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兩位公主騎士 Two Princess Knights
《白色帝國》 · 犬村小六 · 3.4萬 字

「這座島真的很臭呢。」
黑薔薇騎士團領地加圖島總督阿爾緹米希亞站在加圖蘭德王國加圖蘭德王城的城門樓上,環視瀰漫着屍臭的城門前廣場,傻眼地自言自語。臭味的來源,是因阿爾緹米希亞的命令被處死,曝屍在廣場上的數十具屍體。
自從黑薔薇騎士團長伊莉亞艾麗雅與阿爾緹米希亞發表領有宣言後,已經過了三天,加圖蘭德王城前廣場充斥着被吊起來當裝飾的屍體腐臭味。
阿爾緹米希亞有着一頭白銀髮絲與黑薔薇王冠,穿着露出雙肩的妖豔貼身內衣,外頭罩着從下襬開衩到大腿的外衣,以及繡着黑薔薇與劍徽章的天鵝絨大披風。她全身上下穿着綴有銀飾,黑底金邊的奢華衣裳,用另一隻手調整戴在左手的白銀義手的固定器後,將視線轉回廣場。
在絞刑臺上一字排開,雙腳隨風搖擺的數十人,胸口都用釘子釘着寫有各自罪狀的木牌。
有連署向黑薔薇騎士團抗議的地主、拒絕交出各種文件的商人,以及將所有財寶裝進皮袋,試圖偷偷逃離島嶼卻落網的神父。被釘上只寫了「褻瀆」兩字木牌的小小遺體,全身的皮都被剝了下來。這是在阿爾緹米希亞發表演說時,揶揄她房中術的少年的下場。
這三天來,烏鴉羣從未從廣場消失。
它們啄食着曝屍街頭的遺骸,發出嘶啞的叫聲。如今烏鴉遠比原本應該有五十萬人口的米妮亞市民還吵鬧。
在烏鴉的鳴叫聲之間,「鏗——鏗——」的高亢金屬聲迴盪四周。
那是米妮亞市民的額頭貼在有溝槽的鐵砧上,戴上鐵項圈的聲音。
手持鐵錘的劊子手將生鏽的粗大鐵釘,敲進纏繞在米妮亞脖子上的鐵環。後方是排隊等待的市民,前方是戴上項圈的數十名米妮亞市民,他們被鐵鏈繫住,被迫列隊,沉默地低着頭。
「去吧,罪人們!」
「這是你這個米妮亞竟敢將人類當成奴隸的懲罰!這次輪到你們爲人類工作了!」
黑薔薇騎士團團員催促一行人,朝着異形山採掘場前進。他們每個人都穿着粗製的囚服,踩着沉重的步伐搖搖晃晃地走着。其中不只有農夫或工匠等一般市民,甚至包含知名學者和市井有力人士。
從城門樓俯視他們的阿爾緹米希亞,嘴角高高揚起。
「只要還活着,就給我挖土,全身沾滿水珠,然後去死吧,你們這羣沒用的妖貓。」
在異形山採掘場工作五年,就會因爲瘴氣從煤玉礦脈散發出來,罹患稱爲「水珠病」的疾病,全身冒出藍色水珠而死。被一串串地綁在一起,從廣場被趕出來的俘虜們,已經沒有貧富之分,人人都是平等的「行屍走肉」。
阿爾緹米希亞冷笑着,將視線移向天空。
從黑薔薇騎士團根據地雅典島派遣而來的飛行運輸船團,正準備在加圖島上空降落。
廣場上響起人們的歡呼聲,被鎖鏈綁在一起的米妮亞等人,也抬起絕望的眼神,注視着同樣的東西。
艾緹米雅讓瞳孔縮小,發出冰冷淡然的聲音,將匕首刺進心臟,直到沒有可以切削的肉塊後,才終於停手。
在微弱的光線照耀下,畫框中的菈菈挺直背脊,表情柔和地微笑着。白銀的頭髮、陶瓷般的肌膚、藍紫色的眼眸,以及五官……這名女性與阿爾緹莉雅有幾分相似。
「……怎麼了,公主…………你……喜歡我嗎……?」
『這樣啊……你繼承了「孝」……這是命運的安排嗎……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
阿爾緹莉雅默默地仰望着爬滿藤蔓的塔樓外牆。
——我要活下來,以這座島爲踏板,統治葡萄海。
——溶入我心臟的聖珠,寄宿着父親戀人的記憶……!
久遠如此說道,將右手繞到背後,用指尖解開劍鞘正中央的扣環。釦環發出「啪」的一聲解開,以劍帶固定在劍鞘正中央的巨劍因爲本身的重量而轉了半圈,原本從久遠右肩突出的劍柄轉到斜下方,指向久遠的腰部下方。
喉嚨深處擅自發出「咿」的叫聲。
「不過就算機械兵再怎麼難看,閣下還是非常美麗!其實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看着阿爾緹莉雅閣下的背影看到入迷了!您總是抬頭挺胸,走路時也充滿氣質,真的永遠都是那麼美麗!」
「不準給父親大人添麻煩。」
她走向肖像畫。
到了第十六幅,她停下了手。
阿爾緹莉雅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少女。她穿着有金色鈕釦的漆黑上衣,搭配左右不對稱的裙襬,背上揹着一把與身高相仿、不知該如何拔出的大劍。阿爾緹莉雅的專屬騎士御祓久遠睜着一雙大眼看着主人,臉上露出微笑。
「是機械兵!」「機械兵來了!」
名字是——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突然被她注視,青年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移開視線,然後又戰戰兢兢地將視線移回阿爾緹莉雅身上。當他發現阿爾緹莉雅依然用冰冷的眼神注視着自己時,有些難以啓齒地說道:
「你給我消失。」
陽光對睡眠不足的眼睛來說太刺眼了。自從殺死第二王女露露繼承聖珠以來,她就一直被惡夢折磨,無法好好睡覺。在不間斷的頭痛間隙,她有時會看到託託和露露的幻影。在作爲人質度過的半年裏,她經常被迫在這座中庭裏陪託託和露露聊些不着邊際的話題。
纖細的身體發出老嫗般的沙啞聲音,阿爾緹莉雅一次又一次地將小刀刺向拉拉的肖像畫。
「………………」
但是——
那是一座石造的圓塔,看起來建造年代相當久遠。阿爾緹莉雅剛來到這座城堡時,露露曾帶她參觀過城內。根據露露的說明,過去這一帶是城堡的中心,兩百年前是供客人住宿的設施,後來進行了擴建工程,建造了大天守,現在作爲倉庫使用。
——果然和夢裏是同一座塔……
從遠處看,機械兵就像人類。全身包覆着類似騎士板金裝甲的複合金屬裝甲,有雙手雙腳,頭部戴着半球形頭盔,臉部下半覆蓋着面甲,完全就是全副武裝的騎士。但靠近一看,身高足足有三米半,裝甲接縫露出金屬的可動部位,背部經常飄散出瘴氣機關排出的煙霧,讓人清楚明白它正如其名,是機械士兵。
——要讓聖珠離開心臟,只有我死一途。
——因爲我長得像這名女性,所以父親才收養了我……?
喀鏘。
阿爾緹莉雅繼承的「孝」之聖珠,在露露繼承之前,寄宿在拉拉身上。所以阿爾緹莉雅必然會在夢中透過聖珠,看見不想看的過去,得知不想知道的事實。
久遠露出精悍的表情挺直背脊。
她就是在夢中與父親伊希雅斯相愛的女性。也是達達王與前妻生下的前第一公主。
不會錯。
阿爾緹莉雅在心中輕蔑着過去統治這座城的王族,如今在城門樓裏變成骷髏示衆的三人。
「……………………」
廣場上響起人類的歡呼聲,站在王城城牆通道上站哨的衛兵們也仰望天空,將劍尖高舉向黑薔薇騎士團的「主力兵器」,表達歡迎之意。
「找到了……!」
風景變得扭曲。雙腳發抖,站不住。阿爾緹莉雅在旁邊積滿灰塵的椅子上坐下,充血的雙眼望向地板。
——達達、託託、露露都是笨蛋,所以死了。
阿爾緹莉雅依然維持着冰冷至極的眼神,獨自背對戰鬥中的兄妹,從現場離開。
隨侍在後的少女用朋友般的輕鬆口吻這麼說,用手掌遮住眼睛上方,神情開朗地遠望被運走的機械兵。
久遠笑咪咪地如此說道,語氣既不奉承也不挖苦。阿爾緹莉雅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望向一旁那個神情落寞的長髮青年。
在前幾天的戰鬥中,專任騎士拉吉背叛了她,砍下了她的左手。舊加特蘭德王國的宰相七七原義春推薦了那對小丑般的兄妹來代替拉吉。哥哥美智彥繼承了「智」的聖珠,妹妹久遠繼承了「忠」的聖珠,據義春所說,「現在,葡萄海最強的劍士就是這兩個人」。回想起來,他們在紅披風之戰中也強得足以單方面驅逐拉吉,但實在太古怪了,毫無緊張感。
運輸船團是五艘小型商船。沒有浮游體,將沒有成形爲浮游體的飛行石固定在船體上作爲浮力,是懸掛式的老舊飛行帆船。過去這種形式的飛行帆船很普遍,但自從確立了將飛行石成形爲浮游體的技術後,就改用這種船來懸掛吊運大炮或石材等沉重兵器。每艘船懸掛兩具機械兵,總共十具機械兵以背部蜷曲、雙手雙腳無力下垂的姿勢,宛如屍體般在高度五百米處航行。
光是這個疑問就讓嘴脣顫抖,臉上失去血色。
——只是長得像而已。
阿爾緹莉雅來到二樓,環顧室內。房間角落堆着積滿灰塵的木箱和腐朽的馬具、武器,牆邊立着一幅古老的肖像畫。
被空運過來的,是人型的鐵塊。
「兄長不管怎麼砍都不會死,真是太好了!」
穿着華服的貴族們被收在畫框裏,面帶微笑。阿爾緹莉雅在衆多並非特別有名、隨着時光流逝而被埋沒於歷史中的貴族之中,尋找夢中出現的女性身影。
「久遠。」
「盡是些腦袋不靈光的笨蛋,一個個都……」
她一邊在心中對自己這麼說,一邊穿過迴廊,來到中庭。
「哦、哦,你啊,戰鬥的時候最可愛了。」
確認了這個事實,阿爾緹莉雅緊握的拳頭因憤怒而顫抖。
這名女性和伊希雅斯的血,一滴也沒有流在自己身上,阿爾緹莉雅比任何人都清楚。
老舊的肖像畫上,清楚描繪着與夢中相同的微笑。
——讓居住在葡萄海的所有種族屈服,纔是真正的王……!
過長的劍身脫離劍鞘,發出聲響掉落地面。久遠背對着美智彥蹲下,撿起與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巨劍「鬼文鳥」,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輕鬆動作舉起那把巨劍,擺出正眼架式。
內心的內壁一片片剝落,彷彿要化爲淚水。阿爾緹莉雅緊咬嘴脣,幾乎要滲出血來,強忍着淚水。
這三天來,她一直在夢中看到這座塔。夢裏的塔保養得很好,內部也有點亮的燭臺,但現在沒有。夢的內容恐怕是她從露露那裏奪來的「孝」之聖珠所展現的過去記憶。阿爾緹莉雅無論如何都想確認夢裏發生的事是否屬實。
過去比任何人都深愛伊阿索的女性記憶,盤據在自己的心臟裏,讓艾緹米雅難以忍受。而且「孝」的聖珠裏,還刻有艾緹米雅殺死的露露・加登第二公主的記憶。
——我和她沒有血緣關係。
八年前,伊希雅斯爲何收養當時年僅八歲的阿爾緹莉雅,這個問題一直讓她耿耿於懷。如今,這個問題得到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我不是拉拉的替代品……!
兄妹倆沒有抱持任何疑問,熟練地揮舞着帶有刀刃的武器,毫不猶豫地使出必殺的一擊。
回想起來,殺死達達王與露露之後,搭乘飛行艇逃回父親所在的黑薔薇騎士團艦隊時。
肖像畫被好幾幅畫疊在一起,立在牆邊。阿爾緹莉雅確認過其中一幅畫上的人物後,將畫倒在地上,再倒下一幅,然後用腳踢開倒地的複數肖像畫,尋找她要找的人物。
「區區亡靈……」
阿爾緹莉雅一邊走下城門樓內的陰暗樓梯,一邊唾棄道。不管有多強,腦袋不靈光的話就無法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沒有智慧的力量,只會被利用完就拋棄。
「您說得對!只要在捆綁方式上多下點工夫,應該就能把它們吊起來,讓它們挺直背脊了!」
阿爾緹莉雅雙手抓住肖像畫,立在從圓窗射進來的光線附近,稍微拉開距離欣賞。
「御祓久遠,要上了!」
阿爾緹莉雅用指尖指向戴着眼罩的青年——御祓美智彥,下達命令。
右眼戴着眼罩的青年露出陰沉的表情,說出帶着溼氣的話語,然後用手指着身旁的久遠。
久遠完全不在意拔劍時的難堪模樣,威風凜凜地報上名號後,毫不猶豫地撲向親生哥哥。
「……………………」
阿爾緹莉雅自言自語般地說,斜後方有人回應:
伊希雅斯得知阿爾緹莉雅繼承了「孝」之聖珠,這麼說道:
他向阿爾緹莉雅說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兩人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常人連肉眼都難以辨識的神速絕技在兄妹之間交錯。
當時不明白的那句話,現在的阿爾緹莉雅完全明白了。
「就不能再運得好看一點嗎?」
「你……」
她發出沙啞的聲音,將小刀刺進微笑的拉拉眉心,一口氣劃開。
像人類一樣被綁上拘束帶,雙手雙腳無力垂下,被吊在浮游體上緩緩被運往異形山機場的「兵器」,其名爲……
她下定決心,踏進入口的暗處。從圓窗斜射進來的陽光形成一道光柱,照亮了塔內。她爬上梯子,從二樓的樓梯口探出頭,看到腐朽的椅子、牀鋪、損壞的銅像、木雕和玩具刀劍雜亂地堆在一起。在夢裏看到時,塔內正中央有一張牀,整理得乾乾淨淨,但現在連打掃都沒有,積滿灰塵的石地板上也沒有腳印。
阿爾緹莉雅身上的寒氣變得更加銳利,幾乎物質化的冰冷視線再次回到少女身上。
阿爾緹莉雅的聲音中自然摻雜着厭惡與憎恨。身爲第一公主,肖像畫卻被保管在這種地方,想必是繼母瑪麗安娜王妃的傑作。
哥哥美智彥對突然展開的決鬥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拔出插在腰間的鐮刀,輕鬆接下妹妹過於沉重的一擊。
阿爾緹莉雅抬起充血的雙眼,瞪着肖像畫。她無法原諒這幅與自己有些神似的微笑。
「殺了這傢伙。」
阿爾緹莉雅穿過中庭,穿過城牆上的門進入內城,在天守後面的破舊塔樓前停下腳步。
「是!」
「我、我會小心,就算傷害了你,也不會傷害到你的心……」
心臟硬是將真相塞給她。

「菈菈・加特恩……」
「是,交給我吧!」
「……我、我……滿腦子都是這傢伙的事……必須去找其他人……」
阿爾緹莉雅眼中燃燒着憎恨,拔出腰間的短劍。
——只要我還活着,拉拉和露露的記憶就會一直糾纏我……!
艾緹米雅垂着頭,理解到自己揹負的詛咒有多沉重。
「開什麼玩笑…………!」
她朝石造地板咒罵。她現在後悔了,後悔自己當初沒多想,就聽義春的話繼承了「孝」的聖珠。她用操縱風的力量,換來了世上最忌諱的兩個女人,住在自己的心臟裏。
「……唔……嗚嗚…………」
一股嘔吐感湧上喉頭。彷彿可怕的亡靈從體內窺視着自己的一切。就算想剝除,但既然繼承了聖珠,亡靈們就會一直住在心中,讓她看到不想知道的過去光景。
就在她想用鞋底踩破畫框時,一名男子無聲無息地爬上梯子,從二樓的暗處探出頭來。
「…………!」
阿爾緹米希亞驚訝地回過頭。
獨自佇立在暗處,注視着自己的人,是阿爾緹米希亞的父親。
「父……父親……」
伊拉斯穿着黑底金邊的黑薔薇騎士團軍服,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看不出感情的眼眸,直盯着被割得破破爛爛的肖像畫。
阿爾緹米希亞將正要踩下去的腳放回石地上,驚慌失措地立刻辯解:
「這、這是……我、我來的時候,就已經被人割壞了……」
她指着被割爛的拉拉肖像畫,將責任轉嫁給別人。她不在乎被其他人討厭,但唯獨不想被伊拉斯討厭。
伊拉斯從肖像畫抬起那張冰雕般的臉龐,望向阿爾緹米希亞,輕輕張開雙臂。
「過來吧。」
阿爾緹米希亞毫不猶豫地撲進伊拉斯的懷裏,用臉頰磨蹭他單薄的胸膛。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父親大人……」
伊拉斯將手指伸進阿爾緹米希亞的銀髮中,輕輕梳理。
那麼,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爲什麼像你這種人,擁有父親大人的血脈……!
「我打算在近期內處理掉這裏的所有東西。必須讓所有與加隆德王室有關的物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父親大人的妹妹……還活着……!
記得名字是——
——流着尚傑克的血……就有資格建立「白色國度」……!
雖然不能在別人面前露出這副模樣,但只要和伊拉斯獨處,她就會忍不住表現出脆弱的一面。
阿爾緹米希亞抱着父親,抬起被淚水濡溼的眼眸。
阿爾緹米希亞抱着養父,擠出回答。
——萬一那個嬰兒是尚傑克……
「……父親大人……有位妹妹。是一名擅長射箭的女騎士……」
「不、不是的……!我……完全不在意什麼夢境……!」
伊拉斯以溫柔的語氣問道,像是在安慰抽泣的女兒。
她已經記住尚傑克的長相。因爲與父親一模一樣,所以想忘也忘不了。而且他還有着特徵明顯的左耳假耳。足以用來畫肖像畫,而且從俘虜的加爾特蘭警備騎士的口中,得知他目前與嘎嘎和修修共同行動。
「……嗚……嗚嗚…………嗚嗚嗚…………」
「你看到聖珠的記憶了吧?」
阿爾緹米希亞走在父親身後,凝視繡着黑薔薇與劍的紋章大斗篷,陷入沉思。
現在,阿爾緹米希亞的腦海裏,浮現一個可怕的假設。
「…………哦……然後呢?」
現在阿爾緹米希亞的腦海裏,浮現了一個無論如何都令人在意的少年。
構成阿爾緹米希亞的三千兆細胞,染上憎惡之色。
阿爾緹米希亞比任何人都瞭解伊拉斯,憑直覺就能明白。父親說謊時,會比平常多說一點無謂的話。
「一間庶民用的大房間,一間貴賓用的小房間。客人的話,分成五人一間和兩人一間剛剛好。」
「……那個嬰兒……是誰?……繼承父親大人和拉拉血脈的孩子……真的存在嗎……?」
阿爾緹米希亞不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感情。只是那感情非常激烈,而且深沉,令她的心臟劇烈跳動。
「……只是夢而已。夢的記憶有時模糊,有時也會記錯。你是會把夢境內容照單全收的愚蠢少女嗎?」
「有幾間空房?」
「我看到你一個人走進這裏,原諒我的無禮。」
——但今晚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伊拉斯確認自己映照在美麗翡翠色的眼眸中,微微一笑,將手放在女兒的頭上。
嘎嘎等七人,在包含薩爾裴多子爵的長女——星艾阿絲特拉在內的十四名騎士護衛下,被帶到這座驛站城鎮最氣派的石造建築物前。這棟兩層樓建築,以這一帶採到的灰白色石灰岩砌成,一樓是酒館。店內昏暗的角落飄散着酒味,男人們的低俗笑聲迴盪其中。
雖然妹妹的存在也令人在意,但伊莉雅與拉拉之間生下的混血兒米娜,更佔據了阿爾緹米希亞的腦海。被問到米娜是否存在的父親沒有回答,而是追加新的問題矇混過去,但恐怕是實際存在吧。
「所有種族團結一致的『白色國度』。」
——把能用的放在大房間,不能用的放在小房間……!
「我……沒有動搖。只是……想向父親大人請教,夢境與現實的整合性有多少而已。」
「…………我有妹妹……但是她死了,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就算以後出現自稱是我妹妹的人,那也是冒牌貨。」
「……………………」
阿爾緹米希亞將臉埋在伊拉斯的胸口,吸着鼻涕。
艾阿絲特拉說完,向旅館老闆支付七人份的住宿費。
他將繼承加特蘭王室的直系血脈,以及黑薔薇騎士團長的血脈。換句話說,尚傑克有資格同時統治居住在葡萄海的所有米娜與人類。
被他以真摯的口吻這麼一問,阿爾緹米希亞連忙辯解:
伊拉斯停下手——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溫柔地撫摸阿爾緹米希亞的後腦杓。
伊拉斯似乎對沉默不語的阿爾緹米希亞感到懷疑,他緩緩地拉開女兒的身體,將手放在她的雙肩上,近距離注視着她的眼睛說道:
「…………嗚……嗚嗚…………是的…………我在夢裏……看到了不想看的東西。」
「那名女性和拉拉感情很好。我夢見……父親大人、拉拉和那名女性三人開心地騎馬出遊。」
伊拉斯靜靜地說道。
阿爾緹米希亞的心臟不祥地開始加速。
「人類與米娜和平共處的世界。」
「……是啊。這纔是我的女兒……你處於必須嚴格指導愚蠢的蜜妮雅的立場,可不能因爲夢境就動搖哦?」
「………………」
正如伊拉斯所言,聖珠展現的拉拉記憶不只如此。
「……是嗎?那就好……今後你夢見與我有關的夢時,可以告訴我夢境的內容嗎?我也對聖珠能保存多少正確的記憶有興趣……那麼,我們走吧。這裏灰塵很多,又充滿妖貓的臭味。辦公室裏堆積如山的文件,可都在等你簽名哦。」
決定今晚乖乖在房間休息的嘎嘎向老闆問道:
伊拉斯梳着阿爾緹米希亞頭髮的手,停了下來。
——他在說謊。
伊拉斯以另一個問題回答了阿爾緹米希亞的祈禱。
「……………………」
想到這裏的同時,託託與露露的笑容閃過腦海。
——如果死了就好了。
伊拉斯的語氣與平常一樣,平靜得看不出感情。但阿爾緹米希亞清楚明白。
阿爾緹米希亞仰望着伊拉斯,他只是凝視着虛空,用手指玩弄着她的頭髮。
——區區僕人竟敢……!
大約三個月前,阿爾緹米希亞與託託、露露等人在異形山露營時,長相與父親一模一樣的半身・米娜曾以僕人的身份服侍他們。
萬一星艾阿絲特拉帶着部下包圍這間旅館並放火,最好讓能夠保護修修和嘎嘎的人待在近處。
「……嗚嗚嗚……嗚嗚…………嗚啊啊…………!」
兩人令人作嘔的理想,讓阿爾緹米希亞的眼眸燃起憎惡的火焰。
阿爾緹米希亞的體內因憎惡而沸騰,望向遙遠的天空。三天前,逃離王都的嘎嘎、修修與尚傑克的行蹤,至今仍然不明……
阿爾緹米希亞聞言,倒抽了一口氣。
越過薩爾裴德關口後,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驛站城鎮。馬車與旅人約有數十人,聚集在塵土飛揚的小路上,有人在臨時搭建的簡陋小屋的商品架上挑選水果,有人坐在樹蔭下,以可怕的眼神瞪着來來往往的馬車上的貨物,有人將木桶立在地面當作桌子,喝着當地產的酒。
阿爾緹米希亞聞言,擦乾眼淚,回以微笑。她跟在父親身後走出圓塔,十月的陽光耀眼地照亮半毀的圍牆與圓塔。
——我可不想被捲入麻煩事。
一股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情感,從父親的胸口化爲波濤,傳向阿爾緹米希亞。
她原本以爲只要殺了託託與露露,再把嘎嘎與修修抓起來斬首示衆,就能結束米娜。然而,新的威脅卻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現。
——也有可能……還活着。
——請說沒有,父親大人。
「…………拉拉……獨自生下了孩子。」
伊拉斯撫摸着阿爾緹米希亞的頭說:
——我不願相信父親大人愛着蜜妮雅公主。
阿爾緹米希亞將雙手繞到養父的背後,右手緊握着左手的義肢,放聲大哭。
伊拉斯撫摸着阿爾緹米希亞的頭,在愛女的耳邊低語。
雖然她也恨高傲的嘎嘎,以及砍下她左手腕的修修,但對尚傑克的憎恨,卻是從心臟最深處湧出的根源之恨。
阿爾緹米希亞將臉頰貼在父親的胸口,回答:
阿爾緹米希亞調整呼吸,回答伊拉斯的問題。
——爲什麼我沒有流着的血脈,卻在你身上……!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嗯……嘎嘎思考了一下。考慮到身份,修修和嘎嘎應該睡小房間,剩下五人睡大房間比較好。
阿爾緹米希亞嚥了口口水,說道:
他一語不發,只是讓絹絲般的髮絲從指縫間滑落。
阿爾緹米希亞以眼神表達真實的心情,回望伊拉斯。
†††
「父親大人……對拉拉・加圖……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笑容……父親大人和那個女人……看起來很幸福……」
由於他那彷彿年輕三十年的外貌實在令人在意,阿爾緹米希亞甚至忘了演戲,忍不住問了尚傑克:「你有被人說過長得像誰嗎?」現在回想起來,這個問題十分危險,但因爲實在太像了,她忍不住開口詢問。尚傑克一臉疑惑地反問:「不,沒有……我長得像誰?」阿爾緹米希亞沒有回答,含糊帶過。
「……原來如此……她生下了孩子…………你還看到了什麼嗎?」
「今晚請在這間旅館自由度過。明天,我會帶各位前往薩爾裴多城的領主館。我們會負責護衛各位,請不要離開這棟建築物。」
「……是父親大人……和拉拉之間……生下的孩子。只有一隻貓耳的……半人半貓的嬰兒…………」
她試着回想在夢中聽見的名字,卻想不起來。那名女騎士相當有男子氣概,總是穿着狩衣而非洋裝,能一箭射下飛鳥。明明記得她的外表,卻想不起名字……
伊拉斯的語氣充滿慈愛,手指在阿爾緹米希亞的髮絲間滑動。
除了拉拉之外,還有另一名阿爾緹米希亞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女性,在伊拉斯身旁微笑。
——把王族和尚傑克的首級,掛在王城示衆……!
——尚傑克・納特拉……
「……………………」
「……是什麼樣的夢?」
嘎嘎走進酒館,藉着牆上的獸脂蠟燭的燈光,在充滿黴味的昏暗空氣中,環顧正在飲酒作樂的下級騎士、傭兵與商人們,確認大家腰上都掛着武器。在都市區的酒館中,把武器寄放在店家是理所當然的規矩,不過這裏允許客人攜帶武器。
嘎嘎迅速思考後,對一行人下令:
「路西法和諾亞睡小房間。你們就在貴族用的房間通宵大鬧吧。剩下的人和我一起睡大房間,這樣可以吧?」
嘎嘎趾高氣昂地如此說道後,諾亞立刻皺起眉頭:
「你什麼意思?又想夜襲我嗎?」
嘎嘎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不知道諾亞的腦袋究竟是怎麼思考,竟然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他一臉無奈地說道:
「你、才、不準、夜襲、我。」
「啥?我怎麼可能那麼做。如果你是在講今天早上和昨天的事情,那全都是你害的呀。」
「……你是個白癡,這點我可以原諒。但不要把所有對自己不利的事情都推到別人頭上。當白癡給別人添麻煩的瞬間,就會變成單純的累贅。你給我好好記住這點。」
諾亞雙手扠腰,準備回嘴的瞬間,讓恩傑克露出親切的笑容介入兩人之間:
「我知道你們感情很好了,到此爲止吧。諾亞,你就跟路西法一起睡吧。那間房間很漂亮,你們女孩子就一起用吧。」
他用溫和的語氣安撫後,諾亞便「唔」地把到口的抱怨吞了回去。
「唔,今晚不能跟主人一起睡嗎?」
一旁的路西法有點不滿地問道。
「你們偶爾也該跟女孩子一起聊天睡覺呀。」
讓恩傑克摸着路西法的頭如此說道後,名目上的僕人「唔~」地發出呻吟,有點寂寞地抬起眼珠瞪向名目上的主人。
當天晚上。
在大房間享用過黑麪包與蔬菜湯的晚餐後,諾亞與路西法進入分配給自己的貴賓用小房間。不同於只是在石灰地板上撒了藺草的大房間,小房間鋪有巴爾代爾織法的地毯,還有梳妝檯、衣櫃、書架、香草炊煙的香爐,房間角落擺有一張附有氣派頂篷的雙人牀。
「哇,好棒,有模有樣呢。」
牀邊小桌的燭臺,以琥珀色的光芒照亮狹窄的室內。諾亞拉起格子窗的紗簾,坐到牀上仰躺。
「好軟哦!好久沒睡牀鋪了,真幸運。」
路西法把諾亞壓倒在牀上,坐到諾亞的肚子上,掀起貼身衣物,用雙手從上面壓迫露出來的部位。
諾亞一手拿着在大房間喫飯時偷來的葡萄酒袋……
「啊、呀!」
「路希,你怎麼辦?這下不妙咯,我可是比你有魅力哦?」
被路西法用手指沿着肚臍周圍搔癢,讓諾亞忍不住發出尖叫。
路西法用手捂住雙耳,把臉別開,講話結巴起來。
「你、你的意思是說,讓會跟你接吻嗎!? 」
「其實老夫也偷了這個。」
路西法也從諾亞手中搶過威士忌,同樣仰頭喝了一口後,「咚」一聲把瓶底立在牀鋪上。
「是不是有軟綿綿的觸感?這次換你摸摸看自己的?……沒有聲音對吧?這次試着像這樣搖搖看?……看,我這邊搖起來的聲音很歡樂,可是你那邊卻靜悄悄的。如果我的是祭典,你的就是洗衣板。嗯,我這不是在貶低你,只是在解說只要是人類,任誰都能一目瞭然的事實。懂了嗎?」
不知爲何頑固拒絕。
因爲是小規模的驛站小鎮,諾亞本來做好了要跟別人同房的心理準備,沒想到竟然可以睡到這麼豪華的牀鋪,讓她笑咪咪地擺動雙腳。
路西法大喝一聲,將指尖抵在諾亞的肚子上。
喝醉的諾亞一時興起說出這樣的話,路西法則是驚訝得睜大雙眼……
「住、住手,等、等一下,露西,等……!」
路西法也趴在她身旁,雙腳擺動個不停。
他把藏在衣袖裏的威士忌酒瓶放在牀邊的小桌子上。
「這樣?這樣?還是這樣?」
——把這兩個傢伙隔離果然是正確的。這是會傳染的笨蛋,要是被感染可受不了。
「別管那麼多,揉就對了!認真揉!」
「臣服於我吧!」
——至少沒有加安眠藥。
諾亞眼眶泛淚地懇求。
嘎嘎一臉若無其事地問。
另一方面,在小房間外的走廊上。
那是剛纔喫晚餐時,護衛星伽艾亞斯托拉送給嘎嘎的加迪斯高級威士忌。嗜酒的路西法眼尖地注意到,趁開瓶前偷藏了一瓶起來。
不過從兩人的樣子來看,有可能加了錯亂劑或剝奪思考能力的藥。
「揉呀!」
「露西,你寂寞嗎?想跟讓恩一起睡嗎?」
「我從以前就感覺到了,最近好像越來越熱情……」
「是我。開門,我要用這間房間。」
「痛痛痛!要更溫柔、更仔細一點!」
「一目瞭然吧!不管怎麼看都是老夫比較大呀!」
「再浪漫一點!」
「不好意思。」
「不對,露西,住手,爲什麼搔我腋下啦,叫你揉呀,不要搔我癢,住手,啊哈、啊哈哈。」
「完全不懂!」
諾亞用狐疑的視線看向路西法的胸部。不管怎麼看,路西法的尺寸都算普通,反而是諾亞比較豐滿。
諾亞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對身旁的路西法說:
路西法在騎馬的狀態下,拼命搓揉諾亞的那話兒,很快就對胸部膩了,將指尖移動到腹部搔癢。
「我懂了。呵呵呵,就讓我好好教教你魔王的恐怖之處吧。」
被罵的路西法有點不滿地用雙手用力揉起諾亞的胸部。
諾亞如此諄諄教誨,但路西法卻露出打從心底無法接受的表情……
「呀——!」
「呀——好棒!這不是公主騎士殿下送的慰勞品嗎!」
諾亞接着露出毅然的表情,把雙手放在路西法的肩膀上,近距離與她對上視線,彷彿在勸導年幼的小孩般說道:
「少、少說蠢話!老夫就算沒有主人,也一點都不寂寞……」
諾亞一邊想着留在加圖島的愛機法爾可,一邊把嘴湊到葡萄酒袋喝了一口,遞給路西法。路西法也咕嘟咕嘟地像喝水般把酒喝乾,用手臂擦擦嘴角,說:
這時。
「浪、浪漫?像這樣?」
「嗯。」嘎嘎用鼻子哼了一聲,轉頭看向諾亞與路西法正在上演癡態的後方小房間。
「其實,有件事想私下與您商量。」
「那叫揉嗎?根本只是壓呀!」
艾阿絲泰拉稍微露出思索的表情,接着無聲無息地走近嘎嘎,在劍的攻擊範圍外兩步的地方壓低聲音說:
「……我說,路希,我知道你身爲魔王,人類的常識對你來說可能不管用。但是,你可不能講錯話哦?我的跟你的,就像西瓜跟洗衣板一樣天差地遠。對吧?來,如果你覺得我在說謊,就摸摸看呀?」
諾亞忽然激動起來,脫掉上衣,只留下一件貼身衣物後,抓起路西法的手伸進自己的衣服底下。
星艾阿絲泰拉・斯托拉斯手拿燭臺站在走廊另一頭。她脫下板金鎧甲,藍色罩袍的劍帶沒有插着劍。聽說她今晚會住在附近的民宅。
兩名美少女盤腿坐在牀上,互相斟酒喝着,漸漸變得酩酊大醉,當然也漸漸開始脫序。
路西法露出惡魔般的微笑,將雙手的手指彎成鉤狀,用粘膩的眼神俯視諾亞。
「好——!好喝啊——!」
「給我搞懂!」
「不、不要,住手…………」
——兩個笨蛋喝得爛醉,就會搞出這樣的醜態啊……
路西法意外地擅長找出敏感的部位,讓諾亞漸漸失去節奏,呼吸變得急促。
「我知道了,是這裏吧?這裏很舒服吧?」
「做了是什麼意思?親嘴的話,那、那個,第一次見面時,那傢伙就積極地……做了是什麼意思?」
艾阿絲泰拉之所以沒有佩劍,是爲了不讓嘎嘎起戒心吧。嘎嘎判斷如果她赤手空拳,即使兩人獨處也不會有問題,於是敲了敲小房間的門。
星艾阿絲泰拉沒有在那瓶威士忌裏動手腳,可以視爲她單純想送給嘎嘎。雖然不是因此就相信她,但嘎嘎接收到她「不會加害自己」的無聲信息。
爛醉的路西法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看向諾亞……
透過鑰匙孔窺視室內的狀況,加加已經超越傻眼,甚至感到佩服了。
諾亞被單調的動作壓着裸露的胸部,開口抱怨。
「不要!」
諾亞說着抓住路西法的手腕,硬是將她的手從下方捧起自己的胸部。
以肚臍爲中心畫着「の」字,讓諾亞終於忍不住發出淫蕩的聲音……
諾亞扭動身體表示厭惡,但路西法似乎比起揉胸部更喜歡搔癢,用卓越的運指技巧找出諾亞的弱點。
「如果他無論如何都想要,我也是可以勉強陪他一下啦……」
「你纔是,可別比老夫先睡着咯?來比比看誰比較強~」
「老夫的手法很俐落吧?嘎嘎那傢伙現在一定哭着到處找呢。好好體會一下魔王的恐怖吧。」
「別說了!」
「哎,別管了,喝吧喝吧,露西。我也來喝好了。只要有牀鋪、食物跟酒,每天都很開心,再來只要還有法爾可就太棒了~」
「露西,你老實點吧!今晚要來盤問你了。然後,你跟讓恩怎麼樣了?已經做了嗎?」
聽到這句話,諾亞半開嘴巴……
嘎嘎將視線從鑰匙孔移開,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塵,用單耳聽着門後諾亞的叫喊聲。今晚拉吉、列奧那多、讓加克三人會輪流看守,嘎嘎應該休息以備明天。
「……路希,你這句話……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成功救出包含自己在內的五名正常人,感到心滿意足的嘎嘎,同時確認星艾阿絲泰拉給的高級威士忌裏沒有下藥。
路西法說着說着,語尾變得越來越小聲。
「……那麼,到那邊的房間談。雖然部下在用,但我會把他們趕出去。」
「喝吧,露西,今晚可不會讓你睡哦?」
「唔~」
「可是你叫我要認真揉呀!」
她「咚」一聲把酒瓶立在牀鋪上,擦拭嘴角。
「也就是說,只要對這裏和這裏這樣……」
爛醉的諾亞則是嫵媚地拋了個媚眼,把手肘靠在路西法的肩膀上,高高在上地說道:
「嘎嘎殿下,您還醒着嗎?」
「可是讓絕對對我有意思。」
她很有男子氣概地如此說道。然而路西法卻……
「嗯啊——!老夫就是爲了這一杯而活的!」
「比老夫有魅力!?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明明是老夫的胸部比較大呀!」
——就算不喝酒,那兩個人的思考能力也比猴子還不如。
諾亞扭動身體,掙扎着想要把騎在自己身上的路西法甩開,但路西法卻巧妙地用兩根手指沿着諾亞的腹部遊走。
「什麼!」
路西法得意地挺起胸膛,諾亞則是笑着拍手,接着立刻把嘴湊到瓶口,仰頭喝了起來。
「星艾阿絲泰拉,有什麼問題嗎?」
他一喊,房內便傳來諾亞的叫聲。
「救命!!不要啊————!!」
看來癡態還沒結束。嘎嘎用兩根手指按着太陽穴,對艾阿絲泰拉說:
「……你等一下,我馬上趕走他們。」
就在他下定決心,抓住門把的同時,房門粗魯地打開,被剝到半裸的諾亞雙手遮着胸口衝到走廊。
「那個魔王是變態!!」
她滿臉通紅地大叫,接着注意到艾阿絲泰拉。
「這裏有變態,快打倒他!」
她淚眼汪汪地求助。這時,背後傳來聲音。
「別逃。夜晚才正要開始。」
路西法露出惡魔般的笑容,雙手手指猥褻地彎曲,將一隻手放在諾亞的肩膀上。
「不要————!」
諾亞發出尖叫,半裸着身體衝過走廊,逃進大房間。
「你是屬於我的。」
路西法說着,追在諾亞身後進入大房間。
「嗚哇——」「呀——」沒多久,大房間便傳出讓恩傑克與舒舒的慘叫,混雜着路西法的大笑與諾亞的哭喊。
嘎嘎朝喧鬧的方向望了一陣子後,露出尷尬無比的表情轉向艾阿絲泰拉。
「…………那兩人酒品很差。」
艾阿絲泰拉表情疑惑地傾聽大房間傳來的慘叫與嬌喘。
「兩位真是活潑呢。」
如果再做出乞丐般的行爲,王室就會成爲笑柄。與其那樣,還不如保持高貴的尊嚴死去。
艾阿絲泰拉以責備的眼神,瞬間瞪了嘎嘎一眼,接着將視線移向一旁。
嘎嘎沒有應聲,以視線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嘎嘎沉默地俯視着艾阿絲泰拉,從鼻子裏呼出一口氣,再次坐回牀上。雖然他心裏依然氣憤難平,打算等這女人離開後把枕頭扔向房門,但還得再戴一會兒王侯的面具。
艾阿絲泰拉一言不發,只是用清澈的紅眸凝視着嘎嘎。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艾阿絲泰拉能通融一下,弄到薩爾裴多領地內的通行證,但嘎嘎的自尊心不允許他這麼做。
「讓你說出了難以啓齒的話。明天離開這裏後,我們就直接通過薩爾裴多,離開領地吧。」
「……是……我就直說了……請不要與家父見面。」
「……這門親事不壞。與公爵結爲親家,薩爾佩頓也能高枕無憂。身爲領主的女兒,嫁給大貴族是至高無上的名譽。」
「在我說出來之前,請您發誓不會拒絕我的請求。」
「我並不打算真的去死。我希望得到嘎嘎殿下的協助,讓我看起來像是死了。」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沉默了一段時間後——
艾阿絲泰拉毅然決然地與嘎嘎四目相對,靜靜地如此說道。
她一臉正經,說出無傷大雅的感想。
「…………………………」
「……您應該聽過盧卡馬基翁公的傳聞吧。他的三位正妻都行蹤不明,連屍體都沒找到。傳聞說他把妻子融化喫掉,或是喝下肚,盡是些令人作嘔的傳聞。明明有數不清的側室,也不愁沒有繼承人,爲何還要迎娶正妻呢?而且,爲何要選我呢……」
燭臺的火光,將她的金髮賦予了綢緞般的光澤。周圍的大氣緊繃,宛若教堂的寂靜悄悄靠近。白皙的面容看不出感情,然而伴隨着寂靜,春花般的甜美香氣飄來,讓嘎嘎在艾阿絲泰拉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難得一見的感覺。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提出了一個亂七八糟的條件。嘎嘎始終保持着平靜。
「其實我個人有事想拜託嘎嘎殿下。」
「不。因爲我無法理解你爲何會被逼到這種地步。」
嘎嘎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說了句「原來如此」後,不等艾阿絲泰拉說完就回答:
嘎嘎這麼說完,艾阿絲泰拉眉間的皺紋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染紅的臉頰。
艾阿絲泰拉將飄向一旁的視線移回嘎嘎身上,有些不滿地繼續說:
艾阿絲泰拉不是在挖苦,而是佩服地這麼說。也許是紅酒的影響,她的表情比剛纔柔和了一點。
嘎嘎請艾阿絲泰拉進入室內,讓她坐到窗邊的扶手椅上,自己則坐到牀上。
「變態,要找對象的話我來!」
「………………」
「……原來如此。一切的開端,都是因爲盧卡馬基翁公對你一見鍾情。」
「不要!」
然而,艾阿絲泰拉冰冷的表情中混雜着厭惡。
「………………」
聽完之後,嘎嘎傻眼地嘆了口氣。
「我聽過盧卡馬基翁公的傳聞。不過,既然你寧死也不願結婚,何必特地來讓我殺,直接跳崖自殺不就好了?」
她用一本正經的語氣淡淡地說。
「我的前戲會持續到早上哦!!」
眼前的艾阿絲泰拉麪無表情,沒有流露出感情。她那淡然的態度又傷害了嘎嘎的自尊心。如果加特蘭王室還在,他就能狠狠地教訓這個傲慢的公主騎士,直到她跪下來乞求原諒。但現在他只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像微風吹過一樣忍受屈辱,表現出加特蘭王室的寬容。
「給我滾出去!!」
艾阿絲泰拉沉思了一會兒。
「屍體這麼容易就能弄到手嗎?你要讓無辜的女性當替死鬼?」
艾阿絲泰拉坐到椅子上後,將手疊在腿上,挺直背脊,用紅色雙眸看向嘎嘎。
「我很佩服你想要保護薩爾裴多的志氣。夜深了,今晚就休息吧。」
面對嘎嘎的質問,艾阿絲泰拉微微垂下眼眸,把酒杯放回小桌子上。長長的睫毛在那雙帶着憂愁的紅色眼眸上形成陰影。
艾阿絲泰拉臉頰依然泛紅,帶着毅然的表情抬起頭,對嘎嘎請求:
「你要我舔你的鞋子嗎?」
明明還是面無表情,但嘴角、臉頰與眉間卻明顯透露出困惑與猶豫。
「……我聽說父親多次邀請休休殿下前往薩爾裴多。加特蘭淪陷的消息傳來後,父親也經常打聽休休殿下的動向。如果就這樣帶各位回去,父親會賭上史特拉託斯家的名譽保護各位……與黑薔薇騎士團爲敵。」
「說吧。」
——好美。
「所以,你要找我商量什麼?」
艾阿絲泰拉垂下眼眸。葡萄海最強的劍士「三聖」之一,「信」之聖珠的繼承者盧卡馬基翁公爵年約五十多歲,據說至今仍有許多情人隨侍在側,意氣風發。倘若附近有艾阿絲泰拉這樣的美麗公主,他會食指大動也不奇怪。
艾阿絲泰拉提出請求的同時,房門被粗暴地打開,半裸的諾亞與一手抓着酒瓶的路西法衝進房間。
嘎嘎心想裝傻太久也不好,於是點頭。
「…………?」
「……你的同伴還真熱鬧。」
「……我有一個計策……之所以請求嘎嘎殿下協助,也是爲了完成這個計策。」
「……這兩個人的酒品特別差……抱歉打擾了……那麼……可以告訴我,你爲什麼想殺我嗎?」
艾阿絲泰拉皺起眉頭,一口氣說完。至今一直面無表情的她,第一次在臉上流露出一絲感情。
領主的女兒若是死了,屍體必須經過檢驗,由她的親兄弟確認是本人。
嘎嘎一邊回應,一邊思考艾阿絲泰拉剛纔說的計策。
艾阿絲泰拉斷斷續續地向嘎嘎說出自己的苦衷。白天那位威風凜凜的高貴公主騎士已經消失,只剩下一位懷抱着深沉痛苦的少女站在嘎嘎面前。
諾亞哭喪着臉逃到牀上,但路西法的追擊沒有放鬆,兩人在牀上扭打在一起,展現出醜態。
「……我的請求不會讓嘎嘎殿下蒙羞,也不會造成您的損失。不僅如此,如果順利的話,或許還能提供殿下安居之地……但是,由我提出這個請求,就等同於向初次見面的殿下坦白個人的祕密……如果嘎嘎殿下不能保證不會拒絕,我就沒有勇氣坦白。」
聽完她的故事,嘎嘎喝了一口紅酒。
「………………」
嘎嘎默默按着太陽穴,艾阿絲泰拉也愣在原地,聽着諾亞的叫聲逐漸變成嬌喘,聲音也慢慢失去力氣……
「這……的確,如果順利的話,你就能重獲自由,我則能獲得自己的土地。雖然是一舉兩得,但也很有可能出現傷者……」
——絕對不能相信她。要察覺敵人的企圖,加以利用……
「……詳情我也不清楚。根據公爵的說法,他想透過婚姻,鞏固與薩爾佩頓的友情。」
「救命啊,噗通!!」
他結束了話題。
「……您是故意說這種話欺負我嗎?」
嘎嘎對着瞬間打散艾阿絲泰拉神祕請求的兩人怒吼,但諾亞卻繞到嘎嘎背後,隔着肩膀望向路西法。
「……好吧。我向你保證,只要你的請求不會讓我蒙羞,也不會造成我的損失,我就不會拒絕。」
他簡短地說。艾阿絲泰拉嚴肅地繃緊表情。
嘎嘎明知會被拒絕,仍刻意說出世間常理。從薩爾佩頓子爵的立場來看,拒絕這門親事會給予鄰近的大貴族侵略的藉口,婚姻關係成立的話,領土就能高枕無憂。在弱者飽受欺凌的這個時代,小貴族選擇結婚而非戰爭,纔是明智之舉。考慮到薩爾佩頓的未來,讓艾阿絲泰拉哭泣是最好的辦法。
「…………………………」
——我不會捨棄加特蘭王室的驕傲。
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他的內心充滿了憤怒和悽慘。
「如您所知,下顎半島的四座都市實質上隸屬於黑薔薇騎士團。不僅如此,薩爾裴多東方的盧卡馬基納是『三聖』盧卡馬基翁的領土。如果藏匿各位,薩爾裴多子爵就會給黑薔薇騎士團進攻的藉口,東西方同時被敵人夾擊而滅亡……」
——爲了父親、多多和露露,我一定要守住王室的尊嚴。
嘎嘎一邊如此告誡自己,一邊問道:
美麗的薔薇有刺……豈止如此,阿爾緹米希亞已經證明了,其中潛藏着足以毀滅國家的劇毒。
艾阿絲泰拉的語氣中明顯帶着對嘎嘎的責備。與其說故意欺負她,不如說嘎嘎對艾阿絲泰拉的真實表情感興趣,她假裝不知情。
「我的父親薩爾裴多子爵重視禮節和信義。雖然這是貴人值得尊敬的態度,但在這個時代、這個狀況下並不明智。因此……我到現在還沒有把各位與我們會合的事告訴父親。」
「我還有話要說。」
阿爾緹米希亞也很美,但艾阿絲泰拉身上散發的美,是凜然的高潔氣質自然流露的。言語與態度都圍繞着緊繃的寂靜,但從走路或坐下的細微動作,流露出她特有的光輝,那非常有魅力。
——正因爲如此,才危險。
嘎嘎催促她繼續說下去,艾阿絲泰拉一口氣說出作戰內容。
「怎麼可能。我也有身爲騎士的尊嚴……不過,如果是殺死許多無辜人民的極惡之人,就算拿他來當替死鬼也無所謂吧。」
「……進來吧……雖然有點酒臭味。」
「請殺了我。」
艾阿絲泰拉完全沒有表現出愧疚的樣子,淡淡地告知這個事實。
兩個醉鬼感情融洽地抱在一起,躺在牀上發出鼾聲時,嘎嘎將紅酒倒進酒杯,艾阿絲泰拉也跟着倒了一杯。
嘎嘎從牀上起身。如果再和艾阿絲泰拉待在一起,憤慨和悽慘可能會表現在臉上。他用手示意門的方向。
「……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對過去的加特蘭王室來說,薩爾裴多子爵不過是邊境的鄉下貴族,只要在儀式上恭維幾句,回到領地後就會得意洋洋地向周圍的人吹噓嘎嘎的話。他對於爲了尋求這種小貴族的庇護而逃到遠方的自己,以及像乞丐一樣把他們趕走的艾阿絲泰拉感到憤怒。
被她這麼一說,嘎嘎也產生了興趣。
「你的建議很中肯,但很刺耳。我們加特蘭王室雖然家道中落,但仍有尊嚴。請容我謝絕子爵的謁見。」
但艾阿絲泰拉依然坐在椅子上,凝視着嘎嘎的表情。
艾阿絲泰拉雙手交疊,微微顫抖。關於盧卡馬基翁公,尤其是關於女性的傳聞不絕於耳,煞有介事地謠傳他在征服的城鎮或村莊中,將年輕女性擄走,下落不明。
「zzz……」「呼——呼——……」
——這個女人竟敢瞧不起我。
嘎嘎沉默地接受了艾阿絲泰拉的話。她說的話完全正確。如今上顎半島和下顎半島的所有城邦都是嘎嘎他們的敵人,沒有盟友。
「我會準備一具年輕女性的焦屍,僞裝成我。只要全身焦黑,就無法確認身份。」
從這裏徒步往北北東前進五天左右的山中,有個名爲伊茲米魯的小聚落。自古以來就是沙爾佩特子爵的飛地,不過兩年前被落魄傭兵的盜賊襲擊而毀滅,之後被當作廢村放置不管。不過最近有一羣流民移居,擅自開始打獵和設置防禦設施。雖然有二十名沙爾佩特騎士團前往視察與交涉,不過流民們利用狹窄的山路和斷崖徹底抗戰。女首領是弓箭高手,有三名騎士被準確射穿頭盔與面罩的縫隙,身負重傷,因此騎士團被迫撤退。
「因此我被下令攻略伊茲米魯,現在正在召集士兵。然後我僱用嘎嘎殿下……不對,迪諾傭兵隊長爲部下,與伊茲米魯的流民戰鬥,戰死。」
「……之後由我攻略伊茲米魯,將燒成焦炭的女首領的屍體貼上艾阿絲泰拉的名牌,送到沙爾佩特子爵身邊……」
「只要事先製作好寄給迪諾傭兵隊長的徵稅委任狀,就算確認我死亡,也不會留下後患,殿下便能獲得領地。女首領的屍體以艾亞斯泰拉的名義下葬後,我捨棄這個名字,以一介自由騎士的身份踏上旅程。」
唔嗯……嘎嘎凝視着虛空,仔細思考提案內容後說:
「人不可貌相,你似乎很會動歪腦筋。」
聽見嘎嘎的話,艾亞斯泰拉一臉認真地點頭。
「是的,我自己也嚇了一跳。爲了領民的安寧而獻上這條命是我的宿命……我一直是這麼想的,但盧卡蒙基翁公爵提出婚事之後,我突然開始重視起自己的生命了。」
聽見艾亞斯泰拉毫不猶豫的話,嘎嘎只能苦笑。雖然這不是貴族千金該有的態度,不過對方是盧卡蒙基翁公爵,逃跑纔是明智之舉。沒必要爲了理想而成爲變態的玩具。
「我明白了。內容很有趣。」
「您願意協助我嗎?」
唔嗯……嘎嘎再次陷入沉思,瞥了一眼艾亞斯泰拉的表情。
——能相信她嗎?
雖然她到這邊都表現得很老實,但還不知道她究竟藏了什麼毒。在回答之前,嘎嘎想再多觀察一下艾亞斯泰拉的爲人。要窺探對方的內心,最古典的手段就是……
——讓她喝酒,暴露出本性……
嘎嘎酒量很好。如果對方是女性,她有自信可以先讓對方醉倒。
「我想詳細討論,但紅酒沒了。」
「請稍等,我這就去拿。」
艾亞斯泰拉說着,起身走下樓到酒場……
後來,嘎嘎與艾亞斯泰拉兩人一邊討論策略內容,一邊大口喝着紅酒與威士忌。諾亞與路西法在旁邊牀上說着夢話與打呼,形成伴奏。轉眼間,皮袋裏的紅酒就被喝光,威士忌也開了兩瓶。艾亞斯泰拉又加點了威士忌與麥酒的小酒桶,繼續喝下去。
咬。
「那是……如果我是領主的女兒,他對我本人會做什麼,這跟現在的話題無關……」
「啊,弱點是這裏嗎?我知道了,交給我。」
嘎嘎一臉認真地當場隨口胡謅,艾亞斯泰拉不悅地挑起單邊眉毛。
「對不起哦,這個笨蛋給你添麻煩了…………」
「竟敢說這種話!那邊的女人,快脫掉這傢伙的衣服!」
「沒用的。要搔癢就認真點,抱着殺我的決心搔癢。」
「啊,抱歉,我太吵了,吵醒你了。我全部都聽到了。那當然不可能接受啊。如果是我,我會先揍那個大叔兩、三拳,搶走他的錢逃跑……呃,你叫史黛拉吧?我瞭解你的苦衷了,我會全力幫你,一起想想該怎麼辦吧?」
「……!? 」
「哼,沒用的,蠢魔王。再認真一點搔癢。」
「看吧,你逃避了。我可是真的被他那樣對待,怎麼可能接受。光是想象就受不了。」
「真的嗎?對方可是路卡馬基翁公哦。殿下能夠想象那個變態會對您做什麼嗎?」
艾亞斯泰拉的酒量相當好。嘎嘎雖然也漸漸感到暈眩,但依然故作平靜地拼酒。看來艾亞斯泰拉似乎也想讓嘎嘎醉倒,好讓她暴露出本性,因此只要自己喝光一杯,就會要求嘎嘎也跟着喝光。
朝着貓耳內部吹氣。
威風凜凜的公主騎士不知去哪了,喝醉的艾亞斯泰拉像個孩子一樣,抱着諾亞哭泣。
「你、你做什麼!」
「你可別後悔。我稍微粗魯一點哦?」
三人的指尖在衣服上爬動,但嘎嘎嚴肅的表情始終不變,用鼻子嗤笑。
被挑釁的諾愛兒鼓起腮幫子。
「把自己當成變態公爵!盡情攻擊!」
「嗯、嗯!」
諾愛兒說着,從腰際的布袋中取出麻繩,緩緩將嘎嘎的雙手繞到腰部後方,用麻繩緊緊綁住交叉的拇指根部。
諾愛兒驚訝地睜大眼睛。
「呼~~…………」
「殿下才是,意外地難纏呢。」
電流再度竄過頸部,嘎嘎發出自己也沒聽過的叫聲。看穿弱點的諾愛兒抬起頭——
艾亞斯泰拉厭惡地說完後,諾亞突然從兩人中間探出頭。
艾亞斯泰拉用狐疑的表情盯着諾亞看了一會兒——哈啾。她突然打了個噴嚏,從椅子上下來,自己也盤腿坐在地板上,用哭喪的表情磨蹭突然出現的同伴的肩膀。
路西法解開嘎嘎上衣的扣子,掀起襯衣,直接用手指在皮膚上爬動,搔癢。
「也就是說,與其被變態任意擺佈,不如捨棄身份。」
「嗚嗚……嗚嗚……嗚嗚……」
嘎嘎表情不變,也不理會搔弄自己身體的路西法,拿起裝有葡萄酒的皮袋喝了一口。諾亞則是不太服氣地回應:
嘎嘎忍不住叫出聲。
「嗯啊!」
由於父親達達王一年到頭都裸着上半身,兒子嘎嘎也毫不猶豫地露出鍛鍊過的肉體。他反而炫耀着戰場上的傷痕,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
「喵,住手!住手,喵…………!」
「搔搔搔,呼~~」「搔搔,呼~搔搔搔~」
諾亞哼了一聲,接着緩緩從背後架住嘎嘎。
「真的嗎?就算被我們搔癢,你也絕對不會慌張?」
兩人都沒有爛醉,表情也沒有變化,但酒精已經滲透腦袋,講話也漸漸變得粗魯。
「那我來試試看。」
剎那間,嘎嘎忍不住縮起脖子。路西法朝着貓耳吹氣的瞬間,一股電流竄過背脊。
艾亞斯泰拉也趁着酒醉的氣勢,脫掉嘎嘎的上衣,甚至連襯衣都脫掉了。
「你們根本不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地獄。這種程度,跟被蚊子叮還癢。」
諾愛兒露出邪惡的笑容,從嘎嘎背後悄悄伸手,用指尖搔着貓耳的根部。
嘎嘎回答後,艾亞斯泰拉嗤之以鼻。
「我倒要問你們,我可是見識過無數戰場的地獄,難道會因爲被女人搔癢就慌張?」
「不行嗎?殿下有被變態玩弄過嗎?」
嘎嘎一臉真摯地說着違心之論。艾亞斯泰拉有些不悅地繃緊表情。
路西法像個大叔般低語,朝着嘎嘎的貓耳吹氣。
然而三名美少女對傷痕絲毫不感興趣,只是尋找着嘎嘎的弱點,用手指在胸部、腋下、側腹、後頸爬動。
「呼~~~~……」
自稱魔王的少女露出邪惡的笑容,靠近因爲未曾體驗的感覺而掙扎的嘎嘎——
路西法咧嘴一笑,將嘴脣湊近嘎嘎頭部的貓耳。
突然咬住嘎嘎的貓耳。
聽到嘎嘎的回答,諾亞和艾亞斯泰拉互看一眼,點點頭後,加上路西法三個人一起包圍嘎嘎,用指尖在他的身體上爬動。
「嗯,覺悟吧,笨蛋王子。」
「我懂你的心情!我看到貓耳時,偶爾也會想咬一口!」
咬。舔。呼~……
「這樣嗎?這裏舒服嗎?呼~~…………」
「對手是你們,粗魯一點反而剛好。」
「露西,脫掉他的衣服。不直接搔癢皮膚就沒有效果。」
「明明就沒辦法讓變態老爹爲所欲爲。要是真的被變態摸了,你絕對會尖叫逃跑。」
「無聊。想做就做吧。王侯無論遇到什麼狀況,都不會讓感情產生動搖。那邊的笨女人姑且不論,我可不會因爲這點程度就慌張。」
「……無聊。你以爲這樣就能綁住我?這種東西……」
嘎嘎口齒不清,以沙啞的聲音大喊,但是三名美少女的臉湊近嘎嘎的弱點。
嘎嘎聽到艾亞斯泰拉在清醒時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挑釁,連腦髓都滲透了酒精的她將威士忌酒瓶放回小桌子上。
嘎嘎忍不住叫出聲,弓起背部。不知爲何,只要路西法朝着貓耳吹氣,就無法壓抑叫聲。
「你們看這刀傷。這全都是在戰場上受的傷,這就是勇者的證明。你們的子子孫孫都要歌頌我的功績。」
他緩緩撲向嘎嘎,開始搔他側腹。
「史黛拉,王子的弱點是貓耳。像變態一樣攻擊那裏!」
諾愛兒搔癢的同時,朝嘎嘎的耳邊吹氣;路西法則是觀察着嘎嘎的表情,同時重點式地攻擊側腹;艾亞斯泰拉則是粗魯地搔着嘎嘎的腋下。然而嘎嘎卻一臉平靜地表示:
「喵——————!」
「搔搔搔~」「搔搔搔~」「搔搔搔~」
「什、啊…………!? 」
「OK。你可別事後才抱怨哦?」
諾亞摸着艾亞斯泰拉的頭,挖苦地斜眼看向嘎嘎。
「……終於遇到一個正常人了……這個笨蛋王子,完全不聽別人說話……」
「我懂——太扯了——」
「沒那回事。如果我是貴族之女,爲了人民的安寧,我會很樂意將貞操獻給變態老爹……」
「我當然也愛惜自己的身體。但是,爲了領民的安寧而獻身是王公貴族的義務。如果是我,一定會忍痛含淚,委身於路卡馬基翁……」
「哦,是嗎?真是令人敬佩的想法。看來比起我,嘎嘎殿下更有貴族千金的資質。」
「像、像變態一樣?」
「呀——」
路西法繞到嘎嘎背後,隔着衣服用雙手搔他腋下。嘎嘎用鼻子哼了一聲。
在諾愛兒的鼓勵下,史黛拉星靈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點頭,繃緊表情從正面靠近嘎嘎——
「沒有。但是,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場,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爲身份殉身,嫁給路卡馬基翁公。」
「史黛拉,真大膽。」
嘎嘎閉上眼睛大叫,扭動身體想逃走,但是諾愛兒與史黛拉星靈從前後貼着嘎嘎,咬住貓耳,讓她根本逃不了。
「你很行。」
雖然上半身被脫光,但嘎嘎依然不改從容的表情。
只穿着內衣的諾亞盤腿坐在地板上,抓起放在一旁的威士忌酒瓶,直接對着瓶口喝。
「……唔,不愧是空賊出身,捆綁技巧真是熟練。但就算綁住我,這點程度的攻擊根本不算什麼。」
喝醉的嘎嘎當場想到,說出這種話。這次換路西法突然從牀上起身。
「因、因爲,我不知道變態要怎麼攻擊。」
看來她一直很想要有同伴。現在出現了一個能夠理解她心中祕密的人,再加上喝了酒,讓艾亞斯泰拉露出本性。
「搔搔搔~~」
諾亞對身旁的艾亞斯泰拉露出爽朗的笑容。
「你不是說願意接受變態嗎?所以我要實驗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敢,我搔我搔搔……」
「喵!? 」
嘎嘎表情不變地動着被綁住的拇指,但諾愛兒的捆綁技巧意外巧妙,無論嘎嘎怎麼用力,繩子都文風不動。
她指着嘎嘎,罵他笨蛋王子,吸着鼻涕啜泣。諾亞摸着她的頭,安撫她。
「嗚哇——」
諾愛兒這麼說的同時,嘴巴湊近與史黛拉相反的左邊貓耳,舔了一下。
「喵————————————!」
嘎嘎緊閉雙眼,像少女一樣滿臉通紅地慘叫。諾愛兒完全被嗜虐的快感喚醒,伸手抓住嘎嘎的下巴,硬是抬起她的頭。
「哎呀哎呀,我聽到很可愛的聲音哦?剛纔的氣勢怎麼不見了?」
「你、你這傢伙…………」
「夜晚還很長,接下來我會讓你好好體會未知的世界……!」
「等、等一下,聽我說!」
嘎嘎焦急大叫,但三名喝醉的變態把身體貼到嘎嘎身上,封住她的動作,邪惡的微笑靠近貓耳——
「不要啊——————!」
宛如貴族少女的慘叫聲,響徹夜空……
隔天早上。
「這、這是……!? 」
打開小房間門的讓恩傑克,被裏面的酒臭味燻得皺起眉頭,看向散落在室內的大量酒瓶、杯子與皮袋,以及脫下來的衣服,發現路西法倒在垃圾堆中。
「露西,你還好嗎?這是什麼狀況……?」
讓恩單膝跪地,搖晃着路西法的身體呼喚,路西法「唔喵?」一聲,睜開一隻眼睛,用滿是酒臭味的氣息回答:
「這裏嗎……?這裏好嗎……?」
「你、你在說什麼?你喝醉了?王子呢?」
「不是王子……汝是貴族少女吧……」
路西法講出莫名其妙的話後,又閉上眼睛發出幸福的呼吸聲。
讓恩傑克狐疑地環顧室內,看到牀上有個隆起的毛毯堆。從房間分配來想,諾亞應該睡在這裏,但毛毯隆起得實在太誇張。如果拉吉縮成一團睡覺,或許會變成這麼大,但拉吉現在睡在大房間。
讓恩傑克咕嘟一聲吞下口水,懷着不祥的預感走向牀鋪,下定決心掀開毛毯——
艾亞斯泰萊騎在馬上,回答凡妮莎:
「您看過我的劍法嗎?」
「…………………………」
前陣子被擊退的先遣隊,似乎單方面地在懸崖上遭受箭矢與投石的攻擊,連敵人的身影都沒看到就撤退了。不過,如果要躲在沒有儲備糧食的廢村,三十人就是極限了吧。
加加一行人加上公主騎士艾亞斯泰萊,八個人朝着盜賊盤踞的伊斯彌爾鄉前進,走在崔裴利山脈西側的山腳。乾燥的巖山裸露出紅褐色的岩層,幾乎看不到草木,只有單調的上坡路不斷延伸。
他用事務性的口吻詢問,星海依然帶着些許尷尬的表情,微微抬起臉說:
加加心想「要來了」的瞬間。
星海發出瘋狂的慘叫,手腳着地爬行,撞上睡在地板上的路西法,這次換成路西法跳了起來。
「!? 」
……懊惱地說出這種話來。
在高約十二米的懸崖上,一名纖瘦的女性單手拉着弓弦佇立,俯視着這邊。鮮紅的頭髮隨風飄揚,身穿貼身黑色皮衣的女性毫不隱藏自己的身影,挺起胸膛對加加等人高聲喊道:
諾亞對腳下不穩的上坡路感到喫不消,對艾亞斯泰萊的背影提出這個要求,但艾亞斯泰萊頭也不回地說:
不過加加有點在意她的打扮。艾亞斯泰萊只穿着胸甲、肩甲與手甲,頭部沒有戴任何東西。
「嗚……殺了我……」
牀上可以看到上半身赤裸、翻着白眼,彷彿昏死過去的嘎嘎,以及從左右兩邊夾着嘎嘎,只穿着一件貼身衣物睡覺的諾亞與空氣星。
加加仰望攀登中的巖山。在平緩的上坡後方,越過兩個山脊的山間就是伊斯彌爾鄉。越往前走,道路就越險峻,開鑿山壁而成的「隘路」也越來越多。在這種地形,只要有一個優秀的弓箭手,確實有可能擊退小部隊。
聲音和外表是二十多歲的女性,但詳細情況不靠近就無法得知。恐怕是沒落的騎士吧,措辭非常得體,和一般的盜賊截然不同。
讓恩傑克呼喚她,但嘎嘎似乎意識模糊,只回以夢囈。就在他不知所措時,身旁的空氣星伴隨着輕微呻吟,睜開沉重的眼瞼。
被砍成兩半的箭矢,無力地掉在艾亞斯泰萊的馬旁邊。
剛纔因爲冤罪而捱了一巴掌,臉頰還紅腫的嘎嘎點點頭說:
「您是薩爾佩頓子爵千金,艾亞斯泰萊小姐吧。我是住在這裏的流民首領,凡妮莎。感謝您遠道而來,但我們不能讓各位進入村子。我們的希望是在這裏暫住到春天爲止。等冬天結束就會離開,希望子爵能網開一面。」
「嗯,我完全忘了……星海閣下向我提議了一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必須做出有點重要的決斷。」
她似乎很有自信。騎馬的姿勢確實有模有樣,舉手投足也毫無破綻。艾亞斯泰萊威風凜凜的站姿,顯示她並非只是個有名貴族千金,而是真的有實力纔會穿着騎士的裝備。
七天後——
地上看不到任何野獸,頂多偶爾會看到蜥蜴在地上爬。老鷹與鷹在藍天中畫出弧線,還能聽到不知從何而來的鳥鳴。地面幾乎都是紅土與沙礫,偶爾會露出岩層。一行人由艾亞斯泰萊帶頭,走在沒有道路的平緩上坡上。
而且空氣星脫掉了鎧甲罩衫,只穿着一件用肩帶吊着的連身裙式貼身衣物。看到那豐滿酥胸彷彿隨時會掉出來,以及大膽從下襬露出的水嫩大腿,讓恩傑克不禁臉紅別開目光。
「那麼請將所有武器放在原地,後退到我說好爲止。我們不能讓武裝人員進入村子。如果各位手無寸鐵,我就答應和各位談談。」
——現在是想蠢事的時候嗎?
「是敵人!」
「來了。」
發出有如怪鳥臨死前的慘叫,抱住毛毯從牀上滾落。
「是真的。面對一個弓箭手,三個騎士與二十個士兵完全無法抵抗,只能撤退。」
其實女首領的箭術十分高超。頭盔與面罩的縫隙只有筆記本大小,用來確保視野,加加從沒聽過有弓箭手能射中那種地方。
「……我明白了。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那麼,星海閣下,今天能見到薩爾沛多子爵嗎?」
斜照的晨光從窗戶玻璃照進室內,麻雀開始啾啾叫時,小房間內才終於恢復平靜,身穿傭兵服的嘎嘎一臉尷尬地向讓恩傑克解釋。
諾亞跟嘎嘎睡在一起是常有的事,無論是故意還是無意識都無所謂。但今天早上連空氣星都粘在她們身邊。
「不戴頭盔沒關係嗎?」
「他們好像終於發現了。」
看來是發生了相當不得了的事情。讓恩傑克雖然察覺這點,但沒有興趣深究,拍了一下手改變尷尬的氣氛。
「什麼事都沒發生。」
「隊長!您還好嗎,隊長!」
「您在說什麼啊!這究竟是什麼狀況啊,隊長——!」
「絕對有吧?」
這是什麼狀況?她們三個到底做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
加加正在告誡自己時,艾亞斯泰萊指着前方說:
距離那件事已經過了七天,她似乎還不想被提起。不過惹她生氣會影響行軍,因此——
「好羨慕史黛拉哦~我也想騎馬~~」
「…………!」
同樣陷入錯亂的星海,賞了無辜的嘎嘎一巴掌。
「請見諒。因爲我必須被敵方女首領狙擊,戰死在這裏。」
†††
她注意到讓恩傑克從牀邊低頭看着自己,頓時睜大雙眼——
讓恩傑克立刻否定嘎嘎的藉口,看向穿好衣服的三名女性。
她欲言又止,看向嘎嘎。
「噗呼!」
「我記得還不錯。」
加加拿話講到一半,艾亞斯泰萊就從馬上以冰冷至極的無機質眼神俯視加加。
「戴了會看不清楚。」
「……關於這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同樣忽然被吵醒而陷入錯亂的路西法似乎誤會了什麼,一把抓住星海的內衣,用力扯了下來。
指尖的另一頭,通往伊斯彌爾鄉的路上冒出一縷、兩縷藍黑色的煙。現在敵人應該正慌忙拿起武器,跑向最適合埋伏的地點。
加加緊跟在艾亞斯泰萊身後,仰望着她握着繮繩的纖細背影。
「我正是薩爾佩頓子爵哈利・史特拉特的長女,艾亞斯泰萊・史特拉特。凡妮莎小姐,我們同樣希望和您談談,請帶我們到村子裏。」
「我不懂劍術,只知道你的酒品。」
加加含糊其詞。艾亞斯泰萊沉默地瞪了加加一會兒,然後把臉撇開。每當她威風凜凜的鎧甲身影進入視野,七天前的她就會與之重疊,讓加加回過神來。
同時,響起「咻」的尖銳聲音。
「變態!」
「賊人有多少人?」
艾亞斯泰萊說完,獨自悠然地騎着馬。只有她騎馬,是爲了故意引人注目,讓神射手狙擊。
艾亞斯泰萊將拔出的劍收回劍鞘,同時這麼說道,抬頭看向聳立在右側的懸崖上。箭矢射得漂亮,但一劍就將其擊落的艾亞斯泰萊也很厲害。
諾亞吹着口哨裝傻,路西法挖着耳朵說「沒做什麼壞事」,星海垂着頭用指尖在地板上畫圈圈說「我什麼都不記得」,三個人都裝傻到底。
讓恩傑克用短刀割斷了麻繩。這條麻繩是將四條繩子搓成一條,以常人的力氣無法割斷。然而嘎嘎解開束縛後,仍然翻着白眼,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
「聽說有三個騎士被射中頭盔與面罩的縫隙。」
「呀————————————————————————————!」
「嗚哦!」
空氣星面無表情,看了看躺在眼前,露出胸口的嘎嘎,然後視線往上,仰望就在眼前的嘎嘎的臉。
豐滿的胸部從破掉的內衣中彈出,星海又發出新的慘叫,用雙手遮住胸口一轉身,想逃走時卻絆到椅子摔倒,竟然一頭栽進牀鋪,活生生的豐滿胸部直接壓在嘎嘎臉上。
讓恩傑克拍打她的臉頰呼喚,嘎嘎露出苦悶的表情,微微睜開眼睛……
「隊、隊長!這是什麼啊,我、我來解開……!」
「雖然不清楚正確人數,但從村子的規模來看,頂多三十人左右。」
她眨了好幾下眼睛,接着彷彿回過神似的將視線往下移,看向自己從內衣中呼之欲出的胸部與裸露的大腿——
現場唯一一個正常人讓恩傑克勉強出面勸架,但混亂狀況不見平息跡象——
走了一陣子後,道路左側變成斷崖。右側也聳立着高聳的峭壁,是狹窄危險的隘路。要是踩空,就會滑落流經十米下方的小河。
讓恩傑克腦中一片混亂,但總算發現嘎嘎的手被綁在背後。是用麻繩綁住拇指根部,單純但巧妙的捆綁法。
白銀一閃。
「……那就是首領嗎?」
他驚愕萬分,雙眼睜大到極限。
只有艾亞斯泰萊是騎馬爬山。這位英姿煥發的公主騎士之所以不帶隨從,獨自騎馬來到這裏,都是爲了接下來要進行的計謀。爲了之後的證詞,最好只有極少數能夠保守祕密的人目擊艾亞斯泰萊的「戰死」。
「呃、那個,星、星海……?」
加加一問,艾亞斯泰萊頭也不回地說:
剛從昏厥中清醒的嘎嘎,腦袋跟不上剛起牀就發生的異常狀況,只能束手無策地接受星海的獎勵。
咚。
「嗚呃!」
讓恩傑克疑惑地微微偏頭,催促嘎嘎繼續說下去……
「呀————————————————————————————!」
「等、等一下!大家冷靜點,冷靜點……!」
拉吉突然從背後說道。
「閣下不會重蹈覆轍?」
嘎嘎與諾亞也同時跳了起來,發現自己半裸緊貼着對方睡覺的醜態,同樣從牀上滾落。
「……………………」
「原來如此,確實有一套。」
加加無言以對。如果放下武器後退,流民們會立刻撿起武器,反過來奪走他們的性命。現在當場解除武裝,就等同於被殺。
然而站在凡妮莎的立場,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求。如果讓八個武裝集團進入村子,很有可能立刻遭到壓制。在葡萄海的歷史中,爲了談判而造訪敵方根據地的使節團拔劍相向的案例層出不窮。對於現在躲在伊斯米爾鄉的盜賊或流民集團而言,加加右側的懸崖就是城牆,如果武裝集團攻破這裏,就代表他們輸了。
艾亞斯泰萊回答:
「我們不會放下劍。但我們會以史特拉託斯家之名發誓,不會危害各位。如果違背誓言,我們就會失去聖朱諾的恩寵,永遠在地獄的劫火中受苦。請讓我們通過。」
「言語如同霧氣,唯有行動才能代表信義。既然你們高喊聖朱諾的恩寵,那麼與窮困的鄰居分享麪包纔是信義的表現。你們現在違背了聖朱諾的教誨,打算揮舞劍而非分享麪包。請先放下劍,再談之後的事情。」
凡妮莎的反駁讓艾亞斯泰萊無言以對。
加加抬頭看着威風凜凜地站在懸崖上的漆黑皮革裝束,感到佩服。
——不只擅長弓術,還很機靈。
——她究竟是什麼人?
聖朱諾正教會的教誨是「與鄰人分享麪包」。艾亞斯泰萊一搬出聖朱諾的名字,就立刻做出這種回答,可見凡妮莎這個首領肯定是沒落貴族,甚至有可能是名門之後。
加加試着搜尋記憶,卻沒聽說過有哪個紅髮且擅長弓術的沒落貴族千金。如果這麼有特色的千金小姐流落民間,加特蘭德宮廷裏應該會傳出風聲……
加加還在猜測,讓札克就湊到他耳邊說:
「在這裏浪費時間,對方會繞到我們背後。先撤退吧,等入夜再行動。」
加加點頭同意。女首領凡妮莎之所以會提出這種問題,或許是爲了讓懸崖上的同伴繞到我方後方。加加對艾亞斯泰萊的背影說:
「如果強行通過,我方也會有人受傷。先撤退吧。」
「…………我明白了。」
艾亞斯泰萊仰望懸崖上的凡妮莎,以凜然的聲音說:
「今天就先撤退吧。希望各位能在明天之前給出答覆。我們是基於領主權,爲了與滯留在我們領土上卻未持有市民證的各位對話,纔會來到這裏。倘若各位拒絕,我們就會以劍與各位對話。還請各位做好覺悟。」
凡妮莎也不甘示弱。
「你打算與我們刀劍相向嗎?我聽說哈利爵士是虔誠的聖朱諾信徒,難道你女兒是唾棄聖朱諾教誨的異教徒嗎?我求之不得,就算要犧牲我們最後一人,我也要與你們同歸於盡。如果你們要動手,就請你們做好覺悟。」
「什、什麼事?凡妮莎的請求我當然會聽。」
皮諾說完,凡妮莎露出平常絕對不會展現的認真表情和語氣。
「好了,這下該怎麼辦呢?」
「我以前可是好人家的公主呢。我不是說過嗎?我還穿過禮服哦。」
凡妮莎和皮諾互看一眼,點了點頭,再次看向艾亞斯泰萊他們八人紮營的岩石區。
從達達王的私生子升格爲擁有王位繼承權的嫡子,是納托拉耶兩百名族人的憧憬。皮諾眼神兇狠地說道:
「………………」
「……………………」
這時,讓加走到加加身旁,對加加說道:
「嗯、嗯。我知道了。交給我們吧。」
拉吉重新打起精神,在艾厄斯泰拉今晚選定的岩石地停下腳步,把巧巧放了下來。岩石地深處有塊大岩石可以當成屏障,讓監視者看不見他們。
兩人披着粗製的披風,穿着破舊的棉布衣,憂心忡忡地看着凡妮莎。
「女人的屍體只要去墳場找就有。現在的我需要優秀的臣子。我看那個叫凡妮莎的女人應該很有用。」
凡妮莎的樣子和平常不一樣。皮諾有種不好的預感。
加加打算燒掉女首領的屍體,當成自己的替身交給沙爾佩頓子爵,但加加覺得她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該讓她負責這種任務。
艾亞斯泰萊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他們明明是爲了取得女首領的屍體纔來到這裏,這樣豈不是白跑一趟了嗎?
「你知道我很強吧?我不會死的,我會把那些傢伙的食物全部帶回來。明天大家一起開派對吧。」
「如果要從那個營地爬上懸崖,就只能從坡度較緩的這裏。我在這裏監視,你們五個在『城牆』待命。只要我待在這裏,那些傢伙就絕對上不了懸崖。他們應該會放棄,改從隘路進攻。到時候你們就從『城牆』丟石頭。那些傢伙沒穿鎧甲,用石頭就夠了。接着我再從後面夾擊,這樣就贏了。」
讓恩傑克如此說完,對前方的巨大身影出聲說道:
「……嗯……我走……你們兩個,別死哦……」
凡妮莎把臉湊近,一臉認真地說道。皮諾有些被她的氣勢壓倒,但還是回答:
「凡妮莎穿禮服?我、我想看!」
「……嗯,我相信你!小心點……!」
拉吉豈止沒回答,連點頭都不肯。他的眼神在無聲地告訴加加:「你不是我的主人。」
「他們想夜襲。今晚別想睡了。」
「凡妮莎,你一個人不要緊嗎?我也待在這裏……」
「你看過我輸嗎?我們有『城牆』在,只要你們勇敢戰鬥,就能贏。」
加加對掉頭的艾亞斯泰萊問道。
凡妮莎確認那嬌小的背影消失後,再次看向岩石區。
「怎麼,你以爲我會死嗎?我纔不會輸給那些傢伙。我會把他們全部打倒,從懸崖上踢下去。別擔心,快逃吧。我明天早上就會回來。」
「不可能啦。如果沒有你,我……」
凡妮莎閉上眼睛,拍了拍卡蓮的後腦勺。皮諾以嚴厲的眼神看着吸着鼻水的卡蓮。
皮諾一臉好勝地說道,挺起胸膛。凡妮莎又露出笑容,連同貓耳一起摸了摸皮諾的頭。
只要控制住懸崖上方,就不會輸。通往伊斯梅路的隘路從這裏開始有四百米,凡妮莎等人可以在敵人行軍時,單方面從懸崖上用石頭或箭矢攻擊。
「快走吧。你必須帶領大家,不然小孩子會不安。你一定辦得到,因爲你比我更受大家喜愛。」
一個是頭上長了貓耳的少年,他身體有點前傾,兩眼閃閃發亮地說:
「入夜之後就輪到拉吉出場了……你行吧?」
「那位首領是什麼人?」
說完,凡妮莎把睡袋塞給皮諾。皮諾戰戰兢兢地接下睡袋,發現睡袋意外地重。
皮諾說完,握緊投石用的布袋。他們五名少年平常就反覆進行把石頭包在布袋裏,舉到頭上揮舞,利用離心力從懸崖上丟出去的訓練。雖然是原始的武器,但只要從懸崖上丟下去,就能發揮必殺的威力。
「只有我們逃走嗎?凡妮莎,你不會死吧?」
女首領凡妮莎遠望艾厄斯泰拉一行人紮營的岩石地,對背後待命的兩個小孩使了個眼色。
頭上長了貓耳的十三歲少年皮諾,以及沒有貓耳的十二歲少女卡蓮表情緊張地點頭。
†††
加加一口氣說完,轉頭看向後方。她現在應該正在召集部下,商討如何對付加加等人吧。既然是騎士凡妮莎教育出來的部下,應該有一定的戰力。可以的話,加加想拉攏凡妮莎,將她所擁有的戰力全部挖過來。爲了復興加圖蘭王國,就算戰力再怎麼微弱,也必須先組織一支部隊。
讓恩傑克一問,拉吉點頭。
「……我也不清楚她的來歷。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她……不過她似乎是個遠比想象中還要優秀的戰士。」
「名字不重要,我要靠實力成爲國王!我要像上次那樣,把那些傢伙打得落花流水!」
「嗯,交給我吧。我可是繼承了達達王血脈的王子,怎麼可以輸給那些傢伙。」
凡妮莎以男性口吻說完後,咧嘴一笑。但卡蓮還是非常擔心,遲遲不肯回村子裏。
公主騎士與女首領的骨氣與骨氣在山間迴盪,加加再次瞥了遠方的凡妮莎一眼。
拉吉小聲詢問巧巧。巧巧沉思片刻後說:
凡妮莎溫柔地笑着,摸了摸卡蓮的頭。卡蓮眼眶泛淚,抱住凡妮莎。
「……我知道了。沒問題吧?我們會贏吧?」
「小事一樁。」
「哼。」凡妮莎嗤之以鼻,把臉別向一旁說:
拉吉即刻回答,讓加加板起臉孔。拉吉似乎在說:「我仍然是巧巧的專屬騎士,對加加只是以主人的哥哥身份應對,沒有義務聽命。」拉吉以個體戰鬥力而論堪稱葡萄海最強,但美中不足的是個性太過頑固,讓加加無言以對。
狼人拉吉也明白要攻陷女首領凡妮莎固守的「城堡」,自己的力量不可或缺。
「別露出真面目。要是被發現是小孩子,就會被看不起。要讓敵人以爲,是訓練有素的強悍士兵在保護伊斯梅雅。」
「去吧,卡蓮。你哭的話,大家會不安的。快走。」
「凡妮莎,你剛纔好帥哦,好像騎士一樣。那些話你是從哪裏學來的?」
這時,察覺狀況的巧巧抬頭看着狼人說:
「就是這股氣勢。你既勇敢又有男子氣概,絕對不可以亂來哦。未來的國王死在這種地方太可惜了,如果快輸了就快逃,知道嗎?」
她堅強地說完,轉身獨自跑向通往泉里爾村的懸崖。
他們打算用大岩石當屏障,在這裏露營。
加加斬釘截鐵地說道:
「拜託你了,皮諾・納托拉耶王子。只要在這裏立下戰功,你就能升格爲皮諾・加特蘭了。」
「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就是大家的領袖。你要帶大家去賀美歌谷,找一個叫做卡珊卓拉的米娜。找到人之後,就把這個睡袋交給她,然後這麼說……『是我錯了。但是,我不後悔』。這樣她一定會幫助你。」
「……你認識那位首領嗎?」
皮諾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凡妮莎。凡妮莎的表情極爲認真,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你別死哦。絕對不能死。如果沒有你,大家就活不下去了……」
皮諾被凡妮莎催促,重新繃緊表情,雙手抱着睡袋。
拉吉已經勝券在握。再來只要照巧巧的請求,思考如何活捉女首領即可……
上次薩爾沛多恩騎士團二十名成員進攻時,以凡妮莎和皮諾爲首的五名少年聯手合作,從「城牆」發動攻擊,讓騎士受傷後趕跑他們。這次敵人的數量比上次更少,皮諾充滿信心。
他動了動頭上的貓耳,以強硬的語氣說道。卡蓮用力吸了吸鼻子,離開凡妮莎。
「拉吉,請你不要奪走那位名叫凡妮莎的女性的性命。我知道這很難,但請你活捉她。」
「我想也是。」
「只能夜襲了……我有個想法。」
「是!」
「可以的話,我想活捉那位首領。」
艾亞斯泰萊離開凡妮莎所在的懸崖,走下山路,同時用獨眼看向身旁的加加。
「嗯、嗯。我知道。凡妮莎你纔不要亂來哦。」
加加這麼回答,與讓恩傑克四目交接,點了點頭。
她如此回答,然後沉默了。看來她心裏有底,但沒有把握。
「嗯。但是戰爭沒有絕對。接下來我要拜託你一件只有你辦得到的事。我看好你是男人,拜託你了,可以聽我說嗎?」
一行人聽從艾亞斯泰萊的指示,背對女首領凡妮莎開始後退。凡妮莎沒有射箭,只是默默地目送撤退的加加等人。
皮諾把睡袋抱在胸前,朝後方「城牆」的方向跑去。
拉吉連同抱在懷裏的巧巧,用上半身轉向後方。
——讓她死太可惜了。
凡妮莎的年紀已經接近四十歲,外表卻遠比實際年齡年輕。她穿着貼身的皮衣,胸口大大敞開,似乎是因爲衣服太緊。她的右手抓着黑色的弓弦,燃燒般的紅髮遮住左眼,只用青紫色的右眼看着皮諾,以惡作劇的口吻說:
「恐怕是跟我一樣的想法吧。」
敵人發現「切開斷崖」的通路就是他們的城牆後,一定會趁着夜色爬上凡妮莎他們所在的懸崖。
至於拉吉,他很在意巧巧的狀況。自從聽到女首領凡妮莎的聲音後,巧巧的反應就變得跟平常不同。
「我只是以防萬一。你不是未來的加特蘭王嗎?既然是王,這點小事就該用理所當然的表情接受。」
「那個女首領,要活捉,不要殺她。」
「改天再讓你看,現在沒那閒工夫。我在這裏把風。皮諾,你退到後面加強『城牆』。卡蓮,你回村子帶大家逃到祕密住處。」
「拉吉,該你出場了。」
「……不,不是那樣……可是……我好像在哪裏聽過她的聲音……」
聽到皮諾的回答,凡妮莎把平常隨身攜帶的睡袋放在地上。那是個只用厚布包住,長約一米的睡袋。
太陽已經西斜,快要入夜了。
加加對拉吉如此下令。
「真巧,其實我也有個想法。」
「在見到卡珊卓拉之前,不可以打開哦。最好不要看到多餘的祕密……好了,快走吧。沒時間了,動作快。」
「讓我們待到春天吧,別這麼小氣。」
凡妮莎獨自對着岩石屏障另一頭的艾阿絲特拉提出無法實現的請求。雖然流民集團非法滯留,對領主來說是無法忽視的事態,但這裏原本就是廢村,可以的話,希望對方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果能靠溝通解決就好了,但對方無法信任……
艾阿絲特拉或許真的只是來溝通的。如果知道凡妮莎這邊只有小孩,對方或許會願意施恩。但萬一迎接的客人拔劍相向,凡妮莎等人就完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讓武裝集團進到家裏。這是在這個殘酷世界生存的鐵則。
太陽終於下山,天空開始閃爍星光。艾阿絲特拉等人似乎升起了火,岩石屏障的另一頭染上溫暖的橙色。凡妮莎也能在岩石後方看到炊煙裊裊升起。
「喫晚餐了啊。真是優雅。」
凡妮莎的肚子發出「咕嚕~~」的叫聲。在廢村的狩獵生活中,必須與飢餓戰鬥。他們不可能隨時都抓得到獵物,而且餓肚子的孩子一共有十人。
「快點攻過來吧。我要把你們的食物全部搶走。」
凡妮莎用唯一露在外面的右眼憤恨地看着炊煙,聽着肚子的叫聲,如此抱怨。
就在這時——
「…………嗯?」
凡妮莎現在正站在高約十二米的懸崖上,鳥瞰着右側,也就是水平距離約四百米的敵方營地。由於聳立在凡妮莎左側的岩石擋住了視線,從她的位置完全看不見左側的風景。
現在,繞過岩石後的夜空似乎微微發光。
凡妮莎眯起右眼,將耳朵貼在左側的岩石上。
噠、噠……
岩石傳來野兔跳躍般的細微腳步聲。
——有人爬上懸崖了……?
她將視線移向右側的懸崖下方。雖然她凝視着黑夜,但沒有看到有人攀爬上來。
噠、噠……
腳步聲沒有停止。
過了一刻——
體長應該有兩米半的狼人,不但沒有爬過懸崖,還像鳥一樣從凡妮莎的死角飛了上來,突然從上空發動襲擊。明明體型龐大,卻擁有老鷹般的空中機動能力。
嘎嘎對凡妮莎這麼說,然後跟艾亞斯泰萊一起在跟孩子們不同的地方生火,三人圍成一圈坐下。
「…………去和隊長說。他馬上就會過來。」
「那麼,雖然順利攻下了伊斯梅,但是……艾亞斯泰萊,你打算怎麼辦?要繼續執行當初的計劃嗎?」
這名狼人很有智慧。語氣中帶有騎士的風格。凡妮莎將希望寄託在狼人的騎士道精神上。
凡妮莎哼了一聲。
凡妮莎咂嘴一聲,躲開拳頭,將弓弦的上端刺向狼人的右眼。
「放開我!」
唔嗯,嘎嘎點了一下頭。
拉吉將膝蓋從凡妮莎背上移開,抓住她被綁在身後的手,讓她站起來。凡妮莎皺起眉頭站起身,看向嘎嘎。
——不是下面。
「啊——好久沒喝酒了!自從撿到那些孩子後,我就一直沒喝到酒。這酒明明很難喝,卻很好喝呢!」
狼人壓着凡妮莎問道。
凡妮莎看到這幅景象,總算鬆了口氣。修修、諾亞、路西法,這三名年輕女性開朗地笑着,這表示嘎嘎一行人具備倫理觀念。
在視線的前方,以星空爲背景,出現了金色的光之紋路。
「別亂動。」
「皮諾,去把大家叫來。」
「別說謊了。」
「幸好你是能溝通的對象。」
她毫不愧疚地這麼說,喝光了嘎嘎一行人帶來的皮袋裏的葡萄酒。
「只要選狹窄的路就行。那時候我從懸崖上丟下岩石,讓商隊的最後面孤立,然後搶了馬車。只是碰巧車上載着那些孩子。」
「沒什麼。因爲這裏沒人,我才住下來。我本來打算被領主發現就逃走,但這裏的地形容易防守,住起來也很舒服。」
「請多指教,讓恩・傑克。你是個好男人,遲早會被壞女人……」
聽到嘎嘎這麼問,凡妮莎邊喝酒邊說:
「唔!」
凡妮莎一臉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之後有必要向那些孩子問話,確認細節。
「凡妮莎隊長,我希望你勸孩童們投降。我們薩爾裴德騎士團也有名譽要顧,不會對孩童揮劍。」
「卡利斯多拉斯……!」
「你剛纔說了卡利斯多拉斯塔,那是『悌』的前任持有者的名字。你認識我父親嗎?」
被她這麼一問,讓恩・傑克一臉納悶地說:
嘎嘎這麼說,在黑暗中只靠星光看着凡妮莎的臉。
聽見拉吉的話,嘎嘎對凡妮莎露出意外的表情。
——之後再慢慢調查她的真面目吧……
凡妮莎用顫抖的手指指向讓恩・傑克,擠出疑問:
「姐姐大人,可以麻煩你陪孩子們玩嗎?只要聽到音樂,大家都會很開心。」
「……嗯,他們只聽我的話。」
「……不是有三十名以上的盜賊嗎?」
凡妮莎在複雜的幾何圖案中心,看到了「悌」這個字。
聽到凡妮莎這麼說,少年皮諾從西邊絕壁的登山口跑向深山,不久後帶着五名少年少女回來。
嘎嘎這麼問,公主騎士艾亞斯泰萊沉思後說:
「只要你沒有無謂抵抗,我們從一開始就能溝通。終於能冷靜下來談話了。」
「……我是傭兵隊長迪諾。你去叫守備隊的話,他們會丟下武器嗎?」
她笑着這麼說,盤腿坐在地上,咕嘟咕嘟地喝着酸葡萄酒。
狼人簡短地宣告,單手接住弓弦,抓住凡妮莎的右手腕,將她的手扭到背後。
「我讓他們看起來像大人。畢竟被發現是孩童的話,會被瞧不起。他們只是聽從我的命令,別對他們動粗。」
她一邊瞄準,一邊將視線移向從星空急速下降的「悌」之聖珠繼承者——然後發現那不是人類,而是狼人。
凡妮莎在眨眼間搭起第二支箭,狼人的拳頭卻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這世上就是有那種不顧前後,只想幫助可憐小孩的美女。你不信也沒關係。」
嘎嘎這麼心想,主動抓住凡妮莎被綁在身後的粗繩,讓她走在前面。
讓恩・傑克困惑地說:
凡妮莎一邊咳嗽一邊用手臂擦擦嘴邊,第三次將視線朝向讓恩・傑克的臉,顯露出驚愕。
一行人與回應凡妮莎的呼喚而投降的五名少年,一起進入伊斯梅路村。
凡妮莎看着坐在對面的讓恩・傑克的臉,一邊笑容可掬地說話一邊喝酒,忽然又用視線重新看了看讓恩・傑克的臉,「噗」一聲把喝到一半的酒吐了出來。
嘎嘎將視線移到拉吉身上。狼人低聲說:
一旁的艾亞斯泰萊立刻做出決定。
這時,警備騎士讓恩傑克也加入他們,向凡妮莎打招呼。
「城牆」已經沒有意義。皮諾等五人很快就會被從懸崖上走下來的敵人單方面壓制。
「……我現在對自己的膚淺感到羞恥。沒有好好調查伊斯梅的內情,只想着攻下這裏就好……凡妮莎爵士,我之前不知道你把這裏當成藏匿小孩的地方。」
「可、可惡……!」
「……我知道了……艾亞斯泰萊,怎麼辦?」
聽到她用真摯的語氣這麼說,凡妮莎「嘿」地冷笑一聲。
根據凡妮莎的說法,半年前,她在泰塔斯原野旅行時發現一支商隊,因爲剛好用光了盤纏,她搶了商隊最後面的馬車逃走,結果馬車裏載着那些孩子……
當修修演奏起魯特琴,用開朗的聲音唱起知名的民謠,孩子們立刻露出笑容,跟修修一起唱歌。諾亞生起火,將黑麥麪包發給孩子們後,飢餓的孩子們眼神都亮了起來。
在修修的拜託下,諾亞與露西分別回答「OK~」、「嗯,大家都是我的小弟。」,走向不安地聚在一起的衣着簡陋的孩子們,在村子正中央的廣場一起玩耍。
凡妮莎射出的箭精準地瞄準狼人的眉心。
「你……是半精靈?……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像誰嗎?」
嘎嘎半信半疑地陷入沉默。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就代表她當時是臨時起意,沒有確認貨物就襲擊商隊,也沒有賣掉十名優秀商品的小孩,明知會捱餓,還是選擇窩藏在廢村裏嗎?
過沒多久,便聽見覆數人爬上懸崖的聲音。凡妮莎放棄掙扎,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艾亞斯泰萊他們身爲善良騎士一事上。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就是順其自然吧。」
在紅褐色的山間有一處小小的湧泉,滋潤着削開山丘建造的梯田。現在應該是穀物的收成期,但田地荒廢,雜草叢生,沒有收成的跡象。石造與木造的平屋頂小屋互相依偎似地並排在一起。從村子的規模來看,人口大約只有幾十人,但窗戶都沒有燈光。
「……我相信你的話,艾亞斯泰萊隊長。我會呼籲他們丟下武器,戰鬥結束了。」
「……她一直很擔心孩童。她說只要你們願意救他們,她什麼都願意說。」
「你爲什麼要把那些孩子撿回來?」
「好的。諾亞、露西,可以請你們幫忙嗎?」
「他很有名,誰都知道。」
——搞砸了……
凡妮莎無計可施,只能趴在地上。
「他很有名,但能讀懂『悌』字的人不多。」
狼人的爪子彈開箭矢。
「唔!」
從剪齊到下巴的紅髮縫隙間,銳利目光的右眼瞪着嘎嘎。
「要撒謊也撒得像樣一點。」
「守護聚落的,似乎有十名孩童。」
嘎嘎傻眼了。襲擊有護衛的商隊搶奪貨物,就算是盜賊團也得做好周全的準備。就算凡妮莎是弓箭高手,一個女人也不可能在衝動之下做出這種事。
——這傢伙是什麼人?
「…………怎麼了?」
狼人用膝蓋壓着凡妮莎的背,發出「嗷——嗚」的高亢叫聲。看來他似乎能在說人話的同時像狼一樣長嘯。聽見剛纔的信號後,艾厄斯泰勒等人應該會悠哉地爬上平緩的斜坡,抵達懸崖上方。
凡妮莎察覺到的瞬間,從背後的箭筒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瞄準聲音傳來的方向——左側的岩石上方。
紅髮縫隙間,彷彿一碰就會被割傷的紫羅蘭色眼眸閃閃發光。端正的五官與苗條的身材讓人聯想到豹,野性與氣質自然融合。
對凡妮莎來說,這可以說是第一次的屈辱。她從來沒有輸得這麼慘過。她勉強轉過頭,用右眼瞪着狼人。
「我們面對小孩不會用劍,而是會用麪包。如果你理解了,就來談談吧。」
「村子裏有十名孩童。你願意救他們的話,我就告訴你想知道的事。」
凡妮莎這麼說,一臉事不關己地喝着酒。
——對不起,各位……
艾亞斯泰萊斬釘截鐵地說完,凡妮莎也維持被壓制的姿勢說:
「我拒絕。」
嘎嘎爬上懸崖,單膝跪地,觀察拉吉壓制住的凡妮莎。
「我再怎麼落魄,也不會墮落到賣掉小孩。我本來打算放了他們,和他們分開,但他們卻跟了過來。然後大家就這樣餓着肚子在荒野裏徘徊,好不容易住進這裏,遇見了你們。」
嘎嘎用小刀割斷了凡妮莎反綁在背後的繩子。
凡妮莎明白自己輸了,她咬緊嘴脣,幾乎要咬出血來。她沒想到敵人之中有能夠控制重力的「悌」之聖珠的繼承者。「悌」的繼承者可以蹬着「城牆」的牆面垂直向上,翻越城牆。剛纔的腳步聲就是這個狼人蹬着懸崖的死角向上爬的聲音。
狼人用膝蓋壓住凡妮莎的背,雙手繞到她的腰後綁住她。
「凡妮莎小姐,我叫讓恩・傑克。你的弓術實在精湛,能見到你真是榮幸。」
「……這是我第二次被問到這個問題了。以前阿提密絲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我長得很像誰?」
凡妮莎沒回答問題,繼續問道:
「那對耳朵是……?」
讓恩・傑克把手放在左側的耳朵上,表情顯得愣怔。
「這個嗎?好像是我還在襁褓時與我生離的媽媽,要我長大後也要戴着……」
聽到這個說明,凡妮莎的雙眼大大睜開。
她的手在顫抖。她剛纔明明還很放鬆地大口喝酒,現在卻顯得很不尋常。
「你有頭緒嗎……?」
即使詢問,凡妮莎也只是睜大紫羅蘭色的眼睛,凝視着讓恩・傑克的臉——
然後,她終於說了一句話。
「……拉拉…………」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一滴淚水沿着凡妮莎的臉頰滑落。
嘎嘎與艾亞絲塔面面相覷,只用眼神向讓恩・傑克提問,但讓恩・傑克當然也完全不懂。
「你說的拉拉…………是十年前過世的拉拉・加多蘭德公主嗎?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這樣問,但凡妮莎沒擦掉流到下巴的淚水,只是說:
「哈哈……這算什麼啊…………這是什麼懲罰啊………………」
說完,她低下頭,只有嘴角在笑。
一行人陷入沉默。從稍遠處傳來裘裘的歌聲與孩子們的笑聲,迴盪在星空之中。
「……個性太差勁了,真的…………爛透了………………」
凡妮莎一個人對着某人邊笑邊流淚抱怨,然後才終於用指尖擦了擦眼角。
「…………我認識……包括父親在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讓恩・傑克這麼問,凡妮莎只抬起眼看他。
讓恩・傑克與嘎嘎狐疑地交換視線,催促凡妮莎繼續說下去。
「…………露露公主生前也問過我關於母親的問題。請你說明一下……你認識我母親嗎?」
嘎嘎他們在伊斯米爾鄉度過的第一個夜晚,就這樣越來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