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红披风入侵 Red Cape Invasion
《白色帝国》 · 犬村小六 · 3.1万 字

从蓝天洒落的纸雪片在贾托兰德王国市区铺成七色的绒毯。聚集在此的五十万米妮亚市民全都笑容满面地仰望天空,朝从头顶上通过的世界最强飞行舰队吹口哨并欢呼。从飞在最前方的旗舰「贝拉・克劳拉」船底飘落的纸雪片在抵达敌方阵地雷德开派时将会化为炸弹雨吧。
「空中海原」浮游圈的支配者就是世界的支配者——
伴随飞行舰发明而生的这个原则,在八十年后的现在证明了其真实性。要从地面或海上攻击飞行高度五百米的船舰很困难,反过来说,从空中则能无视护城河或城墙,单方面地投下炸弹。为了不被敌人侵略,建造比敌人更多的飞行舰并维持下去。这就是葡萄海的君主们生存的战略。
要建造飞行舰需要飞行石这种浮游物体的素材,要大量保有自然产生于浮游圈的飞行石,就只能派遣飞行舰到更广大的范围搜集或夺取飞行石。所以保有飞行舰的数量越多,就越能建造更巨大的飞行舰。贾托兰德王国之所以能成为世界最强,是因为距今三十年前,当时的宰相「军神」卡珊德拉・库鲁斯说服达达王,率先投入三分之一的国家预算建造飞行舰队。
五十万市民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配合乐队的吹奏,赞扬达达王与王国的高亢声音在秋季天空层层重叠。
无论是孩童、大人、老人甚至奴隶,大家都同样抬起头来,祈求接下来出击的天空战士们武运昌隆。那五艘飞行战舰与集结于海上待命的百艘以上大舰队,就是米娜族五十万市民的未来。五十万市民总力集结,耗费三十年建造的天空与大海的大舰队,将会终结长达数百年的葡萄海战乱吧。
「达达王万岁!」「愿贾托兰德王国荣耀永存!」「为了葡萄海的和平!大家加油,一定要回来啊!」
市民们近似祈祷的欢呼声,化为一阵阵的欢呼声,也传到飞行高度五百米的战舰水兵们耳中。站在最前头的飞行战舰「贝拉・克拉拉」上甲板的四名王族,沐浴在气流飘散的七彩纸雪片,以及覆盖地面的五十万市民欢呼声中,有的挥手,有的聊天,有的陷入沉思。
从船缘俯视地面的达达国王,「嘿」的一声吐出带有嘲笑意味的声音,视线回到上甲板。他说:
「不过就是镇压乡下叛乱,未免太夸张了。」
达达国王一如往常,上衣与上衣都没穿,裸露的上半身缠绕着装饰品与剑带,下半身穿着狩猎长裤。第二王子托托・加特兰德以清醒的眼神回望他,说:
「不过就是镇压乡下叛乱,这支舰队未免太夸张了。」
他直接对国王抛出市民们都会说的事实。现在这显然是经过周密计划的侵略作战,但国王始终只以「镇压红披风叛乱」的名义昭告市民与其他都市。
从现在算起约一个半月前,八月二十日。
葡萄海南岸的大贵族卡斯托拉塔斯公突然派出自己建造的三艘飞行舰,用舰炮射击贾特兰德领地的红襟要塞,同时从陆地派出一千名士兵进攻,短短两天就占领了要塞。
在三叉海峡通行税施行前,失去扼守海峡下颚的贾特兰德王国为了夺回红襟要塞开始动员军队,葡萄海列强也呼应贾特兰德王国开始召集军队。多多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镇压红襟要塞的叛乱后,他们打算直接进攻其他都市吧?借口是什么都无所谓,例如暗中支援叛乱、教唆内奸等等。王陛下的目的不是镇压叛乱,而是以叛乱为火种,将葡萄海全域燃烧殆尽……葡萄海列强为了防备王陛下的进攻,慌张地动员军队……我有说错吗?」
达达王闭上眼睛挖耳朵,听完多多的质问后,同时噘起嘴唇,把指头上的耳屎吹向多多。
「你变聪明了,托托……你以为我会感动到哭吗?那不是当然的吗?我为此准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镇压了红披风的叛乱后,会刁难附近的都市,一个一个击溃,让他们再也不敢反抗。毕竟他们就算知道,也挡不住我。就连通行税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撒下的诱饵,乖乖上钩的卡利公真是让人感激不尽。」
「这支飞行舰队会彻底破坏旧世界,新的秩序要在彻底破坏之后才会建立。」
达达王这么说。
「唔、嗯……你愿意这么做,我也很高兴。」
露露穿着贾托兰德空军的正式服装,而苏苏则穿着平常的白色晚礼服。露露是「孝」的圣珠,苏苏是「礼」的圣珠的继承者,所以达达王说要带她们两人上战场。现在,旗舰「贝拉・克拉拉」上,除了「仁」的继承者达达王,还有「忠」的继承者托托,总共四名继承者一起搭乘。而托托到现在还不知道露露和苏苏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即使是兄弟,也禁止知道圣珠的力量。
「……怎么了?晕船吗……?」
——毕竟七七原宰相知道连我们嫡子都不知道的秘密。
「哇!」
从很久以前,宫廷和市场就流传着这样的谣言,其中也有无法忽视的名字。
露露仔细地将目前的状况告诉眼睛看不见的姐姐。眼睛缠着黑色丝绸绷带的苏苏,金色长发随高空的风飘逸,嘴角露出微笑,回应露露的说明。
露露笑咪咪地对苏苏开口。
多多不太明白国王的意思。叛徒其实不是叛徒,而是照着达达王的想法行动……?
「哦?然后呢?」
阿尔缇米希亚这么说,淘气地仰望托托。这个举动仿佛知道自己魅力十足,令人有点嫉妒,同时又可爱得无可救药。
从浮游体突出的三面主帆受到风力推动,让装满火炮、炮弹、弹药和重武装战斗员的船体缓缓航行。船体的船头喷出沃格斯托克粒子,七彩飞沫在空中飞散,符合飞行帆船形象的七彩航迹拖曳在天空中。
这不是客套话,近距离一看,阿尔缇米希亚的站姿更加清冽。编成辫子的银发,深紫色的眼眸比平常更有力量,凸显高贵气质的军服紧紧贴合身体曲线。
「好的,我很乐意。」
「苏苏,我们去那边挥手吧?这边交给托托和米夏就好。」
然后他一只手粗鲁地摸摸多多的头。
多多无论如何都很好奇,于是直接向国王询问。他问:
「谢谢!如果发生战斗,我也会英勇地和托托殿下一起战斗!」
「你说得没错。如果真是这样,人类就会充满自信联手,与我们蜜娜作对吧。」
露露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揶揄,托托慌忙回过神。
『有些力量是不被知道会比较有用。』
——七哉原义春宰相。
「我记得,欢迎仪式后就没见了呢。阿尔蒂米希亚殿下也完全融入王国了,我也感到很开心。」
「……这……当然。」
第三王女阿尔蒂米希亚恭敬地向苏苏打招呼,苏苏也回礼。
达达王的话语融入风中。
「呀~好漂亮!船航行过后出现彩虹了!」
「我不会离开托托殿下的身边!」
「我花了五十年来到这里。葡萄海的一切都属于我,漫长的战争结束了。带来秩序的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而是力量。用力量压制敌人之后,人类与亚人共存的新秩序就完成了。」
托托以最大的理性如此回答,仰望天空。
「不,我才没有发呆……」
啪沙啪沙,嘎泽鸟发出振翅声从两人头上飞过。
「从飞行战舰撒下纸片。红色、蓝色、黄色的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上。地上不论是道路、广场还是屋顶上,都挤满了仰望天空的人。我们一边溅起彩虹的水花,一边朝东北方向飞在五百米高的天空……」
「你好,好久不见了,苏苏殿下。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阿尔蒂米希亚。」
「那两个人会不会结婚呢?毕竟他们同年,又是美少年和美少女,很登对呢。如果结婚的话,黑蔷薇也会变成亲戚,对葡萄海来说也是好事。」
「……………………」
托托无言以对,陷入沉思。
托托也和达达王一样,梦想着人类与亚人——以米娜为首的全体兽人——能够共同生活的社会。虽然对这一点没有异议,但托托不认为使用暴力是正确的做法。这一点,现在已故的达达王最爱的女儿也会同意吧。
达达王刚才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如你所知,率领黑蔷薇的伊里斯和我们家的义春,两人都是『军神』卡珊德拉的徒弟。师兄弟分属敌我,接下来就要开始互相欺骗了……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君主之间的尔虞我诈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就在我身边仔细看清楚吧。」
托托红着脸,视线稍微移开,害羞地这么说道,于是阿尔缇米希亚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这样啊,我的亲信里混了叛徒吗?那可真糟糕。」
「我们来向大家挥手吧。因为我们的任务就是替大家加油打气。」
听到多多的回答,达达王哈哈大笑。
然而,要实现拉拉的梦想,国王必须……
「你好,托托殿下。军服很适合你呢!」
然而拉拉公主在十年前,于决定天下大势的「三叉冲海峡海空战」中败给「剑圣」艾欧恩,战死沙场。多多王至今仍会梦呓呼唤拉拉的名字,他对前妻之子投注了深厚期待与爱情。多多王刚才所说的「亚人与人类共存的未来」,原型就是拉拉的梦想,说不定国王就是为了实现最爱女儿的梦想,才发动这场战争。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被达达王发掘,身为大八岛族却爬到贾托兰德宰相地位的男人背叛达达王,将重要情报泄漏给葡萄海列强……最近市井小民之间流传着这种煞有介事的传闻。
露露忍不住缩起脖子,而气喘吁吁的托托从她身后跑了过来。
「咦?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真可靠。不过,如果真的发生战斗,你可别离开我身边哦?」
托托在阿尔缇米希亚面前重新发誓。阿尔缇米希亚一瞬间讶异地抬头仰望托托,接着害羞地低下视线。
「……据说在卡托兰德王国的中枢有叛徒,将情报泄漏给其他国家……」
——如果七七原宰相真的背叛,胜算就太渺茫了……
——太露骨了……
这时,从通往上甲板的升降口出现新的少女,面带笑容走向露露和苏苏。
「是!……你会保护我吗?」
「……是。我会好好学习。」
露露皱起眉头,把手放在眼睛看不见的姐姐肩上。
「托托,你在发什么呆——?」
看着两人的样子,露露「嘻嘻嘻」地露出像在打什么鬼主意的笑容,握住苏苏的手。
阿尔缇米希亚露出开朗的笑容,对托托这么说。来到贾特兰德王国已经过了半年,阿尔缇米希亚变得比当初开朗许多。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心跳加速。同时,察觉到阿尔缇米希亚被带来战场的理由,内心也感到痛苦。她当然不是因为战斗力受到期待才在这里。如果黑蔷薇骑士团背叛,她就会当场被处刑,所以才会在这里。
「是吗?你才是,那个……很帅气,很适合你。」

「过来这边,挥手吧!大家都在为你欢呼呢!」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露露发现巧巧放在船边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她的脸色也失去血色,明明阳光普照,看起来却很苍白。
苏苏脸色发青,抿紧嘴角,连微笑都没有。虽然她的眼睛被绷带遮住,很难看出表情,但似乎在害怕什么。
全长六十米,全宽十米的茧型浮游物体,表面呈现半透明的蓝色,菱形的「束带」连绵于全体,芯部由四条钢线编成的「悬吊索」,吊挂重量三百五十吨的船体。如此巨大的浮游物体,需要四~五年的岁月采集、掠夺飞行石,因此在葡萄海列强之中,只有加托兰德王国拥有五艘「贝拉・克拉拉」级的飞行战舰。
覆盖托托视野的,是吊挂船体部分的浮游物体下腹。
他愉快地说着,望向东北方的天空。
阿尔缇米希亚露出腼腆的笑容,站在托托身边,向挤满地上的群众挥手。半年前阿尔缇米希亚的笑容还很僵硬,最近却变得柔和许多,这让托托感到开心。如果能继续在这里度过和平的时光,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家人吧……
就在巧巧想补充什么的时候。
「反过来说,那个叛徒会给予他们自信,让他们与我开战。真是感谢。我可是很想把谁是敌人给揪出来,踩扁他们啊。」
视野中,没有一片澄澈的十月天空。
在托托他们所在的右舷侧的另一侧,左舷侧传来第二王女露露的欢呼声。回头一看,第一王女苏苏站在露露身旁,双手放在船缘上。
开始追逐这个梦想的是托托同父异母的姐姐,拉拉・贾托兰德第一王女。苏苏、托托、露露也从小受到拉拉的影响,舍弃对人类的偏见,以共同生活的社会为目标。
有着像是用小刀削过的粗糙皮肤,以及蚯蚓般遍布全身的伤痕。达达王从轮廓散发出不辱「大胆王」这个别名的斗气,同时将开朗的表情朝向远方的天空。
「在通行税施行前,卡利斯多拉图斯公的叛乱刚好发生。其实这场叛乱,是葡萄海列强的策略,用来陷害王陛下吧?」
另一方面,第二王女露露带着第一王女苏苏来到右舷船缘,回头望向后方。托托和阿尔缇米希亚两人并肩站在左舷,朝地上挥手。
阿尔蒂米希亚也穿着贾托兰德王国军的正式服装,楚楚可怜又威风凛凛。托托看得入迷。
阿尔缇米希亚开玩笑地这么说,把手放在腰间的细剑剑柄上。虽然没听说过她会用剑,但托托配合她的玩笑说:
托托和阿尔缇米希亚被留在左舷。
「抱歉,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为了建立和平的世界,运用武力践踏人类——
最初梦想着亚人与人类和睦生活的社会的人,并非达达王。
「…………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
这是达达王的说明。一旦被知道,就会被针对而失去效果。露露和苏苏继承的是这样的力量。
露露担心地窥视着她的脸,巧巧告诉她:
托托有些厌烦,但还是对阿尔缇米希亚露出僵硬的笑容。
或许是想体贴两人,露露再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和苏苏一起走向右舷。
达达王的梦想是统一葡萄海。自从十五岁加冕以来的四十八年间,他的梦想从未动摇。将被迫隶属于葡萄海列强的米娜统一起来,经过一场又一场的战斗,将贾托兰德王国培育成葡萄海最强国家的「大胆王」,如今正朝着统一葡萄海的最后梦想奔驰。
「……苏苏?……怎么了?」
多多王听了多多的话,侧目以对,似乎觉得有趣。
国王自信满满地如此说道。身为嫡子的托托,也无法清楚看出这个人究竟描绘了什么样的未来。看得清楚的,恐怕只有七七原义春一个人吧。
露露指着地上,面带笑容说道。托托脸颊微微泛红,走向聚集在左舷的三位王女。
「啊,好的。」
托托这么说道,从右舷的船缘探出上半身,注视在船的周围缓缓盘旋的驼鸟。苏苏吞回说到一半的话,露露则是维持惊讶的表情,视线从托托、苏苏、驼鸟,以及晚了一步才来到的阿尔缇米希亚身上移动。
「鸟有那么值得在意吗……?」
阿尔缇米希亚有些不满地从船缘探出身子,询问托托的背影。
「那只鹿鸟是从七原宰相的房间飞走的。白底金线的圆筒,是特别重要的信件证明。」
托托头也不回,背对着阿尔缇米希亚回答问题,继续观察鸟。
瞪羚鸟背上背着小筒子,在「贝拉・克拉拉」上空绕了两圈后,似乎下定决心朝东北方飞去。
「那边是……红衣主教的方向……」
如此呢喃后,托托陷入沉思。一旁的阿尔缇米希亚感到不可思议地问:
「宰相使用瞪羚鸟是这么稀奇的事情吗?」
「平常的话不稀奇,但现在正在航海。官方通讯全部都要透过船尾楼的舰长。现在七七原宰相从船头楼送来的瞪羚鸟是私信,所以有点在意。」
听到这句话,阿尔缇米希亚担心地沉下脸。托托为了让她放心,露出笑容。
「……七七原宰相在葡萄海全域布下情报网,所以应该是对潜入红衣主教方向的我方发出指示……」
如此告知的同时,托托目送消失在十月蓝天的鸟的背影。
义春原本是前桨帆船的杂士,十一岁时从海战中的达达王的困境中救出,被宰相卡珊德拉录用为见习随从士,只凭她的才智就获得地位、财产和各种特权。回顾义春的半生,她为了加托兰德王国的国家利益奉献身心,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所以达达王才会把连对嫡子也不说的圣珠秘密告诉义春。这样的她,绝对不可能背叛国王,这是托托告诉自己的。她说:
「……那个,我要回房间……」
一旁的苏苏这么说道,一手捂着嘴,离开右舷。露露担心地拉着她的手,引导苏苏回到自己的房间。
「……苏苏,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到托托的询问,苏苏转过头来,欲言又止,脚步虚弱地走向船首楼下层的房间……
†††
少女独自一人,双肘靠在卡利斯多拉达斯舰队旗舰飞行帆船「维尔迪利乌姆」的船缘,凝视着蓝天。
这艘帆船刚刚才从红色披肩要塞起飞,为了与加特兰多飞行舰队决战而朝东南方飞行。飞行帆船的上甲板与水上帆船不同,没有船桅,当然也没有奴隶船桨手,抬头一看就能看到浮游物的下腹。将视线拉回水平就能眺望辽阔的海面,风也吹得舒服。原本应该挤在船舱里的大量战斗员也来到上甲板,一边享受高度五百米的风景一边吹风。
久远以眼角观察卡利斯多拉斯公。
——这次轮到我们践踏你们了。
这场叛乱并非是拒绝缴交通行税的乡下贵族所引发的暴动。卡利斯多拉图斯公在深思熟虑与挣扎之后,决定参与七七原义春指挥的远大作战计划,以避免所有生活在葡萄海的人们被猫耳族践踏。
「……不过,就算我们袖手旁观,也会被通行税压榨,随着时间变弱。我们只能在某个时候赌上一切,现在就是那个时候。赢了就能存活,输了就会死。我无所谓……但不战斗就投降,强迫人民服从异种族,比死还痛苦。」
「……………………」
卡利斯多拉图斯公说完后,转身面向办公桌。久远和美智彦行了一礼,离开船尾楼。
「七原宰相身体无恙吗?」
公爵简短地说完后,又转回文件上。久远应了一声,从照彦筒里取出两端封蜡、卷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被这么一问,久远不知该如何回答。
卡里斯多拉图斯公用一只眼睛看着咬着嘴唇跳起来的美智彦,浅浅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船窗。
久远这么说完,从升降口进入船内。降落到地上时,必须在身体缠上Y字形的束缚带,背上滑翔翼。为了随时都能从船上跳下去,必须事先做好准备……
「兄长没有资格把公爵叫成那家伙。公爵是位了不起的绅士。我明白他发起如此鲁莽的叛乱,却还是有大批臣民跟随他的心情。」
「三年前与母亲离婚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我不想弄错使用时机。在初期阶段,就让敌人随心所欲吧。」
她将红褐色头发在头部左侧绑成一束,侧马尾发型。漆黑的上衣前面用金扣子扣上,肩甲和胸甲上都有金箔装饰,绣着黄金蔓草的黑色裙摆往右斜切,修长的右脚被黑色长皮靴遮到膝盖以下,另一方面,左脚则是被绣着黄金刺绣的腰衣遮到膝盖以上。虽然打扮很新颖,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斜背的大剑。剑身长度与本人身高相等,以她纤细的身躯挥舞这把剑实在太大了。
「将你们两个亲生子女带来这里,或许也是为了让我相信他的策略。虽然怀疑他人会没完没了,不过他是『军神』卡珊德拉・库鲁斯的弟子,怀疑过头也不会吃亏……」
他态度理智沉稳,从站姿自然流露出威严与气质。实在无法想象他是个敢对陆、海、空战力皆为最强的贾托兰德王国发动鲁莽叛乱的乡下贵族。据说他亲自裁决领地内土地边界纠纷、继承问题、兄弟争吵等大小事,以贤君之名受到赞扬。
久远在父亲的命令下参加胜算渺茫的战斗,直到刚才为止,他都只想着「不要错过逃跑的机会」,但现在他想赌在卡利斯多拉图斯公的想法上。卡利斯多拉图斯公具备只见过一次面就能让人这么想的君主魅力。
然而达达王却对义春的回答发出不悦的鼻息,看着逼近的敌舰。
他将义春的信轻轻放在公爵的办公桌上,同时观察公爵的侧脸。
美智彦不悦地接受卡里斯多拉图斯公的说法,歪着嘴角说:
「得装备好束缚带和滑翔翼才行。我们的本领是在地上战斗,这个天空不是我们的葬身之处。」
「是的。不过哥哥,你可千万别对公爵阁下失礼。」
久远先提醒不懂礼仪的哥哥,然后让照彦坐在自己肩上,朝着卡利斯多拉达斯公所在的船尾楼前进。
如果现在不同时引发里塔尼亚与贺梅加鲁这两段历史留下的奇迹,葡萄海就会落入贾托兰德王国手中。长着猫耳的魔物支配人类的最糟未来就会成真……卡里斯多拉图斯公是这么说的。
低喃出名字后,小小的黑点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只羚鸵鸟。背上背着白色筒子的鸟发出振翅声,跳到妹妹肩上。
久远一开口,卡利斯多拉达斯公爵便转过头来,瞥了一眼久远肩上的卡杰鲁鸟,用被海风吹得沙哑的声音说道:
「七七原宰相不好对付。我们相信的这个策略,说不定也是宰相的策略。」
久远用一只眼睛看着巨大的背影。
这时,少女在蓝天中发现了一点污渍。
「…………离婚的理由是什么?」
舰长号令的同时,掌帆长吹响的号角在加特兰德飞行舰队旗舰「贝拉・克拉拉」上甲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在旁边待命的信号员绑上红、红、黄、黄四面信号旗,拉起旗索。在船舱里打牌喝酒的非值班船员们纷纷跑到各自的岗位,炮兵解开炮索具,甲板上撒上止滑用的沙子。挤在船舱里的战斗人员也慌张地穿上胸甲、肩甲,把剑插在剑带上,戴上头盔,抬起面罩,准备袭击敌船。
「敌方桨帆船,转向迎风!」
久远在中途狠狠踩了美智彦的脚,打断他无礼的发言。
卡利斯多拉图斯公还是与「剑圣」艾欧恩、「魔人」卢卡马奇翁齐名的最强剑士「三圣」之一。他继承了「悌」之圣珠,在十年前的「三叉海峡海空战」中,他如在空中行走般接连强袭敌方飞行桨帆船,单骑击坠一千名王国兵。身为贤君的同时,他也是以一挡千的剑士,但他的举止没有丝毫傲慢,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是将「孤高」一词具体化的人物。
「升起战斗旗!」
贾特兰德飞行舰队与卡利斯多拉提斯飞行舰队船头朝向彼此,敌我双方船员一齐发出战吼。
加油加油,哦——!加油加油,哦——……
少女从船缘探出上半身,指着天空的污渍告诉身旁的哥哥。
确认信纸化为灰烬后,公爵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地低喃。
听到对方以沉稳的声音询问,久远在墙边挺直背脊。
「向大将……报告…………」
「把信放在这。」
——把亚人当成下等生物,歧视亚人的那些人类。
「卡托兰德王国宰相七七原义春的嫡子,御祓久远,以及他的哥哥美智彦,前来向卡利斯多拉达斯公爵送信。」
「啊哈哈,辛苦你了,照彦!父亲大人平安无事吗?」
「切换成划桨前进。风向对敌人来说无关紧要。」
「舰影!东北方,三艘!方位西南!」
勇壮的连打在空域中酝酿出战斗的紧张感。
他们向船尾楼前的直卫兵展示大天鹅并告知来意,得到许可后两人进入楼内。
贾特兰德飞行舰队总司令官达达王从单眼镜移开视线,眺望水平距离两公里左右的敌影低喃。在他身旁,兼任参谋的义春脸上依然挂着平时的稳重微笑。
回到上层甲板的久远,立刻瞪了美智彦一眼。
「各甲板,准备战斗!全体人员就战斗位置!」
哥哥御祓美智彦指着大天鹅背上的金线白筒对妹妹说道。妹妹有着及肩的黑色长发、右眼眼罩、颓废的面容。身材修长瘦削,身上穿着紧贴肌肤的白衬衫与黑裤子,脚上则穿着皮制长靴。与开朗活泼的妹妹形成对比,哥哥的表情阴沉,说话也缺乏霸气。
船尾楼的三面墙设有玻璃格子窗,虽然狭窄但很明亮。窗棂的十字影子落在地板的木板上。窗户上没有纱帘,大概是为了随时都能瞭望空域吧。背对着两人坐在办公桌前的壮年贵族,宽大的背影位于距离两人两步远的位置。
达达王咧嘴一笑。
优质的透明玻璃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清澈蓝天。
久远又狠狠地踩了美智彦的脚。美智彦发出悲鸣,在甲板上跳了起来。
瞭望员喊出「迎风前进」的意思。在达达王等人所在的船尾楼上前方,占据较低位置的舵轮前方的舰长回头往后看。
「啰嗦……呆子……那家伙……随便乱说……」
卡利斯多拉图斯公爵像是在说服自己,继续自言自语。
在后方斜桅升起的「就战斗位置」的四色信号旗,被后方跟上的四艘我方飞行战舰——二号舰「阿基雷・穆拉」、三号舰「布雷札・雷吉纳」、四号舰「阿尔巴・伊德亚」、五号舰「菲亚玛・艾尔达」依序接力,收到信号的舰内船员与士兵开始准备,各舰以两百米间隔排成的单纵阵中,军乐队的小太鼓响起。
在遥远的过去,久远的心中也萌生了希望。参与叛乱的贵族、骑士和佣兵们,都是因为卡利斯多拉图斯公出面,才愿意参加这场胜算渺茫的战斗。接下来即将被米娜虐待的人们,卡利斯多拉图斯公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在这里。
瞭望员报告的同时,飞行战舰「贝拉・克拉拉」舰长在上甲板后方,握着舵轮的操舵士旁边威武地站着,用单眼镜确认敌影。
「马上就要到战场了。你们把带子绑在身上,准备好滑翔翼。如果你们在这里死掉,我会很困扰。这艘船是诱饵,真正的战斗是在红色披肩要塞。」
卡利斯多拉图斯公爵心中的纠葛,在楼内形成热霾。
卡利斯多拉斯公用刀子解开从久远手中接下的羊皮纸封蜡,阅读内容。
†††
「风是对方那边比较好。」
「这场战争就像同时对付丽塔尼亚与荷梅哥加德一样。」
卡利斯多拉斯公沉默地注视着久远。银光闪耀的眼眸深处,似乎可以看见怜悯的神色。久远的父亲义春在三年前突然与妻子美智子离婚,当时十四岁的久远与十七岁的美智彦,拜托美智子的旧友,移居到黑蔷薇骑士团领有的雅典娜岛。为何义春会要求与美智子离婚,久远也不明白他的真意。
信号手在后方斜桅上绑好蓝底交叉剑的战斗旗,拉起旗索高高扬起。后方四舰也配合默契扬起战斗旗,迎面而来的三艘敌舰也同样在船尾高举战斗旗。这种战斗旗是葡萄海共通的信号,意思是「我等正大光明,与贵国舰队决一死战」。
公爵的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他有着一头长度及肩的乱发,以及深思熟虑的银灰色双眸,还有从脸颊到下巴都剃得整整齐齐的胡须。公爵的肩膀很宽,体型结实。身上已经穿好战斗装束,可能是为了否定与黑蔷薇骑士团的关系,服装不是漆黑,而是以浅灰色为基调。黑色的部分只有皮靴、剑带和剑带装饰,天鹅绒的上衣、下面的无袖上衣和裤子都是浅灰色,装饰只有肩甲和护膝的象嵌,以接下来要上战场的打扮来说,这身打扮很不起眼。
——让你们尝尝名誉、尊严、家人、故乡被践踏的屈辱……!
自从十五岁即位以来,亲自搭乘军船经历过数十次海战的达达王,战场的细微之处已经渗入他的身体深处。露露继承的「孝」之圣珠拥有足以决定舰队决战趋势的强大力量,但为了给予敌人致命一击,必须看清战局的趋势。
不久后,卡利斯多拉达斯公爵将写完的信放入信封,将熔化的飞马印章盖在封蜡上,封印起来。然后他终于转过半身面向久远等人。
「……我们无法推测父亲的想法,但恐怕是为了这次的计谋。」
里塔尼亚之战发生于三百五十年前,贺梅加鲁之战发生于一百三十年前,都是在战争教范中必定会引用的奇袭大成功案例。两者都是少数寡兵奇袭打败十倍大军的实例,但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迹。
「…………照彦………………」
看向后方的天空,可以看到两艘飞行桨帆船跟在以沃古斯托克粒子划出的七彩航迹后方。桨手有四十人,是单舷各有五把桨的中型桨帆船。现在桨已经收起,张开船帆停在浮游物上部的三根船桅上。全长二十五米左右的船体吊在浮游物下部,上面挤着十门火炮与四十名战斗员,准备迎接接下来与加特兰多王国飞行舰队的空中决战。
妹妹——御祓久远露出开朗的笑容,抚摸聪明的羚鸵鸟的头,从束口袋里拿出磨碎的豆子。看着专心吃着豆子的照彦,身穿漆黑武装的久远露出柔和的微笑。
达达王命令在身后待命的信号员。
公爵的疑虑尚未消失。七七原义春假装背叛达达王,其实是为了制造加托兰德发动战争的借口,才将这次的计谋带到卡利斯多拉图斯……公爵如此猜测。虽然怀疑过头,但卡利斯多拉图斯公爵必须对家臣与领民的生命、财产负责,不能轻易相信他人。
「哥哥,对方可是大贵族哦?请稍微注意一下措辞。」
云量二。断云在头顶上飘过,不过高度五百米的空域没有云层,视野良好。
仔细一看,两艘中型飞行桨帆船从浮游体伸出船桨,将船帆卷到船桁上开始划桨前进。航向是西南西,风从西边吹来。敌人打算将动力从风切换成奴隶划桨手,绕到迎风位置。
卡利斯多拉图斯公读完信后,将烛火移到羊皮纸上。熊熊燃烧的火焰,鲜明地照亮公爵眼角的皱纹。
哥哥往相同方向凝视,察觉到污渍的真面目。
义春侧眼看着伫立在船尾楼,显得不安的第二王女露露,如此断言。
「……你这是……说我们赢不了吗……老爸他……不惜离婚……背叛自己的国家……我们当然会赢啊——」
「只要露露殿下在这里,就不会输。」
耗费三十年时间建立的加特兰德飞行舰队,今天终于要让葡萄海见识他们的实力。
达达王举起的单眼望远镜中,映照出一艘飞行战舰、两艘飞行桨帆船,合计三艘的卡利斯多拉特斯飞行舰队的舰影。
「来了,哥哥。」
出生的城市不同,但同样活在天空的船员们,彼此不相憎恨,来一决高下吧!战吼化为这样的意思,消融在决战空域。从一千年前起就一直进行船战的葡萄海列强在不知不觉间创造出这种奇妙的仪式,成为决战前进行的惯例。
「那是……老爸的……信……」
卡利斯多拉斯公以讶异的视线看向久远。
——如果是这个作战计划……或许……
鼓笛声响起,达达王、七七原义春宰相、第二王女露露、第二王子托托,以及第三王女阿尔忒弥西亚冲上船尾楼,暴露在高空的风中,瞪视东北方的天空。看不见的王女苏苏没有来到忙碌的甲板上,而是在船首楼内的房间中聆听吵杂的演奏。
舰长目不转睛地观察敌方的动向,从浮游体垂吊下来的船体部分,船头有个像犀牛角般的金属突起——「冲角」,他看到后咂了一下舌。
「有角,速度很快,转向灵活。会被它撞到侧腹。」
冲角是古式的冲撞兵器,近年来装备的军船却越来越少。理由是如果破坏敌方船体,货物就会掉到五百米下方的地面或海上,无法抢夺。作为舰载兵器的有效性至今依然维持着。
「让他撞吧,什么都别做,航向维持不变。」
听到多多王的回答,舰长扬起眉毛。
「让他撞吗?让敌人撞我们的侧腹?」
「传令给炮列指挥官,准备右炮战。但在我打信号前绝对别开火,不管敌人多么靠近都绝对不行。」
多多王没有回答舰长的疑问,让传令的近卫骑士跑向船体下层的炮列甲板,然后面向舰长。
「炮列指挥官有空战经验吗?」
「您是说先生伦布洛吗?嗯,的确有过一次。」
「指挥飞行舰舰载炮的经验呢?」
「啊,那是第一次。空战很少发生,不过在海上有过好几次。在岩石海,里潘堤的海贼……」
「吵死了,只回答人家问你的问题。」
舰长仰望背后的国王,表情明显感到困惑。不过多多王单方面结束质问,对身后的第二王女露露开口。
「你能运用圣珠吧?」
被这么一问,露露一只手贴在胸前,不安地点点头。
「…………没问题…………我练习过……好几次了。」
多多王听了她的回答,咧嘴一笑。
「拜托你了,战场女神。」
「……………………」
站在两人背后的第二王子托托,察觉到姐姐打算使用圣珠的力量。
——露露身为继承者的资质比我高吗……?
「露露,拜托来一阵东风。要强劲的。」
托托身旁的第三王女阿尔缇米希亚不安地望着义姐的背影。托托察觉到阿尔缇米希亚的不安……
在疑惑的托托身旁,「咻」的一声,风发出尖锐的声音,撕裂了空气。
「……没事,这艘船不会沉没。」
全长二十五米,宽六米的敌方桨帆船乘风而行,一口气缩短了水平距离一千米。
这不是暂时性的现象。几道低沉的风声响起,强烈的风不停歇,从东往西吹来。
「敌方桨帆船,张帆!」
「孝」的力量,难道是——
理解继承的力量有多可怕后,露露高举右手。
她看向视线前方拼命想逃走的敌方桨帆船。
「这是……」
「逆风!!」「逆风!!」
这时,传令从炮列甲板跑上梯子,向达达王报告:
回头时不需要风,但突击时需要强劲的顺风。所有船员都希望的过于方便的风,现在吹过这片天空。
达达王咧嘴一笑。
「张开所有船帆!」
露露在内心确认这件事。由于现在使用的这股力量,搭乘那两艘船的数百人将会从高度五百米处坠落,化为海中藻屑。
达达王把困惑的传令赶回去,眼睛转回空域。
敌方桨帆船的船员慌张地卷起船帆。桨从浮游物体的上部再度像螃蟹脚一样突出,开始准备划桨。小型飞行桨帆船要对大型飞行帆船进行冲撞攻击,大前提是必须从上风处发动攻击。如果从下风处发动攻击,反而会被压垮。
上甲板的水兵们发出惊愕的声音,看向后方船桅的信号旗。
强风从对己方有利的方向不断吹来。
「顺便去踹连布隆的屁股,这是抢走我时间的惩罚。」
他高举粗壮的右臂,高声下令。
由于船体较细,即使右舷三十门炮同时开火也很难直接命中。
「…………遵、遵命!」
「Aye, sir,提督。我不会再多嘴了。」
看起来很会打海战的舰长,晒黑的脸不满地回到前方。
托托注意到这点。即使托托发动「忠」的圣珠,光环也没有露露那么鲜明且巨大。托托的「忠」是如同云层中月光般的微弱光芒,最重要的「忠」文字也很小。
托托大吃一惊。
——我正要成为杀人凶手。
「孝。」
达达王哼了一声。来自海上舰艇的炮列指挥官,即使搭乘飞行舰也想以在海上战斗的感觉开炮。不过达达王很清楚舰队空战第一击的重要性。这里是天空,和海上战斗不一样。
露露睁开红色双眼,凝视战斗空域。
托托默默为姐姐娇小的背影加油。
「露露殿下她…………」
「逆风航行!」
——露露,加油……!
「那些家伙不是海盗,是卡利公的直属臣子,不会因为这样就跑掉啦。」
「……好厉害……!」
黄金光背更加耀眼地燃烧。
淡金色的飘带化为细小的几何图案,轮廓渐渐变得鲜明,描绘出类似神像光背的复杂纹样。圣珠的力量显现时,继承者背后一定会浮现这样的光芒。
飞行战舰「贝拉・克拉拉」为了将船头转向敌方的两只桨帆船,悠然掉头。
虽然平常总是和平又温吞,但只要是为了保护贾托兰德王国,露露也会毫不犹豫地战斗。她是个开朗、温柔又坚强的好姐姐。
强风从东边一齐吹来,推动云朵。
咻呜。
「臭得受不了,还是开炮吧。」
「照我说的做,不要多嘴。」
「传令!来自萨尔・连布隆!右舷三十门炮列已经解除驻退索,配置完毕!可以提升炮门了吗?」
接下来只要再来一次强劲的东风,就是我方胜利。
要命中的话,必须再拉近一点。
监视员紧张的声音响起。绕到上风处的两艘飞行桨帆船将桨收纳在浮游体上部,一齐展开卷在帆桁上的船帆。
「……嗯……」
现在,船头前方捕捉到掉头中的敌方飞行桨帆船。
达达王有点不高兴地说道,然后闭上嘴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逼近的敌方两艘桨帆船。
风向突然改变了。
她抬起头,发现露露背后正要产生光芒。
「……!」
达达王发出号令,意思是将船头朝向下风处。在浮游体上部待命的水兵们连忙抓住转桁索,船尾楼的舰长亲自握住舵轮。
达达王驳回舰长的提议,还不允许开炮。飞行战舰「贝拉・克拉拉」舰载的二十公分炮的有效射程为一千五百米,但根据达达王的经验,舰载炮的有效射程在三百米以下。
船头突出的银光闪闪的撞角撕裂十月的空气,踢开沃古斯托克效应的七彩,船速快了我方将近一倍。
在流动的云朵中,金色长发在高度五百米的风中飘扬,发梢闪耀着七彩光芒。
托托睁大眼睛。出现在露露背后的光芒,比那场宴会的决斗时,加斯帕尔背上的光背还要大,色彩也更加鲜明,仿佛物质化一般,可以清楚地看见其形状。
轰轰轰!风势突然增强。
原本保持沉默的舰长,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回头说道。
「……是……我来停止风。」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脚下瞬间飘浮起来,沃古斯托克粒子的七彩波浪仿佛要划破波头般被踢开。
古今中外,帆船之间的战斗都是位于上风处的一方会赢。上风处的船会受到顺风,机动性与操船性都会增加,下风处则是逆风航行,机动性会显著降低,操船也会变得困难。
相对的,原本受到顺风推动的敌方桨帆船风向突然改变,当场动弹不得。
更强的风从东边吹来。至今吹来的西风消失,突然从完全相反的方向吹来。
号令一下,飞行战舰「贝拉・克拉拉」的所有船帆都张开,孕育着风。
露露抬起带着觉悟与忧愁的脸,往前走出两步,站在国王身边。
「……是的,我会待在托托殿下身边。」
「……不要紧,露露很强……」
「…………是。」
「动手,露露。」
「不是说过要开炮时会打信号吗?笨蛋,给我闭上嘴看着。」
「是。」
——这股力量会让数百人死。
「……是!」
达达王无视他的意见,回头看向背后的第二王女露露。
露露在胸前合起双手,闭上眼睛。
听了阿尔缇米希亚的回答,托托抬起头,望向接近而来的敌方桨帆船。
露露依然一脸胆怯,无法反应。她身旁的第二王子托托露出疑惑的表情,视线轮流望向姐姐和父亲,但最后吞下疑问,和一旁不安的阿尔缇米希亚面面相觑。
所有四角帆都蕴含着迎面吹来的气流,敌船一口气加速。不同于水面舰艇,飞行舰在海面上的阻力小,一绕到上风处就急速加速。相对的,飞行战舰「贝拉・克拉拉」因为巨大而笨重,无法迅速掉头。
——这个……和我不同……!?
浮现在空间中的文字,发出金黄色的光芒,比露露的上半身还要大。环绕在文字周围的装饰与色彩,也在黄金中带有七彩的飘带,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的露露,就像神像一样神圣。
原本应该位于敌方飞行桨帆船下风处的飞行战舰「贝拉・克拉拉」,不知不觉间突然变成位于敌方上风处。
露露回应后,风停了。
舷侧的沃格斯托克粒子溅起七彩飞沫。在秋日天空中散落彩虹,赌命的掉头竞赛。需要一百八十度掉头的敌方桨帆船,以及只需九十度掉头的「贝拉・克拉拉」。达达王对身旁的露露低语。
「露露殿下…………」
他传达这一点。这场战斗是豹与老鼠的战斗,不可能输。
浮在空间中的文字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托托察觉到自己身上出现的异变。在她的胸口深处,有某种东西擅自开始行动。在她意识深处,「孝」的圣珠居住的领域,就像发生地震的湖面般开始波动,开始发出嘈杂的声音。
「孝。」
哦哦,舰长发出快哉的呼喊。在掉头中,船帆承受的风只会碍事。风停了之后,飞行战舰只靠惯性与舵轮的操作缓缓掉头——
「风太强了。在掉头结束前,稍微减弱一点吧。」
阿尔缇米希亚似乎想问什么,但最后还是吞回去了。托托以柔和的语气说道:
空战的可怕之处,就是搭乘飞行舰的数百、数千人命运将同生共死。如果是地面战斗还可以各自逃散,但高度五百米的船战无处可逃。想要逃离沉没的船就只能背负滑翔翼,但有多少人能瞬间背负那么大又笨重的东西起飞呢?
「开炮就会吓跑啦。」
双方相对距离五百米。前方斜桅上,红底黄金天马的卡利斯多拉图斯家纹章旗,连鬃毛都清晰可见。飞行桨帆船船头,敌方贵族威武站立的战斗服装,以及随风飘动的斗篷下摆天鹅绒,也同时从上风处传来猛烈的臭味。四十名奴隶桨手的脚踝都被锁链绑在座位上,由于排泄也得当场解决,因此桨帆船臭气熏天。
「哇!」「咦?」「哦哦!」
敌我双方的船舰都打算将船头朝向下风处,船体嘎吱作响地掉头。
以「贝拉・克拉拉」为首,总计五艘飞行战舰的所有船帆都孕育着顺风,笔直地朝着敌人突进。
「炮弹太浪费了,发射吧!」「葡萄海的人类,通通杀光!」「自以为是的人类,让你们知道米娜的骄傲!」
呼应达达王的命令,确信胜利的水兵们的呐喊乘着风,覆盖住预示着败北,也就是死亡的绝望之人。
敌人拼命地开始划桨,但来不及掉头。
「退开!退开!」「不行,别过来!」
在敌方水兵发出惨叫的同时,敌方桨帆船的侧腹与贝拉・克拉拉下部船体的船头相撞,击碎敌方船舷,登上上甲板。
飞行桨帆船的浮游体碎裂,裂成三块。船桅折断,帆桁掉落,索具飞散,原本在浮游体上部划桨的四十名奴隶桨手被锁链绑在碎裂的浮游体上,被抛到空中。
木箱、木桶、大炮、结构材,以及几百名敌兵从折成两半的船体被抛到空中,悬吊索被解开的船体也散落着千万灰烬坠落。
无数巨大水柱接连屹立在正下方的海面。船、货物、装备品和水兵全都化为海藻碎屑。需要三年才能培育出一名水兵的人数数百、数千人,如纸花般飘落海面。
哇啊啊,哇啊啊……
我方的欢呼声在弥漫的粉尘中回荡。露露害怕得不敢看。在刚才那一瞬间的爆炸中,将近五百名船员、奴隶的人生迎来终结。那过于简单的结局,令人恐惧。
剩下的另一艘敌船拼命地完成掉头,一齐展帆,打算靠帆与桨两边逃跑。
「右舷炮门,举!」
达达王的号令,传令兵瞬间从升降口探出头,在正下方的炮列甲板上大喊。
「推出来!」「推出来!」
右舷侧,一直关闭着的炮门上盖被往上拉起,单侧三十门的二十公分炮同时将炮身伸出。
「炮击开始!」
从正下方,炮列指挥官连布洛的粗哑嗓音响彻四周的同时,三十门炮一齐喷出火光。
「哦哇!」「呜哦!」
上甲板的水兵们忍不住发出这种喊叫,足以打破天地的炮声与炮击的后座力。
「火鸟!」「火鸟!」
——他是世界最强的战士。
「啧。」
八颗圣珠之首「仁」的力量具体化,就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连金刚石都能熔解的「火鸟」。
待在上甲板的传令从升降口探出倒立的脸,喊出达达王的命令。
瞭望员的呼喊与船尾楼传来的传令交错。剩下的一艘,卡利斯多拉图斯公搭乘的敌方飞行战舰「维尔迪利乌姆」似乎还没放弃胜负。
摇晃得很厉害。
「在这里让那些反抗我的人见识一下他们的下场也不错。」
飞行战舰「贝拉・克拉拉」与「维尔第利乌姆」,两艘巨大飞行战舰现在宛如比武般朝彼此冲去,准备使出必杀的一击。
在蓝天之中,舞动的火焰化为螺旋,螺旋中心冒出鲜红的飘带,缓缓地开始形成凤凰的形状——
义春无言地点头同意国王的话。在他们身旁,第二王子多多睁开双眼。
葡萄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最强圣珠「仁」。
——国王会轻易让珍藏的飞行战舰在此受伤吗……?
坦白说,她并不喜欢父亲。粗鲁、野蛮,对孩子们漠不关心,放着美丽的母亲不管,还让她生了两百个孩子,是个粗鲁、粗暴又自私的男人。
卡利斯多拉达斯背后,闪耀着一个黄金文字。
达达王咂嘴,往后跳开,拔出剑。
「火鸟,轮到你出场了。」
刹那间——
——真是了不起的勇气!
「好久不见了,卡利大。被我玩弄到最后一刻的感觉如何?」
「她使用力量过度了。又不会死,把她抬回房间去。」
达达王如此说道,瞪着敌船。操纵风的露露的力量,在帆船之间的海空战中足以决定战局,但使用时间似乎得看继承者的体力。
连布洛赞扬敌将卡利斯多拉图斯公爵。面对突然改变的风向毫不退缩,反而利用我方专注于两艘桨帆船的机会,没有发射任何炮弹就接近到极近距离。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勇将,确实大胆的指挥。
——敌人呢……?
近卫兵把瘫软无力的露露抱到胸前,和随侍在侧的阿尔蒂米西亚一起把她送回船尾楼下的房间。眼睛看不见的第一王女苏苏在船首楼下的房间无法动弹,所以就交给阿尔蒂米西亚照顾露露吧。
反航战。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双方会从极近距离互相射击。
往下一看,五百米下方的海面还留有新的水柱痕迹。敌兵的尸骸与疑似尸骸的东西在蓝色波浪间漂浮。
——这场战斗,是接下来将波及葡萄海全域的巨大战争的序章。
「再过五分钟,敌方的炮击就要来了。我方有五艘,对方只有一艘,虽然毫无疑问会获胜,但在这个风向之下,必须做好一定程度的损害的心理准备。」
他喃喃自语,往前踏了一步。
「是北风,这边会受害。」
炮列指挥官——连布洛咬牙切齿地隔着炮门看向外界。达达王之所以重视第一击,将敌人引诱到极限,就是因为他知道这阵晃动。如果是海上舰艇,由于有海面吸收炮击的冲击,所以只要后退一次就能吸收,但如果是飞行舰,吊在浮游体下方的船体不会受到任何阻力,会像荡秋千一样持续晃动。晃动到这种程度,就很难进行精密瞄准。
多多屏息凝视父亲的背影。
达达王瞪着敌方飞行战舰,告诉身旁的七七原义春宰相。
另一方面,在船头楼上的指挥所,露露闭着眼睛,横躺在地上。担心的托托和阿尔缇米希亚跪在她身旁,确认她的呼吸和脉搏。风停息的下一瞬间,原本高举右手的露露膝盖一软,就这样倒下。
「下一发,赶快装填!」「赶快,赶快!」
然而。
「露露!」「露露殿下!」
高空的风已经把炮烟带走。
——那么强大的圣珠,为什么不是交给嘎嘎,而是露露?
「休想得逞。」
「左舷炮门,举炮!」
这是任何人都认同的事实。即使年届六十三,只要继承「仁」的圣珠,多多王就不会输给任何人。就连十年前在「三叉海峡海空战」留下传说战果的「剑圣」埃欧恩,在多多王使唤的「火鸟」面前也只能败退。
托托在心中对父亲怒吼,将露露翻身仰躺。抓着她纤细的手腕确认脉搏,没有异常。似乎是使用圣珠力量过度而昏倒。多亏露露,才能毫发无伤地击沉两艘敌方桨帆船,她已经充分达成任务。托托恢复冷静,拜托近卫兵。
「悌。」
「…………」
铿锵!
只看得见碎裂的飞行石碎片、散乱的木片,以及被固定在大块飞行石碎片上的奴隶桨手害怕的脸。
连布洛一发号施令,原本待在右舷炮列的炮兵们就一齐冲进左舷侧的炮列,解开负责的大炮的驻退索。水兵把肩扛的火药箱从通往下甲板的升降口出现,放下箱子后又跑回火药库。炮兵迅速从炮口装入炮弹与火药,站在索具旁等待命令。船身摇晃终于逐渐平息。
察觉到「仁」发动的我方水兵们发出欢呼声赞扬达达王。十年前目击过「仁」的资深水兵们确信胜利,高举双手向天表示感谢。在帆桁上忙着操作帆的水兵们也吹响指哨声为他们的王加油。
「左舷炮战,准备!」
——和训练时完全不一样……!
「米夏,麻烦你照顾露露。」
哦哦哦、哦哦哦……!
连布洛呼……地吐出长长的安心气息。看来是直接命中了。在极近距离内受到复数直接命中弹的敌船除了飞行石以外什么也不剩地坠落海中消失。待在下部船体的水兵与战斗人员应该全数战死。
然而。
「风要回来了,是真正的风。」
达达王脸上浮现凶恶的笑容。
多多的视线前方,多多王一如往常地露出悠然的笑容,从正面睥睨着接近到水平距离一千五百米的敌方飞行战舰「维尔第利乌姆」,自言自语。
原本是炮击目标的敌方桨帆船……已经不在了。
「后方还有!敌方飞行战舰接近!」「反航!从左方过来!」
「遵命。」
托托不明白。明明第一王子嘎嘎的体力远远胜过露露,为什么却让体力低落的露露继承重要的圣珠?
多多从未见过的传说魔物,即将出现在这片天空。
炮兵们一齐将三十门左舷炮从炮门推出来。
在圆的中心。
义春比较着风向与敌我双方船舰的状态如此说道。关于炮击方面,位于上风处的炮弹会乘风飞行,飞行距离会变长,相对的,位于下风处的飞行距离会减半。不得不在下风处进行炮战的加托兰德飞行舰队,想必无法毫发无伤地度过这场战斗。
铿锵、铿锵!
义春一如往常,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没有阻止达达王。
——将强者的顶点烙印在眼中。
「已经十年没使用『火鸟』了。要让葡萄海的人类颤抖,就是现在了。」
钢铁与钢铁的撞击声。
在无风状态下,彼此的船舰仅靠惯性逐渐接近……
摇晃得太厉害,无法瞄准。
——至少改变一下脸色吧!?
和开始吹风时一样,突然结束。
这时,吹得呼呼作响的风突然停了。
早已严阵以待的炮兵们,将炮门的上盖往上推。
不知不觉间,呼唤声形成唱和,包围整个空域——
不只一个。两个、三个——仿佛通往不同次元的入口开启,「维拉・克拉拉」周围的空间冒出火焰,卷成漩涡,彼此结合,宛如生物般开始蠢动。
光线照入。在高度五百米的澄澈空气彼端,接近到水平距离一千七百米左右的敌方飞行战舰「维尔第利乌姆」的舰影。左舷侧朝向我方,炮门已经开启。
开炮的时机交给炮列指挥官决定。与敌舰的水平距离不到一千六百米。虽然可以开炮,但万一没射中,船体会受到摇晃。
「露露的房间在船尾楼下方,把她抬过去让她休息。」
「该死,偏偏在这种时候!」
下层船体因为炮击的后座力而像秋千一样暂时被拉向后方,再划出弧线回到前方,然后再度被拉向后方。弥漫的炮烟顺着风飘往下方,看不见敌影。
连布洛在心中抱怨。演习时,重量三公斤的演习弹由于需要的炸药不多,即使齐射也不会晃成这样。然而重量十公斤的实弹由于需要的炸药较多,齐射后的反作用力必然也会较大。他决定之后要抱怨舰长为了偷钱,演习时的炸药量太小。
敌方飞行战舰「维尔第利乌姆」的所有炮门一齐瞄准「贝拉・克拉拉」——
散落在空域的飞行石蓝白色碎片,会告诉他们风向。现在是顺风,对逼近而来的敌方飞行战舰「维尔第利乌姆」有利。露露一离开,就吹起对己方不利的风,这是公平的天意安排吗?
——达达王要使用「火鸟」……!
「仁。」
没有热度的火焰在空间中燃烧。如同神像的光轮,那道火焰化为几何学图案,聚集起来,在空间中画出红色笔迹。
达达王以右眼瞪着逼近的敌方飞行战舰「维尔第利乌姆」,连看都不看失去意识的露露一眼,如此宣告。
由于没有吸收炮击后座力的装置,齐射之后从浮游体吊挂的船体会剧烈摇晃。
卡利斯多拉达斯公在达达王面前,高举战斧。
「是,交给我吧!」
刹那间——
鲜明浮现的这个名字,在达达王的背后摇曳燃烧并发光。
在达达王无畏的笑容后方,半径一点五米的圆周重叠在一起,描绘出类似曼陀罗的复杂图案。
炮列甲板上交错着怒吼。炮手们将炮身拉回,用海绵棒擦拭炮身内部,将火药塞进点火口,用箭将重量十公斤的炮弹与火药塞进炮身。
火焰在「贝拉・克拉拉」的上方空域卷起漩涡。
在煤烟的烟雾中,连布洛凝视着战斗空域。
「推出来!」「推出来!」
如同回答多多的疑问,达达王瞪着敌人。
光芒开始聚集到达达王的背后。那是宛如燃烧、冰冷火焰般的红莲之光。
钢铁二度、三度地歌唱。沃古斯托克粒子产生反应,为火花增添七色色彩。卡利斯多拉达斯朝踉跄的达达王深深踏步,进入必杀的间距。对后退与踏步产生反应的沃古斯托克粒子,宛如两者在水中战斗般,在空间描绘七色波纹。
战斧低吼。达达王接下的双刃剑,无法抵销劲道,刀刃朝向自己。
达达王的太阳穴流出鲜血。王当场单膝跪地。
「唔。」
「去死吧。」
卡利斯多拉达斯高举右手的战斧。
——奇袭。
——单枪匹马。
察觉到的瞬间——托托拔出腰间的刺剑,挡在达达王面前,反手握住的刺剑剑尖朝斜后方,接下挥下的战斧。
刺剑的刀身仿佛被削掉一般,爆出火花。
托托接下斩击,将战斧的轨道矫正,战斧贯穿地板。
木片与火花,沃格斯托克粒子乱舞。
心跳,一次。
托托瞬间让刺剑浮起,像变魔术般重新顺手握住,反过来潜入卡利斯多拉达斯的怀里。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刺剑的轨道爆出七彩的火花。
第七下、第十下、第十四下。
彩虹飞舞。
「唔。」
卡利斯多拉达斯也理所当然地接下加速的刺剑。
滑翔翼的骨架是翼龙的翼骨,翅膀是涂上树脂油的细织亚麻布,可以折叠携带。两人已经张开翅膀,再来只要跳下去。
冰冷的红莲火焰覆盖飞行战舰「贝拉・克拉拉」上空,化为凤凰。
「快逃啊!」「快逃啊啊啊!」
逃到这里就追不上了。拉吉举着斧枪,双脚踏在上甲板,以沸腾的双眸望向卡利斯多拉达斯。
「咻!」
卡利斯多拉达斯的动作瞬间停止。
近卫兵还来不及理解卡利斯多拉达斯公从水平距离一千五百米远的敌飞行舰上,独自一人,沿着飘浮圈的飞行石飞过来奇袭的事实,只能呆站在原地。
身影朝猛然后退的卡利斯多拉斯深深踏出一步,二击、三击。
——这就是「悌」的力量……!
配置在船头和船尾的四门旋转炮将炮口朝向「火鸟」,以流畅的动作发射炮火。勇敢的炮兵们发射的四发炮弹击中极近距离的「火鸟」。
「有一手。」
「…………」
突然有新的身影跃出——斧枪一闪。
并未参加战斗,背负「仁」之光背的达达王在船尾楼如此嘲笑卡利斯多拉达斯。
「火鸟」发出格外尖锐的叫声,光是声音就让飞行战舰「维尔迪里姆」的船体不断震动——
别说滑翔翼,就连绑带都来不及穿戴,浮游体上部的主帆与上甲板上的众多水兵都只能呆呆看着「火鸟」将长长的脖子往后仰——
「想死的话请便!我要逃!」
久远单手握着爱用的大剑「鬼文鸟」,命令两人,两人便配合久远的呼吸,从右舷侧跳向空中。
后退一步异常地长。卡利斯多拉达斯用左手触碰覆盖上甲板上方的浮游物体的下腹。
「烧光吧,『火鸟』。」
卡利斯多拉斯说完,挥下高举的战斧。
「忠」字发光。托托背负着淡绿色的光背,凝视卡利斯多拉达斯的双眸,竭尽全力应战。卡利斯多拉达斯知道「忠」的力量,无法承受托托的视线。他只能看着脚步。对卡利斯多拉达斯来说,这无疑是棘手的能力。
七彩火花四散,卡利斯多拉达斯进一步加速,以不可能的机动抓住绑住浮游物体的带子。
——「三圣」卡利斯多拉达斯……!
——很强。但是。
「!? 」
卡利斯多拉达斯银灰色的眼神与多多相撞。与刀剑相交的对手,不得不与对方四目相对。
不过。
「…………!」
战斧和斧枪描绘出复杂的轨道互相碰撞,宛如闪电的斩击轨迹重叠,飞散的色彩宛如彩虹碎裂。
从船头监视敌方飞行舰的近卫兵慌张地冲向船尾楼,船舱里的战斗员也出现在上甲板,各自举起武器,攻击卡利斯多拉达斯。
「我叫多多・加托兰德。你是卡利斯多拉达斯公吧。」
「时间到了,卡利小弟。」
然而卡利斯多拉斯竟然没有逃跑。
「『忠』的继承者吗?剑技很优秀。」
「是!」
「你就看着自己家烧起来吧。」
不能用一般剑术对付他。如果凭身体反应战斗,会无法应付超乎常识的对手,当场丧命。
——超越吧。
双刃剑与斧头互击,钢铁歌唱,七色飞沫点缀两名继承者的剑技。近卫骑士们终于察觉事态。
刹那间,「火鸟」的身体喷出纯白的蒸气。重量六公斤的炮弹在面对熔岩流形成的肉体时,无法贯穿就蒸发了。一千度的火焰在接触到的瞬间就熔化钢铁,普通的物理攻击没有意义。「火鸟」不把大炮放在眼里,悠然地展开双翼,停在「维尔第利姆」的前方。
在修练场和骑士练习时,托托已经可以控制对方的动作一拍的时间。虽然时间短暂,但在一瞬的破绽足以致命的剑戟战中,只要动作停止一拍,就足以贯穿喉咙或心脏。托托的攻击已经足以贯穿卡利斯多拉达斯。
全宽超过十五米的巨大双翼背负太阳,全长超过七米的胴体在高度五百米的天空振翅。
他窥视卡利斯多拉斯的双眸,但卡利斯多拉斯没有看他。他只注视托特的双脚,从步伐预测托特的剑,用左手的盾牌接下。
转眼间——
挑战卡利斯多拉斯的身影是——
战斗空域被熔岩流淹没。
多多窥视卡利斯多拉达斯深邃的双眸。
——对「三圣」也有效!
另一方面,从「维尔第利乌姆」船舱拉出滑翔翼,绑上束缚带的御祓美智彦与久远兄妹,目视逼近而来的「火鸟」,一只脚跨上右舷船缘。
公爵对举起的斧头停住感到疑惑,而托托也看得出来。
多多背负着淡绿色的光翼,迅速确认周围。敌兵只有卡利斯多拉达斯一人。
卡利斯多拉达斯越打越起劲。黄金光背散发出燃烧般的光辉,反应迅速且沉重的机动动作的沃格斯特克粒子在空中踢出彩虹流纹。
「要逃了,哥哥!」
而「忠」圣珠的特性是。
——让视线交会的对象,停止动作……!
——才不会输。
他将居住葡萄海的所有少年少女的梦想化为言语。
缓缓拍动双翼,全身被熔岩流般的物体覆盖,熊熊燃烧的巨兽瞪视远方的飞行战舰「维尔第利乌姆」。
多多毫不畏惧地缩短与卡利斯多拉达斯的距离。多多背后有彩虹航迹。由于飞行舰的上甲板位于浮游圈内,对物体移动起反应的沃格斯托克粒子在两人周围描绘出宛如水流纹路的奇妙纹样。
「唔。」
第三击、第五击、第九击……
「敌袭!敌人只有一人!」「是卡利公,杀了他!」
就在此时。
托托惊讶地睁大眼睛。卡利斯多拉达斯竟然用伸向水平方向的左手支撑自己的身体,飘浮在空中……!
沃古斯特克粒子的激荡与「火鸟」周缘的火焰混合,将战斗空域染上梦幻色彩——
强到令人傻眼。每一击都沉重又快速。由于他只需往旁边踏出一步就能移动一到两米,因此王国兵完全跟不上卡利斯多拉斯的动作。每当双手的战斧反射阳光,沃格斯托克粒子散发出七色飞沫,血沫和肉片便沾湿甲板。
三根帆柱、前桅、后桅、折叠起来的帆布、三艘杂务艇与舰长艇,以及将近百名水兵,存在于浮游体与上甲板的一切都被熔岩流吞没蒸发。
「拉基!」
有头,有尖喙,有燃烧的红发、双翼与尾巴。
托托大喊。和战斗员一起待在船舱的阿尔缇米希亚专属骑士——狼人拉基・迪莱塔察觉异变,来到上层甲板。狼人恐怕是王国最强,他的战技完全不逊于「三圣」卡利斯多拉斯。
「维尔迪里姆」的上甲板立刻被红莲火焰覆盖。
——别看他的步伐。如果以重心对付他,自己会头破血流。
躲过在心脏四点之间展开的二十五手,卡利斯多拉达斯低声说道:
托特回过神来,用细剑刀身化解沉重的一击。
卡利斯多拉斯几乎不受重力影响。最好把他当成树叶对手。托特每天都在修练剑术,但还没遇过超乎常理的对手。
——他不是飞过来的,只是比一般情况更难掉下去。
呼气的同时,托托的细剑刺向卡利斯多拉达斯的喉咙。
美智彦把双刃镰刀插在腰上,回头看向左舷另一边的火鸟,咬紧嘴唇。
「开炮!」「开炮——!!」
然而,理应动弹不得的卡利斯多拉达斯勉强用脚跟擦过地面。
托特领悟到这点。他脚跟蹬地……应该说只是「摩擦」地面,就跳了起来。卡利斯多拉斯从距离一千五百米远的敌舰,踩着飘浮圈内的飞行石碎片,来到这里。
彼此背负的「忠」与「悌」的文字,在狭窄的甲板上交错。
「第二王子吗?」
「争取时间,托托。」
卡利斯多拉达斯全身包覆着浅灰色的军装,铠甲是胸甲、肩甲和胫甲,右手拿战斧,左手拿小盾。在他背后,黄金光翼有如好几个Y字重叠,中心是「悌」字。
「好想……看看……它吐火的样子……!」
他将左手的小盾牌扛在肩上,双手握紧战斧,挥舞左右斧头反击袭来的骑士们。
可能是受够了,卡利斯多拉达斯一跳跃,再度单手抓住浮游带,飘浮在空中。
「不行,快逃!」「是火鸟,别战斗,快逃!」
浮游圈产生反应,七彩飞沫喷到「火鸟」的下腹。
「……!!」
淡绿色的光聚集在托托背后。浮现淡淡的「忠」字。
老兵们的叫声在上甲板爆发,水兵们慌张地穿上绑带,动作快的人背起滑翔翼,从另一边的舷侧跳向空中。
即使知道会这样,运足、重心和身体的移动距离仍无法配合,这边的感觉迟钝了。越打下去,这种些微的偏差,最后将导致致命的一击。
「不行,弓箭和大炮都不管用!」「打不倒这家伙,快逃!」
搭乘敌方飞行战舰「维尔第利乌姆」的老兵们确定会输而如此大喊,自己绑上束缚带。战斗前绑上束缚带会被蔑视为「胆小鬼」而被禁止,但连应该勇猛的老兵们都顾不得耻辱开始逃命准备……
边燃烧边飞行的鸟连空间都煮沸,航迹燃烧着。
接到达达王命令的下一刻,托托发动「忠」的圣珠。
特别制作的翼膜用来代替帆船的帆,抓住风。滑翔翼没有动力,是滑翔于空中的道具。两人用双手握住操纵杆,面向红色披风的陆影。
葡萄海中鼎鼎有名的三位圣骑士,「剑圣」阿伊欧恩、「魔人」卢卡马奇翁、「天马」卡利斯多拉达斯。多多现在正与歌颂中的圣骑士一对一交战。
「……!!」
「唔!」
达达王下令的同时,「仁」之圣珠的化身飞到高度五百米的天空。
「火鸟」不是只吐出一次熔岩流。它朝着可怜的「维尔迪里姆」,宛如活火山般不断吐出熔岩流。
船内发生连锁爆炸,舷侧碎裂,火焰喷出。浮游体承受不住高温开始熔化,悬吊索断裂。熔岩流贯穿多达五层的甲板,将内部装潢与货物燃烧殆尽。
下部船体一边燃烧一边倾斜,锚链像蛇一样扭动着飞出,龙骨折断,货物、乘客与压舱物从破损处被抛到空中。火焰已经吞噬船体,木材与铁骨等所有结构材料都逐渐蒸发到大气中。
「火鸟」没有停止放射。
它朝着明显已经死亡的「维尔迪利乌姆」船体,仿佛要惩罚反抗者般执拗地吐出熔岩流——
长形船体从空域中消失。
沸腾冒泡的飞行石变成几千万碎片,像水银一样溶解并飘荡在浮游圈中。
在水平距离一千五百米远的地方,目击一切的加托兰德王国军旗舰「贝拉・克拉拉」上,欢呼与掌声不绝于耳……
「高兴吧,卡利斯多,你家烧掉了。」
达达王说着,背上的红色光背逐渐褪色,鲜红燃烧的「仁」字也化为粒子消失在空间中。
达达王也不管从太阳穴流下的血,重新举起双刃剑。
卡利斯多拉达抓着浮游带,以平静的眼神看向达达。
原本是淡灰色的武装现在全身被敌人的鲜血染红,双手的战斧也因为吸了太多血,连斧柄都染成红色。即使失去母舰,卡利斯多拉特斯依然没有动摇,悠然俯视着一行人。
「托托王子,那边的狼人,身手不错。我在红披肩要塞等你。想要『悌』之圣珠的话,就杀了我抢走吧。」
卡利斯多拉特斯留下这句话,望向距离此处十公里以上的陆地,缓缓放开原本抓住带子的手。
「哦哦……」「什么……」
在甲板上观战的水兵们视线前方,卡利斯多拉特斯背后出现黄金光圈和「悌」的文字,从高度五百米处朝地面悠然滑翔离去。
——往下拉的力量果然变弱了……!
目送卡利斯多拉特斯离去的托托确认了这个事实。卡利斯多拉特斯无法在降落之后继续上升,只能朝红披肩的陆地滑翔,以类似滑翔翼的机动动作在空中滑行。
——他不是在飞,而是拉向下的力量变弱,这就是「悌」的能力……!
「是吗?那就好……战争过后,会热血沸腾。」
不久后。
总觉得阿尔缇米希亚担心得不得了。以现在的状况,那个喜怒无常的父亲很有可能会严刑拷打。他是偶尔会做出不讲理举动的国王,为了向臣下展现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
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接下来的作战。
船头有多多的房间,船尾楼的上层是多多的房间,正下方是露露的房间。房间分配是义春决定的。
「好,过来吧。」
「露露姐姐……?」
「……真的不要紧吗?不会受到严刑拷打?」
这不是错觉。的确有巨大的声响。在黑暗中,仿佛野兽屏息窥视猎物般,产生奇妙的紧张感……
「……陛下?……在这种时间?」
「……地板。我担心姐姐。我带了睡袋来。」
「这里……是我的房间……?」
多多王对义春说出真心话,仰望天空,有些无奈地浅浅一笑。义春和家人断绝关系,三年来即使自己蒙受损失,也持续扮演内奸的角色,就是为了让伊欧利亚相信,接下来要送出去的那封信。不过,那封信里所藏的毒药,强大到足以毁灭黑蔷薇骑士团。
义春小声告知。王咧嘴一笑。
听她这么说,露露有些困惑。房间狭窄,只有一张床。
之后,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在黑暗之中,从圆窗照射进来的月光,映照出人影。
过去是哒哒王的盟友,将小国加特兰多推上葡萄海盟主宝座的「军神」卡珊德拉・库鲁斯。
「我们赢太多了,要是伊里亚斯不行动就麻烦了。」
义春有时会将对王国不利的情报泄漏给伊莉亚斯,成功让他相信自己背叛了王国。正因为确信义春与黑蔷薇骑士团勾结,伊莉亚斯才会同意让阿尔缇米希亚担任妲惮王的监护人。在市场和酒馆流传的「七原义春背叛了」的谣言,也是义春本人为了让他确信自己背叛而散播出去的。
「……你睡在这种地方,我会很在意吧?一起睡吧。这张床可以睡两个人。」
「哒哒王重伤……卡利斯多拉达一定会将这个消息传给伊莉亚斯。一旦得知王国军最可怕的『火鸟』已经不在,伊莉亚斯就会趁夜派出王牌的飞行舰队,企图夹击我方的要塞与舰队……」
沉重的物体倒下的声音,确实响亮到足以打破睡眠。
「然后被一大清早严阵以待的我们烤成火腿……这计划不坏。」
「……米夏?」
听露露这么说,阿尔缇米希亚支吾了一阵子后,抬起害羞的表情。
抬头一看,换上睡衣的第三王女阿尔缇米希亚担心地从床边探头看着露露。
哒哒王瞥了那低垂的头一眼,暗自赞叹。
「没关系,我们是姐妹嘛。一边聊天一边睡觉,也很开心。」
啊哈——露露笑了。今天在战场上看到许多恐怖的景象,老实说,露露一个人睡也很不安。
「请让我包扎伤口。」
「……晚安,姐姐大人……」
「是的。楼上是王陛下休息的地方。姐姐使用『孝』之力召唤风后,就晕倒了……」
「幸好王陛下头部负伤,就夸大一点,用驼鹿鸟通知我的孩子们吧。」
梦到某位女性与骑士相爱的梦。露露对女性有印象。那是露露还小时,温柔对待她的人……拉拉・加托兰德第一王女。是达达王前妻所生的孩子,对露露而言是相差二十岁以上的同父异母姐姐。
「啊,吵醒你了吗……?对不起,因为你一直在呻吟……」
看到阿尔缇米希亚坚强的微笑,露露虽然还感到不安,但还是乖乖喝下一口芥子汁,然后仰躺在床上。这样应该能睡得着吧……
「嗯,晚安……」
困意袭向露露的眼皮。在黑暗中隐约看见阿尔缇米希亚走出房间。上面就是达达王的房间。露露心想在这种时间被国王质问的阿尔缇米希亚真可怜,同时因为芥子的效果陷入沉睡——
达达王笑着用手掌抚摸伤口。船舱里的军医慌张地拿着绷带跑过来,用煮沸的葡萄酒消毒患部。
「今晚任何人都不准进我的房间。联络就由你直接传达。」
通往上层的楼梯发出嘎吱声,接着露露的房门发出「叽」的声响开启……
「……谢谢……其实我……一个人睡有点害怕。」
†††
——你的徒弟真是怪物啊,卡珊德拉。
阿尔缇米希亚将装着芥子汁的木碗递给露露。喝下这个后,脑袋会变得昏沉沉的,想睡觉。不过——
义春向王深深低头。
义春如此告诉国王。船头楼现在只有达达王、义春、多多、两名传令兵、两名信号兵。
义春接下国王的命令,目送达达王进入船尾楼的背影。守在门前的是近卫兵,船尾楼内现在只有达达王、第二王女露露、第三王女阿尔缇蜜希亚三人。」
「飞行舰队已经歼灭了。如此一来,我方的水面舰队就不会受到空中威胁,明天早上就能将登陆部队送上岸。」
哒哒王的目的是让黑蔷薇骑士团的伊莉亚斯骑士团长确信「现在正是消灭王国飞行舰队的大好时机」,从背后发动攻击。伊莉亚斯深信七七原义春宰相背叛王国,与黑蔷薇骑士团站在同一阵线,因此相信义春放出的「哒哒王重伤」假消息,趁今晚秘密接近王国舰队,天一亮就发动攻击——然后灭亡。
「就这么办。拜托你了,义春,可别搞砸了。」
加托兰德王国第二王女露露躺在船尾楼下的自室床上,作着梦。
露露闻言,撑起上半身,望向床旁边的地板。阿尔缇米希亚带来的寝具放在地板上。
「好的。不过刚才王陛下找我,我得过去才行。」
嗯,哒哒王愉快地露出微笑,催促义春继续说下去。
「是。」
声音是从上层,也就是国王的房间传来的。
突然有人在近处呼唤自己,露露猛然睁开眼睛。
「啊,可是,这样……」
「比起葡萄海的那些蠢蛋君主,你看起来还比较有前途哦,义春。」
这次的作战计划,义春所采取的策略就是「让伊莉亚斯相信『七原义春背叛了』」。因此义春在三年前,便与妻子离婚,将她送到雅典娜岛上,透过妻子的口风向伊莉亚斯吹风说「义春打算背叛王国」。
露露仅以视线望向室内。铺着木板的地板,颜色黯淡的墙壁与天花板,微微摇晃与风声。月光从圆窗射入,将室内染成蓝白色。
「……据说黑蔷薇骑士团有可疑的举动……然后,他有事要问我……」
「可以是可以……你要睡哪里?」
露露再度躺下,拿起身旁的毛毯邀请阿尔缇米希亚。阿尔缇米希亚面露微笑。
阿尔缇米希亚害羞地说:
「……我记得。现在是……半夜?」
「……就这么办……对了,阿尔缇米希亚殿下现在在露露殿下的房间照顾她。」
露露躺在床上,睁大眼睛仰望天花板,将毛毯拉到脸部。
「这是我的荣幸。」
「……好久没大吼了,吼完好累。在房间吃饭吧。」
多多王瞥了一眼微笑的义春,伸伸懒腰。
她所留下的两名徒弟,伊利亚斯和七七原义春,正在葡萄海上演壮烈的对决。胜负应该会在明天早上揭晓。
「……我来到这个王国,成为姐姐大人的家人后,一次也没有受到严刑拷打。」
微弱的脚步声从上层传来。虽然声音微弱到不仔细听就听不见,但确实有人在上层走动。
之后过了三年。
「我将半生奉献给陛下,这次作战就是总决算。接下来请陛下慢慢欣赏愚者们的末路吧。」
「遵命。我会安排卫兵。」
回头一看,太阳已经西斜,再过两刻钟就要日落了。
确认了这个事实,托托收起原本举起的剑,回头看向达达王。
头上缠着绷带的达达王小声告诉义春。他现在担心的是黑蔷薇骑士团长伊里亚斯察觉「加特兰德王国优势」的现状,会不会背叛王国。
露露发现,刚才作的梦的残骸还在胸口深处摇曳,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在露露之前继承「孝」之圣珠的菈菈的记忆,化为梦境出现在露露眼前。可能因为刚使用「孝」之力,梦境比平常更加鲜明。
「……米夏……」
露露伤脑筋地微笑。
「不要紧的,不会受到严刑拷打……只是普通的询问。姐姐大人还有明天的战斗,所以请休息吧……」
「……你要怀疑到什么时候?米夏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我也一起去吧?帮你抱怨几句。」
「你比我还了解我,义春。」
多多看向东北的天空。已经看不见「火鸟」和卡里斯多拉斯了。失去三艘飞行舰艇后,他们恐怕会带着部下固守在红披风要塞吧。
「可是……」
义春一瞬间注视着紧闭的船尾楼门扉,转过身朝反方向的船首楼办公室前进。她必须尽快派遣卡斯托拉特斯飞向加卓兰多,告知「达达王负伤」的消息……
不过声音只响了一次,之后在寂静中只听得见风声。
「……这是军医拿来的芥子汁,请喝下去,好好休息吧……」
看到露露又撑起上半身,阿尔缇米希亚连忙制止她。
「只是擦伤而已,不用在意。」
一阵声响让她醒了过来。
义春的嘴角挂着一如往常的沉稳笑容。
相信义春的假情报,趁着夜晚来到三叉海湾空的黑蔷薇骑士团飞行舰队,被早已埋伏在此的加特兰飞行舰队歼灭,伊里斯的梦想在此破灭。
「是的。大家都吃完饭休息了。我也差不多该睡了……可以在这里休息吗?」
露露皱起眉头。她知道王至今依然没有解除对阿尔缇米希亚的警戒,但居然在这种深夜把她叫过去。
「啊……姐姐大人……你醒了吗……」
「……刚才,你没听到声音吗?所以我才醒过来……」
这么说完,阿尔缇米希亚沉默了一会儿。由于太暗看不见表情,只有她小小的轮廓浮现在房间内。
「……嗯……?」
阿尔缇米希亚身上散发出刺鼻的香水味。那是混合了肉桂、麝香与茉莉花的气味,与其说是香味,不如说是恶质的气味。在进入王的房间前,她应该没有喷这种香水才对……
「……我什么都没听到……是姐姐大人的错觉吧……那个……我也可以……在床铺上休息吗?」
阿尔缇米希亚的声音有些疲惫,显得沙哑。如果她回答王的问题到这么晚,会累也是理所当然。露露在自己身旁空出空间。
「啊,嗯,当然可以。一起睡吧。」
虽然开口邀请,阿尔缇米希亚却有些犹豫,接着难以启齿地说:
「……是的……然后……我有个任性的要求……」
「咦?嗯,什么什么?」
「……那个……希望你能背对我,让我睡觉……」
阿尔缇米希亚害羞地说道,接着低下头。
「……那个……我……不喜欢被人触摸……所以…………」
露露一听就明白了。阿尔缇米希亚极度不擅长与人亲密接触,就算对方是亲近的人,只要被触摸就会用力挥开对方的手。如果和露露睡在同一张床上,偶然被露露的手碰到的话,她可能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啊——嗯,我知道了。这样睡就好了吧。」
露露露出微笑,身体右侧朝下,背对阿尔缇米希亚。
「……对不起。谢谢你,姐姐大人……」
阿尔缇米希亚歉疚地说道,坐在床上脱下室内鞋。虽然还是闻得到刺鼻的香水味,但露露保持礼貌,没有多说什么。取而代之,她提出微小的要求。
「……既然你答应米夏的要求,那你也答应我的要求好吗……?」
「…………做得漂亮,殿下。」
在义春的提灯下浮现的阿尔特米西亚,衣服完全没有被溅到血。但是她的脸和脖子下方却沾满鲜血,衣服底下的身体恐怕也一样。
「才不要。」
「叫我姐姐。」
「……………………」
阿尔缇米希亚将嘴唇凑近露露耳边,以妖艳的口吻低喃。
阿尔缇米希亚右手用力拉扯露露的头发,左脚缠住露露的左脚,用枕头吸收露露的惨叫声。
阿尔蒂米西亚盯着露露的双眼确认她已经死亡后,从床上下来。
「你对我说『以贾托兰德王族的身份感到自豪』对吧?」
「被当成怪物的同类,怎么可能感到自豪?」
——我成功了……
阿尔蒂米西亚默默俯视露露的尸体——这时,突然有个散发金黄色光芒的物体出现在现场,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阿尔蒂米西亚确认了被冰冷火焰包围的物体,以及刻在中心的「孝」字。她听说过继承者死亡时,圣珠会从身体浮出来,而且在祝宴的决斗中,她也亲眼看到加斯帕尔的尸体浮出「忠」的圣珠。然而她不明白继承的方式。
义春为了假装背叛达达王,和妻子离婚,成功与伊里斯里应外合……假装背叛达达王,其实却利用假情报将伊里斯引诱至死地……假装背叛达达王,其实却真的背叛了达达王,利用王有恋童癖这一点,建议王收养美丽的阿尔特麦西雅,王果然如义春所料,将美丽的阿尔特麦西雅迎入床上……阿尔特麦西雅利用三年前开始修练的房中术暗杀达达王。接下来只要伊里斯率领的黑蔷薇飞行舰队,将失去王而陷入混乱的卡托兰多飞行舰队彻底击溃,义春赌上一生的作战计划就成功了。
七七原义春宰相踏进达达王的房间,举起手上的提灯,确认床上的达达王亡骸,称赞阿尔特米西亚。
「……寂寞?没事的,我马上就会把脖子被我套住的弟弟和没用的姐姐送到你身边。要取得『忠』与『礼』的圣珠,就必须杀死他们两人。」
今天阿尔特麦西雅暗杀是否成功,是义春计划的关键。
「每次你叫我米夏,我都要忍住想吐的感觉,真是辛苦。」
接着拔出藏在睡衣内侧的匕首,一口气深深划过露露的喉咙。
黄金色光芒炸裂,包覆阿尔缇米希亚。胸前的「孝」的大八岛文字一度大放光芒,然后消失。
「快点离开这里吧。这种地方已经没有用处了。」
从圆窗照射进来的月光,将露露凄惨的尸体染成苍蓝。多亏露露背对着她,阿尔蒂米西亚完全没有被溅到血。
义春发自内心感到佩服,自言自语。今晚,阿尔缇米希亚独自一人就获得远超过十年前的三叉海峡海空战的大战果。
——背叛的背叛,又再次背叛。
「这战果足以匹敌国军……不,甚至超越国军。」
露露睁大眼睛,看着从自己喉咙喷出的鲜血。
「不甘心?接下来,你重要的家人全都会被我杀掉。真笨呢。把敌人的女儿当成家人迎接,还把秘密全盘托出……难道你以为我会哭着跪下来感谢你吗?」
「……………………」
然后她露出微笑,在露露耳边呢喃。露露拼命用双手抓住阿尔缇米希亚的左手,但纤细的手臂动也不动,继续压着枕头。
「…………」
「请舰长准备联络艇,我和殿下与拉吉搭上去。逃出这里后与黑蔷薇飞行舰队会合,明天早上和贾特兰德舰队决战。只要『仁』与『孝』的圣珠在我手上,胜利是无庸置疑的。」
侧壁被露露喉咙喷出的血濡湿。
「锻炼有了回报。如此洗练的房中术使用者,除了殿下之外再无他人。」
「是的。对骑士团来说,这将是无与伦比的力量。」
「王与王后,四名兄妹……我会斩下你们六只的首级,曝尸于城门。你们一家人排成一列,好好欣赏你们深爱的王国熊熊燃烧,以及污秽的蜜娜灭绝的景象吧。」
「你还记得初次见面那天的事吗?」
「听起来很像蜜喵对不对?我甚至觉得连自己也变成有四只耳朵的怪物……每次被叫,都让我肚子翻腾不已。」
她自然而然地露出嘲笑。
阿尔缇米希亚以冷静的口吻,带着些许笑意呢喃。
近卫兵答应一声,去叫义春过来。近卫兵知道阿尔特米西亚在就寝时曾进入王的房间,而且义春事先告诉他「深夜王会召见」。
话语出口的同时,露露的眼眸变得白浊,身体失去力气。
不久之后——
阿尔特米西亚在香炉里添加香草,掩盖血的气味。接着她敲了三次入口的门,门没有打开,她对门外的近卫兵说:
接着,她用手掌覆盖露露睁大的双眼,让它们闭上。达达王和露露王女在那个世界,是否理解了发生的事情的意义呢?
义春坐在染血的露露床上,沉浸在感慨之中。
「我是黑蔷薇骑士团长伊利亚斯的女儿,阿尔蒂米西亚。光是陪怪物玩了半年,你就该感谢我了。」
露露脸色发青,血也逐渐止住,看得出再过一会儿就会死。露露的生命消逝的瞬间,阿尔缇米希亚抓住她的头顶,硬是将她的脸转向自己,露出楚楚可怜的微笑。
如果失败,就告知伊里斯,中止与王国舰队的决战,等待下次暗杀的机会……本来应该是这样,不过阿尔特麦西雅成功了,这里已经没有用处。
阿尔缇米希亚露出喜爱人偶般的微笑,拉扯露露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后仰,扩大喉咙的伤口。
和噜噜一样喉咙被割断,全身被匕首刺了好几刀的达达王,双眼圆睁望着天花板。他的亡骸正上方飘浮着「仁」的圣珠。
「…………这样我就有召唤风的力量?」
被深深割开的颈动脉迸出的鲜血将墙壁染成鲜红。原本挣扎的露露手脚逐渐失去力气,开始痉挛。
阿尔缇米希亚用愚弄幼儿的语气这么说道,嘴角高高吊起。
阿尔缇米希亚不感兴趣地听着义春的话。
「要怎么逃?」
「好的,什么要求……?」
「你居然说我是家人,真令人作呕。」
阿尔缇米希亚怂恿义春。她感觉到继承不久的「孝」之圣珠在胸口深处蠢动,那感觉就像露露临死前的惨叫,让她感到恶心至极。她想赶快回到父亲伊利亚斯所在的母国舰队,脱掉米娜那件看了就讨厌的军服。
「……王陛下召见七七原宰相。」
义春将「仁」的圣珠收进铁笼里,再用黑色的布罩遮掩,以免被人从外面发现。接着她走下楼梯,确认露露的遗骸和「孝」的圣珠。
义春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身上穿着贾特兰德王国军服的阿尔缇米希亚擦拭身上血迹,从楼上下来。她并未因为大功一件而兴奋,表情冰冷而无机质。
接下来只要逃走即可。
「……………………」
阿尔缇米希亚听了,露出微笑,右手一把抓住露露的头发。
阿尔缇米希亚不经意地俯视浑身是血的露露。尸体僵硬,脚部弯曲,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阿尔蒂米西亚直接爬上梯子,来到上层。她踏进达达王的房间,瞥了一眼全裸躺在床上的达达王。
「……那就快点动手。这股味道感觉会渗进身体里。」
阿尔缇米希亚不感兴趣地瞪了一眼飘浮在空中的「孝」圣珠,随随便便伸出右手捏碎。
呵呵呵,呵呵呵……阿尔缇米夏低着头,不断发出这样的笑声,最后终于忍不住仰头望向天花板,发出啊哈哈、啊哈哈……的声音。直到义春制止为止,阿尔缇米夏都用眼角泛泪的开朗声音,幸福地笑着。
阿尔缇米希亚躺在露露的左边,和露露一样身体右侧朝上躺着。露露纤细的背部裹着丝绸睡衣,就在阿尔缇米希亚眼前。
阿尔缇米希亚一边用单耳听着义春的话,一边往房间的香炉里添加香草。露露的血味实在刺鼻到让人受不了。
阿尔缇米希亚的左手丢掉匕首,抓起枕头压在露露脸上。
她以明显瞧不起人的口吻重复露露的话后,将左手拿的枕头从露露脸上移开。
「请擦拭身体,换件衣服。我在楼下……」
「在那之前,请您继承『孝』的圣珠。只要捏碎它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