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宿命的羽翼們 Sad Wings of Destiny
《白色帝國》 · 犬村小六 · 4.7萬 字

裘洛斯歷一七九一年,四月十一日——
在冬季期間,崔尼帝山脈的山頂積着白雪,到了四月,融雪形成的水便流過山間,流過伊斯米爾鄉的西南方。
清澈的灌溉水潺潺流過,孩子們一邊唱歌,一邊在五段梯田播種大麥。紅土的地面冒出新芽,到處都綻放着杏桃的白花與淡桃色的花瓣,色彩鮮豔的蝴蝶在花間飛舞。
在麪包烤窯小屋,休休與路西法感情融洽地一起揉着麪粉,將揉好的麪糰放在鐵板上,用爐竈烘烤。
「味道真香。畢竟咱揉的麪包總是最好喫的。」
路西法一邊等待麪包烤好,一邊笑咪咪地這麼說。
已經完全記住小屋的配置,不需要幫忙也能烤麪包的休休露出微笑。
「烤得最好的麪包,要給約翰嗎?」
聽到這句話,路西法有些慌張。
「沒、沒那回事!不,因爲他是咱的主人,所以或許會不得已那麼做……但並不是因爲主人比較特別……」
路西法忸忸怩怩地含糊其辭,休休則是回以微笑。她透過小麥烘烤的聲音與香氣判斷面包烤好後,從爐竈里拉出鐵板。
將烤成金黃色的麪包裝滿手編的竹籃後,休休單手拿着白杖,與路西法一起走出屋外。接着一隻黑色虎斑的野貓便喵喵叫着跑了過來,親切地爲休休帶路。休休跟着貓的叫聲走着——
「謝謝你,庫洛託。等拉基回來,我會拿鳥腿給他喫哦。」
——並如此道謝。被稱作庫洛託的貓「喵」了一聲回應,將休休與路西法帶往梯田。
「麪包烤好咯~休息一下吧。」
——休休一呼喚,正在播種的孩子們便發出歡呼,衝到休休與路西法身邊,收下剛出爐的麪包,排排坐在田埂上,大口咬下。
「好喫~!」「好喫耶——!」「太好喫了!」
路西法清了清喉嚨,面向孩子們。
「好喫嗎?我烤的魔王麪包好喫嗎?」
——他如此問道。孩子們聽了大笑。
「啊~回來了!」「皮諾他們回來了!」
「嗯!這是魔王親自烤的貴重麪包,你們就流着淚心懷感激地喫吧!」
聽到拉吉的回答,一旁的凡妮莎喝着皮袋裏的葡萄酒,笑着說:
在庫羅陀的帶領下,休休來到門前,聽見先到的孩子們的歡呼聲,以及熟悉的低沉嗓音。
白髮白鬚,年過七十五的哈利卿這麼說,溫柔的眼角擠出皺紋。巧巧爲了感謝他,爲他獻上一曲。在伊斯米爾鄉的正中央升起營火,孩子們配合巧巧的歌聲合唱,那清純的旋律讓哈利卿感動落淚,結束後他緊握巧巧的雙手,讚不絕口。
七歲的馬可和六歲的提克這麼說,跑向鄉的門口。
「還有,把那些大塊的肉也拿去!那些傢伙一直在抱怨,要是給他們寒酸的肉,會引發叛亂的!」
圓滾滾的野豬體長約一米半,已經放血了。弓箭手凡妮莎扛着兩隻大山鳩,從拉吉身後走來,笑着打招呼。
「是。這工作很輕鬆。」
逃離王國之際搭乘的飛行艇,還藏在崔裴利山脈的南端。想盡快派人挖出來,在伊斯彌爾鄉附近做個船塢,讓飛行艇可以起降。光有一艘飛空船,不管是遭到攻打時的防禦,還是逃跑時,選項都會增加許多。
「找到碼頭了嗎?」
拉吉走進村子邊緣的屠宰小屋,把野豬固定在大臺子上,用短刀剝皮。皮諾擔任助手,負責拉扯皮肉,將內臟放進桶子裏用水清洗,剝完皮的皮再拿去鞣製,去除肉和脂肪。
「……老實說,我還在懷疑你。而且你自稱王子,也讓我有點難以置信。」
看到兩人一邊扭來扭去一邊講悄悄話,喝醉的凡妮莎笑着說:
修修沉浸在思緒中,孩子們的歌聲突然停止。
「啊~肚子好餓!快點處理好肉來喫飯吧!」
「我剛烤完第三片!今天內會烤完兩片哦。」
聽見休休這麼說,孩子們乖乖回到梯田。大家都很親近休休,總是率先幫忙做事。凡妮莎捲起袖子說:
——好幸福……
「有拉吉和凡妮莎跟着,不管是魔物還是山賊,只要被他們兩個盯上就只能逃跑了。」
『大約從五年前開始,巧巧殿下就一直希望來薩爾琵德逗留。您實現了鄉下貴族的心願,我感激不盡。賭上史托拉特斯家的名譽,我絕不會讓伊爾薩斯那種下賤之徒碰兩位殿下一根手指。』
抬頭一看,被山影切割的三千星彩閃閃發亮。
「謝謝你,瑞克。多虧大家這麼努力工作,幫了我很大的忙。」
「纔不開心,太浪費了,我洗一洗拿去喂黑貓嘍……?」
瑞克得到誇獎,開心地笑了起來,接着又帶着喫完麪包的衆人繼續下田工作。
「那座山應該不錯。徒步大約半天。飛行石碎片飄浮的那一帶,有塊適合的巖場。要藏船也沒問題。」
「卡蓮,把兔腿肉拿去給揚和哈梅斯。」
「凡妮莎好厲害,她射下飛在天上的鳥哦!」
小河的潺潺水聲與清新的空氣。
休休轉頭看向身旁的卡蓮。
卡蓮爲了在「城牆」站哨的揚和哈梅斯,把大家垂涎三尺的串燒兔腿肉插在自己面前看守。首領皮諾盯着排列在篝火周圍的肉說:
路西法接受孩子們的稱讚,得意地挺起胸膛,差點從田埂上摔下去。
「是是是,就當作是那樣吧。」
「得先播種纔行。再撐一下,拜託嘍。」
十二歲的少年瑞克向巧巧報告。冬季期間,賈卡、尚傑克、拉吉、列奧那多等人用鋤頭或鏟子翻土,巧巧、諾亞、路西法,還有弓箭手凡妮莎等人負責清除石頭與雜草,灌溉、土壘與田埂的修補工作也由他們完成,如今五塊梯田已經重生,肥沃的土壤上種了新的作物。
「辛苦了,拉吉。你獵到大獵物了呢。」
凡妮莎身旁,十三歲的皮諾和十二歲的卡蓮肩上扛着山鳩和兔子,露出自豪的笑容。
「纔沒有那種事。我只是因爲獵到大獵物纔回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醉鬼女?」
凡妮莎不理會狠狠瞪着自己的拉吉,傻笑起來,將視線移到與路西法卿卿我我地喫飯的讓恩傑克身上。
他邊說邊自己咀嚼麪包,「好喫啊!老夫的麪包真是好喫!」自賣自誇個不停。
米娜擅長和貓溝通,特別是庫羅陀,它不僅聽得懂休休的話,還會幫忙。它現在也「喵」了一聲回應,一面喵喵叫,一面走在休休前面,帶她到鄉的入口。
『對來日不多的我來說,這世上只有家人和音樂有價值。殿下願意仰賴我,是我一輩子的驕傲。就算與黑薔薇爲敵也無妨,我會對修修殿下宣誓忠誠,直到生命終結。』
「啊,我都忘了!大家,不要喫這些肉!這是給揚和哈梅斯的!」
她聽着小鳥悠閒的鳴叫聲,回顧來到伊斯米爾鄉的這半年。
「爲了在這裏定居,也需要地圖。拜託你了,拉吉。」
春天的花香與嫩草的香氣。
「沒問題嗎?皮諾和卡蓮會不會受傷?」
鄉的東側是唯一的出入口,有木柵和開閉式的門。門的另一頭是綿延約四百米的狹窄山道,從鄉內看過去左側聳立着高約十二米的「城牆」。想攻打伊斯米爾鄉的軍隊必須一邊承受左側「城牆」射來的箭矢和石頭,一邊突破狹窄的山道,屆時應該會有許多人摔落右側的懸崖,被河川吞噬。
「可能明天,也可能是一個禮拜後。他們好像要到深山裏進行各種調查。」
一旁,路西法單手提着裝了兩塊麪包的籃子。
「老夫去主子那邊送飯吧。要是主子餓得哭出來可就糟了。」
狼人拉吉將扛在肩上的野豬放在地上,在休休面前跪下。
至於休休,她只靠指尖的感覺,將山雉放進熱水裏,讓羽毛變軟,拔掉羽毛,切開腹部,清洗去除內臟的體內,俐落地完成必要的工作。雖然眼睛看不見,但休休在料理方面的工作,只要得到卡蓮的協助,就能做得比一般人還好。晚上她還會幫嘎嘎刺繡新的軍旗。現在嘎嘎和艾亞斯泰萊不在,大家都認同休休就是伊斯米爾回鄉的首領。
沒多久,卡蓮和皮諾把烤好的肉塞進麻袋,爬上立在斷崖邊高達十二米的梯子,腳尖踩上懸崖。懸崖上的小徑發揮一般城堡「城牆通道」的作用,成爲伊斯米爾回鄉的生命線。
巧巧點頭回應。
他一邊說着像是藉口的話,一邊快步走向正在「城牆」進行改建工程的尚傑克。巧巧微笑目送路西法離開,坐在田埂上,用繃帶包住的雙眼望向天空,感受着徐徐吹來的舒適微風。
「唔嗯,汝可以喫掉灑出來的東西。吾喫剩的東西,汝很開心吧?」
「拉吉獵到野豬,我們拿不動,就回來了。」
廣場上燃起篝火,孩子們大口咬着雞肉和豬肉,發出歡呼聲。不是肉乾或醃肉,而是直接鹽烤的柔軟新鮮肉塊,越嚼越有味道,芳香在鼻腔裏擴散。凡妮莎一抓到獵物就會放血,所以沒有腥味,爲了方便孩子們食用,肉塊切得很大塊,轉眼間就喫得一乾二淨。
他這麼說,將傭兵隊長迪諾・佛雷斯,即嘎蓋海茲密爾鄉的徵稅委任狀與開鄉許可狀交給修修。於是嘎蓋成爲伊斯米爾鄉的鄉長,夥伴們也獲得薩爾裴登地區的居民證書,獲准定居伊斯米爾。
這一切都是拜薩爾琵德子爵哈利・史托拉特斯所賜。
聽到凡妮莎這麼說,讓恩傑克有些困擾地皺起眉頭。
「王子殿下,你長得跟父親一模一樣,個性卻完全不像呢。」
「好,我來燒熱水。卡蓮,可以幫我嗎?拉吉,野豬就交給你嘍。」
由於隘口是連接伊斯米爾回鄉和外界的唯一出入口,因此不分晝夜,隨時都有人必須站哨。抽籤的結果,和十一歲的少年揚同年的十一歲少年哈梅斯被選中,無法參加宴會的兩人只好不情願地一起從「城牆」監視隘口。
「是,我借用一下皮諾。」
「好~!」
有住家,不會捱餓,在沒有爭鬥的世界唱歌。對活着的人來說,還有比這更奢望的事嗎?
「哈哈!」凡妮莎爽朗地笑了幾聲,又喝了一口葡萄酒。
「庫羅陀,麻煩你帶我到門口。」
——只要待在這裏就好……
那是修修教的歌。孩子們清澈的歌聲乘着春風,飛向環繞伊斯米爾鄉的山嶺。
比起在加特蘭王都過着被宮廷貴族包圍的拘束生活,和夥伴們在貧窮的伊斯米爾鄉自由自在地生活,對巧巧來說,這段時間更加快樂,也更讓她感到心靈充實。
「調查期間,你一直很想趕快回村呢。」
「露西,你看,都掉出來了。不行哦,不可以把食物掉出來……」
半年前——加加攻下伊斯米爾鄉的兩週後,公主騎士艾亞斯提亞祕密向哈利卿報告,於是他帶着少數隨從,微服造訪伊斯米爾鄉,與加加和巧巧見面。
修修坐在田埂上,聽着在梯田播種的孩子們唱歌。
伊斯米爾鄉是座小聚落,位於山間的一小塊土地上,只有五塊梯田、六間民宅、幾間倉庫和幾間小屋。西、北、西南側是十五米以上的絕壁,呈扇形聳立;西南到東側是十米左右的懸崖,底下有條寬不到三米的小河,對岸是綿延的巖山。
最年幼的女孩喫着麪包,向艾莉紗問道。
「再多烤一點魔王麪包!」「魔王麪包我一輩子都喫不膩!」
吟遊詩人艾莉紗——也就是艾莉紗溫柔地微笑,摸了摸女孩的頭。八歲的拉彌亞「嗯」了一聲,坦率地點頭,繼續嚼着麪包。以拉吉爲隊長的探索隊在兩天前離開鄉里,一面狩獵,一面調查伊斯米爾周邊的地勢。
皮諾眼神閃閃發亮,興奮地這麼說。狩獵到的肉類可以醃漬或做成肉乾,方便保存,還能拿到村裏賣錢,是伊斯米爾鄉不可或缺的收入來源。
「拉吉也是,他用跑的追上野豬哦!就像真正的狼一樣!」
夜晚來臨——
「西邊的山上似乎有很多野獸。」
「這樣啊。太好了。有飛行艇的話,各方面都會很方便呢。」
休休也露出微笑,拿着白杖起身。
「艾莉紗,皮諾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東側雖然乾燥,但越往西踏進,草木就會增加。當然,野獸也是。」
「我們回來了,殿下。」
「吾不是要給貓,是想給主人喫才灑出來的。」
休休思考起來。爲了在伊斯彌爾鄉永遠生活下去,必須瞭解周邊的地形,也需要製作地圖。由於這裏是邊境的飛地,因此薩爾裴多子爵也沒有這附近的地圖,就算在鄉內尋找,有價值的東西也早就被搜刮一空。休休等人必須從零開始探索,瞭解周邊的山勢。
在那之後,修修和拉吉在冬季期間,三次微服造訪薩爾裴登城內的領主館,在哈利卿面前演奏。卿總是用溫暖的晚餐款待修修,爲了不讓伊斯米爾鄉的居民捱餓,幫忙準備糧食。多虧如此,沒有任何人捱餓,伊斯米爾鄉得以迎接春天。
休休一邊喫着東西,一邊詢問身旁的拉吉。拉吉嚥下滴着油脂的野豬背肉,指着削去星空的西側山影說:

「真的很謝謝大家,辛苦了。我們獵到很多肉,今晚來開派對吧。」
聽見這句話,孩子們又發出歡呼聲,開心得不得了。冬天無法狩獵,喫不到新鮮的肉,所以他們等不及要開派對。
「直接給我就好,不要給我喫剩的。」
「你不相信也沒關係,反正我也沒有證據。我這麼說的根據,就只有你的長相,還有那對假耳朵。」
「………………」
讓恩傑克露出困惑與懷疑參半的複雜表情,輕輕吐了口氣,抬頭看向凡妮莎。
「……你是我姐姐伊莉雅絲的妹妹這件事,我也不用相信嗎?」
「不用。我也沒打算到處宣揚,而且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現在我們只是陌生人。」
凡妮莎說完,又像平常一樣毫不在意地喝着酒,伸長一條腿,開心地仰望星空。
「那個笨蛋繼承了父母的怨恨。明明跟我們無關,卻因爲太死腦筋,所以還是乖乖遵守。」
根據凡妮莎的說法,「伊莉雅絲」這個名字是朱諾正教皇迪歐克雷奇歐斯賜予的,他的本名叫做約書亞・拉維亞。約書亞的父親原本是黑薔薇騎士團的團員,因爲與米妮亞的有力人士發生問題,所以家產與財產都被沒收,只能靠着在加特蘭港管理貨物的工作勉強維持生計,但後來因爲受到米妮亞的上司迫害,所以開始酗酒,最後在約書亞十一歲、凡妮莎四歲的時候死去。
「父親死前還說『你要毀滅米妮亞,取回拉維亞家的名譽』,結果大哥就當真了。真是個笨蛋。明明可以忘記家名,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就好了。」
凡妮莎一邊這麼說,一邊大口喝酒,表情深處隱約透露出複雜的感情。讓恩傑克向凡妮莎詢問一直想問的詳細內容。
「……母親與伊莉雅絲是怎麼認識的?」
「哦?你終於願意相信我說的話了嗎?」
「…………一半一半……如果你喜歡,就算是編造的故事,相信也無妨。」
「OK~你就當成是編造的故事聽吧。」
凡妮莎如此說完,滔滔不絕地講起沒落貴族約書亞與加特蘭第一公主拉菈的戀愛故事。
據她所說——
父親死後,伊莉雅絲——約書亞在加特蘭港灣設施做打雜的工作。他原本就聰明,又會讀書寫字,因此受到重用,「軍神」卡珊卓拉・克爾努宰相聽說他的風評,決定與他面談,決定將他培育成自己的見習隨從。當時,卡珊卓拉的見習隨從還有當時十三歲的七七原義春,之後兩人以師兄弟的身份切磋琢磨。
約書亞與拉拉・加特蘭第一公主是在那八年後,約書亞二十歲,拉拉十七歲的時候相遇。約書亞已經敘任爲騎士,與達達王、拉拉、卡珊卓拉一起在葡萄海埋首於船戰。當時十三歲的凡妮莎也以約書亞的隨從身份從軍,達達王稱讚她的弓術,她也與拉拉公主成爲好友。在跨越無數生死關頭的過程中,拉拉公主受到聰明勇敢的約書亞吸引,兩人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親密。
拉拉公主在那四年後懷孕。約書亞身份低微,不是米尼亞而是人類,達達王得知事實後勃然大怒,派遣士兵前往宿舍逮捕約書亞。在宰相卡珊卓拉的內應下,約書亞帶着凡妮莎勉強逃出加圖島,連見拉拉一面都沒有,就流落到雅典娜島。
回到故鄉的約書亞復員回到黑薔薇騎士團,彷彿變了一個人似地奮發向上。他活用向卡珊卓拉學到的政治學、軍事學、經濟學等各種知識,贏得上司的信任,爲了出人頭地,甚至出手做違反道義的骯髒工作。凡妮莎也與哥哥一起嶄露頭角,逃離加圖島的九年後,也就是朱諾歷一七八○年,在決定天下大勢的決戰「三叉海峽海空戰」中,終於與達達王率領的加圖蘭德王國軍對峙。
「……那只是夢話,不值得認真思考……你說的話雖然有趣,但我不會相信。」
從半年前相遇至今的互動中,嘎嘎也清楚地感受到她心中的複雜思緒。
嘎嘎一邊這麼說,一邊攤開委任狀,在應該不識字的老太婆面前展示畫着麥子、蹄鐵與鐮刀的薩爾裴德子爵印章。
——如果這是真的……那倒有趣。
他被當成情婦的孩子,受到輕蔑,找不到生存的意義,漫無目的地活着,同時感覺到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在吶喊「不對」。不是自己的自己敲着意識的門,告訴自己身上寄宿着偉大的力量,有資格將這個世界導向正確的方向。雖然他一直否定這是愚蠢的夢想,選擇安全的道路,但現在的讓恩傑克清楚地認知到那股令他焦躁的火焰。
讓恩傑克沒有回答,接過皮袋,將難喝的酒灌進胃裏。
讓恩傑克問了另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現在回想起來,她發現自己是在異常的環境下長大,也做過許多傲慢自大的事。王國滅亡後,那些逢迎拍馬的朝臣也都不見了,她獨自在泰達斯原野旅行了一個星期左右,嘎嘎察覺到自己身上產生了某種變化。
「……旅行很開心……真的很自由,甚至讓人不知所措。」
他一直覺得不對勁。
光是這麼想,意識深處就躁動起來。一直視而不見的某種東西,從自己的體內往上衝。
「她很像男人,個性開朗,明明很聰明卻很傻氣。她常常捉弄我哥,然後笑他……她會在大家面前堂而皇之地暢談愚蠢的夢想,一旦遭到否定,就會賭氣反駁。不過,也有一些人被拉拉的夢想吸引……」
之後,約書亞爲了向達達王復仇,燃起更強烈的執念,終於當上黑薔薇騎士團長,從狄奧克雷西斯教皇手中獲得象徵聖朱諾守護者的「伊利亞斯」稱號,直到現在。另一方面,凡妮莎對隨着出人頭地逐漸失去人情味的哥哥感到失望,離家出走,踏上流浪之旅,一時興起救了十名孩童,帶着他們徘徊在荒野,最後隱居在伊斯彌爾鄉……
苦惱了一個半月後,哈利卿派使者前往盧卡馬基翁公爵家,以「艾亞斯泰萊的身體無法生育」爲由拒絕了這門婚事。然而盧卡馬基翁公爵的回答卻是「無妨」,讓哈利卿驚訝到差點昏倒。不可能有大貴族不想要繼承人,盧卡馬基翁公爵終於連人都不是,而是魔物了嗎……哈利卿身爲父親的擔憂先一步浮現,於是派使者前往盧卡馬基翁公爵家,以「艾亞斯泰萊離家出走,不知去向」爲由取消了婚事。
——太愚蠢了。
打扮得像童話故事裏的魔女的老太婆隨口這麼說,讓嘎嘎進入屋內。
——得先去見艾絲特拉一面。
昨天獨自出發的嘎嘎,是否還在旅途中呢?
爲了讓路西法安心,讓恩傑克露出微笑,然後看向凡妮莎,擠出否定的話語。
「我是薩爾裴德子爵的使者,迪諾・佛雷斯。凱特小姐在嗎?」
在心中抱怨的同時,尋找寄宿着艾斯特拉的民宅。半年前嘎嘎居住的加特蘭德王都也是被又長又大的城牆守護的城塞都市,不過由於建在山丘的斜面上,因此通風良好,民宅也位於城牆外,所以沒有臭味。然而遭受數次侵略的霍梅歐加魯多,民宅甚至擠在城牆內部,如同塞滿魚的木桶,不論去到哪裏都臭氣熏天。
星海用手示意她坐到小椅子上,嘎嘎坐下後喘了口氣。
——王都也沒有這麼濃的味道……
剛播完種的漆黑耕地在眼前鋪展開來,灰色城牆沿着大地起伏蜿蜒,鮮明地劃出天地的界線。
讓恩傑克默默聽着凡妮莎說話。
「話說回來,採石場在賽佩裏山麓,有許多米諾在那裏工作。那是什麼?」
凡妮莎喝了一口陳年老酒,以溫柔的眼神看着讓恩傑克。
「沒有人指使,也沒有人監視,自己選擇想去的方向,走到這裏……真是不可思議。光是這樣,就讓我感到非常新鮮。」
最強烈的是氣味。
讓恩傑克如此說完,仰望東方的星空。
她將自言自語般的話傳達給艾亞斯泰萊,她開心地點點頭。
凡妮莎把烤雉雞肉送進嘴裏,大喊着「啊~真好喫~」,把稗子釀造的當地酒當成水一樣喝乾,然後改變話題。
「……我沒事……只是……好像喝多了。」
拉拉公主與達達王一同搭乘加圖蘭德王國軍飛行艦隊旗艦,運用「孝」之聖珠的力量將黑薔薇飛行艦隊逼到潰滅邊緣,卻在「三聖」之一的「劍聖」艾翁的猛攻下喪命。失去愛女的達達王怒不可遏,激發「仁」之聖珠,召喚出的「火鳥」擊退艾翁,決戰以加圖蘭德王國軍的勝利告終。
在哈利卿做出決定前,嘎嘎冒着危險將艾亞斯泰萊藏在伊斯米爾鄉的藏身處。從十月到十一月中旬,艾亞斯泰萊獨自一人住在攀登鄉西邊的懸崖,進入山中走一段路後抵達的狩獵小屋裏。
「……進來吧。小姐在最上面的房間。」
「夢想是指……格格殿下所說的『白之國』嗎?」
凡妮莎說着這些話哈哈大笑,讓恩傑克還是一樣狐疑地看着她。過去擔任加特蘭王國宰相,即使在戰場上也獲得「軍神」評價的卡珊德拉・庫魯斯在距今十二年前突然遭到達達王罷免,被逐出國外。由於加特蘭王國的躍進是靠卡珊德拉的精明幹練,葡萄海諸侯認爲「只要卡珊德拉不在,達達王不足爲懼」而串通一氣,結果導致兩年後爆發決定天下大勢的「三叉海峽海空戰」。當時卡珊德拉若沒遭到罷免,葡萄海周邊的局勢想必會與現在不同。
聽到讓恩傑克這麼說,凡妮莎綻放笑容。
「我看很難吧,畢竟她是妖怪。搞不好王子殿下會被卡珊德拉喫掉哦?」
「一個人旅行嗎?應該很辛苦吧。」
那是貴族千金居住顯得寒酸,石造的狹窄高聳建築物。拉起入口的呼叫鈴繩子,發黑的木門開啓,瘦弱的老婆婆從兜帽深處露出黯淡的雙眼。
聽完這段故事,讓恩傑克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陷入沉思,然後抬起頭來,用指尖指着左邊的假耳朵。
說到這裏,艾亞斯泰萊微微低下頭。
『你隱藏起來的性情遠比我還要激烈……這是事實。我有時候會害怕你。』
「…………」
他這麼想。不過……
「我很開心哦。這裏很自由,很適合我的個性。你也是一個人旅行到這裏,應該能體會吧。」
冷靜想想。
「……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從伊斯梅雅出發後,過了一個星期。途中好幾次搭農夫的馬車便車,終於抵達目的地。強・傑克建議她帶着皮諾和卡蓮同行,不過現在播種期開始,連孩童都是寶貴的勞動力,因此她做好不便的覺悟,選擇獨自旅行。
讓恩傑克再度陷入沉思。人類與蜜娜的混血兒出生率很低,就算出生了,也只有一邊長着貓耳。所以幾乎所有蜜娜混血兒都會切除一邊的貓耳,假裝自己是人類。除了自己以外,他從來不曾見過其他蜜娜混血兒戴着假耳朵。
†††
「……你是拉拉夢想的殘影。流着黑薔薇騎士團長和加特蘭公主血脈的你,有資格統治『白之國』。拉拉的夢想,活在你的血液之中。」
嘎嘎開始走向遠方的城牆。腳下有零星的黃花綻放,草叢裏有蚱蜢與蜥蜴在爬動。
「聽說要找到星艾斯泰萊拉也費了一番工夫,希望她願意幫忙。」
在加特蘭王城時,喫飯、唸書、閒暇時間,當然還有其他時候,身邊總是有許多朝臣隨侍在側,觀察着嘎嘎的臉色。她不可能有獨處的時間,被監視是理所當然的事。由於從小就在那種環境下長大,不知不覺間她把周圍的人當成空氣,隨心所欲地玩弄他們,看着他們驚慌失措的模樣取樂。
留學生凱特——也就是公主騎士愛絲特拉・史特拉特在只能容納三個人的狹窄房間內,把牀當成椅子,把化妝臺當成桌子,正在寫東西。
「當時還沒有這麼誇張的名字,她只是夢想着一個亞人、人類和獸人可以和睦相處,平等遵守相同規則的國家。一開始沒有人願意聽她說話,但漸漸地,我哥、年輕貴族和卡珊卓拉也受到拉拉的熱情影響……那段日子真開心,大家懷抱着遠大的夢想,一直聊到天亮……無論夢想能否實現都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們只是拼命奔跑,想要改變這個世界。你的母親,總是位於夢想的中心。」
凡妮莎似乎喝醉了,難得說出這麼感傷的話。
「昨天星艾爾絲泰拉有聯絡我,說她一個人去了霍梅葛。好像是掌握了星卡珊德拉的消息。」
「她隱居了十二年,想必對加特蘭王室懷恨在心,應該不會輕易點頭。」
皺起眉頭的同時詢問路人,抵達住宅區。擁有素燒瓦片屋頂的狹窄高聳建築物彼此緊靠,構成複雜的迷宮。受到突然出現的中庭迷惑,走過高低不平的蜿蜒小路,偶爾停下腳步,仰望被建築物切割的狹窄天空,以及在並排的窗戶上飄揚的洗滌物,花了約一刻鐘,終於找到艾斯特拉寫在信上的住址。
如今已故的警備騎士加斯帕爾・納特拉雷說過的話,在耳朵深處迴盪。
嘎嘎把背囊放到地上,重新環視室內。
嘎嘎偶爾會前往史黛拉的藏身處,兩人一起在附近散步,製作地圖。不僅會讀書寫字,也有繪畫天分的史黛拉,會素描當作標記的樹木或岩石,留下紀錄。結果,也發現了不通過隘路就能前往東邊平原的祕密路徑。由於用誇張的用詞和態度說話,會讓人懷疑原本的身份,因此在扮演傭兵隊長迪諾和女學生凱特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成了理所當然的關係,即使在狹窄的房間兩人獨處,也能用輕鬆的語氣交談。
「歡迎你遠道而來。你一個人嗎?」
途中經過兩個關卡,不過嘎嘎拿出伊斯梅雅鄉長迪諾・佛雷斯的名義的通行證、市民證,以及薩爾佩頓子爵的委任狀,順利通過。委任狀上記載「迪諾・佛雷斯以薩爾佩頓子爵哈利・史特拉託斯的代理人身份,執行特別任務中」,除了史特拉託斯家的印章外,還蓋了薩爾佩頓評議會三名成員的印章。發生什麼問題時,只要出示這張委任狀應該就能解決。嘎嘎感謝薩爾佩頓子爵的用心,順利結束審查,通過馬蹄形的市門,踏入城塞都市霍梅葛亞。
嘎嘎走進撒了藺草的石灰地板的昏暗室內,爬上狹窄的陡峭樓梯,來到三樓。
廣場就在眼前,許多攤販在做生意。由於面向葡萄海,商品種類豐富,不輸下顎半島四都市。人們的穿着也十分華麗,富裕的商人穿着奢侈的長衣和飾品,來購物的女性們穿着乾淨的晚禮服,戴着附面紗的帽子,孩童們的穿着也整體來說都很好,連野貓的毛都很好。石板鋪裝路沒有雜草也沒有裂縫,粗魯的只有叫賣商人的叫賣聲。
霍梅葛亞是面朝葡萄海的港灣都市,離雅典娜島也不遠,與黑薔薇騎士團在歷史上也有很深的淵源。這裏氣候溼潤,耕地肥沃,又致力於建設防禦設施,因此在這一百年來成功抵禦了賈姆卡賈族的侵略,目前正以葡萄海世界與泰塔斯原野的接點之姿蓬勃發展。
路西法在旁邊擔心地如此詢問,探頭看向讓恩傑克。讓恩傑克勉強把湧上心頭的某種東西吞了回去。
嘎嘎想起在旅途中看到的事物,詢問史黛拉。
「不只是長相,連內在都跟大哥一模一樣。對無關緊要的事情很頑固,卻又莫名地幼稚。哎,你不相信也沒關係,但我覺得有機會的話,還是值得確認一下哦。」
「主人,你還好嗎?肚子痛嗎?」
彷彿看不見的火焰燒盡過去的自己,以熔岩爲苗牀誕生出新的自己。
否定的自己身旁,也存在着希望這是事實的自己。
星海說得沒錯。
「我懂。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對庶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太棒了。因爲我以前一直認爲,爲了領民犧牲自己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凡妮莎所言屬實,自己的血統確實具有統治葡萄海居民的正統性。
身體深處好熱。
「對了,嘎嘎呢?怎麼沒看到她?」
「拉拉說過,如果平安生下孩子,就幫孩子戴上我做的假耳朵……所以……看到你的長相與那對假耳朵,我就知道你是他們的孩子。」
這時約書亞三十三歲,以黑薔薇騎士團水上艦隊副司令官的身份出擊。
凡妮莎簡短地回答「這個嘛」,仰望星空,回想起逝去的時光。
四月十七日——
公主騎士艾絲特拉也在半年前捨棄身份、捨棄名字,以一介自由騎士的身份潛伏在離這裏很遠的霍梅葛亞。一個女人家不帶隨從在這種殘酷的世界裏求生存想必不容易,不曉得她過得好不好……
高度三點五米的石牆覆蓋了周長二十公里,因此通風不良,停滯的大氣中混雜着市場生魚、活鴨、鴿子、辛香料、煤炭、煤煙礦、快要腐爛的水果等氣味,再加上馬車馬在路上灑出的馬尿和馬糞,以及城塞都市特有的過密人口帶來的體臭等等混合在一起,醞釀出難以言喻的香氣。
除了牀鋪以外,只有化妝臺與一張椅子,還有一個老舊的衣櫃。雖然知道她必須隱瞞薩爾裴德子爵千金的身份,不能過得太奢侈,但這樣還是太樸素了。
「是啊。因爲伊斯米爾人手不足。」
「嘿!」凡妮莎笑了,又喝了一口酒,自言自語起來。
「……這個假耳朵有什麼由來?」
「我比你辛苦多了。」
「哦!那個妖怪還在霍梅葛啊?」
在艾亞斯泰萊捨棄名字和身份潛伏在霍梅葛亞之前,哈利卿和嘎嘎、咻瓦進行了漫長的討論。哈利卿也不願意讓心愛的女兒嫁給盧卡馬基翁公,但拒絕這門婚事會傷害大貴族的面子,而且婚姻成立的話領民也能過上安穩的生活,所以似乎很難做出決定。
嘎嘎這麼說完,星海便稍微放鬆了表情。她是以留學生身份滯留於此,因此穿着女學生的服裝,也就是綁着紅色緞帶的白色襯衫與深藍色裙子。
讓恩傑克咬緊嘴脣,低下頭來。
她似乎透過窗戶看到嘎嘎來訪,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也沒有微笑,只是以平淡的表情請嘎嘎進入室內。
「這城市真氣派。」
在藍天下,嘎嘎看到遠方有長長的城牆,重新背好揹包自言自語。
然而,隨着對盧卡馬基翁公的調查,其異常性變得越來越明顯。每個月都會有載着大量兒童的運貨馬車抵達盧卡公的城堡,但被搬進城堡的那些孩子再也沒有出來過。而且盧卡公前往的地方,兒童和女性經常失蹤,通往城堡下水道的小河每個月都會染成紅色,有時還會漂浮着肉片、頭髮和人皮。
「加圖島被佔領後,有許多米諾被船運來,被迫在下顎半島全域強制勞動。我也在霍梅葛亞的港口看過許多被運上岸的米諾奴隸。被鎖鏈綁住,放在載貨馬車上,恐怕就是那個吧……」
聽見史黛拉的回答,嘎嘎用力咬緊嘴脣。
四天前,在旅途中目擊的艾維儂採石場,狀況十分悽慘。
嘎嘎趴在岩石區,觀察採石場內。米諾的名士和騎士被剝得上半身赤裸,身上滿是鞭子的痕跡,瘦弱的身體痛苦地切割石頭,或是推着堆滿石頭的礦車。米諾一倒下,人類就一邊怒罵,一邊鞭打到他們動彈不得。雖然很想救他們,但有數十名持武器的衛兵常駐,嘎嘎只有一個人。他壓抑憤怒,觀察地形和收容所內的狀況,估計被囚禁的米諾約有三百人。
「要救他們需要卡珊德拉。要怎麼做她纔會站在我這邊?」
「首先得從見面開始。」
在史黛拉的催促下,嘎嘎站起身。
離開寄宿處,艾斯特拉熟門熟路地穿越迷宮,抵達了相當於霍梅葛亞心臟部位的行政區。
以洗衣物和剩飯爲目標的野貓消失,視野變得開闊,取而代之出現的是磚造的官廳、教堂、近衛兵的兵舍,以及正面爲拱門造型的豪宅羣。統治自由都市霍梅葛亞的,是居住於這個地區的富商。
艾斯特拉在其中一棟白色的大宅邸前停下腳步。
「這是賀美・歐卡德商工會會長,馬斯・蒙德里安的宅邸。根據我的調查,卡珊德拉爵士改名爲薇爾瑪・克雷因,以顧問的身份滯留在馬斯的宅邸。」
嘎嘎聞言,望向有雅典娜風格的白色宅邸,其白色牆壁上穿有拱門造型的裝飾。儘管位於擁擠的城塞都市中,卻奢侈地運用了空間。
嘎嘎問道:
「能馬上見到她嗎?」
「應該很難。他是個成功的投資者,我也沒預約。畢竟不能暴露你的身份。」
雖然有哈利卿的委任狀,但兩人也明白不可能輕易見到對方。倘若揭露嘎嘎的身份,對方應該會感興趣,但這麼一來,嘎嘎的所在處被黑薔薇騎士團發現的風險也會變大。
——不過,總之先碰碰運氣吧。
嘎嘎下定決心,將自己的市民證、通行證和薩爾裴德子爵的委任狀,出示給站在鐵柵欄另一端的門衛,表示希望能與薇爾瑪女士見面。
全身穿着板金盔甲的門衛確認完委任狀後,便走進了警衛室。一名負責傳話的少年跑進宅邸,兩人等了一會兒。
沒多久,少年回來了,向門衛傳達了某些信息,門衛便對嘎嘎露出威脅的表情。
「咦?」
「哦,有意思。你纔是有事瞞着我吧?從剛纔開始,你的視線就一直遊移不定……你也喝吧,我要讓你一五一十地招了。」
諾亞第一次見到從黑薔薇騎士團手中擄獲的機械兵,就操縱成功。她的操縱堪稱神乎其技,不僅會走路,甚至還會跑步。我問她是在哪裏學會操縱方法,她自豪地回答:「直覺。因爲我是天才,只要摸一摸大致上就懂了。」
「很明智。父親沒有問題,但我的哥哥反對與黑薔薇爲敵。他最近似乎會造訪領主館,應該是打算討論這件事。」
嘎嘎心中有股情感油然而生,將想到的話說出口。
「你在這裏能待多久?」
旅費有限,不能一直待在伊斯米爾鄉。兩人祈禱着能儘早與卡珊德拉見面,決定今天先回下榻處。
「……怎麼了,你剛纔想說什麼?」
——說什麼蠢話。比起那種女人,你更……
艾阿絲特拉低垂的睫毛,蒙上一層陰影。
「……關於你,倒不是什麼大事。比起我,我的事情會讓薩爾裴多的未來蒙上陰影。解決手段只有一個,就是我嫁給盧卡馬基亞公……」
傍晚,兩人在陰沉老婦的服侍下,與艾亞斯泰萊單獨共進晚餐。湯品難喫得令人驚訝。用完餐後,老婦深深戴着兜帽,宛如魔女般退回一樓狹窄的房間……應該說只是用紗簾隔開的「小房間」,坐在扶手椅上開始縫紉。
「這樣啊。我有重要的事要轉達給哈利卿,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嘎嘎也回以挑釁。
嘎嘎像是在激勵自己般說着,轉向前方。
嘎嘎說完,艾阿絲塔噗哧一笑。
「諾亞還好嗎?」
——我在想什麼啊。
嘎嘎說完,艾阿絲特拉抬起意外的眼神。
「她本人是這麼說的。因爲是笨蛋說的話,我不太想指望……不過那個笨女人擅長操縱飛機和機械兵是事實。」
諾亞和列奧那多從四個月前左右,就前往薩爾沛冬城內的領主館,負責修理某架機械兵。那架機體似乎是從哈利卿十幾代以前繼承下來的,但瘴氣機關似乎不同於以往的機械兵,不管誰做什麼都無法啓動。列奧那多從哈利卿口中聽說這件事後,檢查了實物,誇下海口說只要能自作幾個零件,就能讓它動起來。
身穿白色襯衫,將金髮束在腦後的星塵之翼,表情天真無邪,暴露在琥珀色的燈光下。紅色眼眸中閃爍的星星映照着嘎嘎。春天的花香刺激着鼻孔,淡桃色的嘴脣嬌豔欲滴,彷彿一放就會透光。
艾阿絲塔露這麼說,紅色眼眸閃閃發亮。
加加的心臟開始狂跳。
「我去找找商工會大廳裏有沒有熟人。如果能與馬斯先生的熟人搭上線,應該就能請對方寫介紹信。只要能傳達我的熱誠,對方就比較有可能願意見我。」
「我奉陪。輸的人要一五一十地坦白自己的祕密。這樣可以吧?」
「就算見到了,你有辦法說服她嗎?現在的卡珊卓拉可是多虧了『證券』,只要坐在椅子上就能獲得龐大的收入。我不認爲她會捨棄現在的地位,幫助被國家放逐的王子。」
星塵之翼問道。
「先不論諾亞,列奧那多是優秀的整備士。就連王國學者無法修復的法爾康,列奧那多也成功復原了。既然他說能動,應該就能動吧。」
以前看過的艾阿絲塔露的裸體,覆蓋在微笑之上。
「我什麼都沒說。」
「咦?」
「哈利卿希望的是你的幸福,你不需要感到內疚。你就這樣獲得幸福吧。」
嘎嘎聞言,故作平靜地回答:
星塵之翼露出無畏的笑容,將威士忌倒入兩個木杯中,沒有摻水就放在桌上。
「明明是個笨蛋,關於交通工具的直覺卻異常敏銳。神明在給予她嚴重智力損傷的同時,也賦予了她操縱的才能。」
這間寄宿處是薩爾裴德子爵的別墅,地下酒窖裏儲備了豐富的物資。嘎嘎與艾亞斯泰萊兩人留在餐桌旁,一邊喝着葡萄酒,一邊討論今後的作戰計劃。
她這麼說,露出微笑。
他認真地詢問,艾阿絲特拉眨了兩下眼睛,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自己沒發現嗎?那就算了。要是捉弄你,你好像會變回原本的你。」
「這就跟國王身邊有小丑一樣。有那種口無遮攔的女人在,自己才能冷靜地俯瞰全局。」
「如果機械兵動起來,諾亞就能操縱了吧?」
「不知道,你回去。」
「你有事瞞着我吧。看來再讓你喝一點比較好。」
「現在的你只是留學生,可以忘記領民的事。」
卡珊卓拉身爲宰相,不僅在政治與軍事方面表現優異,還在葡萄海各地配置了名爲「蜘蛛」的獨立諜報員。據說他們平常以商人或工匠的身份過着市民生活,現在只要卡珊卓拉一聲令下,隨時都能開始暗中活動。
「不能拖太久。我們被薩爾裴德藏匿的傳聞差不多要傳開了。必須在黑薔薇派出追兵之前,調整好我方的戰力。」
星塵之翼的紅色眼眸中映照着嘎嘎。

「只要賣掉飾品,就能待一個月。如果一個月不行,就先回一次伊茲米爾,重整態勢後再來。」
「我想也是。只能耐心地建立與卡珊德拉有關的人脈了。只要有介紹信,對方就會見我們。」
加加回過神來,用鼻子哼了一聲,回答:
「果然沒那麼容易。」
「我也不認爲一次兩次就能說服她。歷史上也有事不過三,第三次才終於見到賢者併成功說服的事例……」
艾阿絲塔露的問題,驅散了奇怪的氣氛。
「…………什麼意思?」
嘎嘎突然吞下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話。
被這麼一說,嘎嘎眨了眨眼。
「現在的我如果要與黑薔薇戰鬥,就需要卡珊卓拉的本領與人脈。如果她至今仍與『蜘蛛』保持聯繫,就有無限的用途。」
說着說着,嘎嘎也漸漸失去自信。一邊是住在豪宅裏,獲得財富與名聲的前宰相;一邊是住在破爛寄宿處,喝着廉價酒類的前王子。對卡珊卓拉來說,協助現在的嘎嘎一點好處也沒有。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加加的心臟瞬間猛跳了一下。
「因爲金屬加工的問題,要按照列奧那多畫的設計圖製造零件似乎有困難。由於需要高度的冶金技術和毫米單位的精巧度,即使是技術好的鍛造師也會陷入苦戰。」
「……是嗎?如果可以的話就好了…………」
「哈哈。我覺得不只如此,但就當作是這樣吧。」
「看來會是個漫長的夜晚。」
「這表示你們的關係就是如此親密。諾亞是個好孩子,表裏如一,即使面對王公貴族也會直言不諱。雖然受到你的庇護是很大的原因,但一般來說早就被處罰了。」
「據哈利卿所說,他似乎很有用處。當然,他說的不是諾亞,而是列奧那多。」
「你一提到諾亞,看起來就很開心。」
「真的能動嗎?這一百年來,好幾百位學者絞盡腦汁,都無法讓那架機體動起來哦?」
心窩深處帶着一股熱意。
嘎嘎突然想到一句話,脫口而出。
兩人舉起杯子,乾杯。
「嗯?」
讓人想永遠待在這裏的甜美香氣,沁入腦髓。
突然,一股好聞的香氣竄入鼻腔。這裏沒有香爐,只有撒在地上的藺草消除氣味,但光是艾阿絲特拉一個人在,就彷彿身處春天的花田。
艾阿絲特拉的哥哥,比她大八歲的赫克託・史特拉託斯卿,是薩爾裴多騎士團的團長,負責警戒與盧卡馬基納國境相鄰的東部地區。嘎嘎沒見過他,但根據艾阿絲特拉的說法,他「是個自信家兼謀略家,比起戰鬥更喜歡在幕後行動」。
——難道你想說我喜歡諾亞?
嘎嘎這麼說着,喝了一口紅酒。也許是察覺到自己被敷衍了,星塵之翼有些不滿地喝光了杯中的麥酒。
「原來如此,看來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看到艾阿絲特拉長長的睫毛蒙上陰影,嘎嘎感到胸口一緊。
兩人互相傳遞疑問。嘎嘎有些不滿地端正坐姿。
嘎嘎與艾亞斯泰萊互看一眼,輕嘆了一口氣。
「她不在,你改天再來。」
嘎嘎分配到的房間,位於艾亞斯泰萊正下方的二樓。書架上擺滿了精選的藏書,大概是哈利卿的個人喜好。屋頂上還有供卡賽族使用的屋子,緊急時可以聯絡薩爾裴德子爵。
「……我自認有爲你着想,但似乎沒有傳達給你。」
加加勉強擺出一張撲克臉。
「如果屬實,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如果復原成功,薩爾沛冬就等同於獲得一千名士兵。」
「你到底想說什麼?」
被這麼一說,嘎嘎也只能沉默。諾亞的確會對他投以難以想象的謾罵和粗暴的言詞,但嘎嘎一次也沒有因此處罰她。雖然也可以用「因爲她有操縱飛機的才能……」這種藉口來搪塞,但實際上是因爲他無法討厭諾亞,所以才放任不管。
對方回以疑問,讓嘎嘎有些困惑。
門衛粗魯地拋下這句話,將雙手背在身後,站在鐵柵欄後方用冰冷的眼神望向街道。
嘎嘎的視線與艾阿絲塔對上。
「你有點變了呢。」
嘎嘎挑釁道,星塵之翼露出好勝的笑容。
「你覺得我想說什麼?」
艾阿絲特拉這麼說,語尾顯得沒什麼自信。
「……是嗎?……的確,光是想起那張蠢臉,罵人的詞彙就會像泉水一樣湧出來……」
「沒那回事。謝謝你。我很開心哦。只是有點……害羞。」
艾阿絲塔露這麼說,低下頭,害羞地移開視線。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你注意到了嗎?我確實有一件事瞞着你。如果你不喜歡,就讓我吐實吧。」
嘎嘎在荷美奧格的首夜就這樣過去了……
†††
五月二日——
卡託島總督阿爾緹米希亞將身體擠進狹窄的裂縫中,不悅地皺起眉頭,將身體擠進巖盤深處。
「唔……」
她發出呻吟,單手拿着提燈,胸部摩擦着岩石表面,像螃蟹一樣橫着走向去年夏天與朵朵和露露一起潛入的祕密場所。
「哦哦!這裏面有祕密房間嗎!? 閣下居然知道這種地方!? 」
同樣將身體滑進裂縫中的少女劍士,御祓久遠發出驚呼,跟在她身後。
「………………」
阿爾緹米希亞無視久遠,極力不發出呻吟,好不容易抵達一個開闊的空間,「呼~」地喘了口氣。
「哦哦……!這裏就是封印魔王的地方嗎!? 」
從身後悠哉地穿過裂縫的嬌小久遠發出感嘆,她身後是陰沉的哥哥御祓美智彥。
「……你…………驚訝的表情也好可愛…………」
美智彥對眼前妹妹的容貌送上讚美,對這個從天花板和牆壁突出無數巨大水晶的奇怪空間不屑一顧。
他身後是上下都穿着漆黑西裝的七七原義春宰相,他用手拍掉灰塵,環視洞窟內,發出佩服的嘆息。
「這是…………我也沒發現。魔王之塔的基部居然有這種空間……」
義春高舉提燈,照亮周圍的景象。
三角錐組成的巖盤成爲側壁,形成一個巨大空間。巖盤縫隙間露出樹根和巨大的六角形水晶,高高的天花板上有個排煙口。
這個空間似乎是人工建造的,深處有個類似祭壇的高臺。天花板上突出直徑將近兩米的巨大水晶,但似乎在途中碎裂,鋸齒狀的斷面反射提燈的光芒。
「這個水晶延伸到地面附近,裏面關着一個女孩子。她頭下腳上,以墜落的姿勢靜止不動。穿着奇妙的紅色上衣和短裙……」
阿爾緹米希亞回溯大約十個月前的記憶,向義春說明當時的狀況。
對美智彥來說,久遠是比父親更優先的存在。他露出隨時可能拔出腰間鐮刀的兇狠表情瞪着父親。
美智彥從劍帶中拔出鐮刀。
久遠和美智彥還無法起身,趴在地上呻吟。
「請吹長音,直到停止爲止。」
「我道歉,非常抱歉,我不會再出言不遜了,還請您、還請您原諒我,阿爾緹米希亞閣下!」
「……是。我並不是在責怪閣下。不過與世界爲敵的可怕存在,和嘎嘎殿下一起逃走也是事實……」
「……唔……唔唔…………」「…………唔……唔唔…………」
嗶——!嗶!嗶——!
阿爾緹米希亞見她聲嘶力竭,拼命懇求的模樣,揚起嘴角,含住哨子——
這次換久遠的身體癱軟,和哥哥一起痙攣。
即使露出溫和的笑容,義春的眼神深處依然平靜無波。美智彥斜眼看着害怕地低下頭的久遠,不悅地歪了歪嘴角。
「這是在『魔王之塔』底部發現的聖遺物。我從幼兒階段就讓久遠和美智彥的肉體寄生了數千億只肉眼看不見的小蟲。這種蟲會強化肌肉纖維,增強臂力,還會寄生在宿主的受體上,支配感官。通常會產生排斥反應而死,但他們似乎有抗性,存活下來,被認定是我的孩子。」
「這…………不該只交給小孩子處理,至少應該通知『學舍之塔』的某人。因爲一個不小心,這可是攸關世界命運的事情……」
「……好像是在託託之前繼承『忠』之聖珠的騎士知道的。我和窺視過聖珠記憶的託託一起來到這裏。當時已經有一個叫作尚傑克的警備騎士待在這裏了。」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阿爾緹米希亞也有同樣的感覺。目前被視爲葡萄海最強個體的拉吉、繼承伊莉雅斯和拉拉血脈的讓加、魔王路西法、在瘴氣機關方面擁有傑出技術的列奧那多、操縱天才諾亞・裏諾亞……這些應該警戒的人物,全都聚集在嘎嘎身邊。
義春帶着笑容瞥了長男一眼。
「…………我不會殺他…………畢竟他好歹是父親……只會讓他鼻孔張大……露出有趣的表情……」
「真有趣。這是什麼原理?」
清澈的高亢音色震動美智彥的鼓膜,同時他的雙腿一軟,倒在地上開始抽搐。
他面帶微笑,以沉穩的語氣說道。
「……王國已經滅亡,嘎嘎現在也做不了什麼。如果他有什麼大動作,馬上就會被發現並逮捕。有什麼好怕的?」
「別急。」
義春一臉嚴肅地聽着阿爾緹米希亞的說明,眉心難得明顯地表現出失望。
地面扭曲變形,鼻子深處聞到血腥味。皮膚與肌肉之間、肌肉之中,以及臟腑內側的粘膜,有千億只微小蟲子在爬竄。細微的刺痛、難以忍受的搔癢,以及不管怎麼驅趕都驅趕不完的焦躁感。她想剝下自己的皮膚,將手伸進喉嚨深處,直接搔抓內臟。就算在地獄,肯定也沒有這麼痛苦。久遠無法剋制地流下眼淚,只能不斷掙扎。
「……是。非常抱歉。」
「……過去的文獻也記載了真正的魔王被封印在魔王之塔地下的故事。這條坑道不只是用來挖掘煤塵礦,也是用來搜索被封印的魔王。雖然無法判斷那名少女是否爲魔王,但至少她自稱魔王,表示她確實是重要人物。」
義春聽了,露出傷腦筋的微笑。
阿爾緹米希亞沒有理會兩人,將冰冷的視線移回義春身上。
「真方便。那要停止時呢?」
在義春的催促下,阿爾緹米希亞含住掛在脖子上的銀色號角,「嗶嗶」吹了兩聲。
——真礙眼……
吹了三聲。
阿爾緹米希亞含住哨子,「嗶!嗶!」吹了兩聲。
「……我不期待你的腦袋。你的價值只有肉體。你不必說話。只要殺掉我指的敵人就好。」
「託託殿下爲何知道這個地方?」
兄妹倆披頭散髮,氣喘吁吁,手牽着手,十指交扣,勉強撐起上半身。
洞窟內目前只有阿爾緹米希亞、義春、久遠、美智彥四人,只要美智彥有心,隨時都能壓制現場。然而義春毫不在意。
「兄長!兄長!」
一旁的阿爾緹米希亞用指尖捏起同樣掛在脖子上的口哨,對義春說道。
義春說完,用指尖指向掛在脖子上的銀色口哨。
「對了,我想用用看這個。」
義春像在勸導成績不好的學生般說道。美智彥指尖還顫抖着,勉強坐起上半身,抱起趴倒在地的久遠。
兩人的痙攣隨着聲音停止,不久後完全停止動作。
阿爾緹米希亞一邊說明,一邊再次察覺到不可思議的因緣。
「閣下,請住手!」
「……我們可是你的孩子哦?……意思是不准問問題嗎……?」
「……那個小女孩有那麼重要嗎?她只是從水晶裏出現,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力量。」
「……我並不是害怕。只是覺得有些奇怪。重要的符號就像事先說好一樣,聚集在嘎嘎殿下身邊……」
與肉體化爲一體的數千億寄生蟲,在肌肉與臟腑內側爬來爬去的痛苦,沒有人比久遠更清楚。她緊抓着哥哥,只將臉轉向阿爾緹米希亞懇求道:
義春憂心忡忡的表情,反而激怒了阿爾緹米希亞。
阿爾緹米希亞煩躁地說道,義春獨自走向高臺,仔細調查散落一地的水晶碎片,以及裸露的牆壁,同時詢問阿爾緹米希亞之後發生的事情。
「你什麼時候纔會明白,笨兒子?」
——尚傑克從各處出現……
義春的說明方式就像在對愚蠢的孩子解釋,這讓阿爾緹米希亞有些不悅。
久遠跪在地上,抱住抽搐的哥哥。美智彥依然不停抽搐,在久遠的懷裏微微顫抖。
他顯然對一支細長的小笛子感到畏懼。
「我向您道歉!是我們錯了!我們不會再違逆您了,還請您原諒兄長…………!」
「你們兩個也差不多該從訓練畢業了。別忘了,爲了製造你們,犧牲了上百名兒童。你們必須好好聽我的話,讓媽媽開心。」
阿爾緹米希亞聽了,不服氣地說:
「露露和託託決定要保密。加託島的學匠都是些笨蛋,堅持要把這孩子切碎泡在藥水裏。如果我有權限,就會立刻向『學識之塔』報告。」
久遠體內有數千億只蟲子在蠢動,她痛苦地呻吟,身體抽搐。
「這是個好機會,請試試看。」
阿爾緹米希亞聽從義春的指示,「嗶——……」地吹長音。
「……唔……唔…………」「呼!呼!呼………………」
美智彥再次倒地,表情痛苦地抽搐,從背脊到手腳末端不停痙攣。
「……啊~真好玩……所以呢?我們四個人一起談談你所謂只有我們才能做到的事情吧?」
「…………那種事…………只對我做就好…………!別對久遠……!」
阿爾緹米希亞接受久遠的懇求,含住銀笛,長短不一地吹了三聲。
「……久遠……久遠……」
「…………嗯嗯……!…………!」
「哦。」阿爾緹米希亞哼了一聲。美智彥和久遠不是親生兒子,而是養子,是實驗中存活下來的實驗體嗎?
美智彥用手掌拍打久遠的臉頰,久遠發出輕微的呻吟,微微睜開眼睛。
她向義春詢問原本的目的。
久遠試圖阻止。
他將手掌放在鐮刀的握柄上,威脅父親。
「……我也不把你當父親……勸你最好別太囂張,否則會喫苦頭……」
「那麼父親,您想私下談什麼事?」
「哎呀,你道歉的方式不對吧?」
「…………噫……噫…………!」
久遠突然從背後問道。義春對女兒露出一如往常的溫和微笑。
右眼戴着眼罩的美智彥只用左眼瞪着父親。
美智彥舔了舔刀刃,左眼充滿殺氣。
她第一次在這裏遇見伊薩拉斯的親生兒子尚傑克・奈特雷伯。沒錯,當時他實在太像伊薩拉斯,所以她不顧這個奇妙的空間,直接問他了。
義春一臉嚴肅地聽着她的說明。
露露和託託的聖珠突然啓動,水晶隨着光芒碎裂,裏面出現一個活生生的女孩子。女孩自稱魔王路西法,但沒有任何力量,記憶也很模糊。結果後來在託託和露露的斡旋下,路西法獲得市民權,成爲尚傑克的隨從……
聽阿爾緹米希亞這麼說,久遠放開哥哥,跪下來將額頭貼在地面。
「……唔…………唔…………」
阿爾緹米希亞俯視着兩人露出痛苦的表情,痛苦地掙扎,愉快地笑道:
「啊哈哈哈!好像蚯蚓!這是你命令我的懲罰,一整天都當蚯蚓吧!」
「你在命令誰?」
「兄長!」
——這麼說來,當時爲何尚傑克會在這裏……?
阿爾緹米希亞露出嗜虐的喜悅,笑得眼眶溼潤。
美智彥發出「唔」的呻吟聲,停止動作。
「啊哈哈哈!對不起,我沒有惡意!我想阻止她,卻不小心吹錯了,啊哈哈哈!」
「住、住手,兄長、兄長!」
「沒錯。未經許可,不准問我問題。」
美智彥確認妹妹沒事後,左眼望向阿爾緹米希亞。
美智彥弓起背,激烈地翻滾,嘴裏發出痛苦的呻吟。
阿爾緹米希亞仔細端詳銀笛,對義春說:
阿爾緹米希亞捧腹大笑,俯視着兄妹倆,盡情享受了一番後,終於吹響長哨。
今天她之所以來到這裏,是爲了與義春密談。阿爾緹米希亞想起這座古代祭壇,便帶三人來到這裏,順便說明當時發生的事情。
舊嘉特蘭王城——現在的名稱是「加圖島總督府」,有一間「沉默廳」,是絕對不讓第三者進入的密談專用房間,但義春連在那裏都心懷警戒。現在總督府內,由從雅典娜島找來的黑薔薇騎士團幹部取代過去的宮廷貴族掌權,但他們也不是團結一致。如今嘉特蘭王國這個巨大敵人消失,以前就存在的內部鬥爭又死灰復燃。
「盧卡馬基翁公送來了密函。嘎嘎和修修目前受到薩爾佩頓子爵的庇護,僞裝姓名和身份,以伊斯彌爾這個邊境村莊的鄉司身份生活。」
聽到嘎嘎和修修的名字,阿爾緹米希亞的藍紫色眼瞳閃過一道光芒。
「確定沒錯吧?」
「據說是薩爾佩頓子爵的長男,赫克託卿密告的。說是有時會有盲眼的吟遊詩人和獸人護衛造訪領主宅邸,舉辦演奏會。應該是修修和拉吉沒錯。」
阿爾緹米希亞睜大雙眼,眼神越來越炯炯有神。
「盲眼歌手和獸人,只有他們兩個了。原來在泰達斯原野啊。馬上派人追捕吧。」
「盧卡馬基翁公有事商量。他說保護伊斯彌爾的只有十幾人,大半都是孩童,想在進攻時順便攻下薩爾佩頓。」
「要召集士兵嗎?這樣會被對方發現吧。」
「他說被發現也無所謂。薩爾佩頓子爵的長女艾阿絲特拉和盧卡馬基翁公原本有婚約,但對方單方面毀約,子爵相當憤慨。他無法嚥下這口氣,打算用盡全力搶回新娘。」
聽了義春這番話,阿爾緹米希亞露出輕蔑的笑容。
「那個像屍體一樣的大叔,對美麗的女孩相當執着。我從很久以前就聽過這種低級的傳聞了。」
「你有聽說過公主騎士愛絲特拉小姐的傳聞嗎?據說她聰明伶俐,武藝高強,在戰場上表現得比男性還要出色。是赫克託卿主動向盧卡公提親,但愛絲特拉本人似乎對此感到厭惡,就這麼失蹤了。盧卡公的面子掛不住,這已經足以成爲開戰的藉口了。」
「光聽就讓人不爽。這樣也算『三聖』之一嗎?根本不是聖人,而是對年輕女孩有執念的變態吧。」
「他確實很強。能贏過盧卡公的,只有『劍聖』艾翁了吧……聽說赫克託卿要求交出艾阿絲特拉,作爲交換條件,他要成爲盧卡公的代理城主,統治薩爾佩頓。」
「把父親和妹妹當成替死鬼,自己去當變態的嘍囉啊。真是野蠻的土地。」
「他應該很害怕與我們爲敵吧。就目前的狀況來看,赫克託卿的判斷是正確的……盧卡公的要求是,希望我們攻下薩爾裴頓後,能向狄歐克雷西斯教皇請願,承認他擁有該地……您意下如何?」
阿爾緹米希亞露出爽朗的笑容回答:
「無所謂。不過,嘎嘎和咻咻要由我們派兵活捉。交給盧卡公的話,他一定會殺了他們……久遠、美智彥,你們辦得到吧?」
聚集在練兵場的十幾名貴族們,以及路過的薩爾裴德子民們,全都停下腳步,對突然出現的鋼鐵巨人忘我地發出歡呼。
不然就飛不上天。
諾亞這麼說,彷彿在炫耀自己的能力,笑嘻嘻地仰望赫克託。
久遠挺直背脊回答。阿爾緹米希亞露出典雅的微笑。
她皺起臉。左手被拉吉砍斷後,已經過了半年。裝上義肢的傷口,至今仍會疼痛難忍。她必須讓休休和拉吉嚐到更勝於此的痛苦,否則難消她心頭之恨。
「和尚・沙克在一起的路西法少女也要活捉。必須仔細調查她。」
「乖孩子。其實你們在幼兒階段就會餓死了。別忘了,因爲盧卡馬基翁公買下了你們,纔有現在的你們。見到公的時候,記得向他道謝。」
雖然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對諾亞來說,最重要的還是被留在蓋塔諾島的愛機兼情人。
比起現在的嘎嘎和赫克託,赫克託這個僱主可靠多了,也比較安全。諾亞是傭兵,沒有對任何人宣誓效忠,選擇能安全賺錢的主人是理所當然的。
阿爾緹米希亞這麼心想時,失去的左手掌又傳來沉重的痛楚。
——直到死爲止,都給我在泥濘的地面挖洞吧,愚蠢的奴隸們……
「是,我會向盧卡馬基翁公道謝!」
義春對沒有回答的兩人說:
「交易成立。」
「嘎嘎、咻咻、狼人拉吉、尚・沙克、路西法。每活捉一隻,就給你們一座莊園。活捉五隻就是五座莊園,可以一輩子玩樂度日了。好好努力吧。」
「答對了。」
諾亞從「傑達爾」的肩頭跳下來,跑到赫克託身邊,笑咪咪地伸出右手手掌。
舉向斜上方的右手往斜下方揮下的同時,右腳往前踏一大步,大氣發出這樣的聲響,劍尖深深陷入地面。
機械兵在機庫的泥土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腳印,轟隆作響地啓動背上的瘴氣機關,走出爲了收納它而建造的木造大型機庫後,在五月的陽光下,它黝黑的龐大身軀顯得閃閃發亮。
「新手駕駛的話會翻倒,爬不起來。至少要花三年才能在戰場上熟練駕駛吧。」
「我也能駕駛嗎?」
嘎嘎答應給諾亞的四枚金幣,至今還沒給。相對的,赫克託沒有對無聊的賭局結果睜隻眼閉隻眼,給了她一枚金幣。
她享受着金幣的閃亮反光,用臉頰磨蹭金幣。赫克託問她:
諾亞站在跪地的「傑達爾」肩上,擺出不可一世的姿勢,貴族們笑着大聲鼓掌或吹口哨。接着,負責修復的整備士列奧那多從搭乘口出來,瘴氣機關仍在運轉,他將臉貼在機械兵的膝蓋和手肘上,無視觀衆,從縫隙間查看關節部位的齒輪狀況。
阿爾緹米希亞傲慢地說道:
當天晚上——
「敵方之中應該有名叫尚・沙克的警備騎士。之後我會給你們肖像畫,你們也活捉那傢伙。我有事想當面問他。」
——要搶回法多,就需要錢……
諾亞一臉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把班尼金幣舉到陽光下。
唰!
†††
搭上飛機,在空中飛翔。
「……傑達爾……動了。祖父和父親都無法啓動的傑達爾……」
「動了!」「好厲害,這傢伙真的會走路!!」
如果順風,搭高速船隻要四天就能抵達盧卡馬基亞。只有兩個人的話,就不需要編組部隊,馬上就能與盧卡馬基翁公會合。
「訂金三枚,剩下九枚。報酬的明細要寫在契約書上哦。還要蓋子茲卡子爵的印章。」
「你的意思是,與其自己操縱,僱用你用那個在實戰中戰鬥比較快?」
「久遠,看到你的態度,我就知道美智子給了你很好的教育。你真是個好孩子。你會回應我的期待吧?」
「哦哦…………」「好厲害,雙手雙腳連動了……」
啓動它的,是來自異國的年幼少年少女。
聲音應該傳不到被厚重鋼鐵裝甲保護的駕駛座內部,但「傑達爾」在練兵場正中央停下腳步,發出「嘰嘰嘰嘰……」的沉重摩擦聲,緩緩舉起拿着大劍的右手。
諾亞一聽,眼睛一亮。
「操縱機械兵有這麼難嗎?」
「如果你們不聽我的話,我就必須懲罰雅典娜島上的母親。反過來說,只要你們聽話,我就賜予你們土地和身份。你們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幫到母親吧?」
所以,必須持續選擇必要之物,捨棄不必要的東西。
「快把他們帶來……我要讓他們哭着求饒。」
久遠的視線看着虛空,絕不與義春對上。相對的,美智彥以充滿怨念的眼神盯着義春,一動也不動。
「是,感謝閣下的寬宏大量!」
——雖然對不起嘎嘎,但跟隨赫克託賺錢比較輕鬆,而且輕鬆很多。
「是!」
他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義春溫柔地微笑。
「謝謝惠顧——!怎麼樣,對我刮目相看了吧?」
「……是!我不會反抗!我會服從命令!」
「是!」
赫克託苦笑着嘆氣,摸索掛在劍帶上的皮袋,拿出一枚班尼金幣,付了賭輸的錢。
在哈利卿身旁高聲喊叫的,是史特拉託斯家的長男——賀克託・史特拉託斯卿。賀克託卿的鬢角和鬍鬚相連,下巴留着鬍渣,顴骨突出,土黃色的眼眸中充滿精力,他大聲詢問在機械兵「傑達爾」內部操縱的兩人。
——沒什麼好煩惱的……
「嘻嘻嘻~」諾亞聽了赫克託的問題,露出挖苦的笑容,雙手放在腦後,仰望虛空吹口哨。
「是!我一定會活捉嘎嘎和咻咻,帶到總督府!」
一旁的義春也說:
哈利卿自己也從小就爬到在老舊機庫裏沉睡的「傑達爾」上玩耍,或是鑽進靜悄悄的駕駛座裏。根據長達數百年的調查,傑達爾是由不會生鏽的特殊複合金屬製成,搭載的瘴氣機關也和其他機械兵不同,是特別進化的機體。因此,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啓動,纔會沉睡至今。
左腳向前踏出一步,劍舉向右斜上方——
「我來教你。不過要花半年才能好好走路。」
阿爾緹米希亞在腦中想象着難以言喻的凌辱,開心地笑着轉身離開。
她仰望赫克託。
赫克託一臉滿足地俯視貪心的部下,回握諾亞伸出的手。
赫克託對故意吊人胃口的諾亞說:
「沒想到真的能動。不過傑出的不是你,而是那個整備士。」
「多少錢?」
「先說好,駕駛起來很辛苦哦?一般人操縱的話,馬上就會熄火,再也動不了。」
「請賞小費——!啊,赫克託卿,賭局是你輸了!快付錢!」
在場的貴族與富商們發出「哦哦」的讚歎聲,面面相覷。
薩爾裴德城內,領主館內舉辦的晚餐會,有三位應薩爾裴德子爵哈利卿之邀而來的貴族,兩位當地名士,以及國境警備騎士團長,赫克託卿。
貴族之中,有一名穿着淡茶色長袍,白髮白鬚的老人——薩爾裴德子爵哈利・史特拉託斯,他刻滿皺紋的臉上洋溢着喜悅,顫抖的雙手高舉向天。
體長三・五米。全身包覆着花與藤蔓的浮雕鋼鐵裝甲,身披大斗篷,左手拿着全長兩米的大盾,右手握着長達二・五米的巨劍。瘴氣機關發出轟鳴,鋼鐵騎士發出沉重的聲響,踏出第一步。
陽光照進滿是塵埃的昏暗空間,放射狀的光域,讓鋼鐵騎士暴露在衆目之下。
——我可沒說要給哪個莊園。
——既安全,又能睡在牀上,每天還能喫得飽飽的。
諾亞就是爲了這個而活。
——我會把某個溼地或廢村,謊稱是莊園送給你們。
機庫的雙開門,隨着沉重的聲響緩緩開啓。
白眉下的雙眼,已經感動到泫然欲泣。
美智彥的左眼燃起激烈的感情,沒有回答。他想反抗,但義春和阿爾緹米希亞兩人都把銀笛掛在脖子上,所以他無法動彈。他身旁的久遠有些膽怯地挺直背脊。
阿爾緹米希亞說完,望向終於互相攙扶着站起來的久遠和美智彥。兩人用摻雜着憤怒與恐懼的眼神,盯着阿爾緹米希亞。
爲了製造出久遠和美智彥,死了幾百名孩童,都是盧卡馬基翁公提供的。久遠和美智彥幼兒時期,是盧卡馬基翁公的奴隸。
有力人士們大聲叫好,稱讚機械兵「傑達爾」的出色動作。
「哦哦哦哦!」「好厲害,跟人類一樣!」「揮動武器了!!可以在戰場上使用!!」
「啊——!金幣最棒了!這世上唯一能相信的就是金幣,真好——好漂亮,有多少都不嫌多~~」
「我得跟嘎嘎斷絕關係。十五枚吧。」
「不久之後會發生戰爭。對手不能說。我用十枚班尼金幣僱用你。如何?」
機械兵遠比騎士巨大,身上包覆着厚重的裝甲,還拿着一把大劍。雖然動作遲鈍,但如此巨大的騎士在戰場上昂首闊步,就能讓敵人驚慌失措。騎兵無法擊潰的步兵方陣,或是厚重的城門,機械兵都能破壞。在現在的戰場上,機械兵是能單槍匹馬扭轉戰局的決戰兵器。
義春利用四年前離婚的妻子美智子,操縱兩人。當然,久遠和美智彥沒有血緣關係,但沒有孩子的美智子把兩人當成親生孩子般疼愛,兩兄妹也很親近美智子。
「真會敲竹槓。十二枚。先付三枚當訂金,打贏了再付剩下的。」
「幹得好,諾亞、列奧那多!!你能揮動那把劍嗎!? 」
諾亞仰望赫克託,笑咪咪地伸出右手。
聽到比預期還高的金額,諾亞陷入沉思。
五月十日——
「想挖角我?我現在是嘎嘎的小弟~還得跟雷歐商量,可能要價不菲哦~」
這時,瘴氣機關的轟鳴聲轉低,機體以宛如人類的流暢動作當場單膝跪地。接着頭頂的搭乘口打開,女孩從裏面探出頭來,將飛行眼鏡推到額頭上,一臉得意地環視衆人。
「鏘鏘——!!美少女天才操縱士諾亞——!大家看得開心嗎——!? 」
「請多指教,老大。」
銀製燭臺點着火,提供牛尾湯、塞滿香草的烤鵝、血腸、啤酒燉鹿肉、塞滿橘子烤的大麥麪包等極盡奢華的料理。
哈利卿一邊喫,一邊用布擦擦白色鬍鬚,若無其事地對衆人說:
「盧卡馬基翁公在召集傭兵,名義是討伐東方的賈姆卡賈族……不過他似乎在盧卡馬基納到薩爾裴登的街道沿途收集糧食。真正的目的地,恐怕是這裏,薩爾裴登城吧。」
在場所有人都已經知道這件事。
所以纔會應哈利卿之邀,今天聚集於此。
「艾亞斯泰萊拉小姐給了盧卡公侵略的名分呢。」
一位貴族這麼說,其他人也重重點頭。
不該提起這件事的。被盧卡馬基翁公盯上時,薩爾裴登的選擇只有開戰或結婚。而哈利卿因爲太愛女兒,選擇了滅亡。
「現在還不遲,父親大人。把妹妹叫來,獻給盧卡公如何?可以用她得了傳染病,需要隔離之類的理由搪塞。」
哈利卿一邊喝着葡萄酒,一邊默默聽着長男赫克託的話,然後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抬起深思熟慮的眼神。
「盧卡公是出身可疑的暴發戶。把女兒獻給不知是人是魔物的東西,才真正有損史托拉特斯家的名聲。」
這句話讓在場的人鴉雀無聲。
這話也有道理。如果按照要求,把史托拉特斯家的千金交給惡名昭彰的盧卡公,市井小民一定會把這件事當成笑話,加油添醋地大肆宣揚。艾亞斯泰萊拉受到的侮辱,等於史托拉特斯家的恥辱。
「不戰而把女兒獻出去,苟且偷生嗎?我可不想成爲笑柄。與其這樣,我寧願選擇光榮戰死,成爲詩歌傳唱的對象。」
哈利卿的年齡約莫七十五歲,雖然身體瘦得像枯木,眼神卻炯炯有神。
雖然年老,但這句話很有名門貴族的氣魄,列席者無法反駁。
赫克託卿也無法繼續說下去,默默地把酒杯送到嘴邊。
過了一會兒,一位有力人士開口:
「據說盧卡公已經召集了兩千兵力。」
衆人沉默。
凡妮莎說完後大笑,「嗯,那也是好事一樁呢。」休休也一派輕鬆地開心笑道。
赫克託卿反駁哈利卿的話。
因爲是與沙爾裴多恩子爵聯絡用的卡賽喀鳥,封蠟應該是麥子、蹄鐵與鐮刀的紋章——纔對。
「僕人們,你們回來啦!快把土產交出來!」
「艾亞斯泰萊大人送了我們禮物!大家都有份哦!」
凡妮莎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
「他昨天打獵回來了,現在在屠宰小屋處理獵物。他獵到一隻大野豬,晚上有大餐可以喫了。」
「哦哦……看起來真好喫!今晚也開派對吧!」
讓恩傑克與凡妮莎互看一眼,急忙趕到鳥籠前,從綁在細繩上的通信筒裏取出兩端都用封蠟封住的捲紙。
喫飽喝足的孩子們央求着讓讓修修教他們唱歌,修修也拿出詩琴彈奏音樂,孩子們則跟着一起唱歌。
凡妮莎笑着揮了揮手,走向她分配到的石砌平房。寶貴的戰力回來讓舒舒鬆了口氣,她也回到作業場,繼續刺繡。
嘎嘎前往赫梅歐格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情,就是梯田的小麥發芽成長,他們在附近的山上找到起降場,挖出以前埋起來的飛行艇,停泊在從村子徒步約一刻路程的地點,還有拉吉在狩獵的同時順便探索,逐漸弄清楚周邊的地理環境等等。
若你不願立刻出面,我軍將進軍伊斯梅雅,以血與劍報復你一再的挑釁。
與加加同夥者也一樣,發誓對聖裘諾表示恭順。
「啊——很好很好。我將她寄放在我這裏的錢交給她了。雖然卡珊德拉沒理她,但她也沒因此沮喪。她去唸賀梅翁古的工商會,好像認識了不少人。還順便跟艾絲特拉變成好朋友。再這樣下去,她們會結婚的。」
在場最年長的凡妮莎露出柔和的微笑。
——如果開戰,我們將會滅亡。
在場唯一認識卡珊卓拉的凡妮莎如此斷言後,讓兩人稍微燃起希望。讓恩傑克與修修互看彼此,點頭鼓勵對方。
†††
穿過大門,身穿旅行裝束的弓箭手凡妮莎和隨行的少年少女露出安心的微笑,回應孩子們的歡迎。七歲的少年馬可問道:
——父親大人已經做好戰爭的覺悟了……
孩子們的領袖,十三歲的少年皮諾炫耀着,十二歲的少女卡蓮放下揹包。
「哎呀,你在租屋處養了卡賽兒鳥嗎?真特別。」
哈利卿來日不多了。他過世後,長男赫克託將繼承薩爾裴登。再這樣下去,赫克託將失去所有應該繼承的領土,全被盧卡蒙齊奧公爵奪走。
意即,你過去虐待聖裘諾的兄弟姐妹,強迫無辜的人民侍奉妮娜這個可恥的存在。而且你因爲聖裘諾的裁定而失去國家,現在又盤踞在伊斯梅雅之地,奪走餘所有物的幼童,甚至誘拐餘的未婚妻艾亞斯提拉・史特拉託斯小姐,持續無意義的挑釁。
——父親大人死了也無所謂,但我還有身爲領主的未來。
在伊斯米爾鄉的用餐時間,會用公共爐竈烤麪包,用大鍋子煮湯,然後分配給所有人,讓大家各自在喜歡的地方用餐。今晚,這裏的村民只有十名兒童,以及舒舒、尚傑克、路西法、凡妮莎、拉吉這五名大人。嘎嘎與姬騎士艾阿絲塔莉亞去荷美奧古斯都城,飛行員諾亞與整備士列奧那多去沙爾裴多恩城,各自出遠門了。
「我們要好好養它。梅爾蒂、拉米雅,你們會照顧它吧?」
「你回來啦,凡妮莎。卡珊德拉的勸誘狀況如何?」
「凡妮莎他們回來了!歡迎回來!」
卡賽兒鳥有飛往配偶身邊的習性,因此可以用來遠距離通訊。幾乎所有城堡與貴族的宅邸都有卡賽兒鳥回巢的設施,由專門的通訊士負責飼養,不過在民間的租屋處養卡賽兒鳥是很罕見的事。
「拉吉呢?」
「如果敵人進攻,就立刻讓所有居民到薩爾裴登城避難。我們只能死守,直到敵人放棄爲止。」
這個封蠟,告知了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對方是過去在葡萄海赫赫有名的大宰相。而且已經退休,要他站在現在的我們這邊,也太強人所難了……」
——爲了薩爾裴登的未來着想,選擇服從纔是明智之舉……
一繳交貢品,路西法便眼神發亮地收下燻肉。
負責修補水路的讓傑克也來到傷腦筋地笑着的休休身邊。
然而映入讓恩傑克眼中的封蠟,卻是火焰、刺草與狼——盧卡馬基翁公爵的紋章。
盧卡馬基翁公爵寄來的信件送達伊斯梅雅村,代表不能被敵人知道的祕密通訊線落入了敵人手中。
傑克薩抱着不好的預感,用小刀切開封蠟,閱讀信件內容。
「增加喫飯的人口有什麼用?居民會擅自逃跑,我們只要留下能戰鬥的人死守,這段期間應該向狄歐克雷西亞斯教皇請求仲裁。」
「就是說啊!這個村子超棒的!」「我也是!賀梅翁古雖然是大城市,但我比較喜歡伊斯米爾!」
她拿出木雕玩具,孩子們眼神發亮,爭先恐後地搶奪精巧的熊、狼和貓頭鷹玩具。
「好~!」「我們會好好照顧它!」十歲的少女梅爾蒂與八歲的少女拉米雅很有精神地回答,接過裝着卡賽兒鳥的鳥籠。伊斯米爾鄉里有用來跟沙爾裴德子爵家聯絡的卡賽兒鳥小屋,孩子們會負責餵食、飲水與繁殖。
孩子們發出歡呼,張開雙手衝向伊斯梅爾村的門口。
一隻身上綁着鳥用的細繩,揹着通信筒的卡賽喀鳥從東方的天空飛來,停在通信聯絡用的鳥籠前。
五月二十日,早晨——
赫克託把話吞了回去。雖然哈利卿已經年老力衰,但他的內心依然寄宿着頑固的騎士精神。
這時,追着放養的雞隻的路西法也跑到門口。
「失去理智的人是你,赫克託。難道你認爲妹妹被魔物羞辱,爲了家族着想,犧牲也是不得已的嗎?如果你這麼想,就沒有資格繼承史托拉特斯家。只有幫助弱小、打擊強權、高風亮節的騎士,纔有資格繼承我們家名。」
——我怎麼能讓這個老人奪走我光輝的未來……
爲了幸福的未來,該怎麼做?
「路希,這個給你!煙燻鹿肉!請切薄一點喫!」
「對了對了,我收到聯絡赫梅歐格時使用的卡賽爾鳥了!他們說有事時可以用這個。」
「她還抱怨說你不在會很辛苦。請你好好慰勞她。」
赫克託咬牙切齒地這麼想。
赫克託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餘,盧卡馬基翁公爵塔納西斯・庫雷歐以聖裘諾正教迪歐克雷西歐教皇之名,命令你出面。
「路希,你每天晚上都想開派對呢……」
「因爲這裏是沙爾裴德子爵的房產,好像有緊急聯絡網。要說奢侈是很奢侈。」
這時,導盲貓小黑喵喵叫着走過來,拄着白杖的休休跟在後面,迎接三人。
他擔心着結束兩週旅程、回到伊斯梅爾村的兩個朋友。
我軍已經攻陷薩爾佩頓城。若你認爲這是謊言,就來親眼見證。
若拒絕要求,餘將把你和跟隨你的傢伙的首級掛在城門示衆。
「那麼,我離開兩個星期,給大家添麻煩了。我一直想處理那件事,現在終於了卻一樁心事。」
「哈哈,真不愧是凡妮莎。我就知道沒有我在會很辛苦。」
「不會,而且我們還收到嘎嘎寄來的旅費。最近一直很平靜……」
「光是知道他的消息就很幸運了。卡珊卓拉雖然乖僻,但對看好的人才會不惜投資與援助。伊莉雅斯和七七原義春都是因爲卡珊卓拉的援助纔出人頭地……嘎嘎或許也有可能。我猜卡珊卓拉早就察覺嘎嘎來挖角,正用她的做法測試嘎嘎的本性。」
「嘎嘎還好嗎?」
盧卡馬基翁公爵塔納西斯・庫雷歐」
一旁,以凡妮莎的見習侍從身份同行兩週的皮諾與卡蓮也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
凡妮莎含糊其詞地回答。聽起來像是個人隱私,她似乎不想詳細說明,休休沒有追問。
「與其說見到了,嗯,有點微妙……一直想還的東西還了,我的事就辦完了……大概是這種感覺。」
「皮諾、卡蓮!你們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這是……!? 」
『伊斯梅雅村村長迪諾・佛雷斯,加圖蘭德王國第一王子加加・加圖蘭德閣下。
「超好玩的!雖然賀梅歐古很臭,但是很有趣!」
她一問,弓箭手凡妮莎將沉重的行李放在地上,搔着頭說:
兩人笑着這麼說,讓休休的微笑又更燦爛了。
「如果不捨棄人民,戰爭會更快結束!恕我僭越,父親大人已經失去理智了……」
薩爾裴德子爵能立刻動員的兵力,加上國境騎士團只有三百人。就算接下來招募傭兵,也不確定有多少傭兵願意參加這場勝算渺茫的戰爭。
再這樣下去,薩爾裴登將無法避免與「三聖」盧卡蒙齊奧公爵開戰。但是,薩爾裴登的戰力無法抵擋兩千大軍。而且,盧卡蒙齊奧公爵繼承了『信』之聖珠,據說他單槍匹馬的戰鬥力就足以匹敵一支軍隊。
「畢竟對方是那個妖怪,用普通方法行不通。現在應該還在測試吧。感覺還要花點時間……總之我先叫嘎嘎別放棄。」
讓傑克這麼一問,凡妮莎搔了搔後腦杓。
凡妮莎解開掛在地上的揹包上的鳥籠,舉了起來。鳥籠裏有一隻大小跟斑鳩差不多,身上長着褐色條紋羽毛的卡賽兒鳥,它發出「咕嚕嚕、咕嚕嚕」的叫聲,像是在觀察情況。
半年前還很生澀的歌聲,現在在修修的指導下,已經能唱出不輸給雅典娜島聖歌隊的優美和聲。孩子們圍繞着營火的歌聲,隨着火花一起飄向滿天的星空,每個人都享受着這安穩的時光。就在這時——
天氣晴朗的日子,大家都會在村子的廣場生火,一起喫晚餐。今天是拉吉獵來的豬肉鍋。舒舒細心地處理好食材,跟蔬菜一起花時間燉煮,再用鹽調味。十個孩子搶着添飯,喫得飽飽的。
「啊~不過果然還是這個村子最讓人安心呢~!又不臭!也沒有可疑的傢伙!旅行後半我一直想早點回來呢~」
「不行。別忘了史托拉特斯家是因爲有居民的忠誠才得以存在。如果爲了家名捨棄人民,史托拉特斯家就完了。」
「……嗯?」
他雙手扠腰,擺出高傲的態度。卡蓮趕緊翻找揹包。
餘命令加加・加圖蘭德。
凡妮莎聽着孩子們的歌聲,喝着皮袋裏的葡萄酒,心情正好的時候,突然眯起了眼睛。
「凡妮莎,歡迎回來。你順利見到卡珊德拉老師了嗎?」
傍晚——
凡妮莎在宰相時期從卡珊卓拉那裏收下重要物品,這次爲了歸還,她甚至遠赴荷梅洛格,順便看看嘎嘎的狀況,順便送錢過去。讓傑克他們原本期待事態有所進展,但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
讓傑克稍微皺起眉頭。
現在立刻悔改,放下武器,跪在餘的面前。
傑克薩讀完信件後,將信交給凡妮莎。凡妮莎將信件內容念給姍姍來遲的休休與拉吉聽,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寫得很長,但簡單來說就是要我們投降。薩爾佩頓城似乎已經被攻陷了。希望這不是假消息,不過既然哈里卿的卡賽爾鳥將這封信送來這裏……」
休休與拉吉嚥下想說的話,理解了目前的狀況。
恐怕是哈里卿的部下之中有人背叛了。至少薩爾佩頓城塞並非能在短時間內攻陷的城池。應該是有人從內側打開城門,或是殺害哈里卿,讓盧卡馬基翁公得以進入。
傑克薩重新讀過信件,一臉狐疑地望向凡妮莎。
「這封信上寫說『奪走餘所有物的幼童』……是指那些孩子嗎……?」
凡妮莎露出前所未見的冷淡表情,尷尬地回答:
「看來是這樣。」
「……什麼意思?你明知道那些孩子是露卡的奴隸,還把他們搶走……?」
凡妮莎被這麼一問,搔了搔自己的頭。
「……那時候我腦袋不清楚……我以前幹盡了壞事,所以想說至少在死之前,要爲別人做點好事……大約一年前,我接了護衛商隊的工作,那些孩子就在要送去露卡那裏的貨物裏。我知道把他們送去露卡那裏,會有什麼下場……所以沒辦法坐視不管。然後……我在山路上搶走載着那些孩子的馬車,逃走了。」
凡妮莎的自白讓讓恩傑克驚訝得張大了嘴。既然搶走露卡馬基翁公的奴隸逃走,當然會被追殺。要是被逮到,下場會比死還悽慘。
「因爲,他們讓那種像蟲子一樣的怪東西寄生在那麼可愛的孩子身上耶,死法也很悽慘……要是你知道那種死法,一定也會不忍心坐視不管。」
凡妮莎說着,看向在營火旁唱歌的孩子們。十名孩子與路西法一起唱歌跳舞,開心地度過時光。拉吉傻眼地嘆氣。
「……我知道你很魯莽……但沒想到你竟然會找露卡的碴。真是超乎想象。」
凡妮莎哼了一聲。
「如果不魯莽,我怎麼可能會站在嘎嘎這邊?比起這個……怎麼辦?要是繼續待在這裏,露卡會攻過來哦?」
休休回答:
「首先必須確認信件內容是否屬實。派斥候去薩爾沛多吧。」
凡妮莎點頭。
他乾脆地點頭。休休狐疑地說:
「……拉吉,雖然每次都把辛苦的工作推給你……但可以拜託你嗎?」
「不管是箭還是劍,都會在命中前失去力道,無法射中盧卡。盧卡自己則是使用『蟲』增強自己的力量。最強的盾和最強的矛同在。那個大叔很棘手……」
「是啊。」
「……原來如此……不是沒有對抗手段。」
休休聽了讓恩傑克的話,理解了他的意思,擔心地說:
在木柵欄前斜插着木樁的拉吉停下工作,開口詢問。凡妮莎從跑過來的少年皮諾手中接過皮袋,喝了一口代替水的葡萄酒後,抬起僵硬的表情。
在「城牆」上站哨的少年們大聲喊道,幾乎就在同時,昨晚徒步離開的凡妮莎慌慌張張地騎着馬,一口氣衝過連接伊斯梅爾村與外界的四百米狹窄山道,從馬上跳下來。
凡妮莎這番話,讓衆人面面相覷。
「路希,我們可能要開戰了。請讓孩子們準備逃跑。」
「別說斥候了,主力部隊已經來到附近。我親眼看到露可和黑薔薇騎士團的紋章旗,人數超過兩千,還有機械兵。」
「如果在嘎嘎回去之前開戰,請讓約翰指揮大家。拉吉,戰鬥時請聽從約翰的指示。」
大家沉默了好一陣子。敵人太過強大,己方的戰力只有拉吉、凡妮莎、讓傑克,以及高達十二米的「城牆」。光靠這些要跟「三聖」盧卡蒙帝公率領的兩千名士兵戰鬥,實在太魯莽了。
「我從露可的斥候那裏搶來的。」
「……不管怎樣,我們這邊能對抗露卡的戰力只有拉吉。除了讓拉吉獨自衝進敵方本陣,解決掉露卡以外,我們沒有勝算……請下決定吧,休修殿下。」
「我也很喜歡這個村子。可以的話,我想繼續住在這裏,孩子們應該也是。」
「不過,他的力氣跟機械兵一樣大。因爲他用了聖遺物。我聽說他空手打死老虎,還用拳頭打壞城門。如果只比力氣,他大概比你還強。」
路西法說着,露出無畏的笑容,孩子們紛紛拍手歡呼。
不過——
「魔・王!魔・王!」「路・希!路・希!」
一條巨大的漆黑之蛇在紅褐色的大地上爬行。
凡妮莎用手臂擦擦嘴角的葡萄酒,一臉嚴肅地說道。
「唔……」拉吉陷入沉思。去年十月,拉吉在紅披風要塞跟「三聖」之一的卡利斯多拉公交戰,光是打成平手就費盡全力。多虧有休休,他才能復活繼承「悌」之聖珠,但「三聖」有多強,他可是親身體會過。如果凡妮莎所言屬實,盧卡蒙帝公比卡利斯多拉公更強。
後方跟着載運乾草、糧食、水與酒桶的輜重隊,再後面是嗅到戰爭氣息、被稱爲「戰蝨」的旅行商人與娼妓們,她們拉着載貨馬車,吵吵鬧鬧地以參加祭典的心情跟在後頭。
「果然往北去了!目的果然是伊斯提利亞嗎?」
銀灰色的大披風、漆黑底色金邊的軍裝、附有帽檐的軍帽、數條金色飾繩與銀色肩甲。雖然有着肩幅寬大、體格健壯的體格,但臉色卻如幽靈般蒼白,臉頰消瘦,瞳孔中閃爍着蒼藍野火般的光芒,嘴脣如鮮血般赤紅。他沒有攜帶劍,而是跨坐在穿戴裝甲的漆黑軍馬上,一語不發地盯着前方。
凡妮莎提議,讓傑克陷入沉思。
「再怎麼說也太快了。薩爾裴德怎麼辦?」
聽到這句可靠的話,讓傑克點頭回應。
「可是,拉吉一個人能做什麼……?」
在嘎嘎不在的現在,伊斯米爾之鄉的未來由休修決定。
拉吉面對讓恩傑克的視線,仍然文風不動。
凡妮莎鼓勵衆人般地說道,休休也點頭。
在又長又大的縱隊正中央附近,是率領衆多隨從、漆黑披風隨風飄揚、全身穿戴板金鎧甲的重裝騎兵團,一名裝扮奇特的騎士位於隊伍中心。
「箭和劍都無效的話,要怎麼打倒他?」
「魔王!魔王!」「路希,快長出翅膀啦!」
關於八顆聖珠的能力,情報來源只有缺乏可信度的傳聞,盧卡蒙帝公爵持有的「信」之聖珠的能力也完全籠罩在謎團之中。
弓箭手凡妮莎回答。
「……不知道。只有繼承者和少數王侯知道聖珠的能力。」
他乾脆地接下辛苦的任務,看向凡妮莎。
「這個選項可以等我戰敗後再採用。難得大家重建了這個村子,沒必要不抵抗就直接送給敵人。」
「……是!」
休休默默接受他的提議,看向拉吉。
晚一步抵達的休休和讓恩傑克聽到她的報告,不禁大喫一驚。
「讓你們見識一下老夫過去支配半個世界時的恐怖力量吧。可別嚇到尿褲子啊,你們這些小鬼。」
「……你回來得真早,這匹馬是?」
五月二十一日——
「凡妮莎回來了!她騎着馬!」
這時,休休拄着白杖,走向與孩子們玩耍的路西法。
「只要使用『悌』的力量,就能讓以一擋千的個體飛越前線,突然抵達大本營。城牆、壕溝和步兵陣在拉吉面前都毫無意義……在戰鬥中,這幾乎可以說是犯規的力量。沒有不利用這股力量的道理。」
凡妮莎笑着說完後,獨自徒步離開了伊斯梅爾村。果然還是需要馬啊……剩下的大人們重新體認到這點,目送凡妮莎的背影離開,然後爲了準備戰鬥開始行動。
不曉得孩子們到底受了什麼樣的教育,他們不斷對路西法喊着這樣的口號,路西法也露出無比滿足的表情,接受這些小弟們的歡呼。
這樣也無妨,反正孩子們也很喜歡他……休休露出傷腦筋的微笑,接受現況,接着走向村落的糧倉。要守城的話,儲備的糧食實在不太夠……
頭部是模仿鐵盔的形狀,頭頂有搭乘口的小圓洞,如今鐵門往上打開,一名女孩探出頭來。
「……逃到山裏應該是最好的辦法。之後再決定會合的地點,大家各自逃走是最安全的……」
說到這裏,讓傑克看向休休。
在孩子們的起鬨下,路西法得意地揚起嘴角。
隔天早上——
在近衛隊後方不遠處,一具機械兵踏着凹陷的大地,以雙腳行走。身高約三・五米,右手持劍,左手持盾,背上揹着鋼鐵箱子,從箱子伸出的兩根菸囪噴出瘴氣礦的排煙,發出「轟、轟」的腳步聲,像人類一樣步行。
「吸收力量。」
拉吉回答這個提議。
左手邊是崔裴裏山脈,太陽現在正往那個方向傾斜。也就是說,軍隊正往北前進。
「敵方本隊什麼時候到這裏?」
諾亞發出低吟,縮回頭,朝狹窄的機械兵「傑達爾」內部大喊:
「……唔——…………」
「……原來如此。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可真是個麻煩的老爸。」
盧卡蒙基翁公爵塔納西斯・庫雷歐斯卿。
拉吉也一臉嚴肅地陷入沉思。雖然想用「悌」之聖珠設法打贏,但普通的攻擊不管用,那該怎麼辦?
「把他推下火山口,或是用鎖鏈綁起來沉到海里。」
休修稍微思索了一下,抬頭看向拉吉。
在相當於人類「喉嚨」的筒狀空間下方,整備兵列奧那多抓着升降用把手,從窺視孔看着外面,握着操縱桿。他抬頭看着諾亞,嗯了一聲,點頭。
「……我想請拉吉飛越士兵頭頂,一口氣衝進大本營,殺掉敵將。」
「…………我方的武器只有『城牆』……還有拉吉。」
聽到休休這麼說,讓恩傑克點點頭。
拉吉聞言,眨了眨眼,看向凡妮莎騎來的馬。那匹馬的毛色亮麗,態度沉穩,明顯是受過訓練的軍馬。
朝着北方,沿着大地起伏前進的那條蛇,是由兩千名士兵組成的軍隊。
年齡五十五歲,臉色蒼白,但五官卻年輕到不自然的地步,美得悽絕。乍看之下年輕得像二十幾歲,但仔細一看,肌膚粗糙乾燥,臉頰凹陷,給人病態的印象。與魁梧的體格相反,缺乏生氣,只有眼光散發異樣的光芒,從輪廓也冒出蒼白的妖氣。
「你的意思是,敵方斥候已經來到伊斯梅爾村附近了?」
「……得想想如何讓孩子們逃走纔行。指揮戰鬥就交給讓恩傑克了。」
拉吉一臉若無其事,沒有否定讓恩傑克的話,只是站在原地。
「纔剛回來又要出差,真是忙死了忙死了。」
†††
「也對,我跑一趟好了。我要親眼確認露卡說的話是否屬實。」
「唔?開戰?這樣啊,總算輪到老夫展現實力的時候了……」
走在最前方的是身穿黑底金邊軍裝的約七百名正規兵,由盧卡蒙基翁公爵率領。其餘一千三百名是軍裝不一的傭兵。在描繪着黑薔薇與劍的黑薔薇騎士團軍旗中,也能看見盧卡蒙基翁公爵的紋章旗,上頭繪有火焰、荊棘與狼。
凡妮莎說完,忿忿地用力搔搔自己的頭。她是伊莉莎的妹妹,過去也跟拉拉・加隆第一公主和「軍神」卡珊朵拉有來往,因此對聖珠也知之甚詳。
「要逃嗎?」
「快的話是傍晚。」
「遵命。」
讓恩傑克眼神嚴肅地看着休休說:
拉吉嚴肅地點頭回應主人的吩咐。一旁的凡妮莎慌張地重新背好短弓與箭筒。
「那就能夜襲了,這樣正好。」
「但是盧卡蒙帝公爵也是『三聖』之一。我聽說他是『信』之聖珠的繼承者……他的力量是什麼?」
「………………」
拉吉沒有表現出興奮或驕傲,彷彿在數作業項目般這麼說,然後看向逐漸升上天空的太陽。看來今天會是漫長的一天……
「不知道。不過主力部隊都來到這裏了,是不是開城了?以哈利卿來說,也太乾脆了……」
拉吉一如往常,淡淡地回答:
「你跟他交手過嗎?」
「我看過他戰鬥的樣子。那已經不是犯規,根本是魔物了。比『悌』之卡利公更惡質。」
駕駛員兼機械兵操縱士,諾亞・利諾亞將飛行眼鏡推到額頭上,眯起眼睛,看着軍隊的去向。
「哎呀……果然是這樣啊……真討厭……」
諾亞意興闌珊地喃喃自語,從機械兵的頭頂探出上半身,呼吸着外面的空氣,思考今後的事。
諾亞在十一天前,也就是五月十日,被高薪所吸引,背叛了嘎嘎,成爲沙爾巴德子爵長子——赫克託・史特拉託斯的部下。
當天晚上,哈利卿突然死亡。
赫克託對外宣稱是心臟病發,但諾亞和沙爾巴德市民都明白,哈利卿是被毒殺的。
十二日,城內正忙着準備哈利卿的葬禮時,盧卡蒙基翁公爵率領的兩千大軍包圍了沙爾巴多城。十三日,代管沙爾巴多城的赫克託卿在沙爾巴多教堂宣佈,將沙爾巴多城捐贈給聖裘諾正教會的狄歐克雷西歐斯教皇。接着,彷彿一切都在計劃之中,所有城門都打開,迎接盧卡蒙基翁公爵的軍隊進城。十四日,盧卡蒙基翁公爵向市民宣佈,自己將代替已故的哈利卿成爲沙爾巴多領主,赫克託則繼續擔任代管——城主的代理人,統治這座城市。
沒有經過戰鬥,盧卡蒙基翁公爵只花了三天,就得到了沙爾巴多。
兩千大軍彷彿在尋找高舉的拳頭揮下的目標,十五日離開沙爾巴多,現在正朝着伊斯彌爾鄉進軍,準備掃蕩嘉門特王室的餘黨。
「大家快逃吧……你們不可能贏的。」
諾亞看着遠方的伊斯彌爾,忍不住喃喃自語。
對諾亞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是愛機法爾康,其次則是金錢,其他東西的優先級會隨着當天的心情變動。不過在伊斯彌爾鄉度過的日子,對諾亞來說是段快樂又幸福的時光。一想到那個樂園般的村子,會被那個妖怪般的路卡馬基翁公蹂躪,諾亞就感到心痛。
「不可以戰鬥……快逃吧。」
諾亞小聲地喃喃自語,抬頭仰望即將日落的天空,腦中浮現了在伊斯彌爾鄉一同生活的同伴們的笑容。
諾亞感到一陣揪心。
她希望大家都能夠開朗地過着快樂的生活,可以的話,自己也想加入其中。
事到如今,諾亞才察覺到這份心情。
「嗚哇……真討厭……」
諾亞忍不住脫口而出。雖說是爲了生存,但自己竟然輕易地背叛了他們,成爲賀克託的部下,事到如今,諾亞纔對自己輕率的舉動感到厭惡。
「對不起,大家,對不起…………」
諾亞一邊道歉,一邊哭喪着臉望向前方。她知道後悔也太遲了,也知道現在背叛賀克託的話,會與整支軍隊爲敵。雖然也可以在傑達爾上逃跑,但反正馬上就會被騎兵追上,從艙門被拖出來,下場肯定很悽慘。
她直截了當地問道,久遠一臉認真地回答:
就在諾亞對自己的愚蠢與無力感到悲傷時——
「今晚,繼承『悌』的狼人會有一隻來到這裏。他們只有這個方法。餘會親自活捉它。要活生生蒸餾啾啾,需要撒餌。」
「……嘿嘿嘿嘿…………壞人,打飛…………」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哥哥,美智彥。」
「外表和臺詞雖然很像,但他的本性是個正直的正義之士。」
「啊……根據搭乘機械兵的女孩所言,艾亞斯提逃到其他地方了。修修殿下應該住在伊斯米爾。」
「壞人,打飛?好遜哦~」
盧卡蒙公爵目不轉睛地望着巖山彼端的伊斯梅雅,頭也不回地對賀克託說:
盧卡蒙公爵喃喃地說。
——氣味太香了……
——可以的話,當然是正義比較好。
等到敵人充分熟睡之後,化身爲娼妓混進敵陣的凡妮莎應該會射火箭攻擊帳篷……
兩人說出作戰計劃。弓箭手凡妮莎爲了今晚的作戰,正獨自採取隱密行動,不在這裏。
「你哥哥,有病嗎?」
「這樣啊!說得也是,這樣很好!等我奪回法爾康,對了,我也想做點好事呢……」
諾亞原本想爲了少女暫時停下腳步,但少女用超乎常人的臂力跳起來,用鞋底踩在步行的機械兵膝蓋上,再次跳躍,一瞬間就跳到了傑達爾的肩上。
久遠在傑達爾肩上擺動着伸出的雙腳,開心地說。諾亞也回以微笑。
「……久遠……我現在就去救你……久遠,你等着…………」
「不介意的話,要坐坐看嗎?」
久遠一臉認真地轉向諾亞。
諾亞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繼續和久遠他們一起生活……
「我是劍士,名叫御祓久遠!機械兵,謝謝你載我一程!」
強・傑克・頓・裘克指着彼方說道。在看似傭兵隊的一千名步兵聚集的步兵陣地後方,有機械兵單膝跪地駐機,周圍搭起十座紋章旗飄揚的帳篷。其中特別顯眼的三座三角錐大帳篷,應該是露卡馬基歐公爵所在的本陣。
「我是諾亞,請多指教!」
香氣明明很宜人,身體深處卻抗拒着這股香氣,全身肌膚莫名地起雞皮疙瘩。赫克託的生存本能嗅出盧卡蒙公爵散發的妖氣,敲響警鐘要他立刻逃離這裏。但他不能逃。
「前往伊斯米爾鄉的山路只有那一條。道路左側是斷崖,右側是聳立的絕壁,道路寬度只夠一輛貨車通過。以前前往討伐佔據鄉里的強盜時,我等小隊在右側絕壁上遭受弓箭與投石攻擊,最後撤退。就算想以數量取勝,也是難以進攻的地形。」
「預備~壞人,打飛!」
「哎呀,兄長大人追上來了!」
薩爾琵丹城代・賀克託・史特拉斯卿騎馬靠近盧卡蒙公爵,說明狀況。
「艾亞斯提和修修在伊斯米爾嗎?」
所以,只能對着天空道歉。
強・傑克・頓・裘克與拉吉站在「城牆」上,一般城堡稱之爲「城牆通道」的位置,觀察在遠方荒野展開的盧卡蒙公爵騎士團的佈陣。
「沒錯……我們……變成有錢人……爲了正義而戰……」
諾亞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剛纔那就是兄長的招牌臺詞。」
久遠這麼說完,和美智彥一起站在傑達爾肩上,驕傲地挺起胸膛,朝諾亞擺出姿勢。
賀克託一臉狐疑地聽着這番話,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賀克託認爲沒必要理解妖怪說的話。
太陽已經下山,餘暉也消失無蹤,但皎潔的上弦月照亮了荒野,而且敵人還燃起熊熊篝火,舉辦宴會。他們大概已經確信自己會獲勝,跟在後方的旅行商人們擺起攤販,搭起好幾座帳篷,還能看到士兵們爲了尋歡作樂而在帳篷周圍徘徊。
「他們喝酒了。希望露卡也喝醉了。」
「……嗯?」
「嗯~該怎麼說呢,感覺是個馬上就會被幹掉的人呢……」
她指着緊貼在傑達爾背後爬行的青年。
盧卡蒙公爵沉默地看向聳立在眼前的險峻巖山,以及人工開鑿的狹窄山路,以女性般纖細的聲音問道:
久遠發出驚呼。諾亞回頭一看,一名右眼戴着眼罩的青年,正一臉拼命地追在步行機械兵的後方。
賀克託壓抑着不安,向盧卡蒙公爵確認。
久遠說完哈哈大笑,諾亞也不知爲何地傻笑起來。這時,久遠突然露出驚訝的表情,回頭看向機械兵後方。
少女用充滿活力的聲音這麼說道,諾亞一瞬間愣住了,但馬上露出微笑。
「兄長總是被人誤解。雖然外表是這副模樣,但他爲了我捨命戰鬥過好幾次……其實他很溫柔。對吧,兄長?」
「好帥氣的機械兵啊!我在加圖島看過幾臺,但沒有一臺像它這麼帥氣!」
兩人相視而笑,爲了排解行軍的無聊,開始閒聊起來。諾亞也很高興有同齡的少女從軍,很快就和開朗活潑的久遠成爲了朋友。
「咦——你是從加圖島來的!? 我也是,我是搭飛行艇逃過來的!」
久遠轉向諾亞。
——不過,到頭來,這世界還是錢……
沉默具有質量。赫克託感到非常不自在。盧卡蒙公爵死人般的站姿,以及熊熊燃燒的藍色目光固然可怕,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哇,好厲害!你是雜技演員嗎!? 」
「什麼,是這樣嗎!? 這還真是奇妙的偶然,我們的友情越來越深厚了!」
「大概是最大的那座。附近有機械兵。周圍的帳篷是將校用的。」
「和我一起擺出招牌姿勢說出口的話,就很帥氣哦?兄長,向諾亞大人展現我們的招牌姿勢吧。」
日落前,兩千名盧卡蒙騎士團抵達通往伊斯米爾鄉的山路前,解除行軍隊形,開始佈陣。
「啊,你好……」
「兄長大人!我不是被綁架,是我自己坐上去的!」
強・傑克・頓・裘克看着彼方的敵人,等待深夜到來。今晚的作戰關係到伊斯提利亞的命運。萬一失敗的話……他將軟弱的念頭從腦中驅離,一心只想着獲勝,靜靜看着酒滲透敵陣。
「等他們睡着吧。由凡妮莎開第一槍。」
諾亞邊說邊看向前進的方向。
聽到賀克託的話,盧卡蒙公爵默默凝視山路。
太陽西斜,接下來即將出現晚霞。
「母親大人一直這麼教導我們!讓母親大人過上富裕的生活,我們爲了正義而戰,這就是我們的夢想!」
諾亞隨便配合他,然後轉向久遠。
時間來到隔日,五月二十二日深夜——
「那對兄長來說跟糖果一樣……舔着鐮刀會讓他感到安心。」
「我是諾亞哦~長得像壞人卻說這種話,真有趣~」
他拔出腰間的鐮刀,翻着白眼,舔舐着刀刃。
頹廢的青年哭喪着臉,抬頭看着坐在傑達爾肩上的久遠,滿頭大汗地跑着。久遠焦急地喊道:
他用女性般的纖細嗓音一口氣這麼說道。
「露卡的帳篷在哪?」
雖然久遠說明了情況,但青年似乎不擅長聽人說話,突然跳起來抱住傑達爾的腰,像蜥蜴一樣爬了上去。
「……我的名字是……美智彥……壞人,我揍飛……」
諾亞這麼說着,用看着網中多餘魚的眼神看着美智彥。久遠微微一笑。
那名少女披着東洋風格的上衣,揹着一把大劍,她用閃閃發亮的眼神興致勃勃地觀察着傑達爾,與從頭盔頂部露出臉的諾亞四目相交後,她微微一笑。
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哇,可以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
「哇~好帥~」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完,久遠抬起一隻腳,伸出左手,右手握住劍柄,美智彥則伸出在眼前交叉的兩把鐮刀,不停舔舐。
——要是貫徹正義,只會死掉而已……
†††
之前他明明只執着於星幽粒子,不知何時連巧巧都加入了。雖然早就聽說公爵對孩童和年輕女性異常執着,但目睹他這副站姿,可以感受到超越肉慾的詭異動機。
「餘需要巧巧和星幽粒子。」
「是嗎?看不出來呢~他舔着鐮刀耶?」
她注意到一名嬌小的少女,正跑在機械兵旁邊。
而且,緊跟在盧卡蒙公爵身後的貨車,裝滿了賀克託從未見過的玻璃管、玻璃容器、青銅球體、蒸氣罐。那些究竟是什麼器材?
美智彥害羞地滿臉通紅,舔着代替糖果的鐮刀。
「衝進那裏的話,近衛兵馬上就會羣聚過來。」
「……無論如何,今晚就在這裏紮營,明天早上再發動攻擊。」
諾亞有些退縮地打了聲招呼。美智彥爬到久遠身邊後,一臉兇惡地瞪着諾亞。
盧卡蒙公爵的周圍瀰漫着濃密的陌生芳香。甜美醉人的花蜜、茉莉、萊姆、柳橙……經過精心計算的多種香氣層層交疊,令人聯想到天上樂園的香氣不由分說地竄入赫克託的鼻孔。
諾亞送上不帶感情的歡呼與掌聲,兩人害羞地搔搔後腦勺,坐回傑達爾的肩上。
「就像剛纔那樣,我們是爲了正義而戰!……啊,不,我們是傭兵,所以不是爲了正義而戰的時候比較多……不過總有一天變成有錢人的話,我們打算爲了正義而戰!」
†††
「我和凡妮莎去『城牆』聲東擊西。等大帳篷的人都出來之後,拉吉再過去取下露卡的首級。」
「敵襲!」
這聲叫喊讓諾亞跳了起來。
「是夜襲!快滅火!」「快起來!本陣遭到襲擊了!」
帳篷外傳來盧卡蒙帝公爵近衛騎士們的聲音、慌張的腳步聲、板甲摩擦的聲響,以及騎士們抓起掛在槍架上的斧槍衝出帳篷的緊張聲音。
「唔呀……!」
睡在帳篷裏的諾亞揉着惺忪睡眼,坐起上半身,披上外衣,慌忙衝出帳篷。
映入眼簾的是——
「……!」
兩座將校用的帳篷正在燃燒。周圍散開一羣拿着斧槍的騎士,紛紛高聲警告。
「敵人混在娼妓裏頭。抓住他,他逃到那邊了!」
目擊敵人的其中一名騎士如此大喊,叫醒傭兵們,指着女人逃跑的方向。
醉倒睡着的前排士兵也被叫醒,前去搜索。
「是紅髮女人,她拿着弓!」「馬被搶走了,她逃往伊斯彌爾的方向!」
聽到這些特徵,諾亞腦中浮現了熟人的身影。
——凡妮莎?
諾亞目送士兵們跑走,心中忐忑不安。希望她不要亂來,被抓住了。
過了一會兒,睡在機械兵「傑達爾」旁邊的列奧那多裹着睡袋,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來到諾亞身邊。
「怎麼辦?那絕對是凡妮莎,我該怎麼辦……?」
諾亞驚慌失措地找他商量,列奧那多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盯着夜空——
他突然指着西方的天空,伊斯彌爾的方向。
金屬與爪子的碰撞聲。
美智彥飛向與妹妹相反的方向,拉吉看也不看他一眼,眼神銳利。
「別玩了,抓住他。」
——行得通。
拉吉沒有理會諾亞,連武器也沒拿,就掀開掛在大帳篷入口的紗幕,走了進去。
——被用錢買下了嗎?真像那女孩的作風……
諾亞眯起眼睛,視線前方——
「唔!!」
——還沒結束……!
近衛兵沒有發現。拉吉環視周圍,只有諾亞一臉驚訝地站在原地。
靜止在眼前的是盧卡蒙公的大帳篷。
——星空之中,熟悉的紋章映入諾亞的眼簾。
從篝火迸出的火星宛如翱翔夜空的龍,飛向星空。
背上的光背發出金黃色的光芒。
儘管發生這場騷動,盧卡蒙公卻似乎沒有要出來的跡象。
美智彥在久遠身旁,舔着愛用的鐮刀。
拉吉也不得不驚歎。伴隨長柄的離心力使出的全力一擊,被久遠這個嬌小的少女以大劍從上方接下,腳跟甚至摩擦着地面,嘴角還露出笑容,顯得遊刃有餘。
御祓久遠與美智彥毫不在意掉落的物體,只顧着朝拉吉揮舞自己的武器。拉吉一邊閃躲、格擋、化解攻擊,一邊應付兩人,同時眼睛也沒離開盧卡馬基歐公,注意到掛在帳篷角落的斧槍。
銀光一閃。
當時久遠撂下一句「不斬女人!!」,原本應該將拉吉連同巧巧一起劈成兩半的刀刃,卻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了下來。如果巧巧沒有被抱着,拉吉恐怕已經被劈成兩半了。想起這段苦澀的記憶,拉吉重新握緊斧槍。
「今晚沒有需要保護的公主,可以盡情享受勝負,狼人閣下。」
「……可惡……」
然而久遠露出無畏的笑容,重新舉起大劍。
久遠雙手拿着大劍,接下拉吉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雙方的武器甚至發出摩擦聲。
從上空可以清楚看見地上的混亂。
沒有鮮血——
狼人劃破風,從高度十二米左右的地方,看見盧卡蒙公的大帳篷。
他不是用長槍,而是以肩頭撞向久遠,撞飛他嬌小的身體。
拉吉拉開距離,忍不住問道。
支柱被砍斷,失去支撐的帳篷屋頂輕飄飄地落下。
「久遠!!」
「你們兩個。」
這時,帳篷角落用紗幕隔開的一塊地方,有兩個人影跳了出來——
諾亞抬頭看向他指的方向。
閃光。
露卡瑪琪雅諾公爵從久遠與美智彥的背後,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諾亞的頭髮倒豎起來。
「好像在哪裏看過…………狼人…………!」
「御祓久遠,參上!」
拉吉只靠脖子的動作躲過斬擊,這次換成無數的鐮刀從左右落下。
兄妹的連攜技已經爐火純青,哥哥從下段,妹妹從上段,行雲流水般使出棘手的攻擊。

半年前,拉吉在救出巧巧逃跑之際,與久遠、美智彥對峙。當時他差點被久遠一刀兩斷,幸好抱着巧巧才逃過一劫。
在下方被橙色火光照亮的夜空正中央——
「唔呃!」
「…………」
——飛在空中的狼人飛越步兵陣的上空,朝着盧卡蒙公的本陣急速降落……!
守衛大帳篷的近衛兵們幾乎都出去了。
注意到拉吉的近衛兵們呼喚同伴,號角聲響起,許多士兵聚集在拉吉的周圍。
狼人拉吉沒有理會諾亞,緊盯着在視野中接近的大帳篷。
「……咦?」
久遠突然以身體動作架開斧槍的刀刃,利用慣性旋轉,從側面朝拉吉揮出一擊。
光的輪廓逐漸變大。
大帳篷周圍的近衛兵們拿着斧槍,追着凡妮莎,一起衝向前衛的方向。在他們附近,跪着一具機械兵,以及驚訝地抬頭看着這裏的少女。
「真有本事,狼人閣下!」
「…………!」
賭上最後的希望,拉吉鑽過兩人的攻擊,大步踏進久遠的懷裏。
他開心地這麼說道,突然壓低姿勢衝了過來。
「拉吉!」
——那個打扮……是諾亞?
其中一人穿着黑色的東洋風上衣,手持與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大劍,是個紅褐色頭髮、黃綠色眼睛的可愛少女。
右眼戴着眼罩的頹廢青年,看起來非常開心地壓低姿勢,雙手的鐮刀瞄準拉吉的小腿砍來。
她這麼說道。
帳篷內有三根支柱,細長的木製橫樑支撐着屋頂。
「…………!!」
拉吉以神速的機動性,在眨眼一半的時間內進入攻擊距離,瞄準後從側邊一擊打向盧卡馬齊翁公爵的脖子——
拉吉以鐵製的握柄,擋住美智彥的鐮刀,架開攻擊。這名獨眼青年的動作也迅速又流暢,非常難對付。一旦他與久遠聯手,就更加棘手了。
好強。好快。每一擊都很沉重。第一次對峙時也有這種感覺,久遠的臂力凌駕於至今遇過的任何敵人。
「…………這隻狼……抓到的話會有豐厚的獎賞……媽媽會很開心…………」
「你是什麼人,小丫頭?」
——這女孩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拉吉直接衝向盧卡蒙公——
取而代之的是深綠色的光之飛沫。
火花與火花四濺,帳篷被切開,外面的空氣吹了進來。
「盧卡蒙公,納命來。」
沒有時間拖拖拉拉了。
拉吉單膝跪地。
拉吉咬牙切齒,瞪着盧卡馬齊翁公爵。
美智彥的注意力被飛走的妹妹吸引,拉吉用斧槍的握柄重擊他的身體。
他發出「沙沙」的聲音,順着慣性在地面滑行——
他似乎醒着,披着披風,穿着肩甲,一身漆黑軍裝,沒有露出特別驚訝的表情,面無表情地看着拉吉。
拉吉對新出現的兩個身影有印象。
光芒在半空中朝着這裏飛來。
「咦?」
『悌。』
就在罩住的瞬間,帳篷被砍得支離破碎,變成無數的布條——
寬敞的帳篷罩住盧卡馬基歐公、拉吉、久遠、美智彥——
劍技與臂力,這個少女堪稱葡萄海最強的劍士。
拉吉也操縱着熟悉的斧槍,躲開、擋下兩人的攻擊,以力量甩開,但漸漸地被迫處於劣勢。
「雖然二對一,但命令是活捉,還請見諒!」
兩次、三次、五次。
諾亞的眼中隱約看見了金黃色的光芒。
而且——
與使用者身高差不多的大劍超越音速,將帳篷的支柱一刀兩斷。
拉吉盯着盧卡馬齊翁公爵,縱身一躍。
「是狼!!人狼襲擊大本營了!!」「女人是誘餌,大家快回來!!大本營遭到襲擊了!!」
地上鋪着豪華的緋紅色地毯,有一張附有頂篷的牀,以及點着燭臺的辦公桌。一個臉色蒼白、宛如幽靈的男子坐在辦公桌前,燃燒着蒼藍火光的雙眼緊盯着拉吉。
「…………」
夜風帶走布條的瞬間,拉吉的斧槍劃破大氣,與久遠的大劍激烈衝突。
「唔唔唔…………!」
『悌。』
宛如在水中,綠色的光波紋在空氣中擴散。
「…………!? 」
拉吉只能握緊斧槍的握柄,瞪大雙眼。
『吸收力量。』
凡妮莎的話在腦中閃過。
本應砍下盧卡馬齊翁公爵頭顱的斧槍刀刃,在皮膚前靜止。
『信。』
拉吉的視網膜捕捉到盧卡馬齊翁公爵背後迸發的深綠色光芒與那個字。
盧卡馬齊翁公爵用毫無情緒的死人眼神看着拉吉。
「你是誘餌。」
剎那間,深綠色的光背與『信』字一同消失。
盧卡馬齊翁公爵握緊拳頭,踏出一步。
他緩緩地將右拳深深埋進拉吉的心窩。
「…………!!」
拉吉的雙腳瞬間浮空。
拉吉高達二・五米的巨軀彎成ㄑ字形。
拉吉的肉體與野獸一樣,全身受到肌肉鎧甲保護。被人類毆打不會感到疼痛,也無法造成傷害。
照理說是這樣。
『他的力氣跟機械兵一樣大哦。因爲他用了聖遺物。』
凡妮莎的話再度在耳朵深處復甦。
凡妮莎穿着大膽敞開肩頭與胸口的禮服,濃妝豔抹,喬裝成娼妓,氣喘吁吁地大口灌着皮袋裏的葡萄酒,用單眼望向尚傑克。
「可惡,不行,別追了!」「前面有陷阱,我們白天再來!」
——直到最後,都跟拉吉在一起吧……
「……既然如此,已經沒有手段可以阻擋攻擊了。」
拉吉的體內湧出鮮血,染溼地面。
「……他不會被殺吧?如果變成那樣,我、我好討厭……」
尚傑克擔心地望向遠方,看着陷入黑夜的敵陣。
「…………拉吉…………」
凡妮莎這麼說完後,讓在廣場上一臉不安的兩個小男孩與三個小女孩準備逃跑。
陰沉的老太婆從屋頂上帶着通信筒回到一樓。
追着凡妮莎而來的近衛兵們似乎不敢在夜間一邊承受「城牆」的單方面攻擊,一邊衝過四百米的隘路,他們發出不甘心的咒罵聲,回到在平地佈陣的己方陣營。
盧卡馬齊翁公爵這麼說完,重新披上斗篷。
巧巧獨自留下,佇立在空無一人的伊斯梅路村廣場。導盲貓黑特靠到她的腳邊。
尚傑克將「城牆」託付給五名少年,衝上「城牆」,爬下梯子回到鄉里。
「啊……是這樣呀?」
該學的東西很多。失去王子身份的現在,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嘎嘎切身體會到這點。雖然原本邀請卡珊德拉的目的完全沒有達成,不過這個月得到了許多收穫。
她拜託導盲貓帶她到過去艾斯特拉藏身的深山狩獵小屋,黑特「喵」了一聲,走出小屋,帶着巧巧走在夜晚的山路上。
他們也在布袋裏塞滿蘋果大小的石頭,讓布袋在頭上旋轉,對準正要通過絕壁下隘路的敵兵,灑下石頭雨。
「他用拳頭打暈了這隻狼?」「好厲害……老大……怪力……」
†††
「是的。你先走吧。在霍梅奧加爾德再見。快走吧。」
「快點,凡妮莎!」
她一邊閱讀一邊自言自語,讀完後和星海一樣凝視虛空,思考發生的事態代表的意義。
「……是的,很遺憾。我用『城牆』阻擋敵人。這段期間,大家快點準備逃跑。只要走卡卡發現的祕密通道,就能在不被敵人發現之下,抵達東邊的平地。」
諾亞從頭到尾都只能旁觀,眼睜睜看着拉吉巨大的身軀消失在夜色之中,無能爲力。
「包在老夫身上!只要老夫拿出真本事,十萬大軍也能一瞬間消失!」
——我騙了約翰,也騙了凡妮莎……
「嗯。萬一發生什麼事,就用魔王的力量吧。」
「不行,拉吉好像被抓了。如果成功,敵人應該會更加混亂纔對。」
「……不知道。我聽到士兵說要活捉他。比起殺掉,他們似乎想把他活着送到卡託島。」
——我不能丟下拉吉。
「……咕呼……」
即使嘎嘎這麼問,星海也只是仰望燻黑的天花板,沒有回答。
「當然了。皮諾他們五個,我會帶他們一起逃走。在霍梅奧加爾德再見吧。」
「……把他綁在刑架上…………還不能殺…………」
「我知道了。要是拖拖拉拉,敵人會攻進山裏,大家快點準備逃跑!」
路西法在一旁眼角上揚地如此宣告。讓恩傑克無奈地笑了笑。
然後五月十六日的晚上——
「這是主公大人的信。」
「……是……這樣一來,已經無計可施了……」
連長槍的一刺都能彈開的拉吉,被區區一拳打到內臟破裂。
「拉吉的生死呢……?」
「凡妮莎平安無事,可是拉吉……」
她對前往「城牆」的約翰說「要跟凡妮莎一起逃走」,對逃往山裏的凡妮莎說「要跟約翰一起逃走」。因爲不這麼做的話,接下來她要做的事情絕對會被阻止。
五名少年——皮諾、李克、陽、哈梅斯、馬丁在「城牆」上拉弓,瞄準追兵放箭。
傍晚,她回到寄宿處後,走進二樓的房間,閱讀薩爾裴德子爵的藏書,學習軍事學、歷史學、地理學、種族學等知識。
諾亞只能不知所措地旁觀事情發展……
久遠和美智彥驚訝地走向無力倒地的拉吉,觀察他的狀況。
「巧巧,你也一起來。」
「哦哦……」「好厲害…………」
「怎麼辦,拉吉被抓走了……」
沒過多久,負責帶隊的凡妮莎做好旅行準備,走出家門,走向巧巧。
對面的嘎嘎也一邊喝着便宜的酒,一邊用單眼觀察星海。星海的表情一開始很普通,但漸漸變得鐵青,拿着信的手也開始顫抖。
「知道了,我先走嘍!各位,接下來是夜間野餐,大家跟好不要走散!」
桌上放着加加拜託她刺繡的白貓軍旗。刺繡已經完成,再來只要加點邊飾就好。如果把這東西放在這裏,就會被闖進來的敵兵沒收,軍旗落入敵人手中。巧巧將捲起來的軍旗收進揹包。
近衛兵們包圍倒地的拉吉,用粗繩把拉吉的身體綁起來,五個人合力把被綁住的巨軀拖走。
諾亞驚慌失措,擔心地對身旁的列奧那多說。但列奧那多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只是盯着拉吉被拖走的黑暗。
每天早上,嘎嘎都自稱「伊斯彌爾鄉長官迪諾・佛雷斯隊長」,造訪梅吉市商工會會長馬斯・蒙德里安的宅邸,向大門前的衛兵表示希望能和卡珊德拉見面,卻因爲「不在家」、「很忙」、「宿醉」等理由被趕走,之後她會造訪商工會,認識一些人,前往港灣,和米妮的商人意氣相投,造訪當地名流聚集的遊樂場,努力拓展人脈。
「我要和主人在一起!」
凡妮莎點燃火把,對三個女孩與兩個無法參加戰鬥的小男孩這麼說。孩子們也活力充沛地回應,走進夜晚的山林。
自從拉吉使用「悌」之聖珠發動襲擊後,已經過了一個沙漏的時間。敵陣明顯陷入混亂,也看得見大帳篷倒塌,但之後就變得鴉雀無聲,沒有動靜。
自從嘎嘎抵達梅吉市後,已經過了一個月。
「……什麼……?」
嘎嘎撿起扔在桌上的信,閱讀內容。
巧巧嘴角露出微笑。
她爲此獨自留在這裏。
「我晚點會跟讓恩他們一起逃走。」
讓恩傑克與路西法說完,又爬上高高的梯子,回到「城牆」上。
巧巧轉身回到自己家。
穿着白色上衣和深藍色裙子的星海有些疑惑地靠着燭臺的燈光割開封蠟,閱讀內容。
即使在室內也像魔女一樣戴着兜帽的老太婆,把兩端用沙爾裴德子爵的封蠟封住的捲紙扔到在桌上喝得爛醉的星海面前,自己一如往常地躲進房間角落用紗幕隔開的一塊空間。
「嗯,交給我們吧!」
「這裏就拜託你們了,有什麼事立刻通知我。」
尚傑克一邊拉弓一邊呼喚,又「咻」的一聲朝追兵射出一箭。
晚餐在管理人老婆婆的服侍下,和艾亞斯泰萊一起享用。老婆婆做的飯難喫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故意找碴,雖然抱怨過好幾次,但她很喜歡和艾亞斯泰萊談笑的時光。
†††
「用卡賽爾鳥聯絡啊。會是什麼事呢……」
在「城牆」上的尚傑克等人十二米下方,凡妮莎騎着馬,以襲步衝進勉強能讓一輛運貨馬車通過的狹窄隘路,朝着伊斯梅爾村的門直衝而去。
尚傑克咬緊嘴脣,對少年們的領袖——皮諾少年說:
聽到凡妮莎這麼說,舒舒表情嚴肅地點點頭。
盧卡馬齊翁公爵的臂力在聖遺物的增幅下增強數十倍,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是機械兵。他不需要武器,光靠拳頭就能破壞獸人、城門,甚至是機械兵。
彷彿在鎖鏈前端裝上鐵球,利用離心力增加威力後,再打進拉吉的腹部。
久遠和美智彥半是傻眼地看着盧卡馬齊翁公爵。
以留學生凱特的身份自由自在生活的星海,偶爾會和嘎嘎一起上街。晚上喝酒時,她偶爾會因爲酒品不好而抱怨個不停,不過兩人也會討論理想的統治形態,暢談「白國」這個遠大的夢想,互相安慰鼓勵、嘲笑對方、吵架,過着年輕氣盛、熱熱鬧鬧的日子。
路西法一邊說着沒有根據的話,一邊緊緊貼在讓恩傑克身邊。
凡妮莎顯得有點不解,但畢竟沒時間了,她決定照巧巧說的做。
她至今仍見不到唯一的希望「軍神」卡珊德拉・庫魯斯。
時間回溯到六天前——五月十六日。
一旁的舒舒也擔心地走過來,確認狀況。
拉吉翻白眼,雙腿無力,兩米半的巨軀當場倒地。
「…………父親大人………………」
「……我明白了。會合地點就選在霍梅奧加爾德的卡卡住處吧。凡妮莎,孩子們的避難就拜託你了。」
讀完信的星海把信扔到桌上,默默仰望天花板。
雖然見不到卡珊德拉,但這個月過得還算充實。她穿着粗陋的服裝,而且可能是因爲傭兵的言行舉止已經習慣成自然,前王子的身份沒有曝光,認識的人也越來越多。在霍米亞多除了米妮以外,還看得見類似狗的保亞族、類似兔子的涅爾菲族、類似野豬的沃格族等住在上顎半島的亞人,嘎嘎的貓耳也不怎麼奇怪,待起來很舒適。
——失敗了嗎……
「黑特,可以帶我到狩獵小屋嗎?」
「殿下打算怎麼做?」
「我會看時機跟凡妮莎一起逃走。讓恩,你也要看時機逃走哦。」
「……發生什麼事了?」
星海喃喃自語。
哈利卿的親信送來的信上寫着,哈利卿在十日晚上病死,十三日,賀克託卿決定將薩爾佩頓城讓給盧卡馬基翁公爵。
事態在太短的時間內進展得太過迅速。
簡直就像事先計劃好的一樣。
「……賀克託卿從以前就跟盧卡馬基翁公串通好了吧。恐怕連交出薩爾佩頓後身份都有保障。如果不是花時間討論過,不可能這麼順利地讓出領土……」
嘎嘎發出呻吟般的聲音,艾亞斯泰萊沒有回應。光憑這封信,要她接受父親的死,以及哥哥放棄領主權,需要時間。
此時,玻璃窗的另一側傳來鳥的振翅聲。
似乎是新的卡賽爾鳥。是從薩爾佩頓傳來的聯絡吧。
「今晚真忙呢。」
紗簾打開,從房間出來的老婦人這麼說,以緩慢的步伐走上通往屋頂的階梯。
老婦人遲遲沒有回來。
嘎嘎沉默地思考剛纔讀的信。
盧卡馬基翁公攻陷薩爾佩頓,代表往後無法支援伊斯彌爾鄉了。不僅如此,如果調查哈利卿身邊的人,應該會立刻發現嘎嘎改名爲迪諾隊長,擔任伊斯彌爾鄉司的事。身爲黑薔薇騎士團的幹部之一,擁有「三聖」別名的盧卡馬基翁公不可能放過她。也很有可能不費吹灰之力攻陷薩爾佩頓後,乘勝追擊以軍隊襲擊伊斯彌爾……!
「……得回去纔行。伊斯彌爾有危險了。」
不好的預感驅使着嘎嘎。
看到嘎嘎起身,艾亞斯泰萊回過神來。
「……不行。你現在回去也什麼都做不了。」
「……我是他們的首領。待在這裏是有意義的。」
「如果軍隊來了,巧巧他們應該會逃到山裏。你該做的,是待在這裏不動,等待他們前來會合。」
加加也知道,艾亞斯泰萊說的話有道理。
「怎麼可能,笨蛋。」
「等着我,咻咻。」
卡珊卓拉知道,歷史上留名的英雄們也一樣懷抱着過人的熱情,不惜拖周圍的人下水,向前衝。
約一個月前,卡珊卓拉透過「蜘蛛」的報告得知加加第一王子會來拜訪自己,於是假扮成房東,近距離觀察加加。她每晚都讓加加喝酒,讓艾阿絲特拉向加加談論政治,讓加加吐露心中的一切,自己則在房裏假裝縫衣服,同時評估加加的人格與才智。
『你有實現我夢想的力量。所以拜託你,對達達王言聽計從,踐踏弱者是不對的。你的力量應該用在更宏觀的,爲了世界史的進步而使用。』
「我不需要意義。」
加加高舉理想,不惜拖周圍的人下水,甚至不惜捨命向前衝,卡珊卓拉和加加相處一個月後,理解到加加懷抱着近乎愚蠢的熱情。
伊莉雅斯和七七原義春。過去卡珊卓拉親手培育的兩個弟子,現在爲了消滅米妮亞,計劃對整個葡萄海使用武力。和拉拉夢想的方向完全相反。
「我培育的兩個弟子雖然聰明,卻被這個世界的束縛纏住。」
「軍神」卡珊卓拉一臉不悅地瞪着虛空,吸了一口煙管後吐出煙霧。
「你那什麼表情啊,愛上我了嗎?」
「……你哥……好像叫賀克託吧,就是他背叛了。毒殺哈利的也是賀克託。露卡派了『智』和『忠』的繼承者去對付你們。『悌』的狼人要是隨便出手,恐怕會反遭殺害。畢竟露卡的本陣有三個繼承者。」
加加這麼說完,艾絲特拉的紅瞳變得有些溼潤,說道:
「我要回去。他們是我的同伴。如果我不與他們同甘共苦,就會失去身爲首領的資格。」
加加向外踏出了一步。
艾絲特拉別開視線,有些不悅地低着頭說:
「加加…………」
小小的貓耳從老婦人的灰髮中冒了出來。
信上的封蠟已被拆開,看來老婦人已經讀過了。星幽飛艇沒有責備她,直接瀏覽內容。
沒有馬,也沒有像樣的旅行準備。加加穿着粗陋的服裝穿過小巷,只是一直盯着籠罩的夜色。
「意義會從王的身後跟來。」
他有種回頭抱住她的衝動。
「承蒙照顧了。如果我還有命,就在這裏再見吧。」
「那該不會是…………」
但加加隔着肩膀回頭看向艾絲特拉,擺出戲弄她的表情。
——再也見不到你了。
某種強烈的情感,從橫膈膜深處衝了上來。
在數次會戰帶來奇蹟般的勝利,將小國加特蘭王國推上葡萄海霸權國家的大宰相,如今即將重返歷史的舞臺……!
卡珊卓拉只用眼神看向加加離去的門。
老婦人說完,把角鷺鳥剛送來的信扔到不知如何回答的星幽飛艇面前。
她被燭臺火光照亮的身影,不知爲何讓加加胸口一緊。
卡珊卓拉搔了搔參雜白髮的頭,黑色眼眸發出光芒。
『卡珊卓拉,你甘願當達達王的道具到死嗎?你有那個才華,應該要懷抱足以改變歷史的理想。要懷抱旁人聽了會笑你,大到離譜又沒人能實現的純潔夢想。』
加加用背「砰」地關上門,踏出步伐。
但是。
「軍神」要行動了。
「知道了,我一定會回來。」
「那麼,加加去了也是杯水車薪吧。」
在屋頂上收到角鷺鳥通信筒的老婦人走下樓梯,理所當然地在星幽飛艇前一屁股坐下。
她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看向放在一旁的信。
這時——
加加不怎麼聰明,也不怎麼強悍,更沒有傑出的領袖魅力。
「他有熱情。」
加加丟下這句話,走上二樓,迅速披上斗篷,背起揹包,將劍與裝了葡萄酒的皮袋掛在劍帶上,又走下樓梯。
老婦人說完,喝光加加喝到一半的紅酒。
泫然欲泣的艾絲特拉一瞬間把話吞了回去,然後慍怒地恢復剛毅的表情,說道:
加加的胸口深處,又發出聲音緊緊揪起。
他一拉開門,戶外的空氣就吹進了室內。
卡珊卓拉在內心自嘲,拉拉的話又回到她耳裏。
加加抓住了玄關的門把。
——恐怕再也見不到她了吧。
她煩惱着是否該追上去,但同時也明白現在的加加不可能聽得進去。
她似乎有話想說,但猶豫不決。
他這麼想。
「是啊,他自己也知道吧。但他還是去了,因爲他很笨。」
她不禁脫口而出。事到如今,她才發現加加在自己心中佔了多大的分量。
卡珊卓拉這麼說完,眼角出現深深的皺紋。
——無論再怎麼聰明、再怎麼強悍,沒有熱情的君主成不了事。
「你現在處於混亂而忘我的狀態。你回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
艾斯特拉眨了兩次眼,身體前傾。
「真是青春啊。」
加加的武藝、智慧與學識都不算特別優秀。比加加優秀的王族多不勝數,和葡萄海列強的君主相比,加加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但是。
艾莉絲妲的背脊打了個冷顫,紅色的眼眸點亮希望。
那位公主對卡珊卓拉暢所欲言。
「……好的!請稍等!」
「他跟拉拉很像。」
艾阿絲特拉端正坐姿,詢問老婦人:
但是,加加有爲「白國」這個理想犧牲的覺悟。
「……加加有符合您的期待嗎?卡珊卓拉女士。」
老婦人一口氣說完,從胸口掏出煙管,用獸脂蠟燭點火,深深吸了一口後吐出煙霧。這位老婦人以這裏爲據點,用卡賽爾鳥在葡萄海全域鋪設了通訊聯絡網,迅速獲得他人無法得知的大量情報。
他有熱情,想實現多多和露露這對弟妹的夢想。
艾莉絲妲說完便衝上三樓,備妥紙墨和羽毛筆,再衝回一樓。
另一方面,在租屋處。
他把臉轉回前方,瞪着過於嚴苛的世界。
加加稍微笑了笑。
「別走,加加,你會死哦。」
拉拉在十年前戰死,熱情也消失了……本來應該是這樣。但是她的想法化爲「白之國」的構想,在加加的熱情中存活。
「……在死之前,先來擦乾淨你的屁股吧。」
背後傳來艾絲特拉混雜着淚水的聲音。
「……活着回來,再問一次同樣的問題吧。答案說不定會改變哦。」
艾絲特拉呆站在關上的門前。
走下樓梯後,艾亞斯泰萊在玄關前手貼胸口,以苦澀的表情從正面注視加加。
自己回去也什麼都做不了。不僅如此,還有可能成爲飛蛾撲火的夏蟲。
雖然這麼想,但沒表現在臉上。
「愚蠢又幼稚……但是,和地上的慾望無關,純粹的熱情。」
「露卡瑪琪雅率領兩千兵力,正朝伊斯彌爾北上……是加加和修修殿下在伊斯彌爾的事被露卡發現了?」
「加加從小就笨又自以爲是,現在也沒什麼改變。明明在宮廷見過我,一起生活一個月卻沒發現。笨又遲鈍,只靠一股氣勢……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我夢想建立一個所有種族平等,互相愛護的國家。我想爲這個夢想而戰。必須有人先起頭,否則爭鬥永遠不會結束。』
過去卡珊卓拉最疼愛、教導、栽培的第一公主,也高舉遠大的理想,吸引衆多有才之士。伊爾薩斯、「劍聖」艾翁以及卡珊卓拉自己,都是其中之一。
加加穿過街道,前往有驛站馬的驛站。只要付點錢租馬,就能儘早抵達伊斯彌爾……
留在伊斯彌爾鄉的姐姐,現在應該正獨自拼命應付逼近的盧卡馬基翁騎士團。十名孩子、讓恩傑克、路西法、凡妮莎與拉吉,應該也都在儘自己所能。明明如此,不能只有自己在這裏安穩度日。雖然不知道能做什麼,總之得回到伊斯彌爾鄉,與他們並肩作戰纔行。
很久以前就消失的夢想,又在卡珊卓拉腦中復甦。
「不要死……」
卡珊卓拉吐出煙霧,瞪着虛空,站了起來。

——拉拉,你逃到哪裏,都會出現。
「這樣啊,真無趣。」
卡珊卓拉預見了,加加懷抱的熱情將會吸引衆多在葡萄海苟且偷生的年輕翅膀。
讀完信後,星幽飛艇這麼問老婦人。
老婦人一臉不悅地脫下總是戴着的兜帽。
「…………我的武器是紙筆和卡澤爾鳥。要讓露可起舞,需要『蜘蛛』。你能幫我準備紙墨嗎?」
卡珊朵拉在桌上攤開白紙,握住羽毛筆。
記憶之中,難忘的公主開心地點了點頭。
「軍神」卡珊朵拉一邊撰寫寄給散佈在葡萄海的「蜘蛛」們的信,一邊苦澀地笑了。
「結果還是照你的想法走了,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