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約定的戰旗 Raise the Flag
《白色帝國》 · 犬村小六 · 3.1萬 字

五月二十三日,早晨——
日出的同時,盧卡馬基翁騎士團展開了攻擊。
超過兩千的軍勢組成縱隊,湧向山路。
軍勢的最前方是……
「該死,果然是機械兵……!」
發出「咚、咚」的沉重聲響,體長三・五米,全身覆蓋鋼鐵裝甲的機械兵突破了約翰與孩子們所躲藏的「城牆」正下方的狹窄隘路。
機械兵的背後噴出米亞茲米礦的排煙,瘴氣機關的轟鳴聲也十分響亮。右手持劍,左手持盾,外型與人類騎士無異的巨大鋼鐵人偶,一邊發出齒輪與齒輪的摩擦聲,一邊以令人着迷的雙腳步行方式逼近。
從厚重的裝甲可以得知箭矢對它不管用。爲了不浪費修修與孩子們一根根從樹枝削成、用銼刀磨平、乾燥後裝上箭頭與箭羽的貴重箭矢,約翰瞄準機械兵背後將近三百名的騎士與傭兵,拉弓射箭。
「別管機械兵,瞄準後方的指揮官!」
在讓恩傑克的指示下,以皮諾爲首的五名少年開始朝傭兵們投擲石頭,但傭兵們也早已察覺「城牆」的攻擊,舉起盾牌防禦石頭與箭矢,等待攀上斷崖的時機。
敵人遠比他們習慣戰鬥。
凡妮莎率領的五名年幼孩童應該已經逃到深山裏了。現在伊斯梅雅鄉里已經空無一人,沒有東西需要守護。爭取時間的目的已經充分達成了。
「好,我來殿後。大家快逃,到霍梅奧嘉的艾亞斯泰萊家集合。」
讓恩傑克如此說完後,與他在一起的路西法……
「老夫會跟主人在一起,因爲咱們是主從。」
……堅持不肯離開。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時間說服他,讓恩傑克無奈地笑了笑。
「皮諾,你帶大家逃走。我跟露西留在這裏。」
「不要,我也要戰鬥!」「我也是!」「我也不逃!!」
以十三歲的皮諾爲領袖,十歲的馬丁是最年幼的,五名少年都露出戰士的神情,不肯逃跑。冬季期間,拉吉有在訓練他們,因此他們的神情看起來已經像個獨當一面的戰士。
然而……
「第一個莊園!」
「……拉吉……!」
「吾名御祓久遠!」
——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差不多該逃了。別遲到了。」
他已經射穿了兩人的肩膀與腳,逼退了敵人。敵軍也陷入混亂。最前頭的機械兵雖然沒有理會傭兵們,單獨朝伊斯彌爾鄉內前進,但沒有隨伴兵的機械兵就跟靶子一樣。他想盡可能在這裏對敵人造成損害,可能的話最好讓敵方暫時停止攻擊。
讓恩傑克暫且後退一步,架起新的箭矢,這次拉近至水平距離約三米的極近距離,往前踏出一步,射出第二箭。
「!」
高十二米、垂直聳立的斷崖絕壁,身穿奇妙東洋風服裝的少女以鐵樁爲立足點,僅僅跳躍兩次就爬了上去——
敵人當中除了盧卡蒙基翁公爵之外,竟然還混進了兩名繼承者。
尚・沙克的身體變得像石頭一樣僵硬。
大概是被拷問過,覆蓋全身的黑色體毛被血沾溼。他似乎已經昏了過去,雙眼緊閉,無力地垂着頭。
尚・沙克倒在地上,環顧四周,卻沒看到路西法的身影。是逃走了嗎?那就好……
「你就是讓恩傑克・納託萊大人對吧!」
取而代之的是——
一名青年穿着有衣領裝飾的藍色上衣,右眼戴着眼罩,像壁虎一樣貼在「城牆」的巖壁上,用鐵錘敲打着鐵樁。看來是在製造踏腳處。
「正如傳聞,你跟伊莉雅絲閣下長得一模一樣!爲了我的莊園,我要活捉你!」
讓恩傑卡不理會小兵,看準騎士或隊長,一一狙擊。
當場死亡的青年從斷崖上墜落——沒有。
極近距離射出的一箭,命中了青年的脖子。
「這傢伙……」
讓恩傑克毫不留情地對企圖通過隘路的傭兵們放箭。
那是高度三米以上、由木頭組成Y字形的十字架。然後,雙手被鋼鐵鎖鏈綁在Y字的尖端,身體與雙腳也同樣被鐵鏈固定在上面的獸人是——
「哦哦,你醒啦。太好了,接下來可以看到好戲了。」
由於有十二米的高低差,因此幾乎可以單方面攻擊。他只要射一箭後退一步,斷崖下的敵人就會追丟讓恩傑克。接着往橫向移動架箭,再往前一步瞄準崖下射擊,敵人就會不知道讓恩傑克會從哪裏出現,無法集中攻擊。
久遠對裝傻的讓恩傑克咧嘴一笑。
「!」
久遠這麼說的同時,背後浮現出深綠色的光輪。
少女從讓恩傑克的上方,高舉大劍往下揮落。
他如此說完,將第二根樁打進斷崖,望向下方的隘路。
「好痛……混賬……」
久遠威風凜凜地放話,用大劍的劍柄重擊尚・沙克的脖子。
又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妙,這下不妙了……
騎士彷彿要踩碎尚・沙克的頭,將全身的體重壓了上去。尚・沙克的視野扭曲,口中充滿血味,頭蓋骨嘎吱作響。好痛,好不甘心。
箭矢命中戴着眼罩的男子的側腹。男子無力地墜落——沒有。
少女的聲音從隘路另一頭傳來,一個如鹿般敏捷的身影躍出,腳底踩住青年設置的第一根鐵樁。
『智』
白銀光芒出現,青年在那道光芒的籠罩下,用單手拔出脖子上的箭矢,抬頭看向讓恩傑克。
皮諾表情嚴肅地催促同伴們,他們便跑過「城牆」離開了。現在逃走的話,應該能趕在敵人闖入鄉里之前逃進山裏。
「露西……在哪裏?」
「不行,你們必須聽從命令。」
青年皺起眉頭,拔出刺進左側腹的箭矢,不理會讓恩傑克,繼續打樁。
「……你們打算怎麼處置拉吉?」
「完成了,久遠……這樣就完成兩座莊園了……」
在自己附近,有一臺全身包覆鋼鐵裝甲的機械兵單膝跪地停駐着。那是帶頭突破隘路的機體。在它旁邊,廣場的正中央附近,設置了一個巨大的Y字架。
就在這時——
——繼承者……?
『忠』。
「……咕…………」
「嘎!」
路西法開心地稱讚。讓恩傑克露出苦笑……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你說呢?」
尚・沙克的視野無可奈何地轉暗,墜入深邃的黑暗底層……
尚・沙克發現自己失策的瞬間……
騎士瞧不起人似的這麼回答,用軍靴的鞋底踩住尚・沙克的頭。
就在他焦急的時候,一名身穿藍底銀色板金鎧甲的騎士走到他身旁,察覺到尚・沙克已經醒來。
跳躍。
「嗯,不要離開我身邊。我會撐到最後一刻。」
——別接招。
視野模糊。太陽高掛空中,強烈的陽光照耀着紅土,身穿漆黑軍服的盧卡蒙基翁騎士團的騎士們笑着聚集在廣場上。
「納命來!」
「露西,你退下。」
「我不是說很痛了嗎,你這傢伙……給我記住。」
少女輕而易舉地將與自己身高相仿的大劍甩到背後,然後說:
「主人,你挺有一套的。」
不知是被長槍刺傷,還是被劍砍傷,即使從遠處看,也能明顯看出拉吉傷勢嚴重。要是放着不管,他肯定會死。
「嗚……咕……」
「就剩下咱們倆了呢,主人。」
「……我知道了……大家,我們走。」
看到浮現的這兩個字的瞬間……
讓恩傑克瞄準目標,拉緊弓弦,瞄準水平距離約十米外的那名男子,射出箭矢。
「主人!」
「嘖!」
讓恩傑克察覺到自己會連同格擋一起被劈成兩半,往後退開一步。
尚・沙克抬起一邊眼睛,觀察那名騎士。軍裝是與過去的艾阿絲塔露蒂相同的藍色罩袍與板金鎧甲。換言之,是薩爾裴德隆的騎士……
「…………嗯?」
被讓恩傑克一臉嚴肅地這麼說,皮諾只能閉嘴。關於階級順序也是拉吉教的,因此他無法反駁。
路西法也抓起一顆跟儲藏的西瓜一樣大的岩石,朝「城牆」下方扔下去。要是被直接擊中,肯定無法避免摔落從隘路下方十米處的小河中。敵兵雖然不理會讓恩傑克與路西法,企圖突破隘路,但讓恩傑克巧妙移動到能夠壓制敵軍前鋒的位置,不讓機械兵以外的敵人突破。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尚・沙克仍開口問道:
少女一邊報上名號,一邊揮下與身高相仿的大劍。
明明還在戰鬥,路西法卻開心地說,身體緊緊貼了上來。
尚・沙克勉強抬起視線,觀察伊斯米爾鄉內的狀況。
「成功了,兄長!再來就交給我吧!」
名叫賀克託的騎士停止踩踏,轉頭看向聲音的主人。
就在他這麼說的時候,忽然看到一道人影貼在聳立的斷崖上。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垃圾。要不是阿爾緹米希亞閣下有令在先,我早就把你五馬分屍了。」
就在路西法大叫時,自稱久遠的少女的大劍刺進地面。
尚・沙克掙扎着想要解開束縛,但緊緊纏繞的粗繩憑他一個人實在無法解開。孩子們怎麼樣了?巧可、凡妮莎、路西法在哪裏……?
「怎麼,小丫頭?你敢命令僱主?」
「喝呀!」
讓恩傑克扔下弓,拔出腰際的混種劍,擺好架式。
讓恩傑克瞠目結舌。少女的跳躍力,恐怕不是人類的臂力所能辦到。
口中傳來鐵的味道。他皺起眉頭,想挪動手腳,但上半身連同手臂都被層層纏住,實在解不開。
他以眼罩遮住右眼,左眼投以充滿恨意的視線。
尚・沙克恢復意識後,發現自己躺在伊斯米爾鄉的廣場上,身體被粗繩緊緊地綁住。
——可惡……!
尚・沙克呻吟似的呼喚那個名字。
「嗯嗯?我非得回答你嗎?」
「賀克託,住手。他是我朋友。」
尚・沙克這才明白,這名騎士就是艾阿絲塔露蒂的親哥哥,目前擔任薩爾裴德隆城代的賀克託・史特拉斯卿。
「我是在拜託你。要是傷了這個人,你會被阿爾緹米希亞罵吧?住手啦。」
對賀克託提出忠告的是駕駛員諾亞。她應該在幾個月前和整備員列奧那多一起出差去修理機械兵了,不過照這樣子看來,目前停駐在廣場角落的機械兵似乎是諾亞在駕駛。
尚・沙克勉強轉動脖子,只用一隻眼睛仰望諾亞。
「嗨,諾亞……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你看起來……好像不太有精神。」
諾亞冷冷地對滿臉是血,上半身被粗繩綁住倒在地上打滾的尚・沙克這麼說。
「你投靠他們了?」
「嗯。因爲他們和嘎嘎不一樣,付錢很乾脆。」
「那真遺憾。我還以爲能和你成爲朋友……露西呢?」
「她被抓了。因爲不能讓士兵對她出手,所以她被關在我的帳篷裏。待在那裏很安全。」
諾亞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搭的帳篷。尚・沙克鬆了一口氣。
「……謝謝。你幫了大忙……所以呢?我們接下來會怎麼樣?」
「不知道。露卡他們好像暫時會待在這裏,正在準備紮營。剛纔我接到聯絡,說薩爾裴德隆那邊不太妙。」
諾亞說到這裏,賀克託插嘴了。
「喂,諾亞,你話太多了。」
「啊,抱歉。我會閉嘴。」
「……你的僱主是我。雖然她可能是你的老朋友,但如果你想要剩下的金幣,就別多嘴。」
賀克託盛氣凌人地這麼說,諾亞不情願地別開視線。
「……是是是,是我不好……那麼尚,你只要乖乖的,就不會被殺。運氣好的話,我們還會再見。」
諾亞獨自站在原地,看着五名孩童與久遠、美智彥進入的小屋。
「強,你的臉!? 」
諾亞哭着說。實在看不下去了。肉和毛皮燒焦的氣味在四周飄散。
「不行!竟然輕易就背叛!你沒有騎士的驕傲嗎!? 」
「正是。」
「是爲了伊西斯和拉拉公主吧。你不會被殺的,露西只要安分一點,對方應該也不會對她出手。別做傻事。」
「嗨,諾亞。我們好像要被帶去什麼地方。」
——爲了讓休休自己現身……
「……是!」
就在諾亞確認這件事時,廣場傳來騎士們的笑聲。
「阿爾緹米希亞要抓我和露西……?」
諾亞痛苦得胸口發悶。拉吉雖然嘴上抱怨,還是陪諾亞一起睡覺。他外表可怕,內心卻很溫柔。諾亞想救他,但敵人太多,無能爲力。
槍尖不斷貫穿毛皮,穿過皮膚,刺進肌肉。
諾亞搖搖晃晃地走着,經過士兵們忙着掠奪的石造民房前,來到解體小屋附近,看到以皮諾爲首的五名少年被粗繩綁在一起,坐在地上。
「……嗯。我之後也會去加圖島,到時候我們一起逃走吧。」
「這個獸人背叛了阿爾緹米希亞殿下,竟然還把休休殿下帶走!看來他非常想要公主!」
嬌小的少女御祓久遠笑咪咪地迎接諾亞。在行軍中認識的兩人,已經成了朋友。
「快說!休休在哪裏!」
久遠自豪地挺起胸膛,一旁的少年們領袖,上半身被一圈圈綁住的皮諾,連頭部的貓耳都氣得發抖。
他用撼動五臟六腑的聲音這麼說。騎士們哈哈大笑。
在催促下,久遠與美智彥也進入解體小屋。
諾亞正想阻止他們,眼角餘光瞄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位於裝置底部的鍋爐燃燒着柴薪,上方的銅製大窯煮着熱水,學士們將植物的莖與根,以及疑似動物肉片的東西扔進窯中。接着,窯的雙重蓋立刻關閉,吸取蒸氣的三根冷卻管將蒸餾液滴進青銅製的圓壺。
——那是什麼……蒸餾器?
「……把阿爾緹米希亞想要的那兩個人也交給貝托爾特,從薩爾佩丁用船送至總督府。」
「哦哦,諾亞大人!您也平安無事啊,真是太好了!」
他們一邊問,一邊朝被綁在Y字架上的拉吉丟石頭。拉吉臉上被好幾顆石頭砸中,頭部大量出血,炯炯有神的雙眼瞪向周圍。
「公爵召見。不得失禮。」
「嗨。這些孩子該不會是久遠抓到的吧?」
「可以了。讓孩子們進來。」
是拉吉被綁在Y字架上的地方。諾亞有種不好的預感,不再偷看,跳下圓木後衝向廣場。
「區區獸人也想裝成騎士嗎!? 笑死人了!」
拉吉「唔」一聲,忍住慘叫。
皮諾說完,諾亞的心刺痛了一下。
「此外,路卡馬基納城下也接連發生可疑火災。報告指出,有數名僞裝成市民的間諜在煽動內亂。」
諾亞丟下這句話時,解體小屋的門打開,一名近衛兵探出頭來。
「……我知道了,謝謝你。等我到了加圖島,會確認法爾寇的狀況。」
「……我瞧不起你。你爛透了!被嘎嘎幹掉算了!」
另一名騎士手持長槍,將槍尖抵在附近的火堆上加熱到通紅,再刺向拉吉的側腹。
「是!」
關於路卡馬基歐公爵的負面傳聞,諾亞也時有耳聞。
「住、住手……!」
騎士轉動槍柄,將槍尖刺得更深。槍柄被鮮血染紅,拉吉的毛皮逐漸被血染溼。但拉吉沒有慘叫,也沒有回答。
「第三隻羚羊鳥抵達了!沙佩爾果然發生叛亂。武器庫已經遭到襲擊,武器正流通到居民手中。」
說到這裏,一名騎士斥責諾亞,將被粗繩捆綁的兩人強行拖出伊斯彌爾鄉。
諾亞揮了揮手,丟下賀克託和尚・沙克,慢步在廣場內散步,看着熟悉的伊斯米爾鄉的慘狀。
久遠與美智彥依照指示,讓五名被綁住的孩子站起來,帶進解體小屋。接着,一名穿着學士服的男子從屋內出現。
諾亞將臉湊近強・傑克頓裘,小聲轉達剛纔聽到的內容。
——是爲了引誘休休上鉤。
路西法哭喪着臉,明顯非常憤怒。雖然隱約察覺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到路西法平安無事,諾亞鬆了口氣。
「……我到明天早上都無法離開這裏。將一千七百人交給副將貝托爾特,送回薩爾佩丁。三百名正規兵留在伊斯梅爾。」
「…………!? 」
這時,諾亞的背後有一羣士兵經過。他們身後拉着兩名腳上銬着腳鐐、身體被粗繩捆綁的俘虜。
就連諾亞都巴不得現在就去救拉吉,休休想必更是坐立難安。但要是她現身,休休就會當場被抓住。這是拉吉最不樂見的狀況……
「勸你最好別太囂張哦?你是俘虜,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安分一點。」
「對啊。我的主義是跟隨強者。不行嗎?」
「你們就是御祓美智彥與久遠嗎?」
「快點殺了我,這羣不知羞恥的傢伙……!」
諾亞感到厭煩的同時,對於路西法以外的女性朋友們都順利逃走的事情感到安心。如果現在把巧巧、凡妮莎與艾絲特拉拉到嗜血的士兵面前,那可就地獄了。
諾亞也知道爲什麼路卡馬基翁騎士團會像這樣把拉吉示衆。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金屬鎧甲的喀鏘喀鏘聲,一名騎士慌張地衝進屋內。
「哭喊吧!求饒吧!快說出公主的下落!」
路卡馬基歐公爵站在裝置旁。明明身在室內,他卻將軍帽壓得低低的,披着斗篷。
負責看守的是……
接到盧卡馬基歐公爵的命令,傳令兵急忙奔向屋外。
被帶走的是臉頰腫脹的強・傑克頓裘,以及表情明顯憤怒的路西法。強・傑克頓裘注意到諾亞,用腫脹的臉勉強擠出笑容。
路卡馬基歐公爵聽見報告,蒼藍眼眸望向傳令的騎士。
「強、露西……」
諾亞感到不安,繞到解體小屋後方,將大小適中的圓木靠在牆上當成立足點,爬上圓木,從通氣用的小窗窺視屋內。
廣場上,身穿漆黑軍裝的盧卡馬基歐騎士團團員們圍着Y字架喝酒,發出嬌媚的笑聲。
皮諾怒吼。諾亞皺起眉頭。
小屋內設置着噴出蒸氣的青銅製奇怪裝置。
滋的一聲,被釘在木架上的拉吉身體後仰。騎士笑着將燒紅的槍尖,不斷刺進肋骨的縫隙。
——如果只有露西一個人,我勉強可以保護……
——真不舒服……
一名騎士這麼說,用長槍刺向拉吉的右腿。
但是諾亞沒有表現出來,冷淡地別過臉去。
諾亞豎耳傾聽屋內的對話,掌握現狀。薩爾佩丁與盧卡馬基納似乎正好發生騷動。
但拉吉沒有回答問題,也沒有發出慘叫,只是忍受着永無止境的折磨。拉吉的腳下已經積了一灘血,再繼續拷問下去,他會失血過多而死。
目前伊斯梅爾鄉內留下三百名駐屯兵,沒有機會出場的一千七百名軍隊在隘路另一端的平地等待下一個命令。
諾亞獨自留在原地,目送兩人被帶走的背影。
諾亞冷冷說完,皮諾盤腿坐在地上,咬牙切齒。
正規兵與傭兵都一樣,闖進石造的民房中,翻找值錢的東西。儲藏的酒也早已被搬出來,到處都傳來嬌媚的聲音,聊着低俗的話題。
「諾亞!那個機械兵是你駕駛的嗎!」
又傳來野蠻的叫聲,諾亞轉頭看向背後。
「是!」
列奧那多在諾亞的帳篷內,監視士兵不要對路西法出手。希望至少在諾亞看得到的範圍內,他們可以平安無事。諾亞絕對不想看到認識的人在眼前遭遇悽慘的對待。
「老夫爲了保護他,結果被揍了!老夫絕對饒不了那些傢伙……!」
屋內傳來濃密的香氣。各種花朵、水果、香油雜亂混合,形成甜膩而不祥的氣味。諾亞皺起眉頭,凝視屋內。
在黑虎斑貓的帶領下,一名拄着白杖,身穿白色晚禮服的女子正走向拉吉。
「我是空賊哦?怎麼可能有。」
「強!露西!」
——平地的主力部隊不在,剩下這個村子裏的三百人……
「……好,諾亞。我相信你。」
「這傢伙真頑強!」
「是的!因爲我很溫柔,所以就像包小鳥布囊一樣,慢慢地、慢慢地,避免他們受傷地抓到的!」
路卡馬基歐公爵稍微思考後,對騎士說:
諾亞心中浮現不好的預感。路卡馬基歐公爵用軍帽帽檐下的蒼藍眼眸,仔細凝視在裝置前排成一列的五名孩童——
諾亞睜大眼睛,衝向俘虜身邊。
——他想對皮耶羅他們……做什麼?
「別拖拖拉拉的,快走!」
諾亞說完,強・傑克頓裘察覺她的親切,露出笑容。
「阿爾緹米希亞好像下令要活捉你們。你們接下來會被帶去薩爾佩丁島,再用船送到加圖島的總督府。」
廣場中心,拉吉依然持續受到折磨。數名持槍的士兵,用長槍刺穿拉吉的大腿、上臂、肩膀和小腿等不會造成致命傷的部位,轉動槍柄剜下肌肉。但拉吉連一聲慘叫也沒有。
「你最愛的公主在哪裏,獸人老兄!」「再不說就死定了,你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那個人是……
察覺對方身份的瞬間,諾亞差點哭出來。
「不行……」
他察覺女子的意圖,忍不住喃喃自語。
但女子依然朝包圍拉吉的騎士喊道:
「住手!」
嬌嫩的嗓音戛然而止。
拉吉從沾滿鮮血的紅髮縫隙間瞪大眼睛,看着女子。
「不可以,殿下……!」
即使承受如此折磨,依然沒有發出慘叫的拉吉,現在第一次發出接近絕望的吶喊。
但休休將手中的短劍抵在脖子上。
「聽說你們要活捉我。如果你們不放了拉吉,我就當場自盡。」
騎士們注視着休休,啞口無言。
休休冷靜地將短劍抵在脖子上。
一滴血流了下來。只要再用力一點,就能割斷頸動脈。
「放開拉吉。」
休休說道。騎士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躡手躡腳地走到休休背後。
「不準再靠近!」
休休察覺腳步聲,轉頭朝背後大喊。
正要繞到她背後的敵人停下腳步。
抓住休休雙手手腕的騎士,硬是將她的雙手扭到背後。
孩子們哭喊着。久遠和美智彥在小屋的角落表情僵硬。
「廣場的狼人是我的專屬騎士。如果你有騎士之心,現在就立刻中止這種羞辱行爲。」
「目前沒事!」
被囚禁的主僕呼喚着彼此的名字,被硬生生地分開。騎士們對兩人投以侮蔑,七嘴八舌地猜測休休今後的命運。
盧卡諾公的話,進一步刺激久遠的記憶。
「……想起來了嗎?你是不是見過朕?」
騎士扭起休休繞到身後的纖細手臂,休休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啊…………」
以皮諾爲首的少年們絕望地對休休喊道。休休只將臉轉向孩子們。
「吵死了,未經許可不準說話!」
沒有映照出光芒的白銀眼眸顯露出來。休休做好覺悟,一臉認真地從正面瞪着盧卡諾公。
抓住休休的騎士拋下這句話,將她拖到盧卡蒙基翁所在的屠宰小屋。
「……我幫你發動引擎,這樣隨時都能啓動。」
然而盧卡諾公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看過這個景象……!
諾亞走近後,列奧那多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抬頭看向她。
這是斥責。盧卡諾公的表情沒有變化,什麼也沒回答。他只是觀察着休休,似乎在心中斟酌着什麼。
「殿下……!」
剛纔還在帳篷中保護路西法的列奧那多,打開澤達爾的一部分裝甲,正在檢查驅動部。
「……兄長,說話小心點……」
休休沒有逃跑的跡象,雙手被綁在腰後,保持王侯的威嚴靜靜佇立。
「勇敢的公主殿下!公爵會好好稱讚你的!」
而盧卡蒙基翁從剛纔就和學士一起檢查五名孩童的臉,抓起他們的下巴往上抬,仔細觀察。
諾亞不知不覺地這麼想。她至今一直認爲只要有錢和法爾可就足夠了,但如今諾亞心中混入了除此之外的念頭。
「……住手……到外面去,看守門口,不準讓任何人進來。」
「殿下!」
這時,入口的門打開,一名騎士將一名眼周纏着繃帶的女性帶進解體小屋。
「……那傢伙絕對是壞人……」
†††
他想起來了。
尚未成形的記憶,在久遠眼前浮現——
雖然他們異口同聲地大喊,但綁住身體的粗繩另一端固定在柱子上,他們逃不了。
站在一旁的美智彥小聲詢問。久遠聳聳肩膀。
——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救大家……
御祓久遠與哥哥美智彥並肩站在盧卡蒙基翁的面前。
聽到諾亞這麼說,列奧那多默默點頭回應。
被繩子綁住的五名孩童被集中到房間角落,由騎士負責看守。
一名騎士下令,數名騎士聚集到十字架旁。
聽到騎士驕傲的聲音,盧卡蒙基翁緩緩將蒼白的幽鬼臉孔轉向休休。
「知道了,公主殿下,我們會放了狼人,你把刀子丟掉。」
「………………」
——對了,小時候我也經歷過同樣的事。
久遠對那臺過於巨大的蒸餾器感到非常在意。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同樣的東西。這股氣味也彷彿在很久以前,在什麼地方聞過……
「……孩子有孩子的任務。你也有你的任務……希望你之後好好完成你的任務。」
盧卡諾公將表面刻有銀色幾何圖案,長三公分、寬七毫米、像紙一樣薄的鐵片放進杯子裏。發出「滋」的聲音,冒出蒸氣,鐵片在轉眼間溶入蒸餾液。
「………………」
盧卡蒙基翁用有如女性的細小聲音下令,騎士便膽怯地挺直背脊,留下休休匆匆走出屋外。
「準備了五人份。」
這時,一名學士從精留壺將蒸餾液倒進杯子裏,告訴盧卡諾公。
「好厲害,這個獸人還能動!? 」「別殺了她,折磨到她死不了的程度。阿爾緹米希亞閣下希望這傢伙活着。」
諾亞下定決心,走向機械兵「澤達爾」。
「……嘎嘎一定會來救我們,在那之前,要想辦法活下來……」
盧卡諾公聞了聞杯子裏的蒸餾液氣味後,從懷裏取出透明的袋子,打開袋口,從裏面取出鐵片。
「那絕對很危險吧!!」「住手,亞里沙救我,救我!!」
「……我也是……從剛纔開始,就覺得非常不舒服……」
盧卡蒙基翁默默走到休休面前,緩緩抓住纏在她眼睛上的繃帶,朝天花板扔去。
「……不知道……不過……我好像看過同樣的東西…………」
諾亞的警告沒有趕上,拿着短刀的休休雙手手腕被人從背後抓住。
啊啊,對了,小時候——
孩子們害怕地哭喊,蒸餾器散發出香味,盧卡諾公的臉色蒼白,聲音也十分虛弱。
「……那傢伙……特別令人作嘔…………」
雙手被綁在身後的休休毅然抿緊嘴脣,瞪着公爵。

——我看過這個裝置……
「……大家都沒事吧?」
拉吉扭動染血的身體,掙扎着想移動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四肢,替受到衆人揶揄的休休說話。
「如果成功的話,你們的弟弟就會出生。身爲前輩,你們要溫柔地迎接他。」
正因爲知道過去幸福的伊茲米爾鄉是什麼樣子,如今伊茲米爾與大家的慘狀令她悲痛、不甘,心亂如麻。
鐵靴的喀喀聲混在一起,板甲的摩擦聲也參雜其中。騎士們彼此交談的聲音中,最靠近休休的騎士悄悄繞到她背後——
「知道了,喂,放了狼人。」
「……………………」
諾亞什麼都辦不到,只能看着一切發生,心中感到劇烈的疼痛。
「那是什麼,別靠近!!」「別過來,走開!!」
「……兄長,小聲點……」
「…………」
「別亂動。只要乖乖的就不會有危險。」
記憶逐漸成形。
「先放了拉吉。」
「哈哈哈!抓到你了,公主殿下!」「什麼嘛,明明是個美女,當公爵的玩具太可惜了!」「公主殿下,先跟我們玩玩再去公爵那裏吧!」
模糊的霧氣逐漸轉變爲過去的景象……
「閣下,抓到休休・迦託蘭德第一公主了!」
「休休!」
學士安撫他們。
「……我們……爲什麼會被叫來……?」
他發出慘叫,在地上打滾,搔抓全身。他想死卻死不了。他開口說好想死好想死。殺了我殺了我,好想死好想死……
「拉吉!」
孩子們察覺到危險,表情僵硬。
「亞里沙!」「亞里沙被抓到了嗎!? 」
久遠不懂公爵在說什麼,但從剛纔開始,記憶的角落就隱隱作痛。
他被關在籠子裏。許多孩子赤裸着身體哭喊。久遠他們被關進小屋裏,脖子被那個針筒刺中,注入液體。孩子們哭喊,倒在地上打滾,搔抓胸口直到肉被挖開,眼球也掉出來。其他孩子從嘴裏吐出內臟,像魚乾一樣乾枯而死。下一個孩子、再下一個孩子,都以難以言喻的方式死去。久遠的身體也被小蟲子從內側啃食。胃、喉嚨、手腳末端,連皮膚和肌肉之間都有蟲子鑽進去,連大腦都被從內側咬破。
拉吉大喊。休休的臉痛苦地扭曲。騎士們放聲大笑。
久遠提醒哥哥。哥哥美智彥外表看起來像壞人,但內心是個熱血的正義之士。至今爲止,他好幾次因爲一時衝動的俠義心而被殺。雖然靠着『智』之聖珠的力量復活,但每次復活都會讓他的腦袋變差,久遠非常困擾。
美智彥皺起眉頭,瞪着三米外的公爵背影。
杯子裏的蒸餾液被吸進細長的筒子裏。學士拿着銀色的筒子靠近孩子們。
眼前擺着一臺大型蒸餾器,有三名學士正在負責檢查。基部的鍋爐已經點火,詭異的香氣在小屋中瀰漫。
接着,另一名學士拿着圓筒形的銀色器具過來。大小跟羽毛筆差不多,細長的筒子裏面是空洞,筒子前端有針狀的突起。學士將針插進杯子裏,緩緩拉出筒子後方,像套娃一樣更小的筒子。
他一邊說着意義不明的話,一邊轉向在小屋角落表情僵硬的久遠和美智彥。
「住手,我來代替他們,別對孩子們出手!!」
盧卡諾公注意到久遠表情的變化。他將視線從休休身上移開,稍微觀察久遠後,這次朝久遠走去。
久遠的雙眼大大睜開。
回過神時,他穿着一身純白的衣服躺在牀上。醒來後,盧卡諾公和七七原義春出現在眼前,祝福久遠清醒。
現在,久遠想起一切。
——我被那個奇怪的器具注入液體……活了下來。
——啊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盧卡諾公拿出的鐵片裏塞滿了肉眼看不見的幾千億隻金屬蟲,蒸餾器正在製作的是讓那些蟲子在人體內存活的羊水。接下來,那五名孩子會被注入那種蟲子,和久遠過去看到的孩子們一樣,眼球會掉出來,身體會乾枯,內臟會從嘴裏吐出來,大家都會死……
——盧卡諾把孩子們都殺死了……
——只有我和皇兄活了下來……
——接下來,那五個人會遇到和我們一樣的遭遇……
「皇兄。」
久遠顫抖的嘴脣擅自說出這句話。
「什麼事?」
美智彥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回答。
「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想起我出生的過程。」
聽到這句話,盧卡諾公第一次露出佩服的表情。
「看來你真的恢復記憶了。真是太棒了。就我所知,你是第一個擁有記憶的成體實驗者,久遠。」
久遠緩緩地朝盧卡諾公抬起僵硬的臉。
「根據我的記憶,那些孩子被注入那種液體後,會死得很慘。」
盧卡諾公依然面無表情。
「!」
「小孩子很可愛!!」
「幹得好!」
「皇兄會聽從我的任何要求嗎?」
她催動油門,讓機械兵澤達爾朝廣場突進。
「皇兄。」
久遠的背後爆發出深綠色的光芒。
身穿漆黑軍裝的一百五十名士兵,手持長槍,朝諾亞步步逼近……!
單膝跪地、即時待命的澤達爾緩緩抬起鋼鐵巨體。
「倒戈了!!」「倒戈了!!」「機械兵背叛了!!」
「真不愧是皇兄。那麼,就來展現練習的成果吧。」
解體小屋的天花板被炸飛了。
五千五百匹馬力的瘴氣機關發出低吼,全長兩米、重量將近十五公斤的大劍水平揮動,四名騎士和傭兵像撞上巖壁的波濤一樣,朝着白晝的太陽高高飛起。
火焰中,深綠色的波紋像在水中一樣在空間中奔走。
諾亞打開機械兵傑達爾頭頂的艙門,正在檢查內部時,突然聽到爆炸聲,嚇得抬起頭。
——休休呢……!?
兩人臉上浮現戰士的笑容,異口同聲地說:
「……那是……當然的吧。」
儘管慌張,但剛毅的騎士們依然朝澤達爾襲來。然而——
「哦,數到三……」
「打飛惡人!」
「可是我喜歡這個村子!!」
鋼鐵腳部將三名騎士一起踢上高空。
「……哦……」
「我不會輸的,混賬!」
美智彥的背後噴出白銀色的光芒。
「怎、怎麼回事!? 」「你在做什麼,機械兵!? 」
†††
——露卡!
「休休!!」
看到美智彥壓低姿勢,揮舞兩把鐮刀攻擊路卡馬基翁公的小腿。
另一方面,在熊熊燃燒的解體小屋附近。
諾亞說出和御祓兄妹相同的臺詞,將操縱桿往反方向推,踩下右邊的踏板。
久遠・美智彥在解體小屋的地點,穿梭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之間,和魯卡馬基翁公激烈地交鋒。聚集在廣場的騎士們,剛纔被諾亞打倒了。然後,闖進民宅搜刮東西的人和喝酒吵鬧的人,慌張地衝到外面,確認發生了什麼事。
解體小屋被炸飛。
『智。』
爆炸再次發生。
在廣場上圍着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拉吉發出嬌聲的騎士和傭兵們,也一齊轉頭看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
諾亞如此激勵自己,舉起劍、舉起盾,也主動走向敵兵……
「………………」
「列奧,連結!」
「正是如此。像你們這樣能夠存活下來,一百六十人中只有一人。」
諾亞忍不住出聲。少年們瞬間抵達拉吉身邊,爬上十字架,用小刀的尖端抵住束縛拉吉手腳的鐵鏈,使出渾身的力氣試圖解開。拉吉交給少年們和休休就沒問題了。
陷入混亂的三百名敵兵組成陣形,在指揮官的指揮下分成兩隊。
以不像人類的舉動在空中奔馳,其中一人嬌小的身體握着巨大的劍。
我方的戰力只有久遠、美智彥、諾亞。
這面盾牌長兩米、寬五十公分、厚二十公分,是重達一・五噸的鋼鐵塊,不只能承受敵人的攻擊。
然後——從噴出紅蓮之火的高空中,有兩道影子躍出。
諾亞讓機械兵像老虎一樣衝向混亂的騎士們。
諾亞踩下離合器,迅速切換變速齒輪,一口氣提升瘴氣機關的轉速——
「喝啊!!」
「……應該說,我也是…………從剛纔開始就和你有同樣的心情……」
久遠抬起一隻腳,左手向前伸出,右手握住劍柄,美智彥則舔了舔在面前交叉的兩把鐮刀。
諾亞一邊對自己找藉口,一邊踩下離合器,讓全長三・五米的巨體直立,舉起右手的鋼鐵之劍。
澤達爾左手的盾牌擋住敵人的斬擊。
這實在是一場魯莽的戰鬥。可是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了。
搖晃。
「壞人,由我來打飛!!」
內部飛出數以千萬計的金屬片,紫色的火焰舔舐地面——
久遠的視線依然盯着盧卡諾公,頭也不回地呼喚身旁的哥哥。
久遠在空中飛舞,使出渾身的力氣,將高舉過頭的大劍「鬼文鳥」朝盧卡馬基翁公的脖子斜砍下去。
諾亞看清了每一個影子。
——久遠、美智彥。
「雖然不能換錢!!」
像是孩童的嬌小人影和成年女性的身影慌張地逃離起火的小屋。
全面的鋼鐵裝甲彈開傾注的陽光。
「哦,那真是太棒了。」
不管怎麼用力砍,都碰不到盧卡馬基翁公的脖子。
『忠。』
「爲了淨化這個世界,餘才製造出你們。以與生俱來的資質爲傲吧。」
「爲了製造你們兄妹,死了三百個以上的孩子。你們是以上萬死者爲苗牀誕生的菁英。」
「因爲這裏有我的朋友!!」
兩人配合彼此的呼吸,下一瞬間——
諾亞從狹窄的窺視窗確認混亂的伊斯提利亞。
「上吧,雷歐!!」
諾亞立刻不假思索地對負責腳部的列奧那多下令,自己也跳進駕駛座,將飛行眼鏡戴在雙眼上,握住「澤達爾」的操縱桿。
「好,來吧!」
「那麼,數到三就一起喊。」
「…………」
「……那個……我大概……知道你要拜託我什麼……」
諾亞英勇地瞪着逐漸聚集的敵方騎士團。
諾亞領悟到發生了什麼事。
盧卡諾公用平靜的語氣這麼說,用蒼藍眼眸注視久遠。
鄉內的敵兵有三百人。
另一人雙手拿着鐮刀,像燕子一樣在空中飛馳。
諾亞拼命地從狹小的窺視窗觀察外界的情況。駕駛座的視野很差,很難掌握全方位的情況。再加上步行時的上下震動。如果是新兵,馬上就會暈機械兵,但諾亞不在意震動,靈巧地用雙手操作,用兩米的大劍橫掃靠近的敵兵,用左手的盾牌打飛他們。
「……哦……終於……到了這一刻……」
將近五十名士兵,沒有人能阻止機械兵。
傳動軸和引擎軸直接連接,機械兵澤達爾的齒輪和齒輪咬合。
找到了。休休和少年們似乎平安逃出瞭解體小屋。大概是久遠和美智彥優先讓他們逃走的吧。他們巧妙地在鄉的外圍奔跑,以免被敵兵發現,同時逐漸接近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拉吉。
深綠色的飛沫四濺,同樣顏色的波紋在空間中爆開。
「接下來,我想拜託你一件有點亂來的事。」
然後她看到久遠將大劍高舉過頭,砍向路卡馬基翁公。
毫不在意周圍的火焰,一名身纏深綠色光芒的魔人從火海中走出。
諾亞一邊大吼,一邊讓舉着盾牌的澤達爾突進,光靠盾牌的重量就擊碎了敵兵的牆壁。
火焰熊熊燃燒,小屋從內部起火。
「喝啊喝啊喝啊啊啊!!」
這時,五名少年從諾亞的視野角落跑過。跑在最前面的是皮諾,後面跟着一名女性,由黑貓領着她跑。
諾亞所在的機體駕駛座下方,坐在更狹窄的機關駕駛座上的雷歐納多,一邊用各種儀表確認瘴氣機關的情況,一邊調整輸出功率。
一隊是久遠・美智彥,另一隊是諾亞。
「你這個妖怪!」
盧卡馬基翁公面不改色,緩緩舉起右手。
「……唔……!!」
久遠立刻拉開距離。他親眼看到這個公爵一拳就讓拉吉昏倒。盧卡馬基翁公擁有『信』之聖珠的絕對防禦,同時還有聖遺物帶來的機械兵般的攻擊力。要是被那隻手抓住,頭蓋骨也會被捏碎吧。
「……這傢伙……很奇怪……」
一旁,從剛纔開始就不斷用鐮刀攻擊的美智彥這麼說。
「你現在才發現嗎?」
久遠調整呼吸,將劍舉在眼前,重新對準盧卡馬基翁公。
所有攻擊都打不中,每次攻擊都會在空間中爆開水面般的波紋,使威力擴散。再加上他還有空手一擊必殺的威力,毫無破綻。
「……爲什麼……這傢伙……要空手打?」
美智彥似乎很在意這點。
經他這麼一說,久遠也注意到盧卡馬基翁公沒有使用武器。
「……嗯嗯…………?」
就在他注意到什麼的時候。
咚,久遠被美智彥撞飛。
「!? 」
咻,某種東西發出聲音,撕裂久遠剛纔所在的空間。
「…………頭…………」
美智彥不悅地皺起眉頭,斜眼看着插在自己太陽穴上、箭羽仍在顫動的箭。
「別射頭啊……很痛耶…………」
美智彥皺着臉,單手強行拔出太陽穴上的箭。血像水槍一樣從太陽穴噴出,箭頭上的倒鉤勾着肉片飛散,美智彥的臉染成一片鮮紅。一般人的話早就死了,但繼承『智』之聖珠的美智彥得到了不死之身,不管什麼傷都能立刻修復。
另一方面,久遠也陷入了困境。
「不要不要不要!!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這對兄妹是怎麼回事?不想跟這種人戰鬥,不想受傷,更不想死。
鏗啷一聲,路卡馬基翁公手中的長槍掉落地面。
路卡馬基翁公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變化。
諾雅看向窺視窗,久遠和美智彥的身影也被敵兵的牆壁擋住,看不見了。面對三百名敵人,只靠兩個人對抗實在太亂來了。而且諾雅還主動參與了這場亂來的事態。
「哦、哦、哦哦哦……!!」
——至少要打倒公爵……!!
「可惡,討厭,放開我!!」
金屬發出「嘰嘰」的摩擦聲,接着劍尖從艙門的縫隙間刺了進來。兩把、三把,新的劍尖刺進艙門的縫隙,試圖撬開艙門。
諾雅猛然抬頭,看向正上方。
——不妙。
「王兄!!」
久遠呻吟。沒有隨伴兵的機械兵無法做出細微的動作,一旦被敵人攀附在機體上,就只能任憑宰割。這樣下去,敵人會撬開頭頂的艙門,把諾雅拖出來。
其中,久遠的戰況特別激烈。
——對了,拉吉……
久遠認出握着斧槍的對手,再次露出笑容。
「………………」
——不行,那個樣子……
另一方面,美智彥宛如惡鬼。
「呀!」「嗚哇!」「閣下,是自己人……!!」
——好快、好重……!!
剎那間。
久遠在心中感到驚愕,也以神速的體術躲開公爵的所有十字刀刃。雙方都是以聖遺物增強臂力的魔人,就連包圍他們的老練士兵都跟不上他們的動作,因此——
諾雅把臉貼在窺視窗上,拼命地看向十字架的方向。
而且——
久遠平時木訥的表情消失無蹤,他以彷彿能發出「咻」一聲的靜謐表情,以超乎常人的臂力揮舞一・六米長的巨劍,每踏出一步,被砍成兩半的敵兵便內臟四溢、癱倒在地,碎裂的肉塊四處飛散。即使敵兵仗着人多勢衆,打算包圍他,卻被他橫向揮出的一擊嚇得不敢靠近。久遠主動踏進敵兵退縮的一角,貫穿敵兵的障壁,再往前踏出一步,擴大破洞,追擊逃跑的敵人,使敵軍更加混亂。
然而,鐵鏈已經纏住膝關節和股關節,塞達爾無法隨心所欲地奔跑。
「諾雅……!!」
慘叫、肉片和白刃瞬間交錯,手臂和腳飛上半空,被砍下的頭顱在空中飛舞,倒下的人被踩在腳下,眨眼間屍橫遍野。
「覺悟吧!!」
諾雅的頭髮倒豎起來。艙門很厚,還上了鋼鐵的門閂,從外面打開並不容易,但只要出現縫隙,就有被滾燙的鉛流進來的危險。要是被那樣做,逃進密閉的狹窄駕駛座後就無處可逃,只能被鉛融解頭蓋骨而死。她絕對不要那樣。
「諾雅小姐……!!」
在拉吉的腳下,解開束縛的拉吉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孩子們和音音正在照顧他。
拉吉失血過多,躺着的地面已經被鮮血染紅。傷勢那麼重,光是站起來就很勉強了,實在無法和公爵對戰。
被砍斷的頭髮在空中飛舞。
但是。
久遠連忙往後跳,躲開盧卡蒙齊歐公爵的突刺。
長槍停了下來。所有動作都被久遠的聖珠封住了。
來不及逃跑的士兵們被盧卡蒙齊歐公爵朝久遠揮下的斧槍砍斷手腳,身體被劈成兩半。然而盧卡蒙齊歐公爵毫不在意,只爲了殺死久遠,不顧同伴地恣意揮舞音速之槍,將威力範圍內的所有事物擊潰,或是劈成兩半。
久遠在心中咂舌。自己所有的攻擊都無法傷害公爵,公爵的一擊卻擁有遠超過自己的威力。
——不妙……!!
路卡馬基翁公與久遠的劍技勢均力敵。
環顧四周,包圍久遠和美智彥的數十名騎士,正朝他們拉弓搭箭。
盧卡蒙齊歐公爵的蒼藍眼眸閃閃發光,將斧槍尖端的十字刀刃刺向久遠。
「你們這些混蛋,很痛啊……要不要我舔你們的屁眼啊……」
新的聲音響起,箭矢朝久遠落下。久遠只對撕裂空氣的聲音做出反應,以體術躲開、砍落所有箭矢,然後重新舉劍,朝路卡馬基翁公砍去。
『智。』
從背後刺入的槍尖,從美智彥的下腹部穿出。公爵就這樣把美智彥舉到半空中,然後用力揮下。
久遠再次確認了這件事。強到卑鄙的地步。然而如果不打倒這個敵人,久遠、美智彥、諾雅、速速和孩子們都會死得很悽慘。
關節是機械兵的弱點。用鎖鏈或粗繩纏住肩膀、手肘、膝蓋關節,封住動作,撬開頭頂的艙門壓制操縱者,是常見的手段。爲了防止這種事,機械兵一定會帶着五~十名的隨伴兵,但現在諾雅身邊沒有那種人。她就像被水蛭吸住的孩子般掙扎,但愈是掙扎,纏在關節上的鐵鏈就愈是纏住連結處,限制她的動作。
諾雅發出破嗓的聲音,上下錯開地移動操縱桿,但塞達爾的反應遲鈍,眼看就要跌倒了……
「動啊動啊動啊——!!」
就在恐懼逐漸滲透敵軍時——
槍尖的殘像層層疊疊,彷彿千支長槍同時襲來。
Y字架上沒有拉吉的身影。
「……爲了正義……戰鬥吧……」
諾雅發出慘叫,試圖讓機械兵朝絕壁奔去。只能讓機體撞上聳立的絕壁,壓扁附身的敵兵了。
「唔!」
——如果道歉,他們會原諒我嗎?
「唔,可惡……!!」
在白晝的陽光下,血花四處綻放。
「糟糕,糟糕,糟糕……!!」
在遠方,敵兵如同螞蟻般攀附在機械兵「澤達」的機體上。還有敵兵用鐵鏈纏住澤達的膝關節,試圖封住它的動作。這樣下去,諾雅會……
隨着時間經過,數量佔下風的我方逐漸被壓制。奇襲失去意義,逐漸演變成一般的戰鬥。一旦拖長戰局,就是我方輸了。必須立刻分出勝負,但公爵太強了……!
然而久遠——
——這就是「三聖」……!!
沒有人來救我嗎?
白銀光芒爆發。
美智彥與敵兵打得不相上下,甚至略勝一籌。然而敵人的數量太多,他的傷勢逐漸加深,動作也變得遲鈍。在美智彥的對面,有幾名傭兵撲向諾雅操縱的機械兵「澤達」,試圖爬到機體上。
盧卡蒙齊歐公爵雙手握着斧槍,漆黑的披風隨風飄揚,以驚人的氣勢襲向久遠。
兩人毫不畏懼,衝進包圍自己的敵兵之中。
「好戲現在纔要開始呢。」
就在這時,諾雅頭上的艙門傳來刺耳的金屬聲。
「您終於拿起武器了,公爵閣下!」
美智彥像皮球一樣被砸向地面,一邊噴出鮮血一邊彈起,同時騎士們的白刃也一起朝美智彥的頭上揮下——
只要有那道光,美智彥就不會死。
諾雅事到如今纔開始害怕。剛纔她憑着一股氣勢,向盧卡蒙齊歐騎士團挑釁,現在終於開始後悔了。
——一切,都在這裏……!!
久遠察覺到危險,縮起脖子,斧槍的一擊擦過他的頭頂。
久遠露出戰士的笑容,彷彿在激勵自己。
美智彥全身染上血色,嘴裏喃喃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將痛楚全化爲恨意,宛如惡魔般襲向敵人,敵兵嚇得腿軟。
久遠下定決心,賭上最後的手段。
諾雅一邊怒罵,一邊左右操作操縱桿,試圖甩落攀附在機體上的敵兵。然而敵兵也拼命地緊抓鋼鐵機體,用鐵鏈纏住澤達的肩膀和手肘關節,限制澤達的動作。
傭兵們各自拔出武器,騎士也拔出雙刃劍,朝久遠和美智彥砍去。
久遠的叫喊徒勞無功,美智彥高舉的右手被敵兵的浪潮吞沒。許多白刃執拗地朝倒地的美智彥落下,切碎他的肉體。
久遠拼命躲開盧卡蒙齊歐公爵的攻擊,同時以眼角餘光觀察鄉內的狀況。
久遠毫不在意地揮下鬼文鳥——
「唔!? 」
「呀!」
她忽然這麼想,但自己已經揍了、打飛了、踩爛了幾十個人,所以不可能吧。從外部傳來某種堅硬物體「鏗鏗」地敲打機體的聲音。打擊聲在駕駛座內迴響,耳朵痛了起來,恐懼感也增加了。
久遠揮下渾身解數的一劍。
深綠色的光環在久遠背後炸開。
不管被砍中幾次、被箭射中幾次,他都不以爲意。即使受到一般人會當場死亡的傷,他也只是喊了聲「好痛」,追着傷害自己的人,最後用雙手的鐮刀讓對方受到同樣的傷。
另一方面,諾雅——
盧卡蒙齊歐公爵揮出的槍尖伴隨着殘影,在久遠的視野中亂舞。久遠一一確認、閃躲,用大劍架開,伺機反擊,卻找不到機會。而且敵兵還從背後瞄準久遠,射出弓箭。他也必須應付弓箭。
美智彥襲向從久遠背後瞄準他的弓兵們,卻同時被好幾支箭射中而停止動作。在那個瞬間,原本與久遠對戰的路卡馬基翁公趁機從美智彥的背後刺出十字刀。
——這樣太犯規了吧……!!
「王兄、王兄————!!」
咻、咻。
雖然知道這點,但重要的搭檔脫隊了。接下來所有的敵人,都會瞄準久遠一個人聚集過來。而且,眼前還有無敵的「魔人」路卡馬基翁公……
『忠。』
久遠將鬼文鳥高舉過頭。
『信。』
路卡馬基翁公的背後,深綠色的光環炸開。
「啊……」
久遠揮下的大劍,再次激起綠色的飛沫與波紋,沒有碰到路卡馬基翁。
——糟了……
久遠正要咂舌的瞬間,路卡馬基翁公那連拉吉都昏倒的鐵拳,深深陷進久遠的腹部。
「咕……啊…………!」
久遠吐出鮮血,眼珠子翻白——
一切都暗轉了。
「……………………」
騎士們朝無力地倒伏在地的久遠舉起劍,蜂擁而上。
但路卡馬基翁公只是抬起頭,騎士們就停下了動作。
「……別殺她……把她綁起來,帶到餘的宿舍。這個女孩要重新教育……男人也是……別破壞心臟。那是那個男人的核心。」
原本狂暴的近兩百名騎士與傭兵,聽到路卡馬基翁公的話後,全都安靜下來,把劍收回鞘中。一名騎士用粗繩把倒地的久遠綁起來,扛在肩上。
在稍遠處,被砍得像破抹布一樣的美智彥倒在血泊中。怎麼看都已經死了,但『智』的光環卻沒有消失,依舊貼在美智彥的背上。
「把那個男人……也一起帶過來。不久就會再生。」
路卡馬基翁公熟知『智』聖珠的性質。只要不破壞與『智』聖珠合而爲一的心臟,美智彥的肉體就能無限再生。就算砍下頭,只要心臟沒事,幾天後就會長出新的頭。騎士們按照指示,把怎麼看都是屍體的美智彥的肉體拖到地上,朝路卡馬基翁公今晚住宿的民家前進。
「再來就是機械兵了。」
「是!」
路卡馬基翁公瞥了一眼在鄉內廣場附近,掙扎着想把附着在機體上的士兵們甩下來的機械兵。一名士兵附着在頭頂上,好幾把刀身塞進艙門的縫隙,但似乎很難打開。
赫克託的嘴角流下鮮血。
傭兵甩掉劍上的血,將雙刃劍收回鞘中,默默脫下鐵盔,俯視牀上的諾亞。
路卡馬基翁公爵對部下這麼交代後,轉身走向解體小屋的殘骸。擔任助手的三名學士似乎被捲入爆炸,像水蛭一樣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蒸餾器壞了。這樣無法蒸餾你。」
在士兵們的歡呼聲中,諾亞被粗魯地扔在地上,接着列奧那多也舉起雙手降落在地上,兩人立刻被反綁雙手。
赫克托出言侮辱,雙手抓住諾亞的內衣,準備撕破。
頭髮被公爵一把抓住的諾亞,表情痛苦地扭曲,被拖到外面。
赫克託嗤之以鼻,脫下披風和肩甲。
渾身是血和泥巴的諾亞反綁雙手,一臉不悅地別過頭,不去看赫克託。
赫克託的將校帳篷有兩根支柱,大到足以讓五、六人睡在裏面。帳篷內沒有頂蓋,角落擺着露營用的牀鋪,赫克託粗魯地把諾亞扔到牀上。接着他熟練地將諾亞反綁的粗繩一端綁在牀頭板上,以免諾亞逃跑。
「我的主人是加袞・加圖蘭德。」
「人類的主人?要我說也行。」
「………………」
諾亞朝空中大喊。
「聖朱諾。」
看來路卡馬基翁公爵打算把休休放進沸騰的大窯中,從下方用鍋爐加熱,做成蒸餾液。
「只要你說出主人的名字,我就對你好一點。」
身穿全新漆黑傭兵服的加加・加圖蘭德第一王子,以冰冷的聲音對諾亞這麼說。
「……我的主人雖然又笨又自以爲是又窮,但是絕對不會對女生動粗。」
休休再次被反綁雙手,站在路卡馬基翁公面前。她的眼帶依然解開,露出白銀色的眼眸。在休休等人的後方,士兵們聚集在仰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拉吉周圍,抱起他滿是鮮血的巨大身軀,試圖將他固定在Y字架上。
圍觀的士兵們屏住呼吸。那種事不可能辦到。無論是大象、猩猩還是魔物都辦不到。憑人類的力量,不可能空手扯斷鋼鐵……
「………………」
「……把休休公主帶到我的房間。今晚先採集香味就好。蒸餾等回到薩爾佩多後再進行。」
「都是你害得計劃亂了套。罰你四枚金幣。」
「……………………」
赫克託俯視諾亞的臉逐漸充滿怒氣。要是說出這個名字,一定會遭受更殘酷的對待。
「…………」
他竟然想只靠臂力,撬開以鋼鐵門閂鎖住的艙門。
「…………」
諾亞倒在地上,赫克託揪住他的頭髮,硬是把他拉起來,將因憎恨而扭曲的臉湊近。
赫克託笑着賞了諾亞一巴掌。
諾亞臉頰紅腫,回以嘲笑。
三百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讚揚着路卡馬基翁公爵閣下的戰鬥。士兵們幾乎沒做什麼事。公爵幾乎靠自己一個人,就平定了兩名繼承者和機械兵的叛亂。那是以個人身份凌駕于軍隊之上的戰鬥力。
休休拜託眼前的路卡馬基翁公爵。
諾亞輕蔑地仰望赫克託。
他揪住諾亞的胸口,強迫他站起來,將充滿怒氣的臉湊近。
滴答、滴答。
赫克託的眼中流露出嗜虐的神色。
「我會聽從你的指示。請照顧拉吉。」
赫克託吐出鮮血,跪下,仰躺倒在地毯上。無法聚焦的眼睛變得白濁。鮮血在地毯上擴散。
「…………」
諾亞深深吸氣,翡翠色眼眸挑釁地瞪着赫克託。
「………………」
「…………咦…………?」
「………………」
「你是我的奴隸。沒有資格說話。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鋼鐵的擠壓聲層層重疊,伴隨着「砰」的破碎聲,鋼鐵艙門被高高拋向空中。
但是,諾亞說了。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赫克託的罵聲不知爲何突然中斷。
接着,薩爾佩多城代代理領主——赫克託・史特拉迪斯走到倒地的諾亞身邊。
赫克託的右手抓住諾亞內衣的胸口。
赫克託的臉因憎恨而扭曲,靠近諾亞。
「這樣想要的東西就湊齊了。」
「投降!投降!我不會抵抗,不要對我動粗!!」
路卡馬基翁公爵依然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凝視着休休。
「說!你的主人是誰!」
「…………讓開。」
「我不是說他不會來嗎!? 」
赫克託終於發現,剛纔在諾亞求救的聲音與自己的罵聲之間,插進來的就是這名傭兵的聲音。
「是嗎?說吧。絕對不準說錯。」
「我要懲罰你。我要好好調教你,讓你再也不敢反抗,直到天亮。」
路卡馬基翁公讓漆黑的大斗篷隨風飄揚,站在掙扎的機械兵頭頂上,雙手手指伸進稍微打開的艙門縫隙中。
「求我原諒,發誓服從。你的主人是誰?」
「哈哈哈。希望你那個可靠的主人會來啊!」
赫克託用手掌抹去口水,表情扭曲,賞了諾亞一巴掌。
赫克託愣住,視線轉向自己背後。
一名騎士抓住休休反綁的手,強行將她拖向路卡馬基翁公爵的宿舍。
赫克託脫下胸甲、背甲、腿甲和罩袍,爬上牀跨坐在仰躺的諾亞身上,露出醜惡的笑容俯視她。
那實在不是人類辦得到的事。路卡馬基翁公豈止是魔人,根本是怪獸吧。像糖雕一樣被扯斷的鋼鐵門閂,露出粗糙的斷面被拋在地上——
赫克託的胸口長出白銀劍尖。
劍從赫克託的軀幹拔出。
「是、是的!!」
他瞬間到達機械兵面前,一個跳躍,鞋底踩在鋼鐵的膝蓋上,再一個跳躍,跳到機械兵的頭頂上。
「信仰很虔誠。那麼人類的主人是誰?這次要是說錯,後果不堪設想,給我慎重回答。」
騎士們又把休休和五個孩子抓起來,帶到路卡馬基翁公面前。
諾亞默默仰望赫克託,露出輕蔑的笑容。
赫克託終於發現,從自己腰部刺入的劍尖,從自己的胸口穿出。
赫克託站在牀前俯視諾亞,這麼問道。
一名傭兵不知何時進入賬篷,繞到赫克託背後,雙手握住劍柄。
「閣下!!閣下!!」「三聖!!三聖!!」
路卡馬基翁公甩動漆黑的斗篷,跑了過去。
「嗚哇啊啊!」士兵們迸發出不知是慘叫還是歡呼的吶喊。
赫克託說完,把諾亞扛在肩上,走進自己的帳篷。
諾亞沒有罵半句,只是瞪着赫克託。她覺得連罵這種人都是浪費時間。
正想撬開艙門的士兵以幾乎等同於墜落的速度,讓出位置給公爵。
「救我,加袞……!!」
「你讓僱主丟臉了。」
「………………」
圍觀的士兵們只能歡呼。
「加袞絕對會來。來打倒你。」
「……我的主人?聖朱諾。至少不是你。」
鮮血從胸口冒出的劍尖滴落。
「你這傢伙!」
士兵們的預測在一瞬間被推翻。
「你真倔強。直到天亮前都要保持這種氣概哦,知道嗎?」
看來事情會演變成自己最害怕的狀況。諾亞在心中祈禱自己能早點被殺,朝赫克託吐了口口水。
「到了早上,我就是你的主人。」
「喂,走!今晚是地獄,你就好好期待吧!」
「加袞逃走了。不在這裏。」
赫克託的視線往下,看向自己的胸口。
「………………咦?」
劍尖滴落的是赫克託的血。
青年的頭部長着兩隻貓耳。
諾亞啞口無言,看向不可能在這裏的人。
加加不悅地走向諾亞,扶起他的上半身,用劍砍斷綁住他雙手的粗繩。
「咦…………咦…………?」
諾亞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一臉呆愣地看着加加。
加加尷尬地轉身背對諾亞。
「……穿上衣服。」
「啊…………」
諾亞整理好凌亂的衣服,一屁股坐在牀上,看着加加。
「……爲什麼?」
腦袋轉不過來,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個問題。
「我剛纔潛入這裏。本來計劃今晚發動夜襲,但因爲你,計劃泡湯了。罰你四枚金幣…………」
加加的斥責被諾亞抱住,說到一半就停了。
諾亞顫抖的雙手繞到加加背後,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臉頰磨蹭着。
這次換加加愣住了。他不知所措,只好將無處可去的手放在諾亞小小的肩膀上。
「你、你是怎麼了?怕我嗎?」
「………………」
諾亞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將沾滿血的臉貼在加加的胸口磨蹭。
「……說句話啊。」
加加一臉困擾地這麼說,諾亞才抱着加加抬起頭。
「謝謝。」
「這、這是什麼?」「敵襲?可是誰……!? 」
「會有危險,絕對不要離開我身邊。」
路卡馬基翁騎士團三百人當中,有三分之一死傷在突如其來的箭雨下。剩下兩百人儘管害怕不停落下的箭矢與不曾停歇的吶喊,仍在指揮官的號令下重整態勢。
剎那間——
「喂,你這傢伙,那女孩應該被綁住了纔對。你要帶她去哪裏?」
嘎嘎點點頭,看向在凡妮莎後方的獸徑待命的衆多同伴。
這是裘裘爲了這天一直刺繡的加圖蘭德王國軍旗。
彷彿數百、數千人齊聲吶喊的驚人聲響,讓路卡馬基翁騎士團慌了手腳。
「這是、什麼……?」
諾亞溫順地聽從嘎嘎的指示,跑向機械兵,開始解開纏在關節上的鐵鏈。還以爲她會回嘴,沒想到這麼聽話。
卡珊德拉僱用的二十名自衛隊現在從絕壁上對在廣場上四處逃竄的敵兵射箭,一百五十名瘦骨嶙峋的蜜娜手持十字鎬、木槌與單刃斧等石材加工用工具,眼睛炯炯有神,一打暗號就大聲喊道:
「…………如果她總是這樣就好了。」
「……嗯,我不會離開。」
嘎嘎用雙手緩緩拉開緊抓着自己的諾亞。
「你回來得真早。發火了嗎?」
諾亞異常聽話,加加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帶着諾亞走出帳篷。
騎士拔刀,走向加加。加加的鐵盔還沒戴回去,貓耳露在外面。其他騎士和傭兵也注意到加加,紛紛聚集過來。
「……讓機械兵大鬧一場。那是我們的王牌。」
「怎麼,你怕了嗎?」
加喀輕笑一聲。
「上啊!」
嘎嘎挺起胸膛,發出號令。
「這、這個……」
「是同伴,我帶來的。還有很多人躲着。」
加加哼了一聲,用單眼俯視諾亞。
「嗯。」
「沒看過這傢伙,蜜喵的同伴裏沒有她!」「不,等等,這傢伙不是加多蘭德王子嗎!? 」

接着從遠方——
「嗯。」
「加特!」
「……你在說什麼?喂,你是蜜喵吧,你是什麼人!」
「加加……」
「之後再說明。有工作要拜託你。」
「加圖!!」「加圖!!」
嘎嘎注視着鄉內。
嘎嘎喃喃自語,轉身穿過鄉里。
轉眼間,數十名傭兵和騎士在加加和諾亞周圍形成人牆。
加喀俯視諾亞,以一如往常的傲慢態度說:
「身爲王侯,無論面臨何種危機,都必須保持笑容,悠然挺起胸膛。這點程度連危機都算不上。」
「現在捨棄性命吧!燃燒靈魂吧!我們是永不熄滅的火焰!是燒盡所有擋路之物的永恆之火!」
「咦、咦,可是,這種地方怎麼…………」
要是拖拖拉拉,會被敵方看穿己方是缺乏像樣武裝的少數人。那樣一來,好不容易打擊的敵方戰意將會恢復。
「………………」
吶喊聲在圍繞伊斯米爾回鄉的峭壁間迴盪。完全看不見聲音的主人,簡直就像古代諸神的咆哮。傭兵們躲在民宅的牆壁後方,只能窺探周圍的情況。
其他士兵三三兩兩,正在照顧因久遠的叛亂而死傷的傷患。
卡珊德拉說過要等到晚上再發動攻擊。因爲如果在白天攻擊,敵方會瞬間掌握我方的全貌,看穿我方沒有對等的戰力。
六天前——
一百五十名瘦骨嶙峋的蜜娜,炯炯有神的眼光變得更加閃亮。
諾亞緊緊貼着加喀,抬頭看着他的臉。
他用一如往常的傲慢命令口吻說完,諾亞眨了眨眼睛,繃緊表情。
潛伏在岩石後面的弓箭手凡妮莎笑着迎接嘎嘎。
嘎嘎反省自己的急躁,繞過裸露的岩石,抵達西邊絕壁的登山口。從廣場看過來,岩石會形成阻礙,看不見這裏,最適合藏兵。
騎士出聲叫住加加。
無處可逃的諾亞靠近加加,從近距離仰望他。
「咦!」「啊!」「嗚哇!」
諾亞重複道謝,再次抱住加加,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恐懼似乎現在才襲來,諾亞嬌小的身體不停顫抖。
——之後會被卡珊德拉罵吧。
一百五十名蜜娜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被迫與家人分離,移居到異國之地,鞭打之下從事了將近半年的無酬勞動,現在戰意沸騰的雙眸注視着白貓軍旗。
覆蓋天空的箭雨沒有停歇,許多士兵倒地,路卡馬基翁騎士團陷入混亂。
數十支箭矢發出破風聲,從聳立在加喀等人身旁的西邊絕壁落下。
「……戰鬥還沒結束,現在道謝還太早了。接下來要到外面反擊,你跟我來。」
高亢的吶喊聲籠罩困惑的路卡馬基翁騎士團。箭雨緊接着落下,又出現新的犧牲者。
「這樣就對了。如果等到晚上,不管是休休、諾亞還是孩子們,大家都會很慘。」
同時響起角笛聲。許多白色紋章旗從山壁上一齊冒出。
嘎嘎解開旗竿上的纏繞繩。
平常諾亞會對他這種傲慢態度感到不悅,但現在看起來有點不同。
諾亞驚訝得無法動彈。
得知伊斯米爾回鄉的危機後,嘎嘎衝出艾亞斯提亞的寄宿處,順勢叫醒車站的站務員借了馬,離開港灣都市霍梅奧加爾德,一路趕往伊斯米爾。
呼喚自己出身地加圖島之名的聲音在絕壁上回蕩,化爲令人聯想到大軍的吶喊。留在山中的十幾名蜜娜接着陸續舉起用囚犯服在山裏做的白旗,僞裝成大軍。
諾亞焦急地靠近加加。好不容易潛入成功,加加卻主動露出貓耳,等同於暴露自己的身份。
——這傢伙真可愛……
「…………謝謝你,加加。」
「……嗯,我知道了。」
「等等,你做什麼……」
凡妮莎支持嘎嘎的速斷速行,將箭頭對準空中,拉緊弓弦。
然而卡珊德拉的使者從後方追來,指示嘎嘎在阿維農採石場等待。儘管半信半疑,嘎嘎還是改變路線抵達阿維農。在那裏等待的二十名霍梅加護民團精兵一打暗號,被迫在採石場做苦工的蜜娜等人就發動叛亂,敵方衛兵從內外遭到夾擊,四處逃竄。
第三齊射、第四齊射——
——要上啦。
「抱歉,我在趕時間。之後再說明。」
諾亞的臉頰被甩了一巴掌,紅腫了起來。加加看見自己倒映在諾亞溼潤眼眸中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酸楚,一時說不出話來。
加加以傭兵身份混進盧卡馬基奧騎士團,正準備悠然地走向西邊絕壁的登山口時,一名騎士注意到諾亞。
白底加上金色鑲邊的白貓大軍旗,隨着穿過山間的風飄揚。
「加圖!!」「加圖!!」
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此呢喃,加加紅着臉別過頭。
他承受着衆人等待時機的眼神,回想來到這裏的路程。
周圍的騎士拔出劍,傭兵們也拿起武器。加喀毫不在意,左手摟着諾亞的肩膀,右手高高舉起,發出凜然的聲音:
嘎嘎一個轉身,正對着敵陣,將手放在劍柄上。
加加回頭看向騎士。
如果對呼喚自己名字求助的諾亞見死不救,別說騎士了,連身爲人的資格都沒有。嘎嘎告訴自己那樣做是對的,拿起事先準備好的旗杆。旗杆前端綁着邊緣有裝飾的軍旗。
「加圖!!」「加圖!!」
敵兵兩百躲在遮蔽處,一邊撐過箭雨一邊試着掌握現況。
蜜娜們發出新的吶喊。他們的眼神訴說着,一刻都等不及要上戰場了。
廣場上,士兵們聚集在一起,正準備將拉吉固定在Y字架上。
傳來撼動大地的吶喊。
騎士與傭兵們發出慘叫,十幾人噴出鮮血倒下。從高處直接瞄準射擊的箭矢沒有落空,輕易奪走包圍加喀的敵人的性命。
「是啊,我忍不下去了。」
「你該做的,就是絕對不要離開我身邊。」
凡妮莎揶揄着嘎嘎的行動,躲在岩石後面朝空中拉弓射箭。長弓劃出拋物線,精準射穿正在發號施令的敵方指揮官。凡妮莎的長弓曲射技術也十分精湛。
「加圖!!」「加圖!!」
然後嘎嘎與希望同行的約一百五十名蜜娜囚犯一起進入崔裴利山中,靠着與拉吉和艾亞斯提亞一起製作的地圖,從後路前往伊斯米爾回鄉,途中與凡妮莎等人會合,在狩獵小屋回收了由速速刺繡的軍旗,每次遇到潛入山中的敵兵就加以排除,同時在西邊的絕壁配置二十名自衛隊,讓一百五十名蜜娜囚犯潛伏在那裏的獸徑,嘎嘎自己則搶走被他打倒的傭兵衣服,隻身潛入伊斯米爾回鄉,隨後久遠與美智彥發動叛亂,嘎嘎不得已變更預定,救出了陷入絕境的諾亞。
嘎嘎左手高舉軍旗,轉頭看向在後方待機的瘦骨嶙峋的蜜娜等人。
「踐踏倒下之人的背,往前邁進!不要回頭,只管打倒眼前的敵人!我們是連黑薔薇與露露都一起燒光的火焰!是燒盡腐敗世界,開拓新時代的變革之火!」
離開燃燒的王國逃亡的那天,嘎嘎在同伴們面前發誓,總有一天要高舉白貓旗東山再起。
——現在就實現那個誓言吧。
嘎嘎用一隻右手拔出雙刃劍,左手緊握白貓軍旗。
——一起戰鬥吧,多多、露露。
嘎嘎高舉白貓軍旗。
高舉給那些高舉遙遠理想,全力奔馳的親愛人們。
——這是我們的戰旗。
呼嘯的風讓黃金刺繡閃閃發亮,金色的邊飾反射着陽光。
嘎嘎將劍尖對準敵陣刺出。
「突擊!跟着我上!」
轉瞬間——
一百五十名蜜娜的嘶吼聲撼動藍天,濃縮戰意的熔岩流湧向伊斯梅雅鄉村。
那是熊熊燃燒的囚犯濁流。
灼熱的濁流轉眼間就滲透廣場,吞沒漆黑軍裝。
「加圖!」「加圖!」
囚犯們一邊呼喊出生故鄉的名字,一邊將憤怒灌注在手上的工具,捨命襲擊露卡馬基農騎士團。明明瘦得像幽魂一樣,蜜娜他們卻擠出最後的力氣,傭兵們見狀瞪大了眼睛。
慘叫與怒吼,鮮血與肉片四處綻放。
金屬與金屬互相撞擊,血肉裂開、斷絕、飛散。
無論倒下多少次,囚犯們都不退縮。他們從倒下的敵人或同伴手中搶走武器,只有眼睛炯炯發亮,毫不遲疑地襲擊眼前的敵人。悽慘的死鬥在各處展開,形成一進一退的攻防。
「絕對別退縮!兩人一組戰鬥!」
盧卡馬基翁公的輪廓噴出蒼藍火焰。
閃亮。
『信。』
嘎嘎咬緊嘴脣,瞪着「三聖」魯卡馬基翁公。只要不打倒這個單槍匹馬對付大軍的魔人,我方就沒有勝算。
「嘎嘎王子嗎?」
——即將打碎下顎的瞬間,音速的一閃從旁劃過。
盧卡馬基翁公再次捨棄武器,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防禦。
但是——
「投降吧,放下武器。」
躲不掉的突刺擦過肉體,傭兵服被劃破,鮮血四濺。
「嗚咿咿咿!!」
他來到能聽見公爵呻吟聲的距離。
嘎嘎鑽過槍雨,不放過這個機會,繼續拉近距離。
——行得通,能贏……!
從公爵掌心刺入的刀刃從手背刺出。
——而且,使用武器的期間無法使用『信』的力量。
鄉里一角傳來蜜娜他們的慘叫聲。
——包覆肉體的綠色薄膜不會受到任何外界干涉。
一名纏繞蒼藍妖氣的「魔人」緩緩現身,揮舞着又長又大的斧槍,將蜜娜他們三、四人一起砍倒。
——所以,攻擊時會解除這個能力,徒手毆打。
「我拒絕。艾亞斯泰萊有話要我轉達。『不要纏着我,變態老爹』。以上。」
「嘿嘿,這傢伙只要防禦就沒辦法攻擊!!他打過來的時候就殺了他!!」
盧卡馬基翁公的蒼藍眼眸稍微睜開。
「唔。」
這麼一問,盧卡馬基翁公不發一語地把手放在肩上,解開斗篷的扣子。
「嗚哇!」「噫!」
——因此,自己也無法干涉外界……
「正是。你是盧卡馬基翁公爵吧。」
大約三十名敵方騎士從東邊的解體小屋一帶聚集起來,井然有序地組成隊形開始應戰。是身穿板金裝甲的近衛兵們。不愧是平時就累積戰鬥訓練,從混亂中恢復得很快,每個人的戰鬥力也非常高。
「是、是的!!」
但是嘎嘎拉近距離。
如果使用武器的同時發動能力,由於無法干涉外界物質,所以無法握住長槍。所以剛纔久遠斬擊時,公爵纔會讓長槍掉到地上。
——現在他使用斧槍,攻擊會有效……!!
「迪諾將軍!!我們救出拉吉隊長了,現在艾莉莎正在照顧她!諾亞和列奧那多正在對付機械兵!!」
嘎嘎終於踏進攻擊範圍,揮出雙刃劍。
被表情非比尋常的嘎嘎這麼命令,皮諾用雙手接過軍旗,挺直背脊。
雙刃鐮刀貫穿盧卡馬基翁公的拳頭。
嘎嘎做好覺悟時,蜜娜的少年皮諾衝到附近。
一名少女從旁邊高舉大劍跳下來,朝盧卡馬基翁公使出渾身的一擊。
「拜託你了。」
漆黑的大斗篷飄揚,音速的長槍襲來。
盧卡馬基翁公咬牙切齒地說。
「唔唔唔……!!」
盧卡馬基翁公咬牙切齒。嘎嘎正要進入劍的攻擊範圍。明明使用了聖遺物,盧卡馬基翁公卻無法相信嘎嘎能看清、化解音速的突刺。
「我不會死啊啊啊啊,我不是死不了,是死不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嘎用一隻右手揮舞雙刃劍,砍倒來襲的敵兵,左手的軍旗隨風飄揚。對蜜娜他們來說,這面軍旗是心靈支柱。只要大軍旗立於戰場最前方,他們就不會放棄戰鬥。
丟下這句話,嘎嘎雙手握住雙刃劍的劍柄,朝盧卡馬基翁公走去。
嘎嘎發現自己踏進公爵的攻擊範圍後,就停止了動作。
渾身是血的他揮下使盡渾身解數的一擊。
——糟了。
那個動作讓嘎嘎確信。
嘎嘎一步也不退,用雙刃劍相對。
『信。』
喀啷。
「你拿着。當作是我的性命。絕對不要放手,你的任務就是持續在戰場上高舉這面軍旗。」
「魯卡……!!」
盧卡馬基翁公砍倒蜜娜他們,也注意到嘎嘎,重新握好斧槍。
盧卡馬基翁公繼承的『信』之聖珠的力量,似乎是將所有來自外界的干涉變成波紋散去的力量。既然如此,使用這個能力的期間,自己也無法干涉外界……也就是說,無法持槍。
伴隨着沉重聲響踩踏地面,傑達爾走近敵兵躲藏的民宅,將重量一點五噸的盾牌砸向平坦的屋頂,讓石造天花板崩塌。發出慘叫逃出來的敵兵被蜜娜襲擊,眨眼間被打倒。
——消失吧……!!
「唔……!!」
白銀槍尖擦過嘎嘎的身體。但是嘎嘎已經做好肉體被削掉的覺悟,用刀刃彈開瞄準要害的一擊,渾身是血地進入必中的距離。
「拉吉比較擅長用斧槍呢,公爵閣下。」
嘎嘎即將確信勝利,就在這時。
飄然。盧卡馬基翁公的大斗篷隨風在戰場上飛舞,身體變輕的盧卡馬基翁公大步踏出,加快突刺的迴轉。
嘎嘎的雙刃劍停在盧卡馬基翁公的脖子前。
「嘶!」
御祓美智彥勉強披上沾滿鮮血的破布,用盡全力從公爵手中拔出鐮刀,雙眼上下左右地移動,舔舐沾在刀刃上的盧卡馬基翁公的血。
「………………」
剛纔躲在暗處觀察久遠・美智彥和盧卡馬基翁公戰鬥的模樣,嘎嘎得出一個推測。
蜜娜他們的激情,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逐漸遭到破壞。
嘎嘎竟然用雙刃劍化解、閃避那不可能迴避的槍陣,鑽過縫隙,令人驚訝地拉近距離。
「小嘍囉。」
「加圖!」「加圖!」
機械兵傑達爾發出瘴氣機關的轟鳴聲,開始行動。
既然如此。
皮諾拼命報告,嘎嘎將白貓軍旗交給他。
嘎嘎沒有閃躲。
但是。
槍尖的十字刀刃在嘎嘎面前化爲驟雨襲來。
「死不了和死不了,完全不一樣啊啊啊啊!!也就是說,你要連我的份一起死啊啊啊啊!!」
——由我來……!!
然後——
岩漿流中斷了。
美智彥發出沙啞的聲音,以惡鬼般的表情,毫不畏懼地撲向盧卡馬基翁公。
「你躲開了呢,公爵。不能使用聖珠的力量嗎?」
蜜娜他們發出更熱烈的吶喊。卡珊朵拉僱用的二十名長弓兵從西邊絕壁探出身子,從高處直接瞄準目標的「伏射」狙擊敵方指揮官。
魔人的雙眸發出蒼藍光芒。
槍尖的突刺之雨,看起來甚至有幾十、幾百重。
美智彥看穿盧卡馬基翁公的弱點,大聲吆喝,兄妹倆毫不間斷地對盧卡馬基翁公發動攻擊。
而且我方沒有拉吉、久遠和美智彥。
「唔……」
只化解、躲開、卸除危險的一擊。
「你——」
「御祓久遠,復活!!」
而且從他們背後——
盧卡馬基翁公後仰躲過劍尖,再次舉起長槍。
在伊茲米爾鄉度過的冬天,嘎嘎每天努力和拉吉進行戰鬥訓練。雖然訓練時用的是沒有刀刃的斧頭,但不懂得手下留情的拉吉好幾次把嘎嘎打得落花流水,嘎嘎全身立刻青一塊紫一塊。不過嘎嘎也不屈不撓地跟上拉吉的武藝。相信只要能和葡萄海第一的武者拉吉打成平手,就一定不會輸給任何敵人,嘎嘎每天都過着遍體鱗傷的特訓生活。
深綠色的飛沫濺起,波紋四散。
雖然是臨時想到的傳話,但似乎觸怒了對方。
公爵的長槍隨着聲音掉落地面。
「唔……」
剎那間,打倒拉吉的拳頭朝嘎嘎的下顎——
不僅如此。
他展開深綠色的防禦牆,將久遠的斬擊化爲波紋擋開。
「唔……」
盧卡馬基翁公用綠色皮膜徹底防禦,但久遠和美智彥輪流不斷攻擊,讓他沒有機會反擊。
在這期間,囚犯們、從懸崖上俯射的二十名精兵、凡妮莎、操縱機械兵傑達爾的諾亞和列奧那多,所有人同心協力,逐漸擊潰組成陣形對抗的盧卡諾斯騎士團。
——接下來只剩公爵了……!!
嘎嘎也握緊雙刃劍,加入久遠和美智彥的戰鬥,三人一起挑戰魔人。
就連盧卡諾斯公也因爲不斷抵擋攻擊,逐漸疲憊。
他身上的深綠色逐漸轉淡,變得無法化解斬擊的威力。
「再一下就能打倒他了,哥哥!!」
久遠跳起來,朝盧卡諾斯公的頭頂揮下鬼文鳥。
「嗚嘿嘿,久遠啊,你戰鬥時最可愛了~~~~」
美智彥用雙刃鐮刀瞄準公爵的小腿橫砍。
「……嗚……」
盧卡諾斯公終於往後仰,躲開斬擊。
但他沒能完全躲開,肩膀被劍砍中,小腿被鐮刀劃傷。
「最後一擊!!」
久遠和美智彥同時朝盧卡諾斯公發動斬擊。
「嗚嗚嗚嗚嗚!!」
盧卡諾斯公立刻消除『信』的防禦牆,撿起掉在地上的斧槍。
「啊!? 」
他瞄準察覺自己失誤的久遠,揮出音速的一擊。
血花噴起。
諾亞從擋在隘路的機械兵傑達爾頭頂現身,衝到倒下的加加身邊,當場跪下,抱起他滿是鮮血的身體。
「你努力到變成這樣了呢……」
他與襲來的魔人正面對峙。
閃光。
加加半張着嘴,像死了一樣閉着眼睛,竟然發出鼾聲睡着了。
「加加!? 」
「加圖!」「加圖!」「加加!」「加加!」
銀色的雨停了。
美智彥的銀白色光背更加閃耀,傷口逐漸癒合。不管怎麼砍都死不了,以瘋狂的神情揮舞鐮刀追殺的美智彥,就像圖畫書裏的惡魔,恐怖得連近衛兵們也不禁面面相覷,驚慌失措。
呼~呼~……
接下來只剩勝利者單方面的蹂躪與追擊。
「追,徹底教訓他們!」
嘎嘎下定決心,朝舉起斧槍的盧卡諾斯公衝去。
一名身材瘦長的老婆婆穿着黑色長袍,灰色的黑髮與黑色眼眸,長着貓耳,她看着加加的臉這麼說。老婆婆背後,二十名從西邊絕壁不斷射箭的長弓兵身穿霍梅葛亞德自警團的制服,整齊地列隊。
吶喊聲更加猛烈,蜜喵等人擠出僅剩的力氣,包圍逃得慢的敵兵,將之血祭——
嘎嘎沒有停下,二擊、三擊,接連使出斬擊。
「兄長,你一個人去舔就好!」
「去死吧……!!」
「加圖!」「加圖!」
戰場一瞬間爆發出寂靜——
她想起被賀克託襲擊時,自己情急之下喊了加加的名字。
盧卡諾斯公後仰着身體,「咳」一聲地噴出血塊。
——但是,太淺了……!
「咿嘻嘻嘻嘻!我要舔屍體的屁眼啊啊啊啊啊!」
伴隨咆哮揮下的這一擊,被斧槍的槍柄擋下。
久遠一邊抱怨哥哥的臺詞,一邊化爲一颯之風,以神域絕技掃蕩映入眼簾的敵人。
硃色的飛沫。
「………………」
他將所有力量灌注在握劍的雙手上。
「我不會舔的!」
「保護公爵,撤退,撤退!」、「不得已,先重整旗鼓!」
嘎嘎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在染血的視野另一頭,揮舞斧槍的盧卡諾斯公的神情中看得見焦急。
他怒吼着周圍的士兵,挺身面對嘎嘎。
多多、露露、同伴們,大家的力量在嘎嘎全身高漲。
「他這一週幾乎沒睡,大概是放心了。」
——不逃。
雖然不知道老婆婆在說什麼,但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加加這一週來都在超越極限地戰鬥。
目光炯炯。
被劈成兩半的斧槍槍柄在空中飛舞。
諾亞這麼說,雙腳伸直,重新坐好,讓加加躺在她的腿上,摸着他的頭。加加的貓耳動了動,發出安心的鼾聲。
大勢已定。
盧卡諾斯公的近衛兵擋在重新握好劍的嘎嘎面前。
「我是個老太婆,想出這個爛計劃。本來應該在晚上進行,但王子殿下獨斷決定在白天,纔會變成這樣。」
「嗚啊!!」「咕嘿!」
嘎嘎的右腳再往前踏出一步。
「不要,不要死,加加,快起來,加加!!」
鄉內只剩數十具屍體、肉片、被棄置的武器與戰利品,以及破碎的房屋殘骸。
加加的上衣到處都是破洞,染滿鮮血。諾亞泫然欲泣地抱着加加,哭喊着拍打加加的臉頰,呼喚他的名字。
嘎嘎擋下近衛兵的劍,彈開攻擊,正要繼續追擊盧卡諾斯公時,衆多近衛兵圍成人牆,保護身受重傷的盧卡諾斯公,將嘎嘎彈開。
盧卡諾斯公拿着折斷的斧槍,身體後仰。
疲憊不堪、飢腸轆轆的囚犯們呼喚勝利的功臣之名。
在慶祝勝利的吶喊聲中,混雜了新的吶喊聲。
——你這傢伙。
嘎嘎沒有逃走。
——夢想的格局,和你不同!
機械兵傑達爾更用鋼鐵劍與盾牌打飛近衛兵,用雙腳踩爛倒地的士兵。從空中灑落的伏射,朝護衛的近衛兵們傾注而下。姂臬莎持弓走過廣場,對仍保有戰意的敵方指揮官進行平射。敵方傭兵們目睹盧卡蒙齊歐公爵被射殺後驚慌失措,已經開始敗逃。
嘎嘎瞪大雙眼。兄妹這個最後的希望被擊中民宅的牆壁,口吐鮮血,停止動作。連拉吉都被打倒的公爵,其打擊力道要是直接命中,就算是那對兄妹也不可能平安無事。
太陽西沉至山脊後,敵兵的身影從伊斯米爾消失。
——再一擊……!
如此一來,接下來只要追擊就好。機械兵傑達爾帶頭,久遠、美智彥、凡妮莎單方面追殺逃竄的敵兵,將之踹下懸崖。皮諾等五名少年搶先在「城牆」上佈陣,對逃過一劫的敵兵降下石雨。
然後他就像斷了線的人偶,當場單膝跪地,只抬起頭,用蒼藍的目光盯着嘎嘎。
「哦哦哦哦!!」
御祓美智彥身上的布終於全部剝落,渾身是血的他赤裸着身體,甩着快被扯斷的左手,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舉起鐮刀,襲向保護公爵的近衛兵。
他毫無前兆地翻白眼,當場倒下。
「保護公爵!」
老婆婆看着留在伊斯米爾的奄奄一息的囚犯們,嘆了口氣。
「唔……!」
此時,又有一道劍光。御祓久遠再度起身,劍風環繞,追殺腿軟的敵人。
伊茲米爾軍的戰意都集中在嘎嘎身上。只要打倒嘎嘎,奪走戰旗,就能一口氣重挫伊茲米爾軍的士氣。盧卡諾斯公擠出剩餘的力氣,要取嘎嘎的性命。
——砍中了!
「加加……辛苦你了。」
剩下的只有——
「…………!!」
近衛兵們終於放棄繼續戰鬥,開始朝伊斯米爾鄉的出口撤退。
看得見恐懼。
即使被回擊的劍砍傷,美智彥的雙眼仍上下左右地動來動去,傷勢越重,他就變得越有活力,越來越有精神。
她忍不住微笑。
「久遠也要舔啊啊啊!你們的屁眼啊啊啊啊!」
「算了,多虧那個女孩和殭屍,我們贏了。善後就交給你們了。前往薩爾佩頓的敵軍主力部隊很快就會耗盡糧食,因爲我的『蜘蛛』混在他們的補給隊裏……」
擦過肉體的槍尖撕裂皮膚,挖開血肉,但嘎嘎即使渾身是血,仍用雙刃劍打落盧卡諾斯公的一擊。
槍柄同時擊中兄妹,經由聖遺物增幅的肌力將久遠和美智彥打飛到遙遠的彼方。
盧卡諾斯公也知道只要能殺死嘎嘎,就能逆轉形勢。
老婆婆留下這句話,悠然地離去。
但是——
——只有我……!!
「加加、加加,不要,不要死啊,加加!!」
盧卡諾斯公被砍中的胸部噴出鮮紅的血花,弄溼了半空。
現在的諾亞似乎明白,爲什麼那時候會喊出加加的名字。
——不退。
咕嚕。
『智。』
「你是……?」
加加露出安穩的表情,難以想象他剛纔還在與敵人單挑,發出悠閒的鼾聲。
盧卡諾斯公也目光如炬,用斧槍前端的十字刃彈開嘎嘎的斬擊,雙腳踏穩原地,將拖曳着殘影的槍尖如牆壁般砸向嘎嘎面前。
「唔……!」
不是致命傷。但,是重傷。
加加氣喘吁吁地聽着那些聲音,正要開口時——
血沫濺溼了半空。
「加加!」「加加!」
一名陌生的老婆婆走到不知所措的諾亞身邊。
在她一再呼喚之下,諾亞發現——
諾亞眨了眨眼,目送老婆婆的背影,然後將視線移回加加的睡臉上。
諾亞摸着加加的頭,聞着加加傷口表面逐漸幹掉的血味。
「謝謝你救了我。」
加加的話掠過諾亞的耳朵。
『今晚本來計劃發動夜襲,被你搞砸了。罰你四枚金幣……』
對照老婆婆的話,也就是說,加加當時是不忍心看諾亞被凌辱,纔會救了她。不惜搞砸一星期不眠不休想出來的計劃,也要以救諾亞爲優先。
——如果這裏沒有別人,我早就哭了,加加……
諾亞微笑着,捏了捏加加的貓耳。
加加發出「嗚咪」的呻吟,然後停止了鼾聲。
諾亞想起加加的耳朵很敏感,連忙把手抽回,但加加微微睜開的雙眼映出了諾亞的身影。
「……什麼……你……在做什麼?」
「啊……沒有,嗯,我在照顧你…………」
諾亞支支吾吾地說,紅着臉別開視線。
加加轉動眼球環視四周。
「戰爭…………結束了嗎?」
「嗯,我們贏了。敵人全都逃走了。休休和拉吉,大家都平安無事。」
諾亞回答後,加加深深吐出安心的嘆息。
「你也是……這樣啊……平安無事…………」
「嗯…………」
託你的福。諾亞本來想這麼說,但又覺得太難爲情,所以沒說出口。光是被加加發現她默默把加加的頭放在自己腿上,就已經夠丟臉了,要是再說那種話,氣氛可能會變得很奇怪,所以她決定不說。
加加再次閉上眼睛。
「……好累……我要睡了。」
「……你真是個貪心的女人。」
加加深深吸氣,然後吐氣,接着像是睡前順便一提般開口說:
「……一枚。」
加加不情願地睜開一隻眼睛。
「……爲了救你,我不得不變更計劃。這是你的失態。因此……四枚金幣的報酬就取消了。」
「……我給你打個折,三枚就好。」
從加特蘭德王國陷入火海,逃到這裏爲止,諾亞欠加加四枚班尼金幣。
「……嗯,晚安。」
「笨王子。」
她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說出惹人厭的話。
「兩枚吧。」
諾亞微微一笑,捏住加加的鼻子。
加加哼了一聲。
諾亞揚起下巴。
「我可是空賊。」
「……笨女人。」
兩人面帶微笑,互相叫罵。諾亞一下搔搔加加貓耳後方,一下捏住加加的鼻子,即使星星在空中閃爍,她也一直把加加的頭放在自己腿上,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