由冷靜來維持。
「…………!!」「…………咿…………」「等、咦、真的…………!? 」
然後語調中帶有些微輕蔑。
「……醒來了……!? 」
光之粒子紛紛落向地面,聖珠完全靜止不再發光,洞窟內再度只剩下提燈和火把的光芒。
強傑克倒抽一口氣,抬頭仰望這一年來在這座洞窟裏一起度過相同時間的少女。
被倒着封印的少女的眼睛,一瞬間瞪着託託。
同時,『忠』與『孝』的發光消失了。
在託託睜大的視線前方,色彩激烈亂舞的另一端,六角柱狀的水晶表面出現裂痕。
瞪。
從以不明材質製成,從未見過的奇妙服裝延伸而出的修長手腳。光澤黑亮到形成光圈的整齊黑髮。長睫毛、清澈的冰藍色眼眸、櫻花色的嘴脣,雖然都是十幾歲後半少女的特徵,但她的站姿明顯具備威嚴,甚至壓迫到身爲王族的託託。
「咦。」「哇。」「咦!? 」「…………!!」
然後,寂靜無聲。
除了列奧那多以外,所有人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聖珠和那孩子有反應……!
她的音質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話語被黑暗吸收,但什麼也沒發生。
「啊、啊、啊……」「等、等一下,這是…………」
「那邊的米娜,跪下。」
託託不禁倒抽一口氣,抬頭仰望佇立在高處的少女。
露露和諾雅互相擁抱,強札和託託趴在地上,阿爾緹米希亞表情嚴肅地後退,列奧那多一動也不動地瞪着前方。
「…………」
露露發出錯愕的聲音,背後也迸發出黃金光芒。如火焰般搖曳燃燒的光芒中心——
在場六人之中,強納生是半人半妖,阿爾特麥西亞、諾亞和列奧那多是人類,所以米娜只有託託和露露。
少女從觀衆席用狐疑的眼神俯視兩人,確認頭部的貓耳。
與充滿米亞茲瑪礦瘴氣的骯髒空間隔絕,被關在水晶裏的少女依然潔白靜止。
她不是在威脅,也不是在威嚇,而是以早晨打招呼般的語調說出這句話。
託託察覺到這一點。
「……………………」
「等、眼睛、眼睛啊啊啊!!」
託託的胸中深處,突然有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蠢動。
這時。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諾亞指着水晶大喊。
「賈託蘭德王國第二公主,露露・賈託蘭德。初次見面,能請教你的名字嗎?」
她接連對着周圍的黑暗說出這些名字,但回應她的只有寂靜。
託託被少女的站姿震懾。和第一次見到亞蒂米希亞時的興奮感不同,內心深處湧現自然的敬畏。
在六名少年少女呆愣的面前,從水晶內部來到外界的少女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環顧洞窟內。
一旁的列奧那多表情冷靜,一隻手拉着諾雅的袖口,無言地指向多多和露露的相反方向,水晶的方向。
少女身上纏繞着類似神氣的東西,以靜謐的冰藍色眼眸俯視着衆人。
「王子、公主?……你們是米娜吧?卑賤的僕人竟敢自稱王,真是荒謬。人類混進王座了,快殺了他們。」
「……聖珠!? 」
「…………!? 」
「這是……!!」
自己的身體感覺變得不再屬於自己。從意志的控制中,分離出棲息在意識深層的某種存在——
「……大家快趴下!」
在大喊的同時,清脆的聲音響起。
啪噠。
少女把臉轉向自己的右側,對着空無一物的黑暗呼喚。
所謂的聖珠,是討伐魔王的「八歧」碎片,而聖珠如此激烈地產生反應,代表這名少女的真面目是……
「忠。」
——用若無其事的表情應對吧……!
少女看都不看諾亞、強霸、里歐納若、亞蒂米西雅一眼,只盯着託託和露露,她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雙手抱胸,焦躁地用腳尖敲着地面。
繼承的聖珠之名發光飄浮。
「……………………」
格子花紋的裙子飄動,雪白的大腿往前送。
少女的眉頭微微皺起,彷彿對某種異變感到焦躁,聲音變得有些嚴厲。
——要裂開了……!
「……你好,初次見面。」
「孝。」
「…………阿斯塔羅斯……薩利耶爾。」
細微的光點閃閃發亮,宛如粉雪般填滿洞窟內。
強札特瞠大眼睛。多多和露露也無法理解爲何自己的聖珠會突然在這裏顯現。
突然間——心臟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開始逆流血液。
「咦,什麼,現在…………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她默默轉頭,看向封印自己的水晶殘骸。
一片寂靜回應着少女的聲音。
「這是……」「咦、咦,這是什麼!? 」
諾亞回頭看向列奧那多指着的水晶少女,她驚慌失措,發出格外驚慌的聲音。
「咦,討厭,什麼!? 」
少女環顧空無一物的黑暗一會兒後,終於將臉轉向託託等六人,對他們說道:
在文字描繪在背後的瞬間。
少女表情靜謐,環視趴在地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互相擁抱的六名少年少女。
『忠』字散發出的淡綠色光芒,和『孝』字噴出的黃金色光芒在空間中互相糾纏,以對方爲燃料,燃燒得越來越激烈,籠罩住整個洞窟。
異國風的皮靴降落在泥土地上。
「……巴貝羅……利維坦。」
「莉莉絲……佛鈕司……杜瑪。」
多多的背散發出淡綠色的光芒,正中央浮現耀眼的大八島文字。
從水晶中解放的少女穩穩抬起冰藍色瞳眸,將冰冷的視線緩緩注入洞窟內。
諾亞慌張地揮動雙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水晶少女身上。託託、露露、艾兒蒂米露西亞、強傑克的視線這次轉向水晶。
直到剛纔爲止,她那雙長睫毛的雙眼都像在睡覺般閉着,但現在,那雙透徹的冰藍色眼睛明顯蘊含着生物的意志,大大地睜開……!
「……………………」
託託下定決心抬起頭,往前踏出一步。
——這女孩……是怎麼回事……?
——我是王侯,不可畏懼。
剛纔,這名少女確實命令他們「殺了」纔剛見面的人。
託託察覺到這一點,聖珠失去控制的原因,毫無疑問是水晶中的少女。
這火焰沒有熱度,只有令人眼花繚亂的色彩亂舞,封印着少女的水晶逐漸被吞沒在沒有熱度的火焰之中。
託託繃緊神經,然後對自己說出了王族的基本心態。
「……嗯?」
熊熊燃燒的無熱火焰之海,宛如退潮般從空間中消失,周圍只剩下飄浮在半空中,宛如霧氣般的光之碎片——
碎裂的水晶碎片一瞬間擴散到整個空間——
真美,託託心想。要是把她從這裏帶出去,很可能被砍碎泡進藥水裏。雖然很可憐……
託託含糊其辭,眼睛轉回水晶少女身上。
阿爾緹米希亞和諾雅瞠大眼睛,後退一步,看着突然顯現的『忠』與『孝』的紋樣。
少女暫時無言地佇立,然後把臉轉向左側呼喚。
說不定,他們果然喚醒了不該喚醒的存在。
(等等,這下子,好像不太妙…………)
(那孩子是魔族?是危險的人?我們是不是逃走比較好?)
他們用少女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討論,但不可能得出結論。
「……不在嗎?阿斯塔洛……我在叫你,快點出來。」
另一方面,少女自言自語,依舊朝着黑暗喊着莫名其妙的名字。
打破膠着狀態的是諾亞。
「呃,可以問一下嗎?那個,你該不會是魔族?」
她用一如往常的安穩語氣,問出直白過頭的問題。
謎之少女忽然怒目橫眉。
「你在對誰說話,人類!!」
在怒吼的同時,右手食指「哼」地舉向天空。
剎那間,諾亞的身體被吹向天空……並沒有,只有寂靜籠罩現場。
「……嗯?」
黑髮少女維持豎起食指的姿勢眨了眨眼。
「…………哼!」
她氣勢十足地再次豎起食指。
「……………………」
現場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靜。
咳咳,黑髮少女清了清喉嚨,繃緊表情。
看來她把不順心的事全推給夢了。託託點頭。
少女面露怒容,右腳向前跨出,上半身向右扭轉,右手高舉,扭轉身體的同時用力斜揮,但什麼也沒發生。
阿爾緹米希亞下定決心,將身體泡在清流裏,遊向瀑布潭。
「露露,你喜歡嗎?這裏很棒吧?」
「啊,不是那樣。該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能一起玩水很開心……」
他哭喊着,諾雅把臉湊近路西法。
「我承認這很舒服。現在似乎是夏天,所以會想洗去汗水和污垢也是自然的事。而且我比你們更會游泳。」
「我想也是。我身爲魔王路西法,似乎也會作惡夢。」
我原本以爲路西法會更厭惡、抗拒,但自稱魔王的他卻意外順從地被我們催促着來到洞窟外,來到溪流後乾脆地脫下衣服,用布包住身體,跳進溪流裏。大概是因爲一直被關在水晶裏,能吸到外面的空氣讓他很高興吧。路西法很明顯地享受着在這裏的戲水。
「米夏,你該不會不會游泳吧?」
我記得自己今天早上因爲有事要辦,所以和米夏一起搭上馬車。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爲什麼會有四個女孩子在玩水呢?
「咦——好難!」「手這樣嗎?臉貼在水裏?」
「薩利耶爾!!巴爾貝羅!!」
阿爾緹米希亞極度厭惡他人觸碰她。諾雅還不知道這件事。
少女左膝跪地,前傾好一會兒後靜止不動,咬着嘴脣,緩緩以一隻手拍掉左膝的土,恢復原本的姿勢,高傲地挺起胸膛。
「…………啊,不,好的……」
「身體好柔軟,體溫也好溫暖哦?原來你是普通的人類!」
她說話的同時,右腳向前,側身舉起右手,扭轉身體,用力斜向揮下。
諾雅大步走上少女所在的舞臺,大大張開雙手。
「你是魔王路西法嗎!? 好厲害哦~抱抱!」
「米娜你不過是個小丫頭,竟敢和我平起平坐!」
路路的話被自稱魔王的他用鼻子哼氣吹走,他依然用布包住身體,優雅地用狗爬式遊過瀑布潭。
「嗯嗯,突然被丟到陌生的世界,你一定很困擾吧?別擔心,我們都是你的同伴!所以我們去玩水吧!託託、約翰、雷歐也來幫忙!」
「…………我知道了,我似乎作了惡夢。這是夢,對吧,米娜?」
「總之,這裏又暗又滿是灰塵,我們去外面吧?對了,我們去玩水吧,附近有條好河川,大家一起去游泳吧!」
「呀~好可愛,美女!原來魔王這麼可愛,好厲害哦~」
「給我消失吧,下賤之徒!!」
「哇,好厲害,露西好快!」
四人裸身裹着從諾亞的帳篷帶來的薄絲綢布,各自浸泡在溪流中。由於不是泳衣,只是裹着布,所以游泳時布料會鬆開,變成不雅觀的模樣,但因爲是女孩子所以沒關係。兩側被樹木遮蔽,通往這裏的窄小路徑有託託、強薩克和列奧那多看守,所以少女們可以安心享受沐浴。
雙手環胸的少女臉上,摻雜着些許悲傷。
她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露露大概猜到阿爾緹米希亞想說什麼。
路西法以雙手推進,配合手臂擺動抬起貼在水面的臉,自在地遊過瀑布潭,同時高聲大笑。露露與諾亞面面相覷,有樣學樣地挑戰相同的遊法。
「……………………」
路西法終於哭着喊起部下的名字,但沒有人來。
諾伊亞一邊拍着哭喪着臉的路西法的頭,一邊轉頭看向少年們,理所當然地拜託他們……
自稱魔王或魔族的人,在現今世界多到令人厭煩。不過這名少女直到剛纔都還被封印在水晶中,而且這裏是『魔王之塔』的地下,因此也不能輕易全盤否定……
「會、會游泳。可是……」
當然,令人窒息的寂靜並未被打破。
「你做什麼,下賤之徒,放開我!!」
「嗯、嗯,我說得太過火了。呃……我是想幫助你。」
「……所以,那個……可以請你冷靜下來好好談嗎?我們並不希望與你發生爭執,只是想了解你究竟是什麼人,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路西法拼命扭動身體,想逃離諾雅和列奧那多的懷抱,但諾雅從正面,列奧那多從背後緊緊抱着路西法不放。
「諾雅,你不會摸她吧?」
——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她可能會哭出來……
多多一邊注意不要惹怒少女,一邊慎選詞彙對她說道。
她突然提出建議,理所當然地露出笑容。
露露驚訝地睜大眼睛。露西的遊法遠比露露和諾亞的狗爬式快,看起來也很漂亮。
「那個,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你在呼喚同伴嗎?」
不遠處有落差三米的小瀑布,水清澈透明,甚至能看見在瀑布潭裏游泳的小魚。露露走到瀑布邊,直接撲進瀑布潭裏,站在腳碰不到底的深水處,用手撥着清涼的水。
她維持奇怪的姿勢承受寂靜一會兒後,咬着嘴脣站起來,一手拍掉左膝上的土,再度在胸前合起雙手,擺出架子。
現場瀰漫着一股令人不忍卒睹的氣氛。
諾雅一腳踢破心防,擅自把對方當朋友,還單方面決定今後的事。被諾雅和列奧那多抱着動彈不得的路西法終於完全哭出來。
諾雅雙手插進路西法的腋下,硬是把她拉起來抱緊。
路西法這麼說着,一隻手伸到頭頂,然後直接在水中划水,再收回來,用雙手交互重複這個動作,同時擺動雙腳的腳尖,加上推進力,展現出不可思議的游泳方式。
「呼~好舒服……」
就在雷歐納德思考時,諾雅突然笑咪咪地和他一起走上前。
她如此說道,認真地環顧洞窟內。
「呀——好舒服!」
「哈、哈、哈,嚇到了嗎,僕人們。這就是魔王的力量!」
賈託蘭德王國第二王女露露・賈託蘭德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但只聽得到水花飛濺的聲音和開朗的笑聲,再加上七月的陽光穿透河底照射下來,她覺得這種小事就別在意了。
露露朝她揮揮手。
她這麼一問,阿爾緹米希亞便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
居住在異形山深處的,只有採礦場的奴隸礦工和警備騎士而已。除此之外,炭窯師傅、伐木工、灰窯師傅都住在深山小屋裏。所以可以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將裸露的肢體暴露在陽光下。
路西法半身舉起右手揮下。
†††
路西法露出挑釁的眼神,從眼前回應。
多多擔心地,爲了不嚇到少女,慎重地詢問:
她好久沒有在溪流裏沐浴了,第一次知道異形山深處有這麼棒的溪流。
「我要叫你露西~請多指教,露西~」
「……………………」
少女左膝跪地,右手保持揮下的姿勢,動也不動。
少女雙手環胸,默默地聽着多多的話,焦躁地用腳尖敲着地面。
路西法的聲音越來越無力,被兩人抱着的他終於當場坐下來。
「有野狗或狼出沒,晚上很危險,白天很好吧,因爲是深山,人也很少。」
少女咬着嘴脣,有些不甘心地瞥了多多一眼。
「…………我允許。繼續說,下人。」
滴答,水滴從某處落在地上的聲音。
(她說自己是路西法……)
漫長的寂靜。
「住手,放開我…………」
聽到這句話,託託和露露面面相覷。
「莉莉絲——!」
「怎麼?有意見嗎?難道你想說魔王不可以玩水嗎?」
露露看向河岸,只見身上裹着布的阿爾緹米希亞,正把腳踝泡在河裏。
「……出來吧,冥界的六君主。薩里埃爾。巴貝羅。利維亞坦……莉莉絲……佛爾內斯。杜馬。」
「嗚嗚……嗚嗚嗚…………」
這句話似乎踩到了少女的逆鱗。
「嗯,你……如果你能接受的話,就這樣吧。」
託託覺得她很可憐,於是重說一次。
然後,露露將視線轉向問題少女。
傭兵飛行士諾伊亞發出歡呼聲,用狗爬式在水流緩慢的小河裏游泳。
聽了露露的說明,諾雅發誓不會摸阿爾緹米希亞。
「棒極了,夏天期間,我想來好幾次。」
(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她深信不疑……)
(咦?是本尊嗎?是女生嗎?)
「咦?不能摸她?是這種體質啊。我知道了,沒問題的,我不會做奇怪的事,過來這邊吧。水很舒服哦。」
「……………………」
「你一直被關在水晶裏,一定很不自在吧~你一個人忍耐了這麼久,真的好偉大哦。別擔心,放心吧,我們會幫你安排,讓你以後可以在王國生活。畢竟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嘛。」
諾雅抱着一臉厭惡、痛苦地扭動身體的路西法。
「我要把你們全部變成灰塵,下賤的東西!」
「看來我得認真起來了。」
「……我想,狀況應該改變了……就我所知,你一直被封印在水晶裏。雖然不知道經過了多久,但比你想象的還要久……或許和以前一樣,無法使用力量。」
諾亞一邊狗爬,一邊笑嘻嘻地靠到站着游泳的露露身旁。
路西法對濺起水花的兩人吊起眉毛。
「不對!手背要朝內側!這樣可以減少水的阻力!」
他正經八百地指導。
「這、這樣嗎?」「這樣嗎?」「不對,這樣!」「這樣嗎?」「不對!」
激烈的指導不斷反覆,最後露露與諾亞也勉強模仿路西法,以生硬的動作開始用新的遊法遊過瀑布潭。
「啊哈,感覺不錯!」「這樣不錯,也教給大家吧!」
阿爾緹米希亞看到後也笨拙地模仿,開始遊起來。四個女孩嬉戲着遊着遊着……
「咦?布、不見了!」「啊~遊太久了。算了,沒差啦!」
露露和諾雅這才發現包住身體的布已經掉下去了。
「唔?嗚哇!」「咦?啊、呀!」
路西法和阿爾緹米希亞也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以一絲不掛的模樣游泳,連忙用雙手遮住身體。諾雅說:
「反正是女生,沒關係啦!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來比賽誰的胸部最大吧。首先從我開始,鏘鏘——!」
諾雅從水面探出上半身,雙手扠腰,以一絲不掛的模樣挺起胸膛。露露、路西法和阿爾緹米希亞完全無視她,尋找不見的布,但似乎已經被衝到下游了。
「大家都光着身子呢……」「算了,別在意、別在意!」「唔……」「嗚嗚……」
露露放棄,諾雅笑着,路西法和阿爾緹米希亞困惑地看着從樹林間灑落的七月陽光將彼此的肌膚照得發白。
「大家身材都很好呢!露~~兒、米夏,還有露露也是!我的手腳很短,不過胸部應該還算有料吧~」
諾雅一邊悠哉地這麼說,一邊觀賞所有人的裸體,發表感想。露露則是困擾地說:
「諾雅,你的眼神好下流……」
「嗯,畢竟機會難得嘛!咦,米夏,你被蟲咬了嗎?」
諾雅發現阿爾緹米希亞的脖子和胸口上都有紅色斑點。聽她這麼一說,阿爾緹米希亞慌張地用手遮住患部。
諾雅追着不情願的路西法,指尖伸進機械部分亂摸。
「肉!!好喫!那邊的廚師,我稱讚你!」
收集枯枝,在河邊用石頭造出火爐,生起火,借來露宿採掘場的帳篷搭好後,樹林另一端傳來法爾可的螺旋槳聲。
對於這個提議,露露也回以笑容。
咕嚕嚕~~~……
「抱歉,忍一下,再一下就好。」
「好好喫!露營最棒了!強,你有料理的才能哦!」
路西法輪流咬着兩手拿着的牛肉與河魚串燒,從剛纔用板車運來的酒桶倒出葡萄酒,豪邁地喝乾。葡萄酒。
「啊,路希,你該不會是肚子餓了吧?」
「……肉………………」
露露再次仲裁開始互相勒住對方脖子的兩人,拿着揹包去找負責調理的讓賈克和列奧那多。兩人也很高興地開始切肉。
「聽說你們要自己野營,我擔心你們在被野獸或野盜襲擊時,戰力不足,所以就來了。你們不需要感動,放輕鬆沒關係。嗯,那邊那個眼神兇惡的女人,就是被封印在水晶裏的魔物嗎?乍看之下像是人類,但有可能是化爲女人欺騙人類。今晚就由我自己親眼確認她是不是真的魔王吧。話說回來,跟來的怪人該不會就是我吧?」
——我想再稍微,只靠我們,觀察路西芙……
諾亞仔細觀察那不可思議的物體。那是個寬約一公分,長約二十公分左右的細長長方形,仔細一看,中央有個像是切痕的溝。
那明顯是肚子餓的叫聲。諾雅看向周圍,看到表情冷淡的阿爾緹米希亞,以及在面前揮動手掌的露露,還有懊惱地咬着嘴脣的路西法。
嘎嘎緩緩地用雙手抓住諾亞的胸口,一邊用力勒緊,一邊認真地詢問。
「呀~跟我們一樣!等一下哦,我馬上拿過來!好,也得告訴約翰他們纔行!」
——果然,路西芙很奇怪……
傍晚。
「……啊,是的,我完全沒有問題。不過,得通知城裏纔行……」
「喂,住手,會癢啦……」
興奮的諾亞全裸着跑向小路,被露露制止後慌慌張張穿上衣服,精神奕奕地說着「採掘場的野營地有所有需要的東西!麻煩你們準備!」之後,消失在樹林另一端。
在篝火的另一側,諾雅這麼說着,啃着帶骨肉,對周圍露出笑容。
「露西,你肚子一定很餓吧!」
兩人互相勒住對方的脖子,打鬧起來。而露露介入兩人之間,面帶微笑地調解道:
不合時宜的聲音,以不輸給瀑布的音量響起。
「回答我,你這傢伙該不會是把這個國家的第一王子稱爲『怪人』吧?」
「我用法爾可一飛就到城堡去!在太陽下山前就能回來,還可以從城堡的廚房拿食物過來!好耶,決定露營了!呀~~開始期待了!」
「難道要生喫嗎!? 」
「……你在做什麼……別勒住我的脖子……!」
露露也確認同樣的東西,開口問道。路西法露出有點焦急的表情。
他本人似乎沒有印象,拼命地想轉頭確認,卻只能在水中像狗一樣轉頭。他似乎無法理解。
「太好了,露希,我去城堡拿很多肉來哦!還有肉派跟蘋果派!」
「哇,好可怕!大家小心蟲子哦,蟲子!」
強傑克和列奧那多切着剛纔從野營地調來的食材,同時確認螺旋槳聲消失在遠方的加特蘭多機場方向。
被勒住脖子的諾亞不服輸地交叉手腕,抓住嘎嘎的衣領,果敢地回以勒技。
「……肉……!」
「啊,好耶!我想露營!米西雅也可以吧?」
經她這麼一說,路西法轉頭越過肩膀,窺視自己的背部,但自己卻看不太清楚。
「路西,你背上那是什麼……?」
就在諾雅執着地亂摸路西法背部,讓人搞不清楚誰纔是魔王的時候。
「這個凹凹的溝是什麼?會有什麼東西跑出來嗎?」
「雖然我也可以處理狩獵的獵物……」
她眼冒血絲,破口大罵。被勒住脖子的嘎嘎也同樣眼冒血絲。
「嗚、嗚、嗚……」
義妹雙手拿着串燒的河魚,一邊在嘴裏吹涼一邊咀嚼。
今天聚集在這裏的少年少女們並沒有那種偏見,能夠以公正的眼光來判斷路西法的人性。從剛纔的互動看來,路西法雖然態度高傲,但很明顯地也很享受跟露露她們一起玩水,跟一般的十幾歲少女並沒有太大差別。只要繼續相處下去,相信她很快就會敞開心胸,記憶也會恢復。到時再決定她的待遇也不遲……
二王子託託一邊說,一邊圍着營火喫烤魚。熱乎乎的魚肉在嘴裏化開,帶有水草香氣的內臟和淡淡的鹹味在嘴裏混合,愈嚼愈美味。強・傑克烤的魚火候絕妙,明明是白肉魚卻能感覺到油脂,老實說,他烤魚的技術比王城的廚師還厲害。
「抱歉——去城堡之後,有個怪傢伙跟着我!」
「……你……不是在勒住我嗎……!!」
「王侯不會購買食材,而是命令提供。在來到這裏的路上,在採礦場野營地時,我命令糧秣籌措官搬運葡萄酒桶和麥酒桶。八個人要野營的話,飲料應該很快就會送到。話說回來,你這傢伙,雖然很笨,但所謂的王子該不會是指我吧?」
「咦?好像有很厲害的機械埋在裏面!」
「嘎嘎去吩咐城裏的廚師,他們就擅自塞了肉進去!雖然笨,但畢竟是王子,這種時候就派上用場了!」
被附在背上的諾亞這麼一說,路西法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轉過頭去。
幾乎獨自指揮料理的強傑克背對着這些讚美,默默豎起大拇指,再度面向爐竈。他似乎想專心料理,不需要多餘的讚美。
「我……沒關係,笨女人……!!」
「抱歉,我都沒注意到,說得也是呢!畢竟你一直待在水晶裏,肚子當然會餓吧!對了,乾脆今天就在這裏野營吧!反正也有河岸,食物也只要從採掘場拿過來就行了!雷歐、約翰和託託也一起來吧!」
「裏面埋着機械?」
自稱魔王路西法右手抓着大串烤牛肉,左手抓着串烤河魚,大聲朝在火堆旁的石竈努力調理的讓傑克背影喊道。
託託佩服的同時,視線望向一旁的阿爾緹米希亞。
露露稍微思考了一下。
諾雅活力十足地說道,放下揹着的大揹包,打開揹包。裏面塞滿了牛肉、雞肉、羊肉塊,以及豬肉腸,多到喫不完,讓露露不禁發出歡呼。
露露本來想幫忙準備野營,但這種事情平常都是由侍女或僕人負責,所以她不知道該做什麼。阿爾緹米希亞和路西法看起來都不太可靠。總之先穿好衣服,去外面的小徑和託託、強傑克以及列奧那多商量吧……
「嗯嗯,沒錯,了不起、了不起。諾雅,食材都弄到了嗎?」
諾亞非常開心,自告奮勇擔任前往王城的聯絡人。正如她所言,飛機法爾可可以從王城武器庫塔的屋頂起飛,比起瞪羚鳥更快更可靠。。
強傑克頭也不回地回答,然後把鐵板放在石竈上,用炭火加熱。這塊鐵板是強傑克親手製作,將鎧甲的殘骸加工成平板狀。他先在鐵板上抹油,撒上蔬菜碎,確認鐵板夠熱後,將用鹽調味的羊肉排在鐵板上。
他發出不成回答的回答。
「……什麼沒關係……笨王子……!!」
「烤來喫!」
明明只是喫魚而已,卻可愛到讓人忍不住微笑。
諾雅繞到路西法背後,觀察那條線。脊椎兩側,肩胛骨內側畫着「人」字,隱約露出金屬棒般的物體。」
諾亞這麼說,眨了眨眼。
白色麻襯衫與深藍色褲子,配上皮靴,背上揹着揹包,腰間斜掛着劍帶,兩刃劍插在劍帶上的嘎嘎,以一如往常的嚴肅表情,環視着放鬆的少年少女們。
「我纔不是高高在上,我是很了不起!我是這個國家的第一王子,未來的國王!」
這沒有錯,不過——
在默默思考的露露身旁,諾雅依然緊貼在路西法背上,用指尖戳着棒狀金屬,或是聞聞味道。
一旁的嘎卡也大方地點頭,放下背上的揹包,從裏面拿出葡萄酒的皮袋。雖然含有酒精,但在加託蘭德王國,十二歲以上的人可以代替喝水飲用,所以給託託喝也沒問題。
「哇,好厲害!這些全部都是買的嗎!? 一定很貴吧!? 」
「真的,裏面埋着機械呢。露西芙也不知道嗎?」
諾雅背後出現表情毅然的第一王子嘎嘎・加特蘭多,除了路西法以外的人都大喫一驚。
「……………………」
「那我們也來準備吧。在這裏做飯,然後睡覺,所以該做什麼呢?呃……」
「肉和魚都好好喫!」
「交給我吧!」
聽她這麼說,路西法歪着頭。
一邊烹調一邊等待,不久後背着大揹包的諾雅帶着開朗的笑容從茂密的綠葉縫隙中現身。
「我稍微撬開一點看看,說不定會有什麼東西跑出來。」
「咦?」「哇。」「……………………」
「住、住手,好、好癢!」
「你喜歡喫我很高興。」
「因爲你很奇怪啊……!」
不久後樹叢的枝葉間被紅色斑點覆蓋。隨着夕陽從西方天空消失,天頂的星座漸漸清晰。鳥兒們安靜下來,蟲鳴和青蛙叫聲開始混在溪流的潺潺聲中。在這些串烤肉滴着油脂的時候,鳥兒們也沉靜下來。
她像哄小孩一樣對嘎嘎說道。
他直率地表達要求。諾雅頓時露出燦爛的笑容。
路西法低下漲紅的臉,更加用力地咬着嘴脣。
今天在這裏野營的是第一王子加加、第二王子託託、第二公主露露、第三公主阿爾緹蜜希亞、傭兵飛行士諾亞、整備士里歐納爾多、警備騎士讓讓傑克、自稱魔王路西法等八人。這八人是今後應該不會再聚在一起的奇妙組合,而且在沒有侍從的情況下,四名王族一起野營也是相當罕見。露露完全無法預測這會是怎樣的夜晚……
「呶?背上?」
被留下的露露面向呆愣的阿爾緹米希亞,以及夢想着肉的路西法,啪一聲拍了一下手。
他興奮到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諾雅提醒大家注意,路西法從她身旁「咻——」地遊過。透過透明的水,諾雅對腰部曲線和形狀優美的臀部投以好奇的視線,同時發現路西法的背上有着奇妙的線條。
「啊,剛纔好像被蟲咬了……」
如果她本人如她所說是魔王,就應該立刻通知王城討伐她。但如果不是,就不該通知大人。他們看到被封印在水晶裏的事實,以及埋在身體裏的機械,一定會斷定她是「異端」、「魔女」,處死路西法。出身可疑的神父們粗魯的審問,將無辜女性送上火刑臺,露露至今親眼看過好幾次。
「好了好了,今天你們感情也很好呢。別再打鬧了,快分開吧?嘎嘎,歡迎你來!人多一點比較熱鬧,非常歡迎你來!不過,如果想加入我們,就不要說教,還有不要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今天是爲了大家一起開心而舉辦的露營,知道嗎?」
「你有野營過嗎?」
託託不自覺試着搭話。
在夜風吹拂下飄逸的銀髮,被營火染成橘色。以閃亮的星空爲背景,阿爾緹米希亞宛如森林妖精般散發微光,看起來在夜晚中特別顯眼。
「啊……是第一次。」
櫻色嘴脣透露出有些害羞的回答。
「是嗎?聽說你被蟲子叮了,沒事吧?」
「啊,沒事。已經消退了……」
兩人僵硬地交談後,彼此都陷入沉默。
——雖然我想說得更巧妙一點,但到底該說什麼纔好呢?
託託對自己的口拙感到懊惱。好不容易有機會能和阿爾忒彌西亞對話,卻無法好好說話……
「米夏,你有在喫嗎~?多喫一點哦~?」
這時,一旁的露露臉頰微微泛紅,向我出言調侃。
「哎呀~就算在篝火的亮光下看,米夏果然也是個美女呢~噯,我和你,你覺得誰比較漂亮?」
飛行士諾雅也一手拿着皮袋裏的葡萄酒,傲慢地向阿爾緹米希亞發問。
「啊,不,啊…………」
阿爾緹米希亞困惑地遊移視線,諾雅則露出壞心眼的表情靠近她。
「『當然是我啊,你這個賣春女!』……你剛剛這麼想吧~~?我聽得見你的心聲,這樣啊這樣啊~這就是你的本性嗎~」
「才、纔不是!我纔沒有這麼想!我、我對外表什麼的,根本沒興趣……」
「諾雅,別太欺負米夏了。她們兩個都是美女,都很可愛哦。雖然諾雅自己這麼說有點那個……」
「因爲人家很可愛啊!只要看到男生靠近我的樣子就知道了,我既不笨也不遲鈍。乾脆承認比較乾脆啊!」
託託一邊說,一邊觀察圍着同一堆火的人。第二王女露露、第三王女阿爾緹蜜希亞、警備騎士強卡傑克、整備士列奧那多、躺在河岸上幸福地打鼾的飛行士諾亞、途中失去興趣開始喫帶骨肉的自稱魔王路希法,以及一直露出傻眼表情的第一王子嘎嘎。
一次,柴火爆裂,火星四散。
託託沒有停頓,斬釘截鐵地回答。
「第一步的內容是什麼?爲了建立所有種族平等生活的國家,你打算採取什麼行動?」
「當然,我不認爲那是能立刻實現的理想。可是,如果沒有人踏出第一步,就無法實現。所以我想成爲那第一步。」
強傑克一瞬間驚訝地抬起視線望向託託,然後微微一笑。
「……那是我們出生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應該討論今後的事,而不是一直拘泥於過去吧。」
唔,嘎嘎被堵住,就在她激動地想吐出瞬間。
「這個想法很棒。我認爲要消除這個世界的紛爭,也只有這個方法了。」
露露有些害羞地歪着頭,託託對她回以微笑。
「沒錯,菈菈經常這麼說。只要人類和亞人之間有區別,紛爭就會永遠持續下去。她說需要的不是賈託蘭德王國、七都市同盟或黑薔薇騎士團,而是應該創造一個大家遵守相同規則統治的新國家。」
託託難得在言語中蘊含感情,總之就是吐露出自己的想法。
「在我們活着的期間,應該無法實現吧。我們的孩子,以及那孩子生下的孩子,還有那之後的幾代之後的孩子,或許能在那樣的理想中生活。」
「好了,嘎嘎,到此爲止。託託也有點激動,你們兩個都冷靜下來。」
嘎嘎這麼說完後仰起身子,諾亞則對嘎嘎投以不像這個世界會有的謾罵,嘎嘎毫不猶豫地勒住諾亞的脖子,諾亞也不服輸地勒住嘎嘎的脖子,兩人躺在河畔扭打成一團。
「對對對,菈菈說過這種話呢,我也想起來了!沒錯,不只人類和蜜喵,只要其他種族也一起遵守相同的規則,就能消除紛爭!」
「我也贊成。『白色之國』,簡單又不錯。」
「十年前的我,不太能理解菈菈說的話。可是,現在的我完全同意菈菈的意見。要消除這個世界的紛爭,就只能消除種族之間的隔閡。因爲外表、故鄉和信仰不同就互相殘殺是不對的。我想摸索一個完全沒有這種隔閡,所有生物都能彼此接納,一起生活的世界。不只是蜜娜,還有人類、狼人和其他亞人,大家都能和平、平等生活。」
「強,你怎麼想?」
「我知道會被嘲笑,也預料到會被瞧不起。但我只是不想變成什麼也不做,只會嘲笑他人的傢伙。」
「嘎嘎和路希都喝醉了……我想是在開玩笑。」
「那麼哥哥的理想是什麼?從王陛下手中繼承這個國家後,爲了臣民和平生活,你打算做什麼?」
「這個……首先聚集贊同的人。在宮廷與民間沙龍增加同伴,大家一起研究,製作意見書……」
「……我知道。拉拉・賈託蘭德公主,才智過人,美麗動人,率領軍隊時也立下輝煌戰功。」
「你這傢伙,難道以爲我什麼也沒做嗎?」
聽到對方強硬的告誡,託託有點生氣。
「雖然我覺得這是天方夜譚……你們覺得呢?」
「太幼稚了。」
「我沒有立場對王子殿下提出意見。」
「如果真的能建立那樣的國家,那就太棒了。我也想在那裏生活!只要大家一起像這樣喫着同樣的東西生活,就不會發生戰爭!……欸欸,我剛纔想到那個國家的名字,可以說出來嗎?」
露露慌張地將視線轉向阿爾緹米希亞。
她露出楚楚可憐的笑容表示肯定。不過——
滿天的星空在衆人頭上閃耀。
「……可是哥哥,就算賈託蘭德王國武力統一葡萄海,人類對蜜娜的憎恨也不會消失。這樣下去,最後只會重複同樣的爭端吧。」
「喂,那個醜八怪女,葡萄酒拿來。」
託託雖然有些畏縮,但不只嘎嘎,他面對在場的所有人,說出自己的想法。
一直露出傻眼表情的嘎嘎,用一句話斬斷了話題。
「…………不行嗎?」
託託詢問同樣圍着火的強傑克。他一邊聽託託說話,一邊露出深思熟慮的表情撥弄營火,託託很在意他在想什麼。
「呀——!我剛喝過的地方就被你喝!」
「你沒聽見嗎,猴子。就是你,我拿走咯。」
「…………」
「我最近會想起十年前過世的姐姐。她叫做拉拉,是我們同父異母的姐姐,我非常尊敬她……」
露露仲裁,嘎嘎吞下即將說出口的話。
嘎嘎如此斷言後環顧衆人,視線停在阿爾緹米希亞身上,心想「糟糕」,眼眸深處搖曳着。雖然喝醉了,但在阿爾緹米希亞面前指責很久以前黑薔薇騎士團的惡行,未免太過分了。
聽到這個問題,自稱魔王的路西法大口喝着裝有威士忌的皮袋,「噗呼——」地吐了口氣,用爛醉的眼神看向嘎嘎。
「是的。黑薔薇騎士團的幹部們也希望能和賈託蘭德王國重修舊好。我相信總有一天,人類、米娜和亞人們都能在平等的社會中生活。」
「好啊,採用。」
「我不會笑你哦,妲朵。我完全支持你。大家都太拘泥於過去的事情了,時代在進步,應該要忘記那些,尋找可以和平共處的方法纔對。米夏也這麼認爲吧?」
露露像是喊着某種口號般說着,舉起雙手錶達喜悅。
「米夏,嘎嘎喝醉了……」
「我只是在召集贊同的人而已。就算不是王公貴族或有權勢的人,普通的城鎮居民也可以。首先從建立朝新秩序前進的潮流開始。雖然我窮盡一生也很難達成,但在我死後,正確理想的傳承一定會繼續下去。不只一個人,而是幾十、幾百、幾千……隨着消息傳開,贊同的人數也會增加。所有種族都能接納彼此,和平、平等的社會……我相信『白色之國』的構想就是這麼有魅力。我只是一塊組成『白色之國』地基的小石頭。對我來說,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而是有沒有勇氣朝遙遠的夢想踏出一步,信念的問題。」
「道歉。你那幾滴唾液沾到了我的嘴脣。我可是加託蘭德王國的第一王子,要是被笨蛋傳染的話,你要怎麼負責?」
「我們是圍着同一堆火的同伴,今天沒關係。更重要的是,我想聽你的意見。」
強傑克的視線暫時看向火堆,然後低聲回答:
「國家的名字?好啊,告訴我吧。」
「……不……這是事實。」
她贊同託託。
露露一臉受不了地看着兩人,將葡萄酒端到嘴邊。約翰傑克、路西法,還有雷歐也加入篝火旁,熱鬧的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
柔和的夜風穿過衆人之間。
露露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阿爾緹米希亞也堅強地繃緊表情。
他用悠哉的語氣說出不得了的話。同樣圍着篝火的託託一臉傷腦筋地看向一旁的阿爾緹米希亞。
嘎嘎不悅地瞥了託託一眼。
露露說着,窺視般望向託託。
「或許那是童話故事。可是,我並不認爲沿着現在這條路繼續前進是正確的。雖然是遙遠的理想,但既然大家希望如此,就應該有人踏出第一步,我認爲這纔是王侯的職責。」
強傑克平靜地這麼說,託託則告訴他:
「……能夠懷抱誇大的妄想是小孩子的特權。你逃避現實,沉浸在繪本般的夢想中,陶醉在這樣的自己裏。」
「唔……原來如此……好像懂又好像不懂……總之……魔王贊成戰爭!因爲會有很多人死!人類和亞人互相殘殺,讓全世界陷入火海最好!」
阿爾緹米希亞低下頭,緊握放在膝蓋上的拳頭。託託忍不住,毅然地抬頭面向嘎嘎。
託託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露露的笑容更加燦爛。
阿爾緹米希亞默默搖了搖頭。
諾亞發出厭惡的尖叫,譴責嘎嘎。
「然後達達王陛下一口回絕你的提議嗎?如果我是國王,我會把那種可疑團體的主辦人當成間諜抓起來。」
姜傑克也笑着這麼說,一旁的阿爾緹米希亞也表示:
「……因此,爲了統一葡萄海,加託蘭德王國的武力行使是不可或缺的。魔王,你明白了嗎?」
「……能聽到嘎嘎王子率直的意見,真是獲益良多。」
嘎嘎露出訝異的表情看向託託。託託像這樣正面挑戰哥哥,可說是第一次。
託託一時血氣上衝,憤怒化爲一氣呵成的言語。
「雖然是從菈菈那裏現學現賣……不過我全面贊成,我認爲思考爲此該做些什麼是有意義的。」
伴隨貓頭鷹的叫聲、小溪的流水聲、蟲鳴聲的伴奏,不知不覺間,這場聚會變成以嘎嘎爲中心的政治討論會。
「沒有意義。」
露露毫不猶豫地在衆人面前撫摸託託的頭,給予稱讚。託託露出困擾的笑容。
「之前學匠教過我。以前曾經做過實驗,將紅、橙、黃、綠、藍、藍、紫……七種彩色玻璃疊在一起,對着太陽,映照在地面上的顏色會變成什麼顏色……結果映照在地面上的是白色。玻璃疊在一起的部分是白色,沒有疊在一起的部分是原本的顏色。聽到這件事,我覺得好棒哦。這個世界上所有顏色疊在一起會變成白色,不覺得很好嗎?所以……託託打造的,所有種族一起生活的國家,名字就叫『白色之國』!」
「……我收回剛剛提到王后事件的事。不過,輕易相信對方的話,結果被暗算也是事實。以庶民來說,你的意見雖然很可笑,但以王侯來說太危險了。要是下級貴族認爲你對國策不滿,可能會成爲內亂的導火線。你千萬不要對同伴以外的人說出剛剛那些青澀的話。」
一般來說,託託絕對不會在大家面前反駁嘎嘎。因爲這樣會傷害到第一王子的面子。可是現在託託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感情,讓他拋開自制心。
「你們兩個,乾脆結婚吧?」
「太好了!大家一起打造『白色之國』吧!」
阿爾緹蜜雅察覺託託的話是對自己說的,點頭回應。
託託詢問衆人。露露率先露出微笑,拍了一下手。
「…………」
哼,嘎嘎終於用鼻子哼了一聲,聚集冷靜。
「葡萄海的歷史是謀略與背叛的歷史。過去一千年以上,大小鬥爭從未中斷過,相信對手的人會滅亡是事實。一百五十年前,欺騙我們登陸加託島的黑薔薇騎士團對王妃亞莉莎做了什麼,你忘了嗎?人類或米娜,哪一方滅亡,鬥爭都不會平息。事到如今不可能彼此互相信任,團結一致。」
露露開心地微笑,頻頻點頭,身旁的阿爾緹米希亞也對託託投以贊同的微笑,姜傑克則以嚴肅的表情點一次頭。
聽到兩位公主的發言,嘎嘎用力皺起眉頭。
總是顧慮他人的第三王女露出有些僵硬的微笑。
他回答的同時,將視線望向阿爾緹米希亞。
嘎嘎不悅地皺起眉頭,只是看着弟弟。
嘎嘎大步走向前,從諾亞手中搶走葡萄酒,大口喝了起來。
她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問了這個問題。託託也笑着回答:
聽到這個回答,託託點點頭。託託自己也這麼想,所以沒有異議。
雖然嘎嘎開口,但諾亞當然沒有回應。
諾亞這麼說完後仰起身子,拿起皮袋的葡萄酒大口喝了起來。阿爾緹米希亞啞口無言,露露和託託一臉困擾,這次換嘎嘎從他們背後探出頭來,對諾亞投以視線。
託託勇敢地如此說道。黑薔薇騎士團長的女兒阿爾緹蜜雅忍耐着說出這些話,託託感受到她的心情,覺得她很可憐,忍不住對嘎嘎說:
嘎嘎有些尷尬地說:
「這裏是過家家的會場嗎?實在無聊透頂。來喝吧,魔王。在場最有正常感性的就是你了。」
嘎嘎把啤酒皮袋遞給從剛纔就一直獨自喫着帶骨肉的路西法。路西法右手抓着肉,左手接過皮袋,豪邁地大口喝下後,「噗呼——」地打了個嗝。
「想太多複雜的事情了!只要把看不順眼的東西全部殺光,把其他人變成奴隸就沒問題了!」
路西法如此斷言,嘴角露出魔王般的笑容。
「唔,雖然很粗魯,但比妲朵現實多了。喝吧,魔王,酒還多得是。」
「話說回來,寇克,我得誇獎你!你烤的肉真的很好喫!」
被路西法這麼一誇獎,強傑克一邊在火堆上添加新的柴火,一邊苦笑。
「你真的很會喫呢……」
他對着從宴會開始就一直喫個不停的路西法苦笑。
不久之後,現場氣氛緩和下來。
嘎嘎和路西法一邊閒聊一邊喝酒,託託和阿爾緹米希亞兩人不知在聊什麼,諾雅和列奧那多睡得香甜,露露則是用不會被其他人聽到的音量,對強傑克開口:
「那個,強,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我嗎?好的,請問吧。」
「那個…………可以問你的經歷嗎?」
強傑克回以疑惑的表情。爲什麼第二王女殿下會對他這個「假兒子」的過去感興趣呢?真是莫名其妙。不過他也沒有理由拒絕。
「……我懂事時就在港口附近的教會做雜務。神父教我讀書寫字,漁夫和船匠就像父親一樣照顧我,港口工作的女人們就像母親一樣照顧我……我從神父那裏聽說父親是達達王陛下。母親要我長大後也要戴着左邊的假耳朵,然後就不知去向了。十歲時我成爲飛行艦的雜務人員,十六歲時在與空賊的戰鬥中立下戰功,被授勳成爲只有稱號的騎士。之後兩年在異形山的採掘場擔任警備騎士工作……以上。」
「呃……你現在十八歲?」
「是的。」
聽她這麼說,露露扳着手指計算年齡,又沉思了一會兒,抬起頭來。
「謝謝……接下來由我來調查。說不定我能找到你母親的線索……」
今天,路西法醒了過來,雖然個性非常自大、傲慢又任性,但約翰・迪亞克光是看着生龍活虎的路西法就感到開心,也希望這樣的時光能持續下去。
約翰傑克再度大叫,讓臉浸在水中,更全力划水。
強傑克一瞬間對那模樣看得入迷。
他不希望路西法突然死去。
路西法的臉從水面冒出。
透過手掌,可以感覺到路西法的肋骨微微發出擠壓聲。她小心不要壓斷肋骨,同時將體重壓在路西法身上,但搖晃的雙峯無論如何都會映入眼簾,柔軟的觸感也會傳到手掌。對無法動彈的對象做這種事雖然讓她感到歉疚,但要是不做,路西法就會死。
——我不想因爲這種事情失去你。
隔着嘴脣,他稍微感受到路西法生命的律動。
「呼、呼、呼……」
然後——在強傑克腳下,剛出生的路西法閉着雙眼,仰躺在地上,微微張開嘴巴。
「喂,喂……!」
「噗……哈…………噗噗…………噗…………」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沒有呼吸。
——好美。
強傑克抱怨着,總之先脫下穿在身上的粗布上衣,披在路西法的身體前方。原本還想脫下布褲子,但脫掉的話自己就會全裸,所以作罷。
露露說完便結束話題,鑽進自己鋪在河岸上的睡袋。
約翰傑克大吼一聲,雙手划水游去。
「你在做什麼——————————!」
好不容易能像這樣見面,也能交談了。
隨夜風飄逸的黑髮,纖細的背部,宛如絃樂器的腰部曲線,雪白的臀部,光潤的大腿和緊實的小腿,纖細的腳踝。
「呼、呼、呼…………」
然而,現在沒有猶豫的時間。再拖拖拉拉下去,路西法體內會失去氧氣,造成嚴重的後遺症。
在微笑的下一瞬間,路西法把臉轉回前方,毫不猶豫地把頭往水中一跳。
強傑克驚訝地半張着嘴。
在滿月照耀的河面中央,路西法依然揮動着雙手,一下沉一下浮地隨波逐流。
約翰・迪亞克如此低喃,再度吻了上去。
然後,一個人。
約翰傑克覺得好像聽到某種聲音,揉着惺忪睡眼坐起上半身。是野獸嗎?似乎聽到近處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
他調整急促的呼吸,一隻手繞到水中路西法的腋下,將他拉向岸邊。
約翰夾克環顧四周。他們從營地被衝到下游兩百米以上,附近沒有任何人。對岸是斷崖,這一側是狹窄的河岸,茂密的樹木突出在外。
強傑克完全猜不到他們之間有什麼關聯。露露發現自己說太多了。
路西法似乎在撞上岩石時就失去意識,雙眼緊閉,背部靠在約翰夾克的胸口上,一動也不動。
雖然有月光,但現在是晚上,要邊遊邊目視路西法是很困難的事情。約翰傑克儘可能不把視線從前方移開,雙手划水,縮短與路西法的距離——
她不清楚爲什麼會這樣想。只是覺得在水晶中孤獨沉睡的路西法,和自己沒有家人,沒有生存目的,爲了總有一天會死於水珠病而在採礦場工作的孤獨感,彷彿互相共鳴。
「你在……做什麼!」
——王族都是些怪人。
在月光照射下,那塊岩石大得就像一隻準備飛向夜空的龍。
自稱魔王的……微微一笑。
路西法把穿在身上的襯衫和裙子都脫掉,呈現剛出生時的模樣。
下一瞬間……
隨波逐流的路西法臉部狠狠撞上岩石,發出慘叫。
「呼、呼…………」
前些日子加斯帕爾在決鬥中敗北而死時,他雖然感到悲傷,但不至於到哭泣的地步,他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人都是會輕易死去的。從十歲起就搭乘飛行艦的強盜,深切地理解了這個道理。直到剛纔還在談笑的同伴們,突然被大炮炸飛,被夾在衝過來的敵艦船舷之間,失去立足點被拋到空中,因爲各種原因輕易地死去。
感到擔心的強傑克站了起來,走向距離約十米遠的路西法身邊,途中他才注意到一件事。
她將自己吐出的氣息吹進體內,感受着她體內的律動,祈禱着。
他移開嘴脣。路西法的表情似乎稍微染上痛苦的神色。
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路西法裸露的雙峯。光靠上衣無法完全遮住。路西法沒有發出呼吸聲,彷彿死去般仰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ZZZ……」「咕——…………」「嗯嘎——嗯嘎——…………」
夜深了——
「睜開眼睛吧……!」
從水面突出的巨大岩石映入約翰傑克的視野。
約翰夾克在自己掀起的水花中,凝視前方。
不對,這該不會是——
喝得爛醉還跳進河裏根本是自殺行爲。岸邊的水流雖然不急,但河中段的水流還算強勁,而且到處都有大塊岩石從水面突出。要是撞上那些岩石,絕對不可能平安無事。
雖然姑且搭了帳篷,但七月夜晚的空氣舒適宜人,直接在河岸上睡覺也無妨。
強傑克總算調整好呼吸,滿月照亮的路西法裸體清晰映入視網膜,讓強傑克忍不住臉紅別開視線。
強盜從未珍惜過他人的生命。
他環顧四周。滿月的藍光,將碎石河岸與星空的邊緣切下,森林的影子清晰可見。
他再度深吸一口氣,將嘴脣貼上去,吹入呼吸。
吹過河面的風從兩人身邊吹過。
由於強傑克從小就跟着船員出海,知道溺水者該如何處理。但那種處理方式無論如何都會伴隨身體接觸。
「!? 」
自從第一次在洞窟發現路西法以來,只要一有時間,她就會造訪洞窟,以倒立的姿勢望着被封印在水晶裏的路西法,過着日子。
「…………?」
強傑克屈膝跪下,單耳貼在路西法的脣上。
「路西——!!」
約翰傑克發現佇立在河畔的少女。
他在心中抱怨,喝光杯中剩下的葡萄酒。
持續一段時間後,強傑克移開嘴脣,觀察狀況。沒有變化。
他在柔軟的沙子上手腳着地,吐出河水,用手臂擦擦嘴邊,調整急促的呼吸。
——他正在喝水。
「……露西?」
「等……」
「……唔……呣…………?」
向昏厥的對手姑且告知一聲後,強傑克稍微抬起路西法的下巴,將自己的嘴脣貼在她的嘴脣上,將自身的呼吸吹進她的體內。
大家都睡得很熟。
「咳、咳咳…………」
他雙手伸向空中,痛苦地在空中亂抓,被衝往下游。
約翰夾克咬緊牙根,避開擋路的岩石,用盡渾身力氣划水,總算伸手抱住路西法的身體。
不知爲何,只要待在她面前,心情就會平靜下來,變得安穩而和平。
「……我先聲明,這可不是什麼下流的目的。因爲只有這個方法可以救你,我纔不得不這麼做……!」
河岸上並排着睡袋,各自的鼾聲與打呼聲混雜在蟲鳴中。
約翰夾克抱怨着,赤腳踩在河底,抱起路西法,勉強把他拉上堆積着沙子的河岸。
在滿月照耀下顯得潔白的裸體在黑夜中,宛如妖精般蒼藍浮現。
「噗哈!」
就在他這麼想的剎那,和轉頭看向他的路西法四目相對。
貞德一邊祈禱,一邊繼續按摩,吸氣後將嘴脣貼在路西法身上,將吐出的空氣送進路西法體內。
「到、到底怎麼回事啊……」
接下來必須按摩心臟纔行。強傑克將披在身上的上衣拉到路西法心臟的位置,將右手放在路西法心臟正上方,用自身的體重壓迫。
在送了許多人離開時,他理解了人生就像垃圾一樣,自己總有一天也會像那樣像垃圾一樣死去。達達王因爲玩女人而生下不被任何人期望的孩子,因爲沒有死去的理由而活着,他的人生毫無價值,而其他平民也一樣。能夠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以自己的意志開拓未來活着的,只有少數的王公貴族。除此之外的人,都是今日無以爲繼,只因王公貴族一時興起而死去的,與蟲子和垃圾相同的存在。
「路西!」
回過神的約翰傑克慌張地衝出去,自己也脫掉上衣與鞋子,只穿着襯衫與長褲就跳進河中追趕路西法。
「別死啊……!」
約翰傑克眨了兩下眼睛,再度將視線轉回營火,嘆了口氣。
癱軟無力的路西法仰躺在水面上,毫無抵抗地隨波逐流。
「咕哇!」

「……對不起。我現在能說的很少。在沒有確證的情況下也不能說……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晚安。」
「……我的母親?……露露殿下?」
不會錯,她似乎喝了不少酒,不要緊嗎?
強傑克抓住路西法的雙肩搖晃,但沒有反應。
然而,他卻……
「不要死,露西。」
約翰・加爾各立吸了一口氣,接着把生命注入路西法體內。
彷彿風景都已死去,只有寂靜籠罩着兩人。潺潺流水聲、蟲鳴聲、吹過林木間的風聲都從兩人周圍消失,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
寂靜忽然被打破——
怦通,傳來一次心跳。
約翰・加爾各立親吻着路西法,感受着這心跳。
怦通、怦通。從重疊的嘴脣另一端,可以感受到確實的生命氣息。
——路希……
路西法的裸體傳來心跳。
忽然,路西法的背部抽搐一下。
約翰・加爾各立移開嘴脣,從近距離窺視她的臉。
不知不覺間,路西法的眼睛睜開了。
約翰・加爾各立看到她那映照星空的冰藍色眼眸中,映照出自己的臉。
「路希……」
名字擅自從嘴脣中滑落。
——真是個美麗的人。
約翰・加爾各立清楚這麼想。
路西法呆呆地注視約翰・加爾各立的臉——
然後微微一笑。
路西法的眼角吊起,嘴角高高吊起,發出「嘰沙啊啊啊」的怒吼。
「我當主角的故事,是『白色之國』的故事。」
託託說着,害羞地低下頭。
每當阿爾緹米希亞嬌小的身體稍微觸碰到自己,託託的心跳就會加速。他知道她極度討厭肢體接觸,所以無法牽她的手,但近在咫尺的檸檬般香氣,以及在提燈燈光下浮現的,宛如冬季湖面的藍紫色瞳眸。她豔麗的櫻色嘴脣編織出的話語,宛如用豎琴演奏一般悅耳。光是像這樣一起散步,就會產生幸福的心情。
路西法當場舉起右手,再往下揮,但一如往常,什麼也沒發生。不過路西法是真的在生氣,這點很清楚。
阿爾緹米希亞的話語中,逐漸剝落了生氣勃勃的活力。她的辛酸境遇也深深沁入托託的內心,託託心想得想辦法讓她打起精神,於是開口說道:
約翰牛當場單膝跪下,從正面看着路西法。
路西法的怒火依然沒有平息。早已理智斷線的約翰・蓋奇也捨棄平常的冷靜態度。
「不是!我沒有下流的目的,我是爲了救你的命……!」
「太好了,露希,你復活了,真的太好了……」
結果——
「託託殿下、阿爾緹米希亞殿下!路西法在這裏……!」
「我搞不懂達達王的想法,也搞不懂伊利亞斯團長的想法。就算問了,我想我也無法理解……身邊有各種各樣的人,利害關係錯綜複雜,太複雜了,連當事人也搞不清楚……我有這種感覺。」
「……我需要你的幫助。爲了讓所有種族都能平等生活,首先必須讓黑薔薇騎士團和賈託蘭德王國和睦相處纔行。我認爲你出現在這裏,就是某種緣分……希望你能參與我的故事。」
從黑暗中傳來強襲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焦急。託託和阿爾蒂米希亞面面相覷,慌慌張張地跑到聲音來源,發現全裸又快哭出來的路西法,對強襲投以驚訝的眼神,聽完強襲解釋了一切,總之先把衣服穿給路西法,然後大家一起回到營地。
喝醉酒全裸,跳進河裏溺水都是路西法自己做的。但路西法在復甦後完全恢復神智,失去爛醉時的記憶,只把強襲當成變態。
約翰笑着接下噴出的水。
然後——他纔想起路西法是全裸,自己則是半裸。
稍微回溯一點時間——
「嗚嘔嘔——」
「呼、呼、哈、哈、哈啊啊………………」
隨後,傳來水聲。他們心想發生什麼事,一看之下,發現路西法的衣服被脫在河岸,強襲也不見蹤影。他們心想這該不會是事件吧,於是拿起脫下的衣服,和阿爾緹米希亞一起出發搜索森林。
將胃裏的東西全吐出來後,露西弗眼角泛淚,垂着頭動也不動。
除了路西法以外,所有人都接受強襲的解釋,但路西法的怒氣依然沒有平息。單方面被痛罵的強襲也忍不住批判路西法的行爲,場面變得越來越混亂。最後託託和露露出面仲裁,決定錄用路西法爲強襲的見習隨從,安排發行市民證。
面對無止盡的路途,強襲絕望到極點時——
路西法發現自己全身赤裸,雙手抱住胸部,側身倒下用腳遮住下腹部,害羞地滿臉通紅責備強襲。
如果王侯保證身份,又有騎士擔任監護人,路西法就能抬頭挺胸在這個國家生活。這對庶民來說是值得高興的好條件。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要怎麼做才能用翻過來的屁股包住全身!? 你畫給我看,畫出翻過來的屁股包住全身的樣子!」
路西法明顯在生氣。這麼說來,從人工呼吸的後半段開始,路西法就恢復意識了。關於這件事,應該有必要說明吧。
——得救了……!
「嘔嘔——」
——她根本是最麻煩的醉鬼啊……!
「……………………」
阿爾緹米希亞這麼說道,抬頭仰望被枝葉天篷遮蔽的星空。三千星彩映入阿爾緹米希亞的眼眸,看在託託眼裏比真正的夜空更美。
約翰在她身旁擔心地問道,窺視露西弗的側臉。
張開在月光下閃耀的雙脣。
接着在黑暗的森林中,他們拿着提燈,邊走邊呼喚強襲的名字——氣氛變得越來越曖昧。
——我必須從頭開始說明,讓她理解纔行嗎!?
約翰放開雙手,露西弗全裸趴在沙岸上。
再這樣下去,心跳聲可能會被阿爾緹米希亞聽到,於是託託大聲呼喚強襲和路西法的名字。
強襲啞口無言。
「再回到我的姐姐……十年前過世的拉拉公主的話題。拉拉常說『人生是自己當主角的故事,所以要確實決定自己想做的事情,朝目標努力』。故事的主角必定會帶着某種目的行動,跨越數道難關,最後抵達幸福結局……現實世界也是如此,所以要決定自己想用人生完成的事情,朝目標努力……因此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在死之前該完成什麼……今天,我終於清楚看見目標了。」
「…………是的…………我也曾經思考過,自己爲何會在這裏……但途中就放棄思考了,因爲想也沒用……反正就算知道了,我也無能爲力……」
激動的路西法撲向約翰・蓋奇,打算脫掉他的褲子。託託和露露連忙阻止路西法,諾亞則煽動爭執,加加一臉事不關己地喝着威士忌,阿爾緹米希亞則是被晾在一旁,旁觀這場騷動。
路西法果然不知道人工呼吸的概念,她深信強襲是爲了滿足本能慾望才那麼做。如果要說明,首先必須讓她理解吐出水的原理纔行。
那微笑實在太楚楚可憐,讓託託的心臟一陣緊縮。
「……不會,我很擔心。希望不要發生什麼事……」
「閉嘴,呆子!既然你不懂,就由我直接用身體教你!把屁股露出來!」
兩人並肩而行,不知不覺忘了尋找強劫犯的事,開始閒聊。也許是夜晚森林的童話氣氛使然,話題逐漸變成深入彼此內心的內容。
「不要緊,你不會想睡嗎?抱歉,讓你陪我……」
強襲用手臂擦掉額頭上的汗水,鬆了一口氣,爲了告知他們自己的所在位置,大聲回應……
「這樣就有地方住咯?」「強爵士會養你,太好了,路希。跟強說聲謝謝吧。」
——說明起來太麻煩了……!
「……奪走不知何爲恥的嘴脣!第一次的親親!被奪走的我沒事!你這傢伙是真心這麼想嗎!」
吐出三次水後,露西弗反覆劇烈咳嗽,雙眼流下淚水,調整呼吸。約翰擔心地撫摸她的背,等待她平靜下來。
「……是的。我也……想參與創造『白色之國』的故事。」
「……強!露希!回答我!」「強——露希,你在哪裏——」
阿爾緹米希亞默默凝視着託託。託託稍微思考,整理好想說的話後,開口說道:
「露希——!」
露西弗發出這樣的擬聲詞,用還殘留着淚水的冰藍色眼眸望向約翰。
「……你覺得我不會參與嗎?」
拜託你了——阿爾緹米希亞露出春天花朵般的微笑。
「……你還好嗎?要不要生火?……你還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嗎?」
「…………沒事…………?」
託託說着,露出認真的眼神看向一旁。
那可愛的笑容讓託託的胸口深處一陣緊縮。
約翰眼眶泛淚地大喊痛快,跪在露西弗身旁,撫摸她裸露的背部。
——心跳加速……
「你爲了救我的命,就親我嗎!」
「那點小事哪夠啊!你可是親過全身赤裸的我哦!? 把屁股翻過來!直到翻過來的屁股包住全身爲止,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
阿爾緹米希亞則是回以楚楚可憐的微笑。
發出這樣的擬聲詞,同時吐出大量的水。
阿爾緹米希亞依偎着託託,走在昏暗的森林小徑上。偶爾有貓頭鷹鳴叫,或是草叢發出聲音時,她都會嚇得挺直背脊,依偎在託託身邊。她的每個動作都十分可愛。
「……那個,露西,我可以解釋一下嗎?」
約翰牛焦急地揮動一隻手辯解。
確認在蒼藍月光照耀下赤裸的肉體後,約翰牛再度臉紅,忍不住把視線別開。就在下個瞬間……
不久後——
「我認爲父親打算服從賈託蘭德王國。但身邊的人……教皇、以三聖爲首的貴族們、商人們,都不樂見米娜的統治……他們或許會慫恿父親,讓父親打起算盤。父親把我送來這裏,或許只是爲了牽制身邊的人……我最近是這麼想的。」
「謝謝……嗯……總覺得話題規模變得有點大了呢。抱歉,對了,得去找強襲才能……」
夜越來越深,酒桶也漸漸空了。不久後,寂靜籠罩河岸,衆人仰躺在河岸上沉沉睡去,新主從約翰・蓋奇和路西法也感情融洽地並排躺在碎石上,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爲爲爲、爲什麼我會全裸!? 你你你你這個傢伙,光是親嘴還不滿足,還還還還想做更過分的事情嗎,你這個不知羞恥的傢伙!」
而且……
心跳聲越來越激烈。
朝着約翰的臉上吐出大量的水。
「你在做什麼——」某人的叫聲讓剛纔還在睡覺的託託和阿爾緹米希亞醒了過來。
遠方的樹林傳來求救聲。是託託和阿爾緹米希亞的聲音。他們察覺強襲和路西法不見蹤影,於是前來搜索。
「嗚耶——」
她露出彷彿要射下星星的微笑。
嘰。
「就像我剛纔說的,我無法靠自己完結。我的孩子,再下一代,再下一代的孩子……要歷經數次世代交替,實現這個目標可能需要兩百年、三百年……甚至更久。這會是一段漫長的,漫長的物語,但我決定從今天這個場所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