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機翻)

四章 賈託蘭德焚城 Gattoland Burns

《白色帝國》 · 犬村小六 · 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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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帝國》 · 1(機翻) · 四章 賈託蘭德焚城 Gattoland Burns · 第1張插圖

從夜色來看,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必須儘快和黑薔薇飛行艦隊會合,詳細報告狀況,然後立刻和他們一起和賈特蘭德飛行艦隊展開決戰。

賈特蘭德王國宰相七七原義春一邊思考這些事情,一邊佇立在聯絡用飛行艇的船頭,目不轉睛地凝視前方的星空。

在他身旁的是身穿賈特蘭德王國軍軍服的阿爾緹蜜希亞,以及她的專屬騎士拉吉・戴拉伊特。還有隸屬於賈特蘭德王國軍的艇長一人,以及擔任划槳手的六名水兵。坐在船尾的艇長吹奏笛子,六人配合笛聲划着前端裝有飛行石的船槳,每當划動船槳,高度五百米處就會湧現沃古斯托克效應的七彩光芒。

滿月高掛,萬里無雲,可以清楚看見水平線與夜空的分界。遠方甚至可以看見下顎半島的陸地,雖然還沒天亮,但視野良好,適合飛行。

自從搭上接駁艇後,阿爾特麥西亞和拉吉一句話也沒跟義春說。結束飛行戰艦「貝拉・克拉拉」的暴行後,義春帶着兩人一起帶着施有達達王封蠟的白紙書信,以及欺騙艦長所寫下的接駁艇出庫許可狀,前往甲板長的所在位置,成功脫離飛行戰艦。由於這時候要是多嘴,被艇長盤問的話會很麻煩,所以一路上都保持沉默。

艇長和六名划槳手,深信義春和阿爾特麥西亞是爲了傳達達達王的重要命令給伊里斯,才搭上這艘船。他們作夢也沒想到義春背叛王國,阿爾特麥西亞殺害達達王和露露,拉吉也參與其中,三人正在逃亡中。對義春來說,她希望就這樣不被他們發現,直接與黑薔薇騎士團會合。

這時,艇長指着前方的星空。

「看見燈火了,三艘飛行艦。」

義春也往指示方向凝神望去,遠遠看見了從舷窗發出燦爛光芒的飛行艦羣。從船數來看,肯定是騎士團長伊利亞斯所搭乘的黑薔薇騎士團飛行艦隊。由於表面上還與蓋特蘭德王國軍維持同盟關係,因此以確實與義春會合爲優先,沒有熄滅燈火,光明正大地航行於夜空。

「發出信號,接近艦隊。」

艇長說完後,單手拿着手筒,用黃燐火柴點燃導火線。筒子前端冒出藍紫色火焰,發出眩目光芒。

艇長揮動筒子接近艦隊,不久後,最前方飛行艦的船尾樓附近左右搖動黃色信號燈。

「左舷停止,右舷一回!左——左——……停止!兩舷前進!」

在艇長的號令下,聯絡艇緩緩左旋,於星海中踏出七彩航跡,接近黑薔薇騎士團飛行艦隊……

不久後,義春等人的聯絡艇划向三艘船的最前方,旗艦「德米特里斯」的左舷。

如果是水上艦艇,會從舷門放下梯子或棧橋,再爬上去登艦。如果是飛行艦艇,聯絡艇前方會有浮游物體,飛行艦隊船員們搭乘的船體部分則在聯絡艇下方。因此會將聯絡艇上的繩梯拋到下面的船體部分,連結上甲板後再爬下去。」

「在指示下來之前,先在這裏等候。」「是!」

義春對艇長如此說道,先讓阿爾緹米希亞下去後,自己也踏上繩梯,在往下爬時,用一隻手向留在艇上的拉吉打信號。

「…………」

拉吉面不改色地單手握住斧槍,將斧槍的斧頭和槍頭分別從皮套中取出。

說完之後,阿爾緹米希亞的表情扭曲。

抬頭一看,越過聯絡艇下腹,傳來將義春等人運到這裏的艇長和划槳手們的慘叫聲。

「這是決定人類與蜜娜哪個種族優劣的戰鬥,也是決定誰會支配葡萄海的戰鬥。毫無疑問,這會是留名青史的決戰。爲了活在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類,各位,要贏啊。」

「那纔不是趴下。我是說把手腳伸直,趴在地上。」

「…………」

阿爾緹米希亞那雙仍哭溼的眼眸泛起微笑。

這一點也幾乎毫無疑問。犯案時,船尾樓只有多多王、露露和阿爾緹蜜希亞三人在場。根據一直站在門前的近衛兵證詞,阿爾緹蜜希亞似乎從內部不開門,只喊着「國王找七七原宰相」。當時罪行應該已經結束了。

伊里斯說話的同時,一道電流「劈哩」一聲竄過飛行戰艦「德米斯崔」的上甲板。在場的軍官與水兵們全都挺直背脊,雙腳併攏看向伊里斯。

阿爾緹米希亞用一隻眼睛示意,只見船尾樓出現一道高大的人影,朝這裏走來。阿爾緹米希亞咬住嘴脣,將臉轉向垂頭喪氣的拉吉。

伊利亞斯面無表情,凝視飄浮在空間中的最強聖珠。

「阿爾緹米希亞殿下的功績,將會流傳千年……這是殿下送給伊利亞斯閣下的禮物。」

拉基表情不變,只是望着虛空佇立。阿爾緹米希亞的眉頭皺起。

「在此我發誓……我一定會消滅蜜娜,爲這個世界帶來永久的和平。」

「遵守誓言吧。爲了我做任何事就是你的職責。趴下。」

伊里斯將視線從女兒身上移向飛行艦「德米斯崔」的艦長。

哼,阿爾緹米希亞壞心眼地揚起嘴角。

拉基動也不動。近衛騎士們在緊繃的氣氛下面面相覷。雖說發誓臣服,卻沒有義務忍受侮辱。雖然是主人,但這個命令太過火了。

黎明時分,將會與加特蘭德飛行艦隊決戰。長年恩怨的結局,近在眼前。

伊利亞斯在極近的距離低語,阿爾緹米希亞感動至極,表情變得柔和。

繼承者死亡時,聖珠會離開身體浮游,這是在加斯帕爾與拉吉決鬥時親眼看到的。然而兩具屍體周圍並沒有看到兩個聖珠。而且值班的水兵說,義春搭乘聯絡用飛行艇時,帶着一個罩着鐵籠的箱子。恐怕是把搶來的聖珠放在鐵籠裏。而另一個聖珠可能是義春、阿爾緹米希亞、拉吉其中之一繼承的。

阿爾緹米希亞破顏一笑,主動奔向父親,張開雙手抱緊。

「……拉吉・戴拉伊特發誓終生效忠吾主。無論何時何地,即使要與萬人爲敵,也要成爲守護您的盾牌。」

一旁,義春打開鐵籠,將裏面的「仁」之聖珠拿到外面。

「趴下!」

「我要把他們全部殺光!對我做出這種事的那些傢伙,我要讓他們知道厲害……!」

阿爾緹米希亞雖然叱責,但拉吉依舊單膝跪地動也不動。要是繼續侮辱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在騎士們把手放在劍柄上時,義春對阿爾緹米希亞低喃。

「咦?」「嗚哇!」「咿!」

「仁」字的紅色光芒變得格外強烈,融入伊利亞斯的心臟。

然而,義春無情地咳嗽一聲,介入父女的重逢。

王子在衆人面前驚慌失措、大聲斥責,威嚴便會消失。威嚴消失,忠誠也會消失,紀律和軍隊也會跟着消失。無論面臨何種困境,都不能表露感情,要保持平靜應對,這是王侯的責任。

「是嗎?你繼承了『孝』的聖珠……?」

拉基興致索然地凝視着虛空,以樸訥的口吻複述過去敘任爲騎士時,向阿爾緹米希亞發誓的誓言。

「……我知道。在空戰開始前,我會準備好縛帶和滑翔翼……還有,巧巧也是。」

在星空彼端,已逝之人的微笑映照在伊利亞斯眼中。

伊利亞斯說完後,士兵們在深夜甲板上回應。騎士團員們曾多次被達達王率領的加特蘭德王國欺負,爲了洗刷長年怨恨,他們開始準備明天早上的戰鬥。

義春爬下繩梯,一踏上「戴米斯翠」上甲板的瞬間,上方「咻」地爆出劍風。

「……狗,重複宣誓臣服的誓言。」

「多多。」

——馬上就要結束了,拉拉。

伊利亞斯以看不出感情的眼眸觀賞聖珠好一會兒,接着親吻阿爾緹米希亞的銀髮。

「……我下令。黑薔薇騎士團飛行艦隊即刻前往列德凱普,與賈特蘭德飛行艦隊展開決戰。」

聽到義春的話,伊利亞斯輕輕把手放在阿爾緹米希亞的雙肩上,從胸口拉開她,窺視她的雙眼。

賈託蘭德王國第二王子託託拼命說服自己,但混亂的腦袋卻不聽從內心的聲音。

——殺死兩人的兇手是阿爾緹蜜希亞……!

「……該責備的是我……我讓你揹負了一切……什麼也沒爲你做。原諒我,阿爾緹米希亞。」

阿爾緹米希亞哼了一聲,轉過頭去,只見身穿黑底金邊軍服的紅髮軍官,兩側帶着近衛騎士朝這裏走來。

「辛苦了。」

「……來了。」

——所以我現在必須冷靜行動。

義春解開單手提着的鐵籠面紗,將飄浮在其中的「仁」之聖珠展示給伊利亞斯看。

「你很努力呢,阿爾緹米希亞……你在這裏……代表事情順利嗎?」

這一點毫無疑問。否則不可能犯下如此周全又大膽的罪行。麻煩的是,義春和國王共享着一個祕密,那就是誰繼承了哪顆聖珠,以及聖珠的特性。

「…………?」

「是的,父親。我親手殺了第二王女露露,繼承了『孝』的聖珠。」

「是!請把這件軍服燒掉,灰燼丟到海里。這樣就不用再看到它了。」

——難以置信,怎麼會這樣……

從圓窗射進的曙光,照亮並排躺在牀上的兩具悽慘屍體,攪亂託託的腦袋。

——我要用自己的方式爲這場戰鬥畫下休止符。

「嗚、嗚哇啊啊啊!」「咿————!」

「那個誓言是假的嗎,狗!」

伴隨尖銳的叫聲,三名划槳手被拋出聯絡艇,通過義春眼前,朝五百米下方的海面墜落。

——七七原宰相安排了一切。

「啊啊,父親大人……!」

伊里斯這番神祕的話語,讓阿爾緹米希亞露出訝異的表情。

船尾樓的王的房間中,只有兩具屍體,還有多多與蘇蘇。上甲板上,達達王的副官與軍官們正在和艦長爭論今後的事情。不只是達達王的死,由於這次作戰中負責一切事務的七七原宰相也和阿爾緹米希亞、拉吉一起失蹤,沒有人能收拾混亂的場面。

她用額頭磨蹭心愛的父親胸口。半年不見的父親愛用的香水氣味傳入鼻腔,她開心到甚至流出眼淚。

燃燒般的紅髮,以及寄宿着靜謐光芒的紫羅蘭色眼眸。伊利亞斯騎士團長宛如舞臺演員的高挑身材,裹着漆黑的軍裝,他一邊詢問女兒,一邊將視線轉向師妹義春。

託託跪在地上,手放在露露的屍體上。在他對面,第一公主蘇蘇也跪在地上,握着達達冰冷的手。

拉基緩緩單膝跪地,垂下頭表示臣下之禮。但阿爾緹米希亞卻扭曲了表情。

「船尾樓有房間給你用,去換衣服吧,阿爾特麥西亞。你很適合騎士團的制服。」

「這種事……這種事……」

而且。

第一王女蘇蘇突然從一旁出聲。

伊利亞斯抬起頭,瞪視西方大海。

達達王繼承了這顆「仁」,從加託島的小國爬到葡萄海的盟主地位。這顆聖珠必定能在艦隊決戰中取得勝利,今後將爲黑薔薇騎士團帶來莫大的恩惠。

阿爾特麥西亞笑着回應,踏着雀躍的腳步跑向船尾樓。

※※※

「…………你這隻除了屠殺人類以外一無是處的醜陋狗,外表和臭味都跟豬一樣。你在這裏會讓父親大人的鼻子扭曲,給我滾進船艙的豬圈去。」

阿爾緹米希亞命令後,拉吉將頭擡回原位,表情依舊不變,迅速從升降口進入船內。

「你必須做好準備,以便隨時能逃離這裏。」

寂靜再度降臨——拉基獨自一人,將染血的斧槍收在背上,沿着繩索爬了下來。濺滿鮮血的臉上表情一如往常,是狼的表情,沒有一絲喘息,看不出任何感情。

這時,站在義春旁邊的阿爾緹米希亞不悅地皺起臉。

接着阿爾緹米希亞又把臉埋進伊利亞斯的胸口,開始放聲哭泣。伊利亞斯溫柔地撫摸女兒纖細的背部。

「……嗯。七七原宰相知道我和你繼承了聖珠……我們的性命也受到威脅。」

對於義春的慰勞,拉基什麼也沒回答。雖然應該要答謝,但要求狼人有禮貌也太殘酷了,義春心想。船員們從旁跑過,沿着繩索進入無人的聯絡用飛行艇,將四具染血的屍體拋到船外,開始將飛行艇綁在浮游體上。槳和船體使用的飛行石是貴重物品,所以俘虜後會重複使用。

「是……!我也會一起戰鬥。我要消滅可恨的蜜娜……消滅那羣怪物,淨化這個世界……!」

多多拼命冷卻自己的思考,同時思考現在必須做的事情。

「狗,你不回答嗎?看起來好像很不滿。不管什麼命令都得服從纔是你的職責吧?」

她以低沉的聲音命令。在賈託蘭德王國時,由於扮演「堅強又溫柔的阿爾緹米希亞公主」,因此無法在人前如此斥責。回到自己家裏的現在,阿爾緹米希亞彷彿要發泄半年來的鬱悶,公然欺負拉基。

——「仁」與「孝」的聖珠消失了。

「我們必須在天亮前與賈特蘭德艦隊對峙。太陽昇起後,他們就會察覺異狀。我想趁着指揮混亂,從我方發動『仁』與『孝』的聖珠攻擊。」

蘇蘇用黑色絲綢繃帶遮住眼睛,放下金色長髮,身穿加託蘭德王國軍服,說出這番話。

伊利亞斯伸出右手,捏碎「仁」的聖珠。

伊里斯如此告知後,臉上一瞬間露出微妙的表情。那是將痛苦、悲傷與憐愛等情感細密地織入眼睛與眉間,複雜難解的表情。不過他立刻抹去這些情緒,把手輕輕放在阿爾緹米希亞頭上。

阿爾緹米希亞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依偎父親。如果被米娜碰到,就算在潛入工作中也會忍不住揮開她的手,但阿爾緹米希亞想一直被父親伊利亞斯擁抱。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父親大人……」

「…………」

「是嗎……你來『孝』……是命運的安排嗎……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

即使狀況明顯顯示阿爾緹蜜希亞背叛了,多多依然想相信她。那個楚楚可憐又內向的少女,怎麼可能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

上位者的動搖,會向下傳遞造成劇烈震盪。

「是啊。如果連我們的聖珠都落入敵人手中,事情就嚴重了……」

在戰鬥前準備滑翔翼雖然會被指責是「膽小鬼」,但眼睛看不見的巧巧無法操縱滑翔翼。考慮到兩人必須一起逃走的情況,做好必要的準備比較聰明。

多多拼命整理狀況,思考接下來的事。

和黑薔薇騎士團飛行艦隊的戰鬥即將開始,究竟有沒有勝算?

——不管有幾艘戰艦,都比不上「火鳥」……

昨天,「火鳥」一瞬間就讓敵方飛行戰艦「維爾第利姆」從空中蒸發。如果那落入敵人手中,我方就無計可施。

留在艦上的軍官們爭論的聲音,隱約傳到船尾樓內的託託耳中。在上層甲板的爭論沒有要結束的跡象。由於達達王與義春已經決定一切,突然被託付王國命運的他們不知所措,互相推卸責任。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我方的水上艦隊應該已經開始登陸了……

隨着日出,於雷德克普灣展開的三十艘戰列艦與一百艘以上的運輸艦組成的加特蘭德水上艦隊應該已經開始登陸。飛行艦隊必須一邊警戒周邊空域,一邊支援登陸。

——對了,登陸作戰怎麼樣了……?

發生太多事情,託託完全無法掌握戰況。他拖着尚未整理好的思緒,打開門來到上層甲板。

「哦哦,託託殿下……!」「殿下,我們等您很久了……」

副官與海空軍的軍官們注意到託托出現,停止爭論跑過來。託託聚集堅強,將混亂與懊惱藏在表情深處,以平靜的表情詢問:

「我方的水上艦隊呢?」

軍官們愣了一瞬間,纔像是現在纔想起來般指着左舷方向。

「啊,是的,是登陸作戰吧?從那邊看得很清楚。」

託託走向左舷,眺望西北方面的陸地。已經離開地平線的朝陽以黃銅色的光芒,照亮長長的沙灘與在雷德凱普灣展開的上百艘加特蘭德水上艦隊。在波浪拍打的岸邊,小型艇拖着白色的航跡,將士兵、馬匹、拆解的破城槌與攻城炮運到沙灘上。可能是害怕在上空飛行的加特蘭德艦隊,沒有看到卡利斯多拉達軍阻止登陸的身影。

攻略目標雷德凱普要塞位於十公里以上的遠方,位於海面突出的山嶽中段。爲了對通過三叉海峽的船隻進行炮擊,開闢山地設置炮臺,築在山地表面的圍牆與堡壘保護着炮臺。在要塞上方,高度五百米處應該也有小型飛行艇用的碼頭,但太小了從這裏無法目視。

要塞周圍是陡峭的斷崖,沒有能讓大軍登陸的沙灘。登陸的一萬兩千加特蘭德王國軍從正下方的沙灘開始行軍,沿着山路往上爬,計劃在傍晚包圍紅斗篷要塞,隔天早上在飛行艦隊的支援下開始攻擊……然而。

監視員緊張的聲音響起。敵方將船頭朝向風下,右舷朝向我方。炮門還沒打開。恐怕是預測到我方也會將船頭朝向風下吧。他們想並行航行,同時以火炮分出勝負,但要是這麼做,輸的會是我方。

「聖珠和燒船戰術,時機決定一切。」

簡直就像太陽化爲巨鳥。

伊伊里亞斯握緊拳頭,抵在心臟上,叫出「仁」的聖珠。

賈託蘭德飛行艦隊的威容,完全符合世界最強的名號。

伊利亞斯淡淡地低語,凝視逼近的敵軍艦隊。

似乎還沒有出動。但託託直到剛纔都茫然自失,所以也沒資格責備他人。而且託託也沒有經歷過如此大規模的艦隊決戰,所以自重地認爲不該太積極發言。

「打算在擦身而過時,以火力壓制吧。話說回來,距離太近了。」

「……不明。但應該要防備最壞的情況……派遣巡邏艇到卡利斯多尼亞方向吧。製造複數的扇形索敵線,掌握動向。」

根據義春的說法,託託王子和蘇蘇王女還留在旗艦上。這兩位王族負責統整船內,像這樣挑戰決戰。

上衣是黑底搭配黃金刺繡與鑲邊,下半身是搭配胸飾的白色襯衫、瀟灑的白色短褲、黑色皮革半長靴。一身凜然軍服打扮的阿爾緹米希亞露出自信的笑容,回頭望向父親。

多多思考着自己該做什麼。

「……您知道達達王爲何需要五艘飛行戰艦嗎?」

又長又大的雙翼緩緩起伏,煮得滾燙的流體狀肉體將周圍的大氣全部化爲陽焰,從輪廓散發出來的超過一千度的高溫沿着「德米斯特里」的浮游體,將熱浪傳遞到懸吊索吊起的上甲板。

伊利亞斯的命令由信號員在後方斜桅上高舉信號旗傳達。收到旗旒信號的後方兩艘船艦,釋放綁住浮游體的小型飛行艇,總計十二艘。飛行艇上載滿薪柴與油等可燃物,揹負滑翔翼的敢死隊員搭乘飛行艇。這怎麼看都是古風的燒船戰術,正常使用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船影!賈託蘭德飛行戰艦,五艘!」

與卡託蘭多飛行艦隊的水平距離大約兩千米。敵人從西邊,我方從東邊,雙方朝彼此航行,風向是南南西的微風。

†††

——威嚴能讓臣子服從。

伊利亞斯高舉右手。

硃紅色纏繞成紅色,紅色重疊成火焰,成羣火焰喚來熱風。

與敵艦的距離,一千七百米。

「每造一艘,就會有一片古林消失。」

空間出現好幾個破洞,從與這個世界重合存在的其他次元,滲出硃紅色的光芒。

他聚集希望,望向黑薔薇艦隊所在的東方天空。搶到聯絡用飛行艇的義春和阿爾緹米希亞,現在是否已經和黑薔薇艦隊會合了呢?他心裏還留着想再見阿爾緹米希亞一面,確認真僞的想法……

瞭望員緊張的聲音,響徹黑薔薇騎士團艦隊旗艦「德米特里斯」的上甲板。

聽到冷靜的語氣如此告知,賽吉歐副官一瞬間目光遊移。軍官們無言地別開視線,賽吉歐清清喉嚨,挺起胸膛,雙腳併攏。

伊利亞斯默默觀察敵方旗艦。長度是「德米特里斯」的兩倍,炮門數量也是兩倍。後方還跟着四艘同型艦,最後方的五號艦「菲亞瑪・艾爾達」拖航着在先前空戰中擄獲的卡利斯多拉特斯艦隊的三艘懸浮體。

右手前方,「火鳥」燃燒着藍天,揮動雙翼,瞪視水平距離約八百米遠的敵方飛行艦,等待主人的命令。

「…………對手是卡託蘭多飛行艦隊,沒有比這更好的使用時機了。」

奪回紅斗篷後,讓登陸的地面部隊駐紮,刁難周邊都市並侵攻,一氣呵成地壓制葡萄海,多多王的意志已經消失。剩下的只有不知所措的人們。

我方黑薔薇飛行艦隊是中型飛行艦三艘,十五公分火炮一百二十門。

心臟發熱,血流沸騰。

伊利亞斯呼喚後,身穿黑薔薇騎士團軍服的阿爾緹米希亞向前一步,站在伊利亞斯身旁。

——「火鳥」能做到這一點……

——我方的五艘飛行戰艦依然健在,優勢依舊。這場戰鬥不可能輸……!

伊莉亞斯用單筒望遠鏡看着,回答義春的問題。

伊利亞斯拿下單筒望遠鏡,用責備的眼神望向義春的微笑。昨天,達達王不是纔剛用過卡託蘭多飛行艦隊嗎?

下令的同時,「火鳥」翻動宛如火焰流下的瀑布般的長形雙翼。

失去多多王之後,王國軍沒有意志存在。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決定,就把我們的一切都賭在眼前的戰鬥吧。指揮權只是移交給賽吉歐提督,我們的戰力依然健在。讓世界知道,加特蘭飛行艦隊是最強的時刻到了。」

「隨時都可以。」

「……………………」

伊利亞斯不屑地說完後,望向遠方。

伊莉亞斯身旁,今天早上纔剛背叛王國軍的七七原義春帶着一如往常的微笑向他搭話。伊莉亞斯沒有搭腔。

和海戰一樣,艦隊空戰最重要的就是一開始攻擊旗艦。只要奪走航行在最前方的總司令官的指揮權,戰局就會大幅傾向我方。

賈特拉德飛行艦隊五艘發現我方不打算上鉤,再度右轉改變航向。雙方保持水平距離八百米,航向相交。義春低語:

「……不能弄錯使用時機。你是在我之後出場。首先攻擊旗艦,破壞指揮系統……」

伊伊里亞斯的鮮紅頭髮,像燃燒般輕盈飄起——

「他們還沒有確切證據『仁』的聖珠在我方手上。敵軍司令官只能祈禱『火鳥』不會出現……」

「總軍指揮權的順序,賽吉歐副官,現在你是最上位。既然如此,你必須決定總軍的進退。撤退,或是繼續作戰,二選一……你打算怎麼做?」

「是的。國內超過百年的古樹,全都在那五艘船上了。」

藍天破裂、龜裂,從裂縫中冒出的鳳凰伸長脖子,展開翅膀,噴出白色蒸氣的巨大身軀出現在這個世界,發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叫聲。

「上次繼承者使用的部分已經排除在外,所以請放心。不過,無論如何,千萬別弄錯使用時機。」

「是的。火鳥只能使用兩百天一次。」

伊利亞斯眼前的天空,比起敵方艦隊,映着更濃的過去曾共有着相同夢想的女性身影。伊利亞斯自嘲着自己太過感傷,暫時細細品嚐從內心深處飄來的甘甜與苦澀。

託託點頭。雖然是理所當然的回答,但賽吉歐在衆人面前如此宣言是有意義的。

航跡燃燒。

光背比多多王那時更耀眼,「仁」字也像物質化般清晰。

「仁。」

「火鳥」拍打着它那又長又大的翅膀,睥睨着敵方卡特蘭飛行艦隊。

——人類與米娜無法共存。

——王侯需要的是冷靜與威嚴。

「壯觀吧?這是達達王花了三十年時間打造的艦隊。」

在黑薔薇艦隊旗艦「德米斯特里」正上方,高度七百五十米左右——

不知爲何,遙遠的感慨掠過伊里亞斯的胸口。

「不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吧。我今天早上才繼承『仁』。」

「別動。讓後續艦艇準備燃燒艇。」

同時,從遠方——統御火焰者發出聲音。

如果能無限制使用,只要在空戰開始到結束都使用「火鳥」就行了。但是達達王爲了侵略葡萄海,花了三十年建造飛行艦隊。他本人最清楚,光靠「火鳥」無法贏得空戰。

「…………」

「阿爾緹米希亞。」

在被截成圓形的視野中,全長六十米,重量三百五十噸的旗艦「貝拉・克拉拉」映入眼簾。

就像我方孤注一擲,王國軍也不得不孤注一擲。登陸作戰開始後,多多王立刻死亡,敵軍司令部肯定在爭論作戰是否該繼續進行。

「燃燒吧,『火鳥』。」

——拉拉,今天就在這裏結束你和我一起看到的青澀夢想吧。

「『火鳥』只能有限使用?」

——可是,你們賭輸了。

雲被撕裂飛散,整個空域化爲紅色。黑薔薇飛行艦隊宛如燃燒的朝霞,濃密到滴下的紅色侵蝕空域。

——沒有王也敢挺身對抗,值得稱讚。

「所以今天,它們會化爲海中藻屑嗎?」

「『火鳥』能運用自如嗎?」

剎那間——

多多以堅定的語氣說道:

——這是漫長旅程的終點。

無論火力或船數都明顯劣於對方。一般來說,這是該避免的空戰。不過——

雲消霧散。

「……已經無法中止登陸行動,繼續進行紅衣候要塞攻略作戰。」

敵人卡託蘭多飛行艦隊是大型飛行戰艦五艘,二十公分火炮三百門。

黑薔薇艦隊的水兵們發出歡呼,而在他們對面,卡特蘭飛行艦隊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望着昨天葬送卡利斯多利奧斯艦隊旗艦「維爾迪利烏姆」的「火鳥」。

「我明白了。黑薔薇騎士團飛行艦隊的動向呢?」

在託託的激勵下,軍官們挺起胸膛,雙腳併攏回應。接着託託振奮疲憊的心,巡迴船內,激勵因意外而慌亂的水兵們,提高士氣迎接接下來的戰鬥。

伊里亞斯佇立在旗艦「德米斯特里」的船尾樓,以平靜的眼神注視着接下來即將擦身而過的敵方卡特蘭飛行艦隊。

根據義春的說明,「孝」的聖珠是「操縱風」。只不過對繼承者的身心負擔很大,難以長時間使用。昨天的露露第二王女也在使用能力時失去意識,昏倒了。和「火鳥」一樣,需要在特定場面使用。

「敵方艦隊,掉頭了。」

火焰覆蓋天空——

大氣翻騰,次元的另一端湧來火焰海嘯。

「是。」

伊莉亞斯一邊觀察敵方飛行艦隊,一邊思考。

太陽即將從南方天際升起。在蔚藍的蒼穹下,黑薔薇騎士團長伊利亞斯用單眼鏡遮住一隻眼睛,朝向遙遠的空域。

對方先行動了。

伊利亞斯放下右手,用手指指向正準備開炮的加特蘭飛行艦隊。

在無數圓周重疊的紅色光背中,一個字鮮明地浮現。

「火鳥」眨眼間將八百米的水平距離化爲零。

化爲極音速之槍的「火鳥」以整個身體衝撞加特蘭飛行艦隊旗艦「貝拉・克拉拉」的右舷。那一瞬間,覆蓋右舷的鋼鐵裝甲如麥芽糖般熔解。

——過於崇高的理想,只會讓彼此的鬥爭拖得更久。

「火鳥」的長翅膀將「貝拉・克拉拉」的上甲板化爲炎熱之海,水兵們還來不及發出慘叫就變成焦炭,連接浮游物體與船體的懸吊索也接連斷裂。

——與其讓鬥爭永無止境,不如讓其中一方滅亡。

右舷炮宛如垂死掙扎般齊射。

燃燒着飛出的炮彈空虛地劃過空中,直接通過黑薔薇艦隊,拖着七彩尾巴墜向大海。

嘎啊啊啊……「火鳥」以燃燒着的眼睛看向後續艦。

——所以今天,我要燒掉你深愛的國家。

火焰在舞動。

舞動的火焰將空域染上顏色。

死亡與破壞的七彩妝點着亂舞的航跡。

炮彈無效。說到底,「火鳥」與無法從高度五百米以上升降的飛行艦不同,能夠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行。只要振翅就能飛到高度八百米,低頭俯衝,勇敢地用身體衝撞第二艘船「阿基雷・穆拉」,讓浮游物體與船體一起被火焰擁抱蒸散。後續艦雖然拼命想避開「火鳥」,但飛行帆船與鳥的機動性差距就像毛毛蟲與黃蜂。

「火鳥」給予賈特蘭德飛行艦隊三號艦「佈雷札・雷吉納」死亡擁抱,連鎖爆炸從高溫封閉的船內傳出,部分舷側被炸飛,紅蓮烈焰從中探出舌頭。背上着火的水兵們發出慘叫,墜落至彼方海原。

火力實在太過悽絕。即使搭載熟練水兵的最先進戰艦,面對燃燒並吐出延燒火焰的怪物也只能單方面捱打。而且命中敵艦的炮彈當場蒸發,沒有反擊的意義。

力量雖然強大,問題在於時間。

「變弱了。」

伊利亞斯喃喃低語,看向使喚的「火鳥」。

光輝逐漸從伊利亞斯的光背消失,「火鳥」的火勢也同時減弱,熊熊燃燒的火焰逐漸平息。

敵方四號艦與五號艦還在飛行。不擊落它們,光靠三艘中型艦是贏不了的。

從阿爾緹米希亞的表情來看,即使殺了達達王和露露,她顯然還是無法消氣。她似乎非常想親手洗刷半年來被迫在敵地生活,當人質的屈辱。

「……好吧。等轟炸王國地面部隊後,你就帶着親衛隊降落吧。」

——已經不行了。面對飛行艦隊,就算在地面上有多少軍隊也贏不了……

被弟弟這麼一問,眼睛看不見的第一王女蘇蘇單手撐在被海浪衝刷的沙灘上,調整呼吸。

帆船的乾燥木材表面塗有厚厚一層塗料,很容易起火,而且船上也大量裝載着火藥。要是乘風的小型艇在燃燒狀態下撞上本來就容易起火的船體——

阿爾緹米希亞露出燦爛的笑容。

號令一出,強風從阿爾特米西亞背後一口氣吹向敵艦列。

接着她轉身叫來阿爾緹米希亞的親衛隊。從黑薔薇騎士團精挑細選出來的親衛隊,意氣風發地綁上安全帶,檢查自己的滑翔翼。聚集到上甲板的十幾人當中,也包括了身上綁着安全帶的狼人拉吉・戴利亞特。

「毀滅吧,蜜娜!」

賈託蘭德王國第二王子託託喘着氣走過海岸,把折斷的滑翔翼從背上拆下來丟到沙灘上,解開綁在帶子上的鉤子。

「託託王子和蘇蘇公主應該還在旗艦上。」

勉強還能飛行的三艘船艦船體上半部燃燒,懸吊索斷裂超過三分之一,無法支撐太久。似乎收到全員離艦的命令,船上的船員們揹着滑翔翼陸續離開。

伊利亞斯無言地回應義春的話。帆船之間的戰鬥,無論在空中或海上,都由處於上風處的一方獲勝。只要有阿爾緹米希亞在,今後所有艦隊決戰中,黑薔薇艦隊都會處於上風處吧。決定天下大勢的艦隊決戰,隨着時間逐漸演變成一面倒的勝負。

從託託所在的沙灘上,也能看見「阿爾巴・伊迪雅」變化的大水柱。黑薔薇艦隊的三艘中型飛行帆船,爲了擄獲在空中徬徨的浮游物體而接近。達達王花了三十年奪取飛行石,將古老森林夷爲平地建造的大飛行艦隊,被黑薔薇騎士團在天空上奪走。

伊利亞斯沉思了一會兒,纔回答阿爾緹米希亞:

叫聲在空域中迴盪。然而,迎風掉頭無論如何都很慢。宛如狼羣的小型艇在水平距離不到五十米時,一齊從上甲板升起火來。

「讓進攻紅海之岬的王國軍沐浴在轟炸之下後,我等黑薔薇艦隊將強襲加託島,對市區與加特蘭德王城進行炮轟。同時我等的水上艦隊也將穿越三叉海峽,大膽登陸加託島,一口氣佔領。」

敵方戰艦剩下兩艘,無法取勝。不過——

託託對姐姐露出有些疲憊的表情。

他將蘇蘇抱在胸前,用鉤子將帶子連結在一起,揹着滑翔翼,從熊熊燃燒的旗艦「貝拉・克拉拉」上跳下來。就在剛纔,他們從高度五百米的空中滑翔,勉強成功降落在這片沙灘上。

「父親大人,那個任務可以交給我嗎?」

船體上甲板被紅蓮烈焰包覆,船員們趕緊將裝滿火藥的桶子丟到船外。然而容易起火的結構木材隨着時間經過而讓火勢越燒越大,最後變得無法控制。

「沒事。不過狀況很嚴峻……」

「反攻!」「反攻!」

小型艇在船體部分堆積的木柴上塗滿油。這些木柴盛大地燃燒起來,朝飛行戰艦衝過去。登上浮游體上部操作船帆的黑薔薇騎士團決死隊隊員將小型艇逼近到不可能迴避的距離,揹着滑翔翼跳下來。

這次換阿爾特米西亞揹負黃金光背。

在慘叫聲中,十二艘小艇接連衝撞加特蘭德飛行艦隊的四號艦與五號艦的右舷,噴出驚人的火焰。

「如果我礙手礙腳的話,請在這裏把我丟下。你是王太子的嫡子。就算王國滅亡,只要你還活着,米娜就會留下希望。你必須爲了五十萬米娜市民活下去。」

控制浮游圈者將控制世界。加特蘭德王國軍接下來將會親身體會這個殘酷的原則。畢竟飛行艦隊能單方面往地面投下炸彈,而來自地面的炮擊卻打不到飛空船。

義春如此說道的同時,「火鳥」突然化爲數千萬的火星消失在空間中。只剩下三艘燃燒飛行的敵方飛行戰艦「貝拉・克拉拉」、「阿基雷・穆拉」、「佈雷札・雷吉納」,以及尚存的四號艦「阿爾巴・伊德亞」與五號艦「飛馬・艾爾達」維持單縱陣航行。

「伊歐利亞斯閣下明天早上將君臨葡萄海,成爲盟主。」

「我沒事。你纔是,還好嗎……?」

三艘船因爲火災,所有懸吊索斷裂,只有浮游體飄在空中。下方的海面留下水柱,木材、繩索、索具、碎裂的貨物和油、浮游物散亂,王國兵的屍體漂浮在其中。

回應伊利亞斯這句話的不只義春。

到剛纔爲止幾乎都受到順風幫助的加特蘭飛行艦隊無法應付突然改變的風向。仔細一看,十二艘小型艇從浮游體吊下的船體部分載滿木柴衝過來。風向突然對黑薔薇艦隊有利了。

下方炮列甲板上的炮兵們興奮的喊聲傳到伊利亞斯耳裏。一旦趨勢傾向某一方,勝利的一方士氣會不斷高漲,落敗的一方士氣會不斷低落,要逆轉非常困難。

三十艘戰列艦與一百艘以上的運輸船組成的王國水上艦隊,目前正於紅海之岬展開。從紅海之岬登陸下顎半島的一萬兩千名王國軍,也正朝着紅海要塞進軍。儘管是陸地與海上滿布的大軍,對飛行艦隊來說不過是爬行於地面的蟲子。

接着她與蘇蘇手牽手,望向遠方模糊的山容,以及位於山腰的列德凱普要塞。

「時間到了。」

同時,黑薔薇飛行艦隊的三艘船拖來的十二艘焚船艇一齊揚起船帆,解開牽引繩。

義春回答伊歐利亞斯的問題。

「快退開!快退開!」「不行,快逃啊!」

義春道出今後的作戰計劃。

從燃燒的飛行戰艦冒出的煤煙遮蔽了天空。

「派遣搜索隊吧。爲了今後着想,希望將聖珠全部納入手中。」

「請交給我吧。明天王族的六顆首級就會在王城排成一列了。」

根據義春的說法,多多繼承了「忠」聖珠,而蘇蘇繼承了「禮」聖珠。雖然希望兩人喪命,但聖珠消失會很麻煩。

託託這麼說,伸手扶蘇蘇站起來,環視周圍。

另一方面,小型飛行聯絡艇划向飄浮在空中的飛行石,航行員跳上飛行石,用拖曳索綁住。不久後,所有支撐賈特拉德飛行艦隊的大小飛行石都被俘虜,由聯絡艇運往黑薔薇騎士團的根據地雅特蕾娜島。今天搶奪到的飛行石會在雅特蕾娜島的加工場重新成形,一年後吊掛新的船體,徹底支配葡萄海的天空。

「是。」

「看啊,主帆燒起來了!」「燒吧燒吧,活該!」「開炮、開炮、開炮!」

這樣的疑惑在託託腦中炸開。他不想相信這種事,但眼前發生的事情卻顯示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這不過是一場虐殺。」

伊利亞斯的話讓身旁的義春點頭。

「就算王國滅亡,米娜市民也會活下去。你不能死。」

光輝燦爛的一個字,與露露釋放的光量幾乎相同。

「……蘇蘇也是王族,米娜的希望也一樣。希望你不要說自己是累贅,我怎麼可能丟下你逃跑呢?」

——露露操縱風的力量……落入了敵人手中……?

託託只能啞口無言。從艦影來看,那恐怕是加特蘭德王國飛行艦隊的四號艦「阿爾巴・伊迪亞」與五號艦「菲亞瑪・艾爾達」吧。在空中滑翔時,可以隱約看見兩艘燃燒的驅逐艦衝撞上去。風向突然吹向黑薔薇艦隊,彷彿是站在他們那一邊,王國艦隊連逃跑的時間都沒有就被燒燬了。這陣風對敵人來說太過有利,對己方來說太過惡劣。

託託的腳踝以下浸在沖刷沙灘的海浪中,仰望着兩艘友軍飛行艦燃燒着飛走。不久後,火藥庫起火的五號艦「菲亞瑪・艾爾達」化爲火球,在空域中碎裂,受到餘波影響的四號艦「阿爾巴・伊迪亞」也所有懸吊索斷裂,船體部分朝正下方,墜落五百米下方的海面。

雙眼纏着黑色絲綢繃帶的蘇蘇,表情只看得見嘴角。不過她真摯的心意也傳達給託託。

在後方,倖存的兩艘飛行戰艦彷彿要報復同伴,將右舷炮門朝向這邊。

十月的天空被燒得通紅。

——騙人的吧,米夏,你不可能辦到這種事……

蘇蘇呆站在沙灘上,單手貼在胸前。看不見的蘇蘇看不見熊熊燃燒的我方飛行艦隊,應該無法完全掌握狀況。

「到頭來,在海空戰中操縱風的能力最能派上用場。」

「我猜得到那兩人逃往何處。請讓我率領親衛隊出擊。我一定會帶回兩人的首級和兩顆聖珠。」

†††

——難道是米夏奪走了露露的力量……?

「還沒結束,接下來要進入收尾階段。」

「登陸作戰結束後的加託蘭德王國軍水上艦隊依然健在於紅海之岬。首先必須從空中轟炸擊潰他們,孤立登陸的王國軍。」

號稱世界最強的賈特蘭德飛行艦隊五艘船,現在露出悽慘的模樣。

位於上風處的燃燒討伐艇乘風而行,位於下風處的加特蘭德艦隊則必須對抗風勢。

薔薇與劍的紋章旗在浮游物體桅杆上飄揚,宣告着今日是賈託蘭德王國的時代結束,黑薔薇騎士團的時代開始的一天。伊里斯實現長年宿願,以平靜的表情眺望歷史性的勝利天空……

「……抱歉……忘了我剛纔說的話……我有點軟弱了。」

蘇蘇以堅定的口吻如此說道。

水兵們遠望熊熊燃燒的加特蘭德艦隊五艘船,盡情地破口大罵。伊利亞斯平靜地望着勝利的天空。

「蘇蘇,你還好嗎?」

回頭一看,遠方可以看見兩艘燃燒着的飛行戰艦飄浮在懸浮圈上。

「呼、呼、呼……」

黑薔薇艦隊發出痛快的歡呼,三艘中型飛行艦的炮門開啓,每一艘各伸出二十門右舷炮。口徑十五公分的炮口接連發射出重量六公斤的炮彈,命中位於極近距離的加特蘭德殘存艦。因火災陷入混亂的敵艦無法回擊。

「好啊,把他們全數擊沉!」「幹掉他們,一個都別留!」

「……我方已經登陸前方了,快一點的話可以會合。一起走吧。」

「阿爾特米西亞。」

絕望化爲言語。雖然不能在部下面前說這種話,但在蘇蘇面前自然會泄出喪氣話。

伊歐利亞斯沒有回應義春的話,只是看着戰鬥空域。

多多邊走邊對身旁的蘇蘇這麼說,重新握緊牽着的手。

「孝。」

葡萄海目前有載滿士兵的黑薔薇騎士團水上艦隊遊弋,等待作戰開始。阿爾緹米希亞暗殺多多王失敗後,預定佔領兩座巖海的海賊島,敷衍了事。伊歐利亞斯接下來將對這支艦隊發號施令,「從貓耳族手中解放賈特蘭德王都」。

託託的雙膝跪在沙灘上,絕望覆蓋了內心。至今爲止守護賈託蘭德王國的是五艘飛行戰艦。因爲有那五艘在,其他國家無法對賈託蘭德王國出手,這邊也能課取海峽通行稅等恣意妄爲。守護神不在的現在,黑薔薇飛行艦隊可以恣意蹂躪空門大開的王都天空。

阿爾特米西亞以澄澈的深藍紫色瞳眸捕捉倖存的兩艘敵方飛行戰艦。

設置在焚船艇浮游體上部的船帆充分吸收了順風。原本就速度很快,又靈活的小型艇宛如狼羣,像牛一樣朝加特蘭飛行戰艦衝過去。

「這場戰鬥輸了,蘇蘇……王國要滅亡了……」

「如果還活着就好了。如果死在海里,要找尋聖珠會很辛苦。」

「從旗艦上發現一對男女乘着滑翔翼逃走。從體型來看,肯定是多多和蘇蘇。我認識她們兩人的長相。」

「……………………」

託託與蘇蘇一起邁開步伐。蘇蘇能從飛行艦帶來的行李,只有綁在繃帶上的小樂器盒。她用另一隻手抱着裝有重要魯特琴的樂器盒,腳步蹣跚地走在沙灘上。

剩下兩艘船還在燃燒,飄在空中。少數成功逃脫的士兵,翻動滑翔翼,朝遠方的陸地前進。他們大概打算和登陸的王國兵會合吧。他們只有那裏能去。

「哈哈哈,看吧,他們都在地上打滾了!」「貓耳的傢伙,你們恣意妄爲,這是懲罰!」「這次換我們從你們身上收取通行稅,連屁股毛都拔光!」

風在呼嘯。

阿爾緹米希亞突然從旁插嘴。她的表情明顯還留有戰鬥的興奮感。

託託仰望天空一會兒,站起身來,拍掉膝蓋上的沙子。

原因說不定是——

「……嗯……我知道……可是,真的有危險的時候,你要答應我,不要管我,自己逃跑……」

蘇蘇也稍微用力握緊牽着的手,繼續往前進。

這時,遠方的杉樹林掀起沙塵。仔細一看,穿着王國軍服的輕騎兵正朝着這邊疾馳而來。應該是來搜索從王國艦隊撤退的人吧。多多揮動一隻手,面帶笑容迎接友軍。

†††

「好壯觀……太棒了,幹得好,幹掉他們……!貓耳的傢伙,全部殺光……!」

從標高一百五十米的雷德克佩要塞,可以將葡萄海、三叉海峽以及雷德克佩灣一覽無遺。

現在,御祓美智彥和久遠兄妹從炮臺的尖端,觀測彈着點用的瞭望塔上,眺望東南方的雷德克佩灣,觀賞難得一見的單方面戰爭。

「胸口好痛,這未免太單方面了……」

在美智彥身旁,久遠皺起眉頭,悲痛地望着悽慘的情景。

下午,被平穩午後陽光照耀的海面上,填滿海面的加特蘭德水上艦隊正噴着火焰掙扎。飛行高度五百米的黑薔薇飛行艦隊打開船底的炸彈艙,將點上導火線的油桶——也就是所謂的「炸彈」與重十公斤的炮彈投下。在海面上航行的王國軍帆船無法反擊,只能拼命逃離從空中灑下的油與炮彈之雨。海域接連噴起巨大水柱,號稱世界最強的戰列艦們不是被炮彈直接擊中而進水,就是被潑灑的油點燃,或是直接擊中火藥庫爆炸,水兵們在覆滿油膜的海面上活活被燒死,呈現出慘不忍睹的炎熱地獄。

從高度五百米自由落下的十公斤重炮彈,具有貫穿上甲板直達船底板的威力。集結三十艘戰列艦與一百艘以上運輸船,集結了加託蘭德王國全力組成的大艦隊,如今正沐浴在傾注而下的油與炮彈之中,即將在美智彥等人眼前毀滅。

「昨天才剛輸掉比賽逃到這裏來……今天又變成這樣,真是有趣啊……」

「接下來是轟炸登陸雷德凱普灣的王國軍吧。所謂爲所欲爲就是這麼回事。」

久遠手指的方向,三艘黑薔薇騎士團飛行艦隊的船帆受到浮游體吹來的風,緩緩地掉頭,將海上熊熊燃燒的王國艦隊留在背後,悠然地將船頭朝向久遠他們所在的雷德凱普要塞方向。

今早剛登陸的一萬兩千名王國軍,即使賈特蘭德飛行艦隊全滅也沒有撤退,而是按照當初的作戰計劃,進軍攻擊雷德凱普要塞。再這樣下去,雷德凱普要塞會在日落前被包圍,這裏就是葬身之處嗎……久遠已經做好覺悟,不過現在救星黑薔薇飛行艦隊出現,開始攻擊王國軍。

地上的弓兵和炮兵面對在空中飛行的艦隊,什麼也做不了。黑薔薇飛行艦隊轉眼間就來到攀登山腳樹林的王國軍正上方,開始投下「炸彈」。點燃導火線的木桶滾落斜坡,撞上樹木和士兵後灑出油,立刻舔舐地面的火焰將士兵們活生生地燒死。

王國軍的下場很悲慘。由於還在攀登,滾落的木桶直接引發土石流。一路運送他們至此的我方水上艦隊全軍覆沒,沒有退路,只能抱着必死決心攻上山地表面,攻陷要塞,或是逃走,兩者擇一。當然,絕大多數士兵選擇後者。一萬兩千名士兵有九成是傭兵或徵召兵,沒有爲達達王戰鬥的意願。敗逃開始,彷彿在說在這種地方送命或斷手斷腳太蠢了。

「真沒勁。今天早上還那麼意氣軒昂,現在卻變成敗兵……」

從瞭望塔俯瞰整件事始末,久遠爲敵軍感到悲哀。本來應該慶祝卡利斯多拉達斯軍勝利,目睹如此悲慘的景象,他無法坦率地感到高興。

此時,要塞內的禮拜所敲響亂鍾,號角聲開始從四面八方吵雜響起。

「出擊,出擊!」「王國軍敗逃,追上去給他們最後一擊!」

——謝謝你滔滔不絕地把祕密都講出來,託託。

登陸紅海岬灣的一萬兩千名王國軍,被黑薔薇飛行艦隊單方面從空中虐殺,再加上遭到卡斯托拉塔勢力的追擊,最後潰不成軍。他們似乎逃往紅海岬要塞的反方向,也就是港灣都市卡利斯多尼亞的方向,但恐怕會在途中遭到殘兵的激烈追殺。特別是頭部有貓耳的蜜喵,會成爲人類的眼中釘,而且她又十分顯眼,要從地上逃走相當困難。

可以的話,希望能在日落前抵達機場。如果做不到,就只能找個地方野營。明天早上,期盼狀況有所改善,託託和蘇蘇嚴肅地登上沒有道路的道路……

「哥哥的外表不好看,用字遣詞粗俗,出生至今從來沒有受歡迎過,但除此之外,沒有比他更優秀的人了。」

在她身後,跟在阿爾緹米希亞之後第二個降落到機場的狼人拉吉也將滑翔翼和束帶解開,將斧槍的柄尾抵在地面。其餘十四名親衛隊員也一個不少,陸續降落到標高五百米的碼頭上。

※※※

沒有比打贏的戰爭更快樂,也沒有比打贏的戰爭更有賺頭。傭兵會將所有財產都帶在身上出擊,所以只要從屍體身上搜刮財物就能大賺一筆,攻陷城鎮或村莊時也能盡情掠奪財產和人。正因爲能獲得豐厚的報酬,傭兵纔會冒着危險奔赴戰場,現在終於能吸到甜頭了。

「好了,雖然很悲哀,但還是得完成我們的工作。」

久遠小心不發出聲音地爬上斜坡,來到美智彥身旁,從倒樹的縫隙間看向前方。

然後告知身旁的艦長。

「沒事……你呢?」

伊利亞斯傳令,停止轟炸。

「Syusyus,沒事吧?」

黑薔薇艦隊旗艦「德米斯特里」艦內的士氣高昂。這是黑薔薇騎士團——不,是所有葡萄海居民長久以來對達達王率領的加特蘭德王國的怨恨吶喊。由於葡萄海位於三叉海峽的入口,因此在貿易方面獨佔鰲頭的加特蘭德王國讓葡萄海居民嫉妒、羨慕,憎恨的心情滲透到靈魂深處。

——託託逃到那裏。

四百米、四百五十米、五百米、五百五十米……

久遠小聲告訴哥哥。美智彥舔舔嘴脣。

阿爾緹米希亞喚醒了棲宿在深層意識的聖珠。

以藍天爲背景,比目前高度高出兩百米左右的山地,一直線被挖開。陽光開始傾斜,山地陰影鮮明。

絕望封閉了託託的胸口。不管怎麼看,都看不到希望。在這種狀況下,就算抵達紅海岬機場,真的會有人來救援嗎?如果王城被壓制,那根本沒時間派出搜索隊吧。

美智彥看着傾斜的腐葉土上微微的凹陷,小聲地喃喃自語。久遠也看着同樣的東西,但只能勉強看到像是有人通過的痕跡,無法像美智彥那樣注意到細節。

「孝。」

「……………………」

「別用阿波羅火,那是賈託島市區專用的。用油燒森林就夠了。」

託託吞下又差點說出口的喪氣話。

†††

標高一百五十米處鋪設的炮臺上方,標高五百米處的山地被開闢出來的紅色披肩機場。碼頭太小,只能停靠小型艦艇,因此在本次作戰中並不受到重視。

軍靴鞋底踩在紅袍機場的碼頭上,將滑翔翼從束帶解開,阿爾緹米希亞俯視腳下遼闊的綠色起伏地形,同時心想應該在山上的某個地方的託託。

卡利斯多拉達斯公的旗手們在要塞內繞行,大聲催促士兵出擊。直到今天早上都做好打輸戰準備的士兵們立刻恢復精神,喜孜孜地開始準備出擊。

登陸的一萬兩千王國軍中,常備兵只有一成左右,其餘都是傭兵或徵召的農民。用錢僱來的士兵在打贏的戰爭中如火如荼地侵略,打輸時則如退潮般撤退。

逃向敵人的根據地。

「鼻子比豬靈值得驕傲嗎?至少要贏過狗才能驕傲吧。」

——我的故鄉,接下來就要被燒燬了……

艦長用俗稱稱呼加託島,朝上甲板的水兵們怒吼。

在沒有道路的道路上,朝着敵方紅披風要塞前進,託託回頭關心牽着手的蘇蘇。雖然沒有隨從,只有兩人單獨逃跑,但蘇蘇一句抱怨也沒有,跟着他一起走。

一般而言不會這麼想。但現在的託託就是這麼做的。在這種情況下,若是一般地逃走,絕對會被抓到。在敵地的撤退戰有多嚴酷,她在大廳和修練場聽貴族們說過很多次。爲了活下去,只能做敵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山上長滿鬱郁蒼蒼的樹木,遮住兩人的身影。夕陽從並排的樹幹與枝葉的另一端斜射進來,將腳下的腐葉土照成橙色。剛纔在山路上往下衝的卡利斯多拉達斯手下們在樹梢的另一端出現。山腳傳來角笛不斷追趕王國兵的聲響。

黑薔薇飛行艦隊在擊潰地上的王國軍之後,將艦首朝向南南西方向離去。在賈特蘭飛行艦隊全滅的現在,他們的目標肯定是毫無防備的賈託島,以及賈特蘭王城。

「吵死了……狗……太難對付了。豬的話,我多少還應付得來……」

伊莉亞斯也能理解一千五百年前的魔王在地面上肆虐時的心情。

「願聖朱諾與光榮同在!願伊利亞斯閣下與光榮同在!」「看我的,我要讓米娜滅族!」「燒死那些妖貓!他們把人類當奴隸,我要讓他們嚐嚐同樣的滋味!」

「變更航向,南南西。目標,加託島,加託蘭德王城。」

「好了,得去找哥哥他們纔行。」

然後他面向前方,咬緊牙關爬上斜坡。

伊利亞斯傳令給轟炸甲板的指揮官,然後望向船尾樓正下方到斜後方突出的「船底樓」。揹負滑翔翼的飛行兵們從船底用來瞭望地面的六角形突出部陸續跳下,張開翅膀滑翔飛往紅披風要塞。那是阿爾蒂米西亞率領的十五名親衛隊,身穿漆黑軍裝和鍍金鎧甲。帶頭的阿爾蒂米西亞不理會下方逃竄的王國軍,筆直朝要塞前進。

夕陽還在西邊的地平線上,成排樹梢的影子落在山坡上。久遠將愛用的大劍背在背上,跟在哥哥身後。

「吵死了,笨蛋……你誇過頭了……」

「風向不錯,今晚就能抵達貓耳島了!想必會是一場盛大的祭典!」

阿爾緹米希亞俯瞰眼下,如此自問自答,然後自己否定。

雖然嘴上抱怨,但久遠沒有離開哥哥。

——不行,不能軟弱。如果我放棄希望,蜜喵就完蛋了。

「哦、哦哦,等大賺一筆後,再請你喫大餐……!」

†††

掌帆長等甲板士官告知水兵目的地後,水兵們各自在崗位上歡呼,讚頌聖朱諾和伊利亞斯。

美智彥這麼說道,幾乎以四肢着地的方式走在偏離山路的無路道路上,鼻子湊近腐葉土,追蹤敵人逃跑的痕跡。

「……沒辦法啊,是女人的味道主動飄過來的……這個女人的身體有哪裏不太對勁,走路方式很奇怪……」

——在那裏面,不知道託託和蘇蘇也在不在?

「只要改善幾個地方,應該會更受歡迎。」

艦長仰望伊利亞斯這麼說道。伊利亞斯獨自佇立在葡萄海的歷史轉捩點,任憑高空的風吹拂,散發出與船內興奮情緒相距甚遠的寧靜。

「…………!」

阿爾緹米希亞滑翔的同時,抬起視線。

「嗚哦!」「嗚哇!」

「航向南南西,目標貓耳島!大夥兒上,把貓妖全殺光!」

「沒事。我會想辦法,相信我……」

呵呵呵,阿爾緹米希亞一邊笑着,一邊乘着氣流提升高度。身材魁梧的拉基也靈巧地使用特製的滑翔翼,跟在阿爾緹米希亞後方。其他隊員也都是精銳,很快就調整好姿勢,掌握同樣的風勢,提升高度。

鮮豔的黃金光背覆蓋在滑翔翼上。

——不在。他們有事要辦。

託託鼓勵蘇蘇,爬上山坡。

——已經完了嗎……

「敵人以爲王國兵都逃往東邊了。不覺得我們會特地逃往要塞的方向。只要在機場附近等待,我方飛行艇一定會來。再忍耐一下……」

阿爾緹米希亞將背脊與雙腳與地面平行伸直,雙手握着操縱桿,從飛行戰艦「德米斯特里」一躍而下。她受到風的吹拂,朝紅披風要塞斜向滑行。

目前高度約三百米。火勢熊熊燃燒的山容逐漸逼近。被燃燒的山地逼迫,四處逃竄的王國兵連細部特徵都看得一清二楚。在樹梢縫隙間可以看見騎着馬匹,開心追趕王國兵的卡利斯多拉達勢力,與其說是戰鬥,更像是大規模的獵鹿活動。

†††

久遠倒抽一口氣。在前方七米左右的地方,樹木稍微稀疏的地方,有個坐在樹樁上的女性,以及在她身旁直立,警戒周圍的少年。

美智彥和久遠也爲了出擊,急忙跑下瞭望塔,進入武器庫各自拿起武器,前往卡利斯多拉達斯公身邊。此時,身穿淡灰色軍裝的卡利斯多拉達斯正從本館出來,正要跨上自己的馬。兩人站到護衛卡利斯多拉達斯的位置,宛如疾風般從敞開的門樓衝出去……

定睛細看,可以發現王國軍的行軍隊形遭到破壞,個人或五、六人的小集團正朝着雷德凱普要塞另一側的森林逃竄。下午時分,卡利斯多拉圖斯公帶着六百多兵力從要塞出擊,追趕逃竄的敵軍。王國軍的指揮官似乎想重整隊形,但士兵們不聽指揮,只是各自逃竄。今天早上還號稱世界最強的賈託蘭德王國軍,如今只是羣失去控制的亞人罷了。

跟在阿爾緹米希亞後方的十五名親衛隊員,因爲突如其來的強風而慌張失措,連忙調整姿勢。

「吵死了,我、我只要你看得順眼就好,你看,就在那裏……」

從高度五百米俯視地面,無論是山地的樹海還是平地的森林,都被飛行艦隊投下的炸彈化爲火海,升起的煤煙厚厚地籠罩着紅色披肩的天空。

風向改變。從阿爾緹米希亞的正面吹來,從下方抬起滑翔翼的強勁上升氣流。

美智彥對狗表示敬意,抬頭仰望斜坡的前方,沿着山坡往上爬。久遠傻眼地嘆氣。

「真是脆弱啊。」

「停止轟炸。真正的饗宴在今晚,炸彈和炮彈都留着。」

「那邊是往要塞的方向吧?有人會特地往敵人逃跑嗎?」

——你究竟會以什麼樣的表情死去呢?我現在就開始期待了。

(是託託和蘇蘇……!不會錯的……)

——要活下來。爲了米娜五十萬今後也能幸福地生活……!

兩人身上都穿着白底配金飾的加託蘭德王國軍服。有鑲邊的肩章和胸前的金飾是高級軍官的證明。而女性用黑色繃帶遮住眼睛,胸前抱着樂器盒……!

親衛隊眼看着被上升氣流帶往高空,阿爾緹米希亞在自己的眼下俯視着紅袍機場。她確認只要有「孝」聖珠的力量,就算使用滑翔翼也能飛到平流層上方,接着改變風向,吹起適合降落的風勢。阿爾緹米希亞望着逼近的綠色山地,難掩興奮之情。

約三個月前,和託託與露露搭乘同一輛馬車前往異形山採礦場時,託託說過「在敵地走散的話,就前往附近的機場」是賈託蘭德王家的規矩。如果那句話是真的,他們前往的目的地就是——

聽命的艦長大聲複誦,命令操舵士改變航向。

阿爾緹米希亞露出淺淺的微笑俯視山腳,心想應該在某處的託託和Syusyus。

美智彥壓低聲音,向背後的久遠招手。

「我……鼻子很靈……雖然不像狗那麼靈……但比豬靈……!」

(運氣……開始站在我這邊了……)

(……只要能打倒他們兩個,我們的名聲就會提升……!)

自從母親被義春離異後,家裏沒有收到任何資助,兄妹一直過着貧困的生活。他們也想讓總是喫苦的母親過上好日子。兄妹互相點頭,開始討論確實打倒他們的方法……

†††

有人跟在後面。

蘇蘇突然這麼說,託託警戒着周圍。

夕陽正要隱沒在地平線。染成藍紫色的樹梢縫隙間,照亮了視野。

這是山地的斜坡中斷,正好是森林開闊的一角。蘇蘇喘不過氣來,於是坐在樹根上,託託的貓耳動了動,探查周圍的氣息。

的確有奇怪的氣息……察覺到的瞬間。

沙沙的腳步聲響起,兩個看似大八島族的人影出現在森林廣場。

「…………!」

果然被跟蹤了,不過只有兩個人。從衣着來看,他們不是黑薔薇騎士團,也不是卡利斯多拉圖斯公爵的手下,應該是傭兵。

其中一人是將紅褐色頭髮綁在單側,有着黃綠色瞳孔,年紀約在十五到二十歲之間的少女。她斜背一把長度與身高差不多的大劍,身穿黑底金扣、下襬斜切的上衣,以及貼金箔的肩甲與胸甲。身穿東洋風奇妙服裝的少女凜然挺胸,報上名號。

「我是受卡利斯多拉圖斯公僱用的傭兵,名叫御祓久遠。這位是我的哥哥,美智彥。我們兩人討論的結果是不需要那種東西,決定堂堂正正地從正面單挑。」

久遠以恭敬的語氣說完,用一隻手指向身旁身穿白襯衫與黑褲子,身材高瘦,右眼戴眼罩,一頭長髮亂糟糟的男性。

「咕嘿嘿嘿……我叫美智彥。我要把你漂亮的臉剝下來,換上我骯髒的臉……」

被稱作美智彥的傭兵露出卑劣的笑容,說出恐怕是他本人的招牌臺詞,從腰間拔出愛用的鐮刀,雙眼充血,用舌頭舔舐刀刃。

自稱久遠的妹妹則毅然挺起胸膛。

「想必您就是加託蘭德王國第二王子託託殿下。請正正當當、堂堂正正與哥哥美智彥一戰,我在此拜託您。」

敵人的態度異常恭敬。明明有許多偷襲的機會,卻特地主動現身、報上名號,不以兩人之力,而是單槍匹馬挑戰。

「……………………」

「……!? 」

無法理解。說到底,蘇蘇甚至無法理解能力。達達王在理解「禮」的性質後,斷定蘇蘇是最佳人選。這是爲什麼呢……?

——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

美智彥雖然頭快掉下來,但還活着。

那個大八島文字出現了。

美智彥似乎很意外託託沒有逃跑,他越來越開心地舔舐鐮刀的刀身。

「…………把這傢伙的聖珠拿走…………」

膝蓋前方,是美智彥的鐮刀。

刀刃與刀刃相碰的聲音會引來更多敵人,拖延戰鬥是最糟糕的事。

——在決鬥中使用鐮刀,就代表他是外行人……

——不知道聖珠的存在……?

無論外表、言行舉止和使用的武器,全部都是雜魚。

——拜託,不要死啊,託託……

看到突然出現的兄妹,蘇蘇感到困惑,爲了不打擾到託託,她只能在稍遠的地方觀察情況。她知道接下來就要開始決鬥,但自己什麼也做不到,這讓她感到焦慮,懊惱不已。

託託的背後,蘇蘇驚慌失措地用手按着胸口。

鐮刀擋下了細劍。美智彥沒有和多多對上視線。多多也親眼確認鐮刀外側的刃文。這把鐮刀是雙刃,也就是能夠斬擊。美智彥瞬間察覺到這一點,竟然還用左手繞到多多的雙膝後方。

「啊。」

兩人視線交會,將念力灌注到美智彥身上。

託託迅速扭轉身體,反手握住西洋劍,從右斜下方往上揮。

託託的細劍劍尖從右到左刺穿美智彥的喉嚨。

感覺很不舒服。這是他第一次用劍殺人,漆黑的雲從胸口深處湧出,擴散到全身。

「……王子殿下,你……是以自己會贏爲前提在說話吧……我可是剝過很多那種傢伙的臉皮哦……?」

「……這樣啊。我不會剝任何人的臉皮,不會讓人痛苦,所以放心吧。」

「是我贏了。」

——怎麼能輸給這種對手。

「…………唔!」

現在,即使在託託賭命戰鬥的時候,「禮」的回答也一樣。

兩人並不是多強的敵人。妹妹的體格看起來無法使用背上的大劍,哥哥的打扮和臺詞都像雜魚,武器也是農耕作業使用的普通鐮刀。

「…………智……智…………」

「沒事的,馬上就會結束。別擔心,在那裏等着。」

「禮」的聖珠冷淡地回答,然後沉默不語。蘇蘇感到煩躁,爲什麼只有自己的聖珠無法按照主人的意志使用在戰鬥上?

他擠出最後的力氣,說出一句話。

但美智彥沒有與多多視線相交,而是像貓一樣彎曲身體,壓低姿勢,將視線與地面齊平。

託託不是用鐮刀,而是和騎在自己身上的美智彥四目相對。

美智彥呻吟着,停止動作。

——我並非頑強的戰士,對戰鬥毫無貢獻,爲什麼會被選爲繼承者……?

託託表情緊張地擺出架勢,單手放在細劍的柄上。

託託拔出腰間的刺劍,擺出半身的架勢。

美智彥與久遠對浮現的字與光環沒有任何反應。

「糟糕……」

託託將視線轉回眼前的美智彥,將西洋劍的劍尖舉向敵人的心臟位置。

距今半年前的慶祝宴會之夜,達達王告訴蘇蘇,讓她繼承「禮」的聖珠。然而她和其他繼承者不同,至今仍不知道「禮」的聖珠隱藏着什麼樣的力量。即使繼承者詢問,這顆聖珠總是隻回答同一句話。

美智彥的右眼被眼罩遮住,多多將視線集中在剩下的左眼——

領悟到自己大意的瞬間,託託仰躺在地上。

脖子和嘴邊被鮮血弄溼,雙膝跪地,美智彥只有眼睛轉向妹妹。

淡綠色的光向周圍迸發,多多的背部描繪出幾何學圖案。

「託託!」

「……我不介意……但是,我無法手下留情,也沒有餘力手下留情……你的哥哥和你都會死在這裏。如果這樣也沒關係的話,就放馬過來吧。」

《在應該使用的時候,我會爲你效力。》

道歉之後,託託橫向揮動西洋劍,深深割開美智彥的喉結。

蘇蘇能做的只有祈禱……

久遠睜大雙眼。

美智彥向前踏出一步,依然沒有擺出架勢,舌頭繼續舔舐刀刃,用幾乎翻白眼的上揚眼神瞪着託託。

美智彥的鐮刀在眼前一閃而過。

託託感到意外。在比劍時,雙方視線不可能沒有交集。然而美智彥卻沒看託託的臉,只將視線對準他的腳,突然——

「……就由你……來吧。」

下一瞬間,白銀的光芒從美智彥的輪廓中爆開。

美智彥連發出死前的慘叫都做不到,雙膝跪地,瞪大雙眼,被割開的喉嚨猛然噴出鮮血,上半身向後仰。

「王兄!」

鐮刀的刀刃附着在刀身的彎曲內側,外側沒有刀刃。也就是說鐮刀無法斬擊,只能用刀尖刺穿敵人,或是將敵人拉進自己的懷裏,從對手的外側捲入對手。在刀劍戰中,敵人主動進到自己懷裏的狀況並不多見,就算有,也一定是自己早就輸了。如果是起義的農民拿着鐮刀衝過來的話,倒還可以理解,但活在戰場上的傭兵不會特地選擇鐮刀作爲武器。

——「禮」的聖珠,你擁有什麼樣的力量……?

「……唔……唔……唔!」

「兄長,託託殿下接受挑戰了。請千萬不要做出卑鄙的行爲,正面打倒他吧。」

——說到底,爲什麼達達王要把這顆聖珠交給眼睛看不見的我?

鏗。

「抱歉。」

『「禮」的能力由你來繼承最爲合適。我再說一次,繼承後你就會明白理由。理解「禮」的能力後,你絕不能將「禮」的性質告訴任何人。其他人也一樣,不準向蘇蘇詢問「禮」的力量。這是爲了王國,也是爲了蘇蘇好。你明白了嗎?』

蘇蘇無法理解,但已經要面臨戰鬥。

多多喚醒寄宿在意識最深處的「忠」之聖珠。

託託知道蘇蘇看不見,但還是越過肩膀回頭對她微笑。

巧巧大叫。

「智。」

在修練場爲了顧及哥哥嘎嘎的面子,多多刻意放水,結果被強劫看穿,還被用同樣的方式回擊。但這裏是真正的戰場,是互相殘殺的地方,不可能放水。而且這裏還有蘇蘇在,如果我輸了,蘇蘇也會死。

只有達達王在繼承「禮」時所說的話,再度在耳朵深處響起。

這一個字燦爛地閃耀着。

脛骨碎裂,手感傳來。

「忠。」

——應該使用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由我決定的時候。》

「…………咦?」

不可能是繼承「忠」之聖珠的自己的對手。

然而,與託託的想法相反。

——一擊結束……!

美智彥被貫穿的脖子噴出鮮血。

託託誠摯地如此宣告。如果可以的話,他不想殺任何人。尤其是久遠這名少女,怎麼看都和託託差不多年紀。雖說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但託托實在不忍心殺害少女。

——沒時間理會雜魚了,不快點打倒對方的話,我這邊會有危險。

被刺穿後又被橫向切斷的美智彥的頭,有一半快要掉下來。

「咯咯咯……王子殿下,你…………真是個傻子…………我先說清楚,我可是強到讓人受不了…………」

「……不好意思,時間寶貴。御祓久遠和美智彥,對吧?正如你們所料,我是加多蘭德王國的二王子,託託・加多蘭德。我會記住你們兄妹的名字。身爲傭兵卻光明正大報上名號,挑戰一對一決鬥,這種態度值得讚賞。」

託託甩掉劍上的血,將西洋劍收回劍鞘。

一般來說,突然出現的光應該會讓人困惑,但美智彥依然只用接近白眼的上揚目光瞪着多多。

爲什麼雜魚要揹負着這道光和這些文字?

久遠發出悲鳴。

託託一瞬間愣住了。

「忠」。

沒有人回答蘇蘇的疑問。

「託託……」

沙——地面發出聲響。

那道光芒像太陽一樣耀眼,在美智彥背後形成神像般的紋樣——

託託迅速推開美智彥的身體,利用反作用力起身,重新握好西洋劍。

美智彥說完,對託託露出沾滿鮮血的笑容,重整姿勢大步向前,深深切入托託的懷裏,用鐮刀橫掃。

「…………………………咦?」

託託只能張開嘴,看着眼前的美智彥。

搖晃。

美智彥佇立在託託眼前,露出淒厲的笑容,再次舔舐鐮刀的刀刃。

「明明……警告過了……殺了好幾個像你這樣的傢伙……」

美智彥被砍斷一半的頭不知爲何又接了回去。

而美智彥手上的鐮刀沾滿血糊。

啪噠。

某種東西發出聲響,掉在地上。

託託的視線轉向自己的腳下。

從被切開的腹腔裏,裏頭的東西掉了出來。

「………………咦………………?」

視野搖晃。

雙膝擅自落地。

使不上力。託託雙手向前伸出,四肢着地。

啪噠、啪噠。託託的腹腔裏,裏頭的東西接二連三掉出來。

「託託…………?」

聞到異味的Syusyuly,發出不安的聲音。

咕嚕,喉嚨深處湧出鮮血,從託託口中溢出。

「託託…………」

阿爾緹米希亞冷淡地宣告,眼角餘光映照出飄浮在空中的聖珠。

「……………………」

美智彥突然從旁插嘴,用下巴指指身旁的妹妹。

「哎呀呀……舔鐮刀。真的有這種人呢……」

「忠。」

「聽到聲音過來看看,是託託殿下嗎?」

阿爾緹米希亞的嘴角扭曲。

這時——從一旁傳來熟悉的聲音。

就在她煩惱的時候。

阿爾緹米希亞被多多抓住腳踝,將嘴脣湊近多多的耳邊。

——會死?

阿爾緹米希亞似乎說了什麼,但如今託託能思考的只有一件事。只有Syusyuly,一定要救Syusyuly……

天空的殘照只剩下一點點,殘留在地平線上。今晚似乎要在這裏野營了。隊員們點亮提燈,照亮被囚禁的蘇蘇,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聞到這味道就知道了吧?你重要的弟弟死了哦,公主。被那邊那個雜碎幹掉的。」

託託已經沒有力氣回答。隨着鮮血流出,意識逐漸模糊。

「你一直對我那麼親切,是因爲想和我做吧?」

——怎麼可能。

「不,不要,不要走,託託…………」

「……這是那個小嘍囉的戰利品。想要的話,就拿去吧?」

「死掉了。」

多多模糊的視野中,映着阿爾緹米希亞站在一旁俯視自己的微笑。

「……請恕我僭越,如果殿下不需要這個的話,請務必讓我繼承。我們一族長久以來的願望就是追求聖珠。雖然這是任性的要求,但還是懇請、懇請、懇請殿下答應…………」

「……………………」

會死。我會死在這裏。

止不住。

阿爾緹米希亞皺起眉頭,瞥了美智彥一眼。

蘇蘇緊緊抱住弟弟,祈禱體溫能恢復。但弟弟的身體卻越來越冰冷僵硬……

——爲了Syusyuly。

好冷。意識逐漸模糊。

——至少最後,想爲露露報仇。

久遠溫順地低下頭,單膝跪地。

阿爾緹米希亞擠出最後的力量,眼角浮現懊悔的淚水。

睜大的眼眸逐漸變得白濁,不再眨動。

身穿黑薔薇騎士團軍服的阿爾緹米希亞開心地說着,俯視倒地的託託。

阿爾緹米希亞在瀕死的多多身旁屈膝蹲下,從腰際拔出小刀,將刀尖刺進多多裂開的腹腔,戳了戳。

視野消失前,還有一件事。

阿爾緹米希亞如此說道,走到跪在地上的蘇蘇身邊,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往上拉。

雙手放鬆力氣,彷彿卸下支撐棍子般,託託當場倒下。他感覺到從自己身上流出的鮮血,逐漸染紅周圍的草叢。

伴隨爽朗的聲音,從斜坡前方傳來複數人的腳步聲——

「可惜。我沒興趣跟妖貓玩。」

一旁的美智彥得意洋洋地告訴阿爾緹米希亞,舔舐鐮刀上沾染的多多鮮血。

託託擠出最後的力量,舉起右手。

「……………………」

身體抽搐了兩次左右——多多就動也不動了。

聖珠在託託的屍體上方飄浮,散發光芒,纏繞着冰冷的火焰。

多多抓住腳踝的右手抽搐了一下——掉落地面。

久遠以痛苦的語氣說完後,雙膝和雙手手掌着地,深深低頭。這是東洋世界的拜託方式。阿爾緹米希亞狐疑地看着兩人。

「……這顆聖珠很不吉利呢。擁有者接連死了三個人,而且也不怎麼強……」

咕嚕嚕,從託託口中溢出漆黑的鮮血。

阿爾緹米希亞看着多多被深深切開的腹部,以及從裏面掉出來的物體,笑了。

久遠再度單膝跪在阿爾緹米希亞面前,拳頭抵着地面。

非做不可。

她將嘴脣兩端揚成新月狀,將嘲笑逼近託託眼前。

蘇蘇的內心被撕裂,流着血。弟弟總是關心看不見眼睛的自己,出遠門時會來邀她。明明討厭和自己相處,卻毫不介意,今天也一直挺身保護她。

——怎麼能在這種地方,輸給雜魚而死……

「我一直很在意,你有眼珠嗎?」

淡綠色的光芒集中在久遠的胸口,「忠」字格外閃耀,然後融入心臟。

久遠抬起驚訝的雙眼,迅速奔向「忠」的聖珠,粗魯地一把抓起。

久遠含淚道謝,阿爾緹米希亞用鼻子哼了一聲,將他的感謝揮開,看向周圍。

「不行,不要,託託…………」

他意識到這點。

阿爾緹米希亞這麼說着,將指尖伸進多多趴臥的身軀下方,粗魯地踢開,讓他仰躺在地。

「謝謝您!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份恩情,『忠』之聖珠的力量,我御祓久遠一定會好好運用!」

「託託…………」

「三個月前,在夜晚的森林約會時,你對我說過吧?每個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我則是人類和蜜喵相親相愛的故事~之類的……」

被親衛隊的人牆包圍,第一王女蘇蘇雙腳癱軟,完全無法掌握髮生了什麼事。

久遠抬起臉,眼角因爲太過感動而流下淚珠。

「吶,你想和我做嗎?」

託託的視野逐漸變淡,思考和意識也即將消失。沒想到在這個世界最後看到的,居然是映出阿爾緹米希亞本性的醜陋笑容。

——然後……讓我的故事……結束……

「阿爾緹米希亞……殿下……是我,是我殺的……」

原本應該由阿爾緹米希亞繼承纔對。雖然阿爾緹米希亞已經繼承「孝」,但一個人繼承複數聖珠也無妨。傳說如果一個人繼承八顆聖珠,聖朱諾就會現身,實現一個願望。

「不用哭沒關係,明天就能再見面了。」

如此溫柔的弟弟,卻不再回應她的呼喚……

阿爾緹米希亞以小刀在託託的腹腔裏亂刺。

「公、公主殿下……久遠說他想要這個……」

她隨便地允許了。

但是,阿爾緹米希亞對「忠」的聖珠不感興趣。看起來就像讓依附的持有者一一死去的惡靈。不過也不能放着不管。

「你輸給那個拿着鐮刀的小混混嗎?真弱。你是『忠』之聖珠的繼承者吧?一般來說,會在這種地方輸給這種對手嗎?」

多多看着她的嘲笑,終於明白了一切。父親和姐姐都是被阿爾緹米希亞殺死的。而且再這樣下去,就連巧巧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

「今晚那些男人會告訴你許多你不知道的事。之後,我會在王城前砍下你的頭。」

——我有建立「白色之國」的目標。

她撫摸失去體溫、開始硬化的身體,確認沒有回應她的呼喚後,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我要把這傢伙拖倒,騎在她身上,親手捏爛她的喉嚨……

阿爾緹米希亞這麼問,單手解開絲絲纏在眼睛上的黑色絲綢繃帶。

——我是故事的主角。

她以右手抓住阿爾緹米希亞的腳踝。

第一公主蘇蘇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向託託的屍體,跪在染血的草叢中,用雙手撫摸弟弟的臉。也不知她是否察覺到周圍被敵人包圍。

然而手腳使不上力,身體逐漸冰冷。

「哎呀哎呀哎呀…………怎麼會這樣。你死了嗎?」

「託託……?託託…………」

阿爾緹米希亞將插進多多腹部的刀子一口氣往上一揮,刺向心髒。

包含狼人拉吉在內的黑薔薇騎士團親衛隊十五人齊聚一堂,將蘇蘇團團包圍。

「謝、謝……謝謝您……!!」

親衛隊員硬是將託託的亡骸從蘇蘇的雙手搶走。蘇蘇發出「託託」的短促悲鳴,趴在地上,頭髮被阿爾緹米希亞抓住,伸長雙手。

相信人類的我真是笨蛋。這些傢伙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跟蜜喵好好相處。但我卻相信人類,把祕密全盤托出……害妲妲王和露露死掉,未來還會害蘇蘇遭遇悽慘的下場。我太天真了。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時間倒轉。我只想保護蘇蘇,只有蘇蘇,可惡,可惡,可惡……

「你的故事是追逐夢想前就被雜魚乾掉的故事呢。好奇怪,你的人生就像三流作家寫的失敗作品一樣。」

他隱約理解到這個事實。

俯視多多的屍體,阿爾緹米希亞興致索然地告知,環顧四周。

繃帶覆蓋的蘇蘇眼角溢出淚水。她用力抱緊亡骸,但弟弟什麼反應也沒有。

「啊、啊、啊啊啊……」

繃帶滑落,絲絲的白銀眼眸暴露在外。

眼眸呈現白濁,沒有映出任何光芒。但那雙長睫毛下沒有顏色的眼眸,和金色頭髮與雪白皮膚相輔相成,醞釀出不可思議的美感。

阿爾緹米希亞探頭望向絲絲的臉,露出意外的表情。

「哎呀,真是個美女。身材也很棒。太好了呢,你們。看來今晚會是愉快的一夜。」

她對包圍四周的親衛隊這麼宣告後,男人們發出下流的笑聲。

阿爾緹米希亞抓着絲絲的頭髮,露出深思熟慮的表情,再次仔細觀察絲絲的容貌,歪了歪頭。

「雖然是個美女,卻多了一個多餘的東西呢。」

她這麼說道,右手拔出腰際的匕首,左手抓着絲絲的頭髮,將刀刃抵在右耳根部。

「絕對沒有這個比較好。」

鮮血噴濺而出。

絲絲的尖叫劃破黑暗,在山間迴盪。

被揪住的頭髮從根部被扯斷,休士逼臉貼地大喊。暗紅色的血在泥土地上擴散開來。

「有四隻耳朵,好奇怪。」

阿爾緹米希亞用指尖捏起被砍落的右耳,仔細觀察滴着血的耳朵,俯視臉貼地大喊的休士逼。

從壓住右耳切斷面的手指縫隙間,溢出鮮血。休士逼蜷縮在地上,只能哭喊。

「耳朵不能有兩隻。留下貓耳,把比較像人類的耳朵砍掉吧。還有一隻,忍耐一下。」

阿爾緹米希亞說完,這次用右手揪住休士逼的頭髮,硬是往上拉,再用左手拿的小刀抵住剩下的左耳根部。

阿爾緹米希亞將嘴脣湊近嗚咽的休士逼,像推薦朋友流行服飾般輕鬆地說:

「這樣就能取得平衡了,對吧?」

鮮血再度噴出。

親衛隊衝向阿爾緹米希亞。緊握左手腕的阿爾緹米希亞雙膝跪地,露出惡鬼般的表情仰望拉吉。

拉吉宛如守護主人的騎士,用斗篷遮住抱起的修司。

血流不止,雙膝跪地。

嬌小少女將高度與身高差不多的大劍劍尖轉到背後,束起的長髮隨風飄動,同時跳躍到面前。

她張開嘴巴,睜大雙眼。

這次換阿爾緹米希亞的尖叫在黃昏中迴盪。

——聽我唱歌的人。

正如拉基所言,所有親衛隊員都領悟到只要靠近就會被砍。

《白色帝國》1(機翻) 四章 賈託蘭德焚城 Gattoland Burns插圖(2)
《白色帝國》 · 1(機翻) · 四章 賈託蘭德焚城 Gattoland Burns · 第2張插圖

「咿嘻!咿嘻!咿嘻嘻!」

「殺了他!殺了他!」

站在背後的狼人拉吉突然說出這句話。

面對密集的銀色槍雨,他用一隻右手,將斧槍從左斜下方往上砍。

一人右手被砍飛,發出慘叫;一人雙膝跪地,背部後仰,從胸甲的裂縫噴出鮮血;另一人脖子以上部位消失,只剩身體倒在地上。

美智彥速度很快,而且還在加速。左手被用來抱住休斯,因此只能用右手應付。

「……誰允許你發言的,狗?」

「覺悟!」

在宣言的同時,剩下的十一把鋼刃發出沙沙沙的聲音,一齊退開。

這個字刻印在拉吉的視網膜上。

伴隨尖銳怪聲揮下的鐮刀砍裂拉基的左小腿。

「…………」

「殺了那隻醜陋的狗!」

飛在空中的頭顱,慢了一拍才掉在拉吉腳下。

視線前方,拉吉用左手抱起倒地的修司,對她的耳邊低喃。

「請用雙手環抱住我的脖子。」

「……!」

即使什麼都看不見。

半年前,祝宴的夜晚,在那座圓塔的屋頂上,見過一次。

「我相信你,沙・拉吉。」

「我發誓終生效忠主人。」

她緊緊抓住,把臉埋在被粗糙體毛覆蓋的拉吉肩頭。

鏗、鏗,拉基用單手斧槍的柄揮開美智彥的鐮刀。

蘇蘇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風被撕裂。

十四把鋼刃化爲驟雨,朝拉吉落下。

——好快,好強。

——我認識這個人。

「你是……」

被砍下的肉在空中飛舞,掉落地面。

槍柄被折斷了。

就像被鋼鐵的拘束具綁住一樣,身體動也不動。

「咿咿咿咿咿咿嗚嗚嗚嗚嗚!」

不過,她還記得。

一擊砍了三個人。

拉吉左手抱着蘇蘇,右手握緊斧槍,瞪向成爲敵人的親衛隊——

只要進入斧槍的威力範圍,板金裝甲就會像紙張一樣被砍裂,連擋都擋不住,直接被砍成兩半。

「是。」

「咿嘻咿咿咿!」

然而,只有一人不害怕。

肉塊擊中阿爾緹米希亞的胸口,掉落地面。

親衛隊這纔回過神來,各自拔出腰間的武器。

美智彥強得連與衆多敵人交手過的拉吉都這麼認爲。雖然外表看起來像小混混,說的話也讓人聽不懂,但他的戰技堪稱超一流。

只見過一次。

「好。」

「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必須履行誓言。」

但是眼前少女使用的力,遠比那個時候強大。

閃光。

美智彥竟然用一隻腳的腳底板抵住斧槍的柄,靠反作用力主動跳躍,這次與地面呈水平,將雙腳腳底板貼在樹幹上,像貓一樣柔軟着地。他仰望拉基,開心地舔舐鐮刀。

「御祓久遠,來也!」

少女背後有光輝燦爛的紋樣,耀眼的深綠色光背。

阿爾緹米希亞露出狐疑的表情轉過頭。

嘶啞的叫喚從阿爾緹米希亞失去血色的嘴脣發出。

而且……

拉吉單手抱着巧克力,往後方跳開。

被砍斷的右耳太過疼痛。接二連三冒出的噁心血腥味。抱起自己的強壯手臂。粗糙的毛皮。似曾相識的氣味。

「靠近就砍。」

拉吉右手拿着斧槍,只用左手抱起蘇蘇,再次在她耳邊低語。

在喧囂與血腥味中,蘇蘇對聲音深處的溫柔產生反應。

她伸出雙手,繞到拉吉脖子後面,緊緊、緊緊地抓住。

從手臂的觸感,可以知道這個人不是人類。不管是氣味、毛髮,還是膨脹緊繃的肌肉,都與住在野外的野獸無異。

不,是左手腕被砍斷了。

「咿嘻!」

然而,她卻覺得這個人是溫柔高尚的騎士。

裏面裝着粗大鋼鐵芯的槍柄,就像小樹枝一樣。

——糟糕。

他發出怪聲,露出口水快要流出來的開心表情,揮動鐮刀攻擊腳部。

拉基忍住呻吟,單手旋轉斧槍橫掃美智彥的身體。

御祓美智彥從十一名親衛隊員腳下壓低姿勢,縮短與拉基之間的距離。

銀光閃閃的劍林一齊指向拉吉與蘇蘇——

「請用雙手抱住我的脖子,緊緊抓住。」

領悟到的瞬間,身體停止了。

拉吉沒有回答問題,而是撿起掉在地上的肉塊,丟給阿爾緹米希亞。

不知不覺間,拉吉的斧槍沾滿鮮血。

可以聽見強壯的心跳聲。

「咿嘻嘻……我要剃掉你的毛皮,洗乾淨曬乾,弄得蓬鬆柔軟……」

掉在地上的,是握着小刀的左手腕。

——我還記得你。

「唔!」

阿爾緹米希亞這才發現,自己的左手斷面噴出鮮血。

她將噴出鮮血的斷面舉到眼睛的高度。

察覺危險的拉吉,將斧槍的柄水平橫在臉前,結果柄被砍成兩半。

「……你絕對不能放手。」

與加斯帕爾決鬥時,也經歷過同樣的現象。

「咿嘻!」

槍雨被劈開,肉片飛濺,白銀驟雨化爲硃紅色的薄霧。

她覺得這個人是幫助弱者、擊潰強者的真正騎士。

「……我是城裏的野狗。雙手繞到我的脖子後面。」

阿爾緹米希亞這才明白,自己被家犬咬傷了。

「嘎啊!」「嘎啊!」

「忠。」

拉基默默重新拿好左手抱住的休斯,重新握好右手的斧槍。

要被打敗了。

「喝!」

隨着短促的呼氣,御祓久遠的斬擊朝斜上方砍去——

啪。

在鐮刀即將將蘇蘇和拉吉一起砍成兩半時,停了下來。

「………………!」

少女的刀尖對準了蘇蘇的身體。

「……不斬女人!」

久遠的話被美智彥蓋過。

「如果是爲了你,我連女人也會砍……!」

鐮刀的一擊,朝蘇蘇襲來。

無法完全躲開,鮮血四濺。

「拉吉!」

蘇蘇發出悲鳴。

「咿咿!」

美智彥將鐮刀尖端刺進拉吉的肩頭,用力拔出。

拉吉的左肩被割開,鮮血狂流,連蘇蘇也被濺溼。抱着蘇蘇的手臂失去力量。

爲了保護蘇蘇,拉吉犧牲了自己的肩膀。

而且,察覺到形勢逆轉的十一名親衛隊員,如激流般的鋼刃再次朝拉吉襲來。

拉吉不得已,只好丟下被折斷的斧槍,以一隻右臂揮劍,以身體動作閃避鋼鐵之雨。

星空的底部沸騰成一片鮮紅。三艘中型飛行帆船沿着漩渦狀的航線,縮短與中央的卡託蘭德王城的距離,同時對王城進行炮擊與對市區進行轟炸。五十萬米妮亞市民四處逃竄,他們的慘叫與敲響的鐘聲,彷彿連高度六百米的飛機「法爾可」都聽得見。

「可惡,去阻止他們。這樣下去我們沒臉見臣民!」

「上顎半島的七都市也和黑薔薇有聯繫。他們得知我們飛行艦隊全滅,將動員的所有兵力都派往灰色半島……」

賈託蘭德士兵們應該已經登陸的雷德克臺普灣周邊海域,有許多艘賈託蘭德帆船冒着黑煙燃燒,徬徨於海上。船體有一半沉沒,船體折成兩半,完全翻覆露出船底,滿月的光芒照亮化爲船墳場的海上。在波浪間,可以看到被燒傷的水兵們攀在黑色的板木和木材上。

「去!」

「咦?阻止不了,法爾可沒有武器。」

話說回來。

「對了,我們去紅袍吧。國王,你可能還沒發現自己的家被炸了。」「……紅袍?現在過去也太……不,如果是法爾加的話……雖然很蠢,但還算不錯!就採用吧,笨女人!」「你稱讚人的方式太隨便了啦~」「吵死了,閉嘴,給我飛去紅袍!…………抱歉,我馬上回來,忍耐一下吧,臣民們……」

拉吉勉強躲開。從至今的經驗,拉吉領悟到不能看着久遠的眼睛。只能以身體中心和腳的動作來判斷斬擊的軌道,然後閃避。

然而……

「追……!別殺了他們,要活捉!」

只有緊緊攀住的巧巧什麼也做不了。雖然她看不見發生了什麼事,但知道人類們的呼吸與悲鳴,鋼鐵與鋼鐵互相碰撞的可怕聲響,以及從近處傳來的拉吉急促的呼吸。然而,她什麼也做不了。

久遠神速地移動身體,躲開拉吉踢出的腳。

諾亞接近灰色半島,凝視黑暗確認狀況。與開拓出海岬突出的山嶽地帶設置要塞的紅色半島不同,灰色半島只是在平坦的海岬尖端配置炮臺與防禦設施,是容易進攻的地勢。防守灰色半島的王國軍已經不在,俯視船隻通過海峽的炮臺,繡着金線刺繡的紅底軍旗在篝火照耀下隨夜風飄揚。

嘎嘎朝身旁的駕駛席怒吼。

出血會奪走體力。左手被抱着休休的拉吉無法完全防禦久遠隔絕一切的劍技。拉吉領悟到,自己在最強大的敵人與最惡劣的狀況下相遇。再這樣下去,久遠的一擊很快就會擊中拉吉。

「得去找回來……!」

拉吉沒有退縮。他知道在這裏露出背後就會被幹掉。拉吉一邊讓手臂、身體和腳受傷,一邊用左手抱住的巧巧一根手指也不碰,以自己的肉體爲盾戰鬥。

然而,平時會回嘴的嘎嘎卻沉默不語。當然,等着回嘴的諾亞撲了個空,她將視線轉向一旁。

而且。

阿爾蒂米西亞從美麗的臉龐發出老婆婆般沙啞的聲音,瞪着黑暗的夜路。正如士兵們所說,如果卡利斯多拉圖斯回來,應該馬上就能找到那羣人。畢竟卡利斯多拉圖斯使用「悌」之聖珠,能名副其實地「飛上天空」……

「…………!」

「……水上艦隊全滅了……周圍也看不到我們飛行艦隊的身影……難道我們輸了嗎?世界最強的加特蘭飛行艦隊,輸給區區三艘中型艦?」

——不妙。

要突破的話——

但是。

拉吉絕不看他的臉,只把視線焦點放在久遠繞到腰部後方的劍尖。

嘎嘎露出嚴肅的表情沉思,然後用僵硬的表情看向諾亞。

久遠發出悲痛的叫聲,呼喚愛刀「鬼文鳥」的名字,美智彥站在他的身旁。

「……請抓緊了。」

「你搞什麼……刀和我哪個比較重要……」

周邊海域沒有一艘船平安無事。從帆船被破壞的方式來看,應該是從空中投下炸彈,將船燒燬。許多船燒得焦黑,桅杆幾乎都燒燬了。嘎嘎茫然地從上空俯視慘狀,領悟到發生了什麼事。

阿爾緹米希亞從另一頭髮出嘶啞的怒罵聲,但久遠和美智彥沒有理會主人的命令,消失在懸崖的另一端。

「……一定要抓到那兩個人,帶到我面前!我一定要折磨他們,折磨到他們哭着求我殺了他們,折磨到他們受盡屈辱……!!」

兩步、三步,拉吉踏着踉蹌的腳步後退。

大劍離開久遠的手,旋轉着飛向星空。

久遠沒有追上去,而是追着掉到懸崖下的愛劍,從懸崖的邊緣探出身子。

「……我不相信……他們沒有死,一定有人還活着……否則……加託蘭德王室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拉吉!」

——這個女孩……是怎麼回事?

她嘶啞地怒罵。親衛隊的其中一人將通知危急的鏑箭朝夜空射出,另一人吹響角笛。留在要塞的士兵,以及在山腳處努力狩獵王國軍殘黨的士兵,都察覺主人的異狀。

久遠宛如閃電般飛來。

「你在做什麼……不能放手吧……」

閃光——

士兵們如此勸告,阿爾蒂米西亞對他們投以怨恨的眼神,咬牙切齒。

這時,左翼底部跪着的維修士列奧那多,用手指戳戳諾亞,指向紅披風的方向,諾亞才注意到。

「蘇蘇公主就交給卡利斯多拉圖斯公吧。公爵對這座山很熟悉,肯定知道那些傢伙躲在哪裏。」

雖然難以接受,但加加眼前的情景比什麼都還要雄辯地告訴他,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嘎嘎回頭望向機體後方,遠方是纏繞着橙色火焰的加特島島影。在地面爆裂的火焰中,敵艦的影子拖着七彩的軌跡,即將抵達王城上空。

跌到地上被踩住臉的隊員,就這樣被折斷了頸骨。側腹被拉吉的爪子挖開的隊員,一邊慘叫一邊滾到地上。從黑薔薇騎士團中選拔出來的精銳們,被沒有武器的拉吉蹂躪。

肉被壓扁的聲音。

從七百米高空往下看的灰色半島要塞,圍牆已經崩塌,炮臺與建築物羣被火焰包圍。火藥庫似乎爆炸了,斷崖邊緣被怪物咬出一個大洞。可以看到一羣燈火正朝位於海岬尖端的要塞行軍,那些燈火從圍牆崩塌處衝進要塞內,一口氣散開掃蕩殘餘敵軍。

「鬼文鳥——!!」

「逃走了,追!」、「狗受傷了,追,追!」

「哎呀,這下完蛋了,王國也完蛋了。」

深綠色的閃光再度迸出,久遠的斬擊揮下。

†††

在賈特蘭德王族中,有一條規定是當他們在敵地分散時,要集合到附近的機場。比起大批民衆四處追捕殘兵的地面,只有少數人能進出的空中比較容易逃走。

在加加的催促下,諾亞扳動節流閥,從紅港旁經過。

「那個……難道……格雷角也淪陷了!? 」

「那是……七都市同盟的旗子。」

「……父王怎麼樣了?蘇蘇、託託、露露呢?大家都搭乘同一艘戰艦,難道他們全都被擊倒了嗎?」

「嗚哦!」「咕啊!」

拉吉沒有避開在短促呼氣聲中揮出的必殺一擊。

「灰色半島也遭到攻擊……!」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滾開……!」

坐在法爾可的駕駛座上俯視地面的第一王子嘎嘎・卡託蘭德,表情因懊惱而扭曲。在狹窄街道上逃竄的女子,漂浮在水渠上的大量屍體,燃燒的廳舍、聖堂、商會會館。世界第一富饒洗練的卡託蘭德王國景觀,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地獄繪圖。敵方飛行艦隊進入首都上空,會變成這樣是理所當然,不過我們無敵的卡託蘭德飛行艦隊到底在哪裏做什麼?

葡萄海的入口三叉海峽,是由上顎的格雷角與下顎的紅港夾着寬七百米的海峽形成。加特蘭王國佔領這兩座海岬並要塞化,藉此實施通行稅。

拉吉竟然在揮出「鬼文鳥」的途中,往刀身的平面一擊,將劍彈向上方。只要眨一下眼,手腕就會被砍斷,再晚一點身體就會被砍成兩半,這是入神境界的揮擊。拉吉沒有錯過與久遠之間一瞬間的距離,迅速轉身,左手抱着蘇蘇,往樹林一躍。

剩下的親衛隊員怒氣沖天,追着拉吉衝進樹林。

「你們在做什麼,快去追狗……!」

不要對上視線,要預測劍的軌道。那麼大把的劍,小動作是不管用的。只能以超乎常人的臂力,持續發出必殺的一擊。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仔細想想,半年前,阿爾緹米希亞以監護人的身份造訪這座島時,伊利亞斯騎士團長的策略或許就已經開始了。希望那個堅強的阿爾緹米希亞不會惹惱達達王,被處以死刑……法爾加載着嘎嘎和諾亞,筆直地朝紅袍飛去。

「我很想相信大家都還活着,但照這樣看來……」

握着操縱桿的諾亞完全不把這件事當一回事,滿不在乎地這麼說。

久遠失去平衡倒在地上,親眼看着自己被踢飛的劍掉到懸崖的斜坡下。

「這是什麼!? 」

坐在左翼上的列奧那多戳了戳諾亞的肩膀,指向遠方的夜空。

從賈託蘭德王國到雷德克臺普,帆船需要花一刻鐘(約三小時),法爾高的話只要倒兩次沙漏的時間(約十分鐘)就能抵達。可是對嘎嘎來說,這段時間顯得特別漫長。她不耐煩地等待,過了一陣子,明亮的滿月照亮了遠方雷德克臺普的島影。

高亢的金屬聲。

久遠的雙手往上彈起,他的眼睛因驚愕而睜大。

嘎嘎的話中充滿憤怒、困惑和悲傷。平時會一一反駁嘎嘎的諾亞,現在也無法反駁。

「這傢伙!」「救、救命……!」

——加託島很快就會淪陷,王國也會滅亡……

美智彥嘆了一口氣,跟着重要的妹妹,自己也往懸崖下走去。

「諾亞,你能降落紅斗篷機場嗎?」

「忠。」

久遠這麼說完,沒有理會拉基,直接踏進懸崖的斜坡,尋找掉落的愛刀。

嘎嘎咬緊嘴脣,親眼目睹銜着葡萄海的上顎與下顎缺了一塊。

「嗚!」

拉吉在心中對久遠感到驚愕。久遠那超乎常人的臂力,連狼人也會感到驚訝。久遠把跟身高差不多的大劍當成竹刀揮舞,狩獵着拉吉。

——王國輸了。

「殿下,先回要塞治療吧。這傷勢再繼續搜索很危險。」

突然接近加託島的黑薔薇飛行艦隊開始單方面炮擊賈託蘭德王城,大膽地轟炸市區。數百個油桶從空中被拋下,淋滿油的房屋被不會熄滅的火焰「阿波羅之火」點燃,地面上立刻被紅蓮之火淹沒。

紅港的另一端,隔着海峽的上顎半島尖端,格雷角方向的天空帶着紅色閃爍。

「……如果他們還活着,就只有從飛行戰艦上用滑翔翼逃走的情況。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降落的地方會是紅斗篷的山中……所以他們的目的地會是……紅斗篷機場。」

在託託的屍體還倒在地上的草叢中,兩名親衛隊員留在現場,幫忙阿爾緹米希亞做緊急治療。阿爾緹米希亞用繃帶緊緊纏住左上臂,將紗布貼在傷口上,臉色蒼白地瞪着拉基等人逃走的方向。

「鬼文鳥!」

——在一瞬間賭上一切。

王都燃燒起來。

聽到這句話,諾亞的表情也變得有些陰鬱。她平常會和那三個嫡子正常交流,知道他們都是好人。

「快去確認……!」

「法爾高不行,那裏沒有跑道。不過,先回賈特蘭德機場一趟,再搭飛行艇去紅斗篷機場或許可行。」

嘎嘎沉思着諾亞的提議。她說得沒錯,如果用這個方法,至少在天亮前就能派遣救助用的飛行艇到紅斗篷機場……!

「就這麼辦,諾亞,回賈特蘭德機場。換搭飛行艇去救託託他們。第一王子有義務幫助受苦的兄妹!」

諾雅平常只要被嘎嘎塞了麻煩的工作,就會破口大罵,但這次卻難得陷入沉思。她和託託、露露共度過幾次時光,也曾和強傑克、路西法一起野營。雖然身份不同,但他們就像朋友一樣對待自己,諾雅很喜歡他們。

所以——

「貝尼金幣四枚,吧。」

聽到這個回答,嘎嘎垂頭喪氣,露出傻眼的表情。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乎錢嗎!? 」

「當然啊,我們也是賭上性命在工作。」

雖然對諾雅的拜金主義感到傻眼,但嘎嘎也只能答應。

「……你這傢伙真是差勁。不過既然你是爲了錢行動,那就可以信任你。我會付錢,快點飛吧!」

「謝謝惠顧——那我就去加託蘭多機場咯!」

諾雅倒下操縱桿,讓法爾可的機首再度回到加託島。以法爾可的速度,不需要花多少時間。警備騎士強傑克和他的隨從路西法就在紅披風機場。諾雅會藉助他們的幫助,回去救託託他們。

「大家等我,我馬上回來!」

諾雅朝着紅披風島影大喊,然後拉下節流閥。

†††

「薩爾・拉吉,你的傷……」

王女雙手繞到拉吉的脖子後方,緊緊地抱着他,關心地問道。

角笛從兩人下方的山腳響起,疑似信號的火箭也陸續斜向竄上夜空。卡利斯多拉達率領的六百名部下應該已經知道王女蘇蘇逃走了。

拉吉一手抱着蘇蘇,踩過堆積在地上的落葉,漫無目的地在鬱郁蒼蒼的樹林中徘徊,沒有道路的山坡地。雖然甩掉了親衛隊的追蹤,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拉吉爬上斜坡,來到能瞭望的地方。景觀開闊,明亮的滿月在山脊上投下陰影。山腳狹窄,銀光閃耀的三叉海峽就在眼前。暗沉的樹海中,火把的光點如螢火蟲般移動。

「嗯呀!」

「……是……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市區也是一片火海。一如往常,地上能看見逃走的市民們,以及已經動也不動的無數倒臥屍體。劇場、商會會館、官邸、蓄水池上也飄揚着黑薔薇騎士團的紋章旗,從上空也能確認到米妮亞市民們被手持武器的騎士團員們趕往大廣場的景象。

只要往下看,就能看到滿月照耀下的紅披風山腳,數百支火把貼在上面,像蟲子一樣蠕動。六百名手下散開,慢慢縮小搜索範圍,朝着山頂前進。敵人應該已經知道,蘇蘇就在這座山的某處。只要其中一人找到她,就會吹起哨子或吹響角笛,她馬上就會被包圍。

「聲音很快就離開了。得知王國艦隊戰敗的嘎嘎,可能會回到加特蘭德機場,搭乘飛行艇回到雷德開普機場。王家有規定,戰敗時要逃往最近的機場。所以,躲在機場附近,等待救援飛行艇也是個方法……」

從山路的另一端,鞍上掛着提燈的輕騎兵衝了過來。武裝是黑薔薇騎士團親衛隊的裝備。

下方不時有火箭交錯,卡利斯多拉達在平地狩獵王國兵的部下們應該很快就會知道蘇蘇逃亡,掉頭過來。

賈特蘭德王城四處竄出火舌,大聖堂的六角形屋頂上,黑薔薇與劍的紋章旗迎風飄揚。剛纔朝王城滑翔的飛行兵們似乎已經闖入城內放火,法爾佳搭乘的嘎嘎也看見中庭與修練場倒臥着無數王國兵的屍體。

如果下山的話,就會被追捕。但就算往上爬,能逃的地方也會變少,最後還是會被逮住。全身都是刀傷,隨着時間流逝,拉吉的體力也逐漸消耗。但已經無路可逃了。

「嗚哇!哇!哇哇哇!」

這時。

諾亞在嘎姬的強迫下,經過兩次下降盤旋,在猛烈的炮擊中,朝賈特蘭飛行場的跑道降低高度。

「……我明白了……我們潛伏在紅披風機場附近,等待機會。」

「強戒!你來得正好!」

圓筒形外殼中塞滿小彈子的葡萄彈,瞄準着陸的法爾高,在跑道上炸裂開來。這種彈子在着彈的同時會朝周圍散開,對士兵的殺傷力極高。

†††

看慣了的隨從們什麼也沒說,第一次見到卡利斯多拉達飛翔的傳令兵發出呻吟。卡利斯多拉達一跳躍就跳過枝葉天篷,鞋底踩在孩童手臂粗的細枝上,第二次跳躍。他宛如蝴蝶般輕盈,飛向星空彼端。

佔領王城與市區的黑薔薇騎士團,似乎正將劍尖指向尚未壓制的機場。由於白天時已經殲滅了賈特蘭德飛行艦隊,所以機場沒有構成威脅的戰力,因此機場的優先級被調降了。嘎卡他們必須在最糟糕的時機降落到正受到艦炮射擊與飛行兵襲擊的機場。

「不要,法爾高會壞掉的!」

「說吧。」

列奧那多保持沉默,拉着諾亞的手跑走。

「走咯,快逃!」

法爾可發出這樣的叫聲,頭朝下地停在跑道上。

拉吉單手抱起蘇蘇,站起身來,仰望斜坡的另一端。從這裏看不見,標高五百米處有座裸露的小小紅披風機場。剛纔他們和阿爾緹米希亞一起從滑翔翼降落的地方,所以大概知道怎麼去。只要離開山路,爬上斜坡,就能找到可以潛伏的地方……

領悟到阿爾特麥西亞的意圖,卡利斯多拉特斯緩緩喚起「悌」之聖珠,揹負黃金光翼。

「那個……拉吉先生。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拉吉再度思考。

嘎卡強迫不情願的諾亞降落到機場,然後瞪向周邊空域。

若是將視線抬高,便能看見悠然飛行在高度五百米處的三艘黑薔薇飛行艦隊,正對賈特蘭德機場進行艦炮射擊。也能確認到從飛行艦上跳下的飛行兵們展開滑翔翼,朝異形山飛去。

拉吉對坐在身旁岩石陰影處的蘇蘇說。

「……卡利斯多拉達的手下在,他們對山很熟悉,得選個地方逃……」

蘇蘇提議的同時,對自己的話失去信心,陷入沉默。

※※※

嗯,卡利斯多拉特斯簡短點頭,眺望貫穿夜空屹立的紅色披肩山。三角錐的山地表面中段,高度一百五十米處設有要塞,上方標高五百米處設有小型機場。追兵現在正從山腳朝山頂縮小搜索範圍,但只要慢慢來,就能在救援的飛行艇趕到前逃走。

「是、是!我隨您前往!……路西,你也一起來!」

「王子!? 你在這裏做什麼!? 」

諾亞的慘叫,以及猛烈的煙塵、彈道、火花、爆炸火焰遮蔽了防風板的視野。

「無所謂,上吧!」

明明繫着安全帶,身體卻受到撞擊,幾乎要撞上防風板。坐在機翼根部的列奧那多也蜷縮身體,雙手拼命地抓住支柱——

「我不想降落~」

炮擊聲從周圍接連響起,捲起的粉塵、火藥的香味、山地的樹林燃燒起來,火星朝星空飛舞。

「……在我的記憶中,我只有在半年前左右,在塔頂上見過拉吉先生一次。而且我無禮地以爲你是誤闖城堡的野狗……」

強戒身旁,隨從見習路西法身穿白底金縱線的服裝,大膽露出大腿,邊跑邊將手背抵在下巴,深思熟慮地說:

「也就是說,要我這麼做。」

「停下來!」「什麼人,停下來!」

拉吉很擔心蘇蘇右耳的傷。雖然用皮袋裏的葡萄酒消毒患部,但沒有腸線無法縫合。不快點處理的話會化膿,青黑色的紅腫會像蜘蛛網一樣從臉部延伸到脖子,最糟的情況是喪命。

「啊啊,抱歉,法爾可,我馬上回來,忍耐一下!」

「……已經無法再下去了。如果救援沒來,我們就完了。」

「只能上了所以就上吧!你可要賠償我哦!」

「葡萄彈!」

突然一道眩目的光束貫穿森林,傳令兵和隨從們瞬間畏縮。只有卡利斯多拉達表情冷酷地望向枝葉縫隙間的夜空。

「那就是『三聖』的力量…………」

「難道你想逃走嗎?現在正是解放我隱藏力量的機會……」

法爾可只花兩次沙漏倒轉的時間,轉眼間就回到賈託島,賈特蘭德王城周邊空域。但是——

突然,蘇蘇低聲呢喃。

「目前雖然討伐了賈託蘭德王國第二王子託託,但因爲狼人內應的關係,第一公主蘇蘇正在山中逃亡中。推測她應該正朝紅色披肩機場前進。阿爾特麥西亞閣下手腕受重傷無法指揮。卡利斯多拉特斯公,希望你率領部下,指揮搜索蘇蘇公主的行動,這是阿爾特麥西亞閣下的請求。」

「剛纔隱約聽到法爾高的螺旋槳聲。應該是留守王國的嘎嘎和諾亞搭乘的。」

「……阿爾緹米希亞知道避難地點是機場。託託殿下似乎泄漏了祕密,現在應該有士兵在戒備。」

「哦哦……」

蘇蘇回答後,兩人陷入沉默。

強襲駕駛抓住路西法的手,硬是拉着她一起跑。

「我一發現法爾可就立刻趕來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王城淪陷了!」

「爲了王子,使用你的力量吧!雖然我還沒看過你隱藏的力量!總之我們走吧,快跑!」

「應該是卡利斯多拉特斯公。黑薔薇騎士團副團長,阿爾特麥西亞殿下有事稟報與請求。」

嘎嘎跳下駕駛座,仰望諾亞與列奧那多。

黑薔薇飛行艦隊在距離賈特ланд飛行場水平距離約一千米處,對碼頭附近的艦艇進行猛烈的炮擊,但或許是之後會再利用,所以並未攻擊倉庫羣、檢閱所、管制塔等機場設施。王族用的逃生飛行艇藏在完全不同的地方,是在山地表面稍微繞了一圈,高度五百米處,所以飛行艇應該還平安無事。不過要是飛行兵們降落到異形山進行搜索,就難以脫身了。

「這不可能!就算降落了,飛行艇也無法起飛!」

雖然大致上知道她要問什麼,拉吉還是沉默地應聲。

「……………………」

在偏離跑道,正要前往飛行艇藏匿地點的嘎嘎、諾亞、列奧那多面前,身穿加託蘭德王國警備騎士正裝的強戒和自稱魔王路西法,打扮成隨從騎士的兩人趕了過來。

諾亞淚眼汪汪地向折斷單翼與腳,全身裝甲板破洞的法爾可道歉。

「雖然可憐,但今夜必須在此斷絕賈特蘭德王室直系血脈。」

卡利斯多拉達說完這句話後,輕輕蹬地。

又陷入沉默。拉吉想起光是應聲無法傳達給蘇蘇,於是回答。

「…………?」

紅披風機場的碼頭上點起篝火,親衛隊員在站哨。偷偷爬上機場後方斜坡的拉吉躲在標高五百三十米處能夠俯視機場的岩石表面,調整紊亂的呼吸,窺視着周圍狀況。

「託託跟露露死了也無所謂嗎?別囉嗦了,快點降落!」

「沒時間詳細說明了,強戒先生,命令你放棄加託蘭德機場,和我們一同轉進到列德凱普!」

拉吉沉思蘇蘇的提議後回答。

「王族專用的飛行艇藏在其他地方,總之先降落再說,降落之後總會有辦法的!」

†††

「喂、喂,你太大膽了,你最近變得很積極……」

「……是的……這是不可靠的希望。但我想嘎嘎也會帶着友軍回來。如果能和他們合力,或許……」

雖然希望渺茫,但總比沒有好。他們被完全佔優勢的敵人包圍,只有兩人,而且蘇蘇是盲人,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除了賭在救出同伴上,不可能靠自己突破重圍。他們本來就不是因爲有勝算才背叛阿爾緹米希亞,能一戰就謝天謝地了。

不知爲何,路西法紅着臉,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語。五人就這樣帶着路西法,朝着隱藏的飛行艇前進,穿過熊熊燃燒的樹林……

發現法爾高的敵飛行艦隊,又進一步進行炮擊。炮彈接連擊中跑道,揚起塵土。雖然炮彈擊中了泥土地面,但只是打個洞而已,沒什麼效果。可怕的是……

拉吉催促後,第一王女猶豫了一下,用慎重的口吻說。

戰鬥時,加託蘭德機場的防衛是警備騎士團的工作。強戒似乎正準備在這裏迎擊黑薔薇騎士團的飛行兵,但法爾可突然着陸,讓他慌忙趕了過來。嘎嘎邊跑邊說:

「……請說。」

「報酬會加倍,所以給我降落!」

傳令兵說不出話來,只能仰望卡利斯多拉達消逝的夜空。如果有那股力量,幾乎不受地形限制,無論是覆蓋山地的樹木,還是山坡斜度,都能自由移動的話,很快就能找到蘇蘇公主吧……

「三聖」卡利斯多拉達斯的隨從們盤問來者,要求對方停下。親衛隊員拉住繮繩,停下馬匹,下馬後在卡利斯多拉達斯面前單膝跪地,低頭行禮。

已經進入着陸態勢,無法重來。諾亞半哭着將操縱桿推到底,爲了強行降落於炮擊中的跑道而降低高度——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只救蘇蘇呢?拉吉正在思考時。

第一王子以不由分說的語氣下令,強戒只能服從。

拉吉簡短地嘆了一口氣,原本瞪着山腳的目光轉向了蘇蘇。

「……那個時候我擅自闖入殿下所在的屋頂,默默地聽着歌。因爲殿下看不見我,我就……裝成狗的樣子。」

蘇蘇自嘲般地說道,接着用僵硬的表情轉向拉吉,左右搖頭。

「……在唱歌的途中,我明白你不是野狗。透過音樂,我感受到應該稱爲心靈形狀的東西。對我來說,那是第一次的體驗。所以……我才記得你。」

「……………………」

「……你爲什麼要救我呢?」

「……………………」

「……你背叛了發誓效忠的主人……就算能從這個絕境中存活下來,你也會揹負叛徒的污名,無法以騎士自居,只能在路邊徘徊。明明如此,你卻救了只見過一次面的我……這是爲什麼呢?」

這是預料中的問題。拉吉將視線轉回山腳散開的敵兵燈火,說出預先準備好的答案。

「我從以前就看主人不順眼,一直想找機會下手。現在心情很爽快。如果砍掉她的頭更好。」

「…………」

巧巧默默聽着拉吉的發言。

當然這是謊言。雖然討厭阿爾緹米希亞,但因爲有領薪水,有立場,有住處,所以絲毫沒有背叛她的念頭。跟在競技場每天殺死無辜劍鬥士時相比,在阿爾緹米希亞底下工作根本不算什麼痛苦。

然而自己卻做出這種事。

——因爲實在無法忍受你遭遇悲慘下場。

從出生到今天,我一直是被當成只會殺人的怪物,受到輕視。你卻對我唱了歌。那是第一次有人對我溫柔。所以我纔會違背騎士的誓言,砍下阿爾緹米希亞的手腕……但這種話太難爲情,我說不出口。

巧巧聽到現在的回答肯定很失望吧。這樣正好。實際上我只是個殺手,是個連今後的打算都沒有,就背叛主君的大笨蛋。如果讓她抱持奇怪的幻想,馬上就會讓她失望。

聽到答覆後,巧巧面向拉吉,坐在石頭上端正坐姿。

「拉吉先生,我有事想拜託你。」

「…………」

「……是的。如果能活下來的話……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接着拉吉背對蘇蘇,只拋下一句話。

卡里斯多拉斯高舉戰斧。

拉吉定睛凝視。構成浮游圈的沃克史托克粒子對物質的移動產生反應,豎起了虹色的飛沫。微弱的紅、黃、綠的飛沫緩緩朝紅色披肩飛行場靠攏……!

但是拉吉沒有退縮。

「……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我砍斷阿爾緹米希亞的手腕並非爲了你,而是我從以前就一直等待這個機會。而且,如果讓砍斷主君手腕的反叛者成爲專任騎士,會損及巧巧殿下的名聲。」

「…………我們一定要活下來,Sarı Ragı……Gaga一定會來救我們。雖然他粗魯又冷淡,裝出一副冷酷無情的樣子,但其實是個心地非常善良的弟弟……」

聽到這些話,拉吉一瞬間愣住。

這麼說完後,Syusyuly深深呼了一口氣,抬起頭。

拉吉對這件事感到有些遺憾。

——那是怎樣?

拉吉凝神細看。那是形狀類似蛾的小型飛行帆船。沒有浮游體,靠設置在上甲板的桅杆受風飛行。船體本身是飛行石所制,應該是王侯專用艇。

但是。

「唔……!」

「只要不在意,損及名聲也不會痛……所以…………你的回答呢?」

嘴巴擅自半張。

「拉吉!」

「……爲了不讓任何人玷污你的名譽,爲了不讓你的家人受凍,我會盡我所能。所以請你……和我立主從之誓。」

「這個時代還有你這樣的騎士啊。」

「…………唔?」

「三聖」卡利斯多拉達雙手握着戰斧,飄浮在高度五百八十米的空中,如此呼喚。

「嗚……!」

標高五百米處的飛行場碼頭也排列着野戰炮。還能看見親衛隊拿着長弓,瞄準飛行艇。這樣實在無法靠近機場。就算強行靠岸,卡利斯多妲軍也會立刻湧上,把船上的人殺光吧。

卡利斯多拉達對拉吉送上讚賞,拖曳沃古斯特效應的七彩,一口氣下降將近五十米,在拉吉眼前高舉戰斧。

拉吉舉起右手背,從尖端伸出三根長度十五公分、銀光閃耀的鉤爪,作爲無言的回應。

「請發誓照我說的去做,殿下。」

蘇蘇的話深深刺進拉吉的心。

——不行,逃不掉……!

——只要我捨棄性命就行了。

「……必須優先考慮如何活下來。之後的事情,等活下來之後再思考吧。」

淡灰色的軍裝,隨夜風翻飛的漆黑斗篷,深邃的銀灰色雙眸透露出深思熟慮,將拉吉和蘇蘇納入視野之中。

就在拉吉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望向浮游圈的時候。

拉吉聽到這句話後眨了眨雙眼,視線望向巧巧。聽到剛纔的藉口,爲何會變成這樣?

「把蘇蘇公主交給我,我就放你走。」

「……現在不是做這種悠哉事情的時候。」

戰斧發出低吼撕裂空間,拉吉雙手的鉤爪擋下鋼鐵的刀刃,彈開、擊落。踢擊、露出利牙,拉吉持續反擊,但卡利斯多拉達斯逐漸壓制住他。美智彥造成的脛骨重傷與失血,疲憊影響着拉吉,他跟不上卡利斯多拉達斯超越物理法則的戰技。

更強烈的絕望襲來。

蘇蘇無視拉吉的動搖,用認真的語氣說:

——三聖……!

絕望的拉吉不禁仰天長嘆——

「悂。」

「……如果你能幫助我脫離這個困境,可以請你成爲我的專任騎士嗎?」

——我是守護蘇蘇殿下的盾牌。

戰鬥愈久,肉體愈受損傷。普通人類會成爲致命傷的一擊已經捱了三下,但多虧厚實的外皮與肌肉裝甲,他沒有死。然而戰鬥愈久,出血愈多,視野模糊,手臂也逐漸無力。

「…………」

對手是葡萄海中名聲響亮的三名劍士之一。拉吉知道不可能輕易取勝,但還是……

「這個……如果能活下來的話……就照殿下想做的去做。」

「!? 」

「…………殿下並不知道我的外貌。我既醜陋又粗魯,殺害數百名無辜的人,還獲得獎賞。殺害方式也不是用劍貫穿,而是用這顆牙齒咬碎敵人的要害。我不是騎士,而是野獸。公主不會讓背叛主人的野獸成爲專任騎士,這種故事連童話故事裏都不存在。」

剛纔背叛阿爾緹米希亞後,拉吉就一直用左手抱着蘇蘇,將雙手緊貼在脖子上。在這種絕境中,兩人渾身是血,而且還有追兵,但拉吉卻感到一絲幸福。蘇蘇柔軟的身體和體溫,以及耳邊傳來的呼吸就是幸福的泉源。如果能度過這個危機,降落到某個陌生的國家,一手抱着蘇蘇展開冒險之旅的話,每天肯定都會像做夢一樣開心……

「……那無疑是友軍的船,可是……!」

「殺了你可惜。」

拉吉直接說出心裏的想法,蘇蘇先吞下話,稍微思考後,又歉疚地開口。

他勉強恢復平靜,粗魯地回答。狀況很糟糕,拉吉已經不考慮活下來的事。但只要蘇蘇高興,口頭約定也無妨。

拉吉用眼角確認我方飛行艇在炮擊下逃竄。敵兵的呼喚聲從山地衝上來,逐漸接近。

如果能從這個絕境中存活下來,成爲蘇蘇的專屬騎士的話,感覺就能開啓嶄新的人生。

卡利斯多拉達身上的裝甲碎裂,火花四散。卡利斯多拉達掙脫重力的束縛,以鳥獸皆無法做到的機動性發動攻擊,拉吉全身瞬間出血,毛皮被自己的血濡溼,但戰鬥並未停止。

——她卻說我是真正的騎士?

拉吉一邊聽蘇蘇的叫聲,一邊使出全力。先前被美智彥和久遠造成的傷口再度裂開,血從溼透的毛皮滴落。它踢散腳下的血泊,揮動粗鉤爪,彷彿要挖開空間,但連卡利斯多拉達的邊都沒擦到。

仰望的星空彼端,背對滿月——人類飄浮在空中。

——如果只有蘇蘇殿下一個人,就能逃掉。

——就算王子搭飛行艇來救援,憑這樣的警備也無法靠岸。

不管看向哪裏,都只有絕望。

——看來自己無法成爲蘇蘇殿下的專屬騎士……

巧巧以極爲認真的態度逼迫拉吉回答。

不只是手腳,連話語都在顫抖。不管陷入何種絕境都不曾害怕的拉吉,現在卻明顯感到害怕。

——就算萬一能戰勝卡利斯多拉特斯,也逃不掉。

這沒什麼好煩惱的。騎士爲君主奉獻生命,是理所當然。

接着,沉默再度降臨。

他揹負的黃金光背正中央,一個字燦爛地燃燒着。

——至少要讓修斯殿下逃走……

包圍網正朝着山頂縮小。碼頭也有哨兵站崗,警戒是否有飛行艇接近。飛行艇不管載多少士兵,頂多十幾名,而卡利斯多拉達斯的手下有六百人以上,其中還有久遠、美智彥、卡利斯多拉達斯等難纏的敵人。Gaga王子要闖進這種地方,就像飛蟲撲向篝火一樣……

——左右都是絕望。

拉吉忘了蘇蘇看不見,指着遠方的空域。蘇蘇抬起纏着繃帶的眼睛,面向拉吉所指的方向,豎起耳朵。

他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硬是裝出嚴肅的表情,將表情恢復成山腳的模樣,矇混過去。

空間裂開。

卡利斯多拉達斯逼近眼前。拉吉做好覺悟,自己也往前踏出一步。

打破這個只有絕望的狀況,唯一的一步就是——

還有一件事情也令人擔憂。

大氣沸騰,空間數度裂開,裂痕彷彿火焰般,戰斧與爪子激烈交鋒。每當兩者相碰,高度五百三十米處的沃古斯特粒子就會產生反應,七彩飛沫在黑夜中四散。

——偏離世間常理……!

熊熊燃燒的一擊,交錯。

蘇蘇鬆了口氣,嘴角露出笑容。

「……太好了……我還在想如果被拒絕該怎麼辦……要主動拜託別人這種事情,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呢。」

拉吉感到困惑,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害怕隨便回答,會被蘇蘇挖出隱藏在話語背後的真正想法。

拉吉吞下話語,告知她:

「…………」

「……殿下,船……!」

拉吉竟然主動踏進斧頭的攻擊範圍。

「那個……就算我用嘴上功夫裝成無賴漢,用恐怖的外貌矇騙你,對眼睛看不見的我來說,這些都沒有意義。我只能看見面對我的對手的心。」

遠方天空的一角,爆出了少許七色的飛沫。

——是沒有生命的盾牌。

「我看見一個幫助弱者,打倒強者的真正騎士。我過去從未見過如此溫柔又勇敢的騎士。」

明明每個人都害怕拉吉恐怖的外貌,嘲笑他,朝他丟石頭。

拉吉想到了唯一一個策略。

咚!下方傳來炮聲。三、四支燒熔的火箭朝飛行艇射出,從船體旁飛過。

「就算只有殿下,我也要救。」

決鬥的前提是與手、腳各兩隻的對手在相同的物理法則下戰鬥。然而卡利斯多拉達斯幾乎不受重力與慣性影響,因此越習慣戰鬥的人越難對付。既然生死在眨眼十分之一的時間內決定,戰鬥中沒有思考介入的餘地,以肉體反射戰鬥是常識,但攻擊卻從常識之外而來。

他全身出血,腳下積了一灘血,但還是撐住了。

眼下紅披肩飛行場傳來角笛聲。其他角笛隨之呼應,繞過山頭,幾支火箭射向飛行艇,通知有緊急狀況。還能看見位於機場下方標高一百五十米處的炮臺羣,炮身正對着接近的船艦。」

Ragi依然看着山腳,沒有回頭。如果他回頭,會發現Syusyuly的手腳在發抖,這會讓他害怕。

刺進去的地方發熱,不知名的感情從那裏迸發出來。

「第二次見面了,狼人。」

「拉吉……?」

戰斧擦過頭。一個眨眼的時間,躲慢了就會腦漿四濺。腳步移動距離微妙地延長。沒有延長太多,保持剛好半步的距離,只要我方應對失誤,隨時都能敲碎頭顱,令人厭惡的延長。

「拉吉!」

感覺到什麼的蘇蘇大叫。

卡里斯多拉斯的戰斧深深砍進拉吉的左肩。

肩膀的骨頭碎裂,厚實堅硬的肌肉纖維被切斷,斧頭砍進拉吉的頸部根部。

拉吉的頸動脈像間歇泉一樣噴出血液。

但拉吉不管這些,雙手繞到卡里斯多拉斯背後,從背後架住他。

「唔。」

卡里斯多拉斯的表情有些焦急。

繞到他背後的拉吉,手上的鉤爪發出鈍光。

「我要拉你陪葬,公爵。」

嘰……!拉吉的鉤爪陷進卡里斯多拉斯的背部。

「唔……」

卡里斯多拉斯右手掌貼在陷進拉吉頸部的戰斧斧頭上,用渾身力氣壓下去。

更多的血液噴到卡里斯多拉斯臉上,但拉吉緊勒住他全身的雙手沒有放鬆。不僅如此,鉤爪陷得更深,幾乎要碰到脊椎。

「唔……哦哦哦哦!」

卡利斯多拉達斯終於發出呻吟,他揮動斧頭想砍斷拉吉的脖子,但已經豁出性命的拉吉卻無法被拉開。

拉吉只有臉轉向後方,從沾滿鮮血的髮絲縫隙間望向了Syusyuly。

Syusyuly呼喊着拉吉的名字。

這個人真的非常重視我。從Syusyuly的表情與叫聲中明白這件事後,拉吉在臨死之際,懷抱着至今爲止最幸福的感情。

——真的是個好人。

突然——蘇蘇周圍爆發出白銀光芒。

「禮」。

她還是一樣什麼也不說,默默進行航路的微調。

——無所謂。

拉吉的脖子流着黑血,拼命驅使殘存的意識,將視線移向卡利斯多拉達斯的屍骸。

浮在中心的這個字也釋放出眩目的光量,彷彿誇耀自己的存在般,閃耀冰冷的裝飾。

將剩餘的力量全部灌注在利牙上。

清涼的香氣在休斯心中擴散,將血的氣味沖走。

血流的紅色混入沃格斯托克粒子的七彩,星空宛如殘酷的聖堂畫般塗滿夢幻色彩。

然後——休斯也知道自己靈魂的中心正在變冷。

過了一會兒,「禮」又從蘇蘇的意識深處向她搭話。

「其實我是想聽你唱歌,才幫助了你。」

只有這個辦法。不,還有這個辦法。

「……………………」

蘇蘇的背後出現幾乎物質化的雪結晶層層重疊的光背,開始旋轉。

拉吉腳下被血濡溼,膝蓋崩塌,當場倒下。

《你有付出代價的覺悟嗎?》

「請你活下去,唱歌給我聽。」

多多、露露、蘇蘇會不會就在那座山的某處?只要一個人也好,希望他們能逃出生天。

燃燒飛出的炮彈在夜空中朝小型飛行艇描繪出數十條火線。

「馬上做!!」

眩目的一個字飄浮着。

休斯握着拉吉的手,祈禱。爲了將生命、靈魂、與生俱來的一切都獻給拉吉,祈禱……

——你的歌,是我活着的證明。

脖子根部被扯掉一半的卡利斯多拉達斯倒在他身旁,在自己的血泊中痙攣了兩三次。

從卡利斯多拉達斯頸動脈噴出的血流與拉吉的血流混在一起,兩名戰士在彼此的血濡溼對方的同時,也奪走彼此的生命。

看不見的眼睛流着淚,巧巧把拉吉抱在懷裏尖叫。

「根本沒人求救嘛!先離開這裏吧,不然會掉下去啦!」

《我的力量超乎世間常理,要求繼承者付出代價。》

反正都要死了,所以能夠坦率。雖然過去滿口謊言,但最後想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拉吉心想,這算是丟臉丟到家了。

——救救拉吉。爲此我什麼都願意做。不要讓拉吉死。

——將我的一切分給拉吉,無所謂。

蘇司知道「禮」的聖珠在她體內擴散出波紋般的物體。

蘇蘇大喊。

那是淨化靈魂的旋律。宛如將這個腐敗世界覆蓋成一片雪白的雪,純潔透明的歌。

時間所剩無幾。拉吉指出現在這個狀況下,只有巧巧能存活的道路。

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

「那裏!」

——雖然我的人生比狗屎還爛,但最後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拉吉賭上一切生命,要斷絕卡利斯多拉達斯的命脈。

《……你的壽命預定在六十五歲時結束,不過我可以幫你縮短三十五年左右嗎?》

「不行,拉吉,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禮」的聖珠突然從蘇司的意識內側說話。

「悌。」

《你理解得很快,正是如此。我可以分給你三十五年份的生命,來幫助拉姬。》

光芒包圍蘇蘇和拉姬。

——只要幫助拉姬,我就會在三十歲時死去?

——†††

如同春天花朵般的溫暖香氣與溫度從拉吉的身體傳來。彷彿光源從拉吉身體內部產生,從拉吉身上幾十道刀傷中,幾道光束奔向外界。」

轉瞬間,拉吉沾滿鮮血的牙齒咬進卡利斯多拉達斯的脖子。

拉吉擠出最後的力量,告訴巧巧。

「被瘋狂射擊耶,沒辦法啦~王子,沒辦法啦~」

這時——

「拉吉,不行,活下去,活下去!!」

嘎嘎則盯着前方說:

鉤爪前端同時粉碎卡利斯多拉達斯的脊椎。

「…………!? 」

「這、沒辦法……!我們過來的事完全被發現了!」

「可惡!快點靠過去,約翰,就算逞強也要靠岸!」

他們自顧自地說着。更後方負責掌舵的整備士列奧那多則是……

「閉嘴,笨女人,你搭船是爲了什麼?」

「拉吉!!」

從他的身體飄出纏繞着冰冷火焰的聖珠——

「說到底,是要去哪裏做什麼?如果你們的興趣是往危險的地方衝,我不會阻止。」

最囉嗦的諾亞鬼叫着。

「……捏碎……繼承力量……飛向空中……轉移到飛行艇上……」

宛如太陽誕生的驚人光芒包圍這一帶——

約翰・加傑克確認過距離六百米左右的紅披肩要塞狀況,發出這樣的哀號。在他後方,飛行士諾亞和自稱魔王路西法擠在狹窄的座位上。

視野一片黑暗。已經看不見「悌」的聖珠了。好冷。沒有血。至少讓我確認你平安無事。至少你要活下去……

雖然理解拉吉想表達的意思,但依然緊抓着拉吉不放。她無法放着這個人不管,自己一個人飛上天空逃走。

然後——

巧巧把渾身是血的拉吉抱在懷裏,兩人一起被血濡溼,哭喊着。

「…………!」

「你一個人跳下去吧,笨女人,我放棄——」

「可是,不靠岸就救不了人!」

「……殿下……快點……『悌』的聖珠……」

如同「禮」之聖珠所說,休斯透過這道光,將自己與生俱來的生命分給拉吉。休斯的中心隨着拉吉恢復溫度而逐漸被削去,休斯對此有所自覺。

每當炮彈掠過極近距離,小船就會劇烈搖晃,被硬塞進狹窄座位的五人發出尖叫與哀號。要是被拋出船外就會摔到五百米下的海面,因此大家都拼命抓住船緣撐住。

就連眼睛看不見的休斯也能感受到那道光。休斯知道拉吉原本不斷變冷的身體,如今又恢復溫度。

「殿下……距離大約三步遠的……右側……飄浮着『悌』的聖珠……」

說到這裏,拉吉吐出一大口血。

嘎嘎說到一半,突然傳來強傑克的聲音。

能夠將真正的想法化爲言語告訴某人,拉吉打從心底滿足。

「危險,危險啦,船帆破掉怎麼辦?」

她懇求着。

強傑克手指的方向,三角錐山峯貫穿星空,距離水平距離約六百米的漆黑山頂附近,嘎嘎瞪了過去——

拉吉擠出剩餘的力量,咬碎卡利斯多拉達斯的頸椎。

蘇司一瞬間愣住,但立刻將意識轉向聖珠。

嘎嘎咬緊嘴脣,再度確認擋在眼前的紅披風要塞山容。標高一百五十米的炮臺射出二十公分炮,標高五百米的紅披風射出十二公分野戰炮,都朝着嘎嘎他們瘋狂發射葡萄彈與鐵霰彈。

點綴兩者航跡的七色粒子如霧般包圍四周。

卡利斯多拉達斯已經不在拉吉的視網膜上。只有半年前在那座圓塔聽到的蘇蘇的歌迴盪着。

飛行艇周圍綻放火焰與煤煙的花朵。葡萄彈只要沒撞上物體就不會爆炸,但要是直接命中,別說船帆,艇上五人全都會當場死亡。

蘇蘇一瞬間對聖珠所說的內容感到困惑,不過——

《我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毫不猶豫的繼承者,一般人都會非常煩惱。》

炮擊聲不絕於耳,從紅披肩要塞射出的彈孔像刺蝟一樣朝這邊延伸過來。要是繼續待在這裏,不用多久就會被擊落。

「機場上,有光!」

那是一種彷彿刷毛在體內梳過,令人不愉快的騷動。但蘇司忍耐着,任憑「禮」的聖珠擺佈。

「悌」的繼承者能飛上天空。即使是飛向無法靠岸的飛行艇,也一定辦得到。

「拉吉——!」

她沒有一瞬間的猶豫。三十歲死去,就是再活八年嗎?如果拉姬沒有幫助她,她今晚早就死了。她沒有任何捨不得。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搭了!我要回去,放我下去!」

搭乘小型飛行艇的第一王子迦迦轉頭看向身旁,對拼命操作主帆的約翰・加傑克下令。

突然,視線前方出現光珠。

「哦哦……!? 」

耀眼的光,不需要強傑克指,飛行艇上的所有人都能看見。

比懸浮圈更高的位置,標高五百三十米附近,彷彿突然誕生的太陽之子,耀眼的黃金珠出現,將周圍的山地表面照出放射狀的樹木陰影。

「那是什麼,聖珠……!? 」

「有人,有人站在那裏……!!」

嘎嘎與強傑克凝視光中。耀眼的光逐漸減弱,看得出那是類似神像光背的幾何學紋樣。

嘎嘎繼續凝視。

紋章中心,大八島文字。

「悂」

嘎嘎發現,揹負着光輝文字的,是個身高兩米半以上的大漢。

「……拉吉……?」

拉吉用一隻左手抱着某個人。將雙手繞到拉吉脖子後方,完全信賴着拉吉的那位女性是……

「蘇蘇!!」

嘎嘎發出混雜着驚愕與歡喜的聲音,指着遠方的山容。

†††

「呼……」深深吐氣,渾身是血的拉吉再度俯視眼下。

山地被深深挖開,幾乎是垂直的。要是腳踏空的話,會一口氣滾落五百三十米,衝撞海面,成爲三叉海峽的魚餌吧。

一個人的話這樣也無所謂,但拉吉現在抱着主君。

「已經沒事了嗎?如果還很難過的話,不用勉強……」

無法完全掌握狀況,蘇蘇從近處悠哉地詢問。

「悌。」

一瞬間,拉吉的身體垂直落下——

拉吉鼓勵自己,名副其實地在空中飛翔。

高度五百米,拉吉目視飄浮在平流圈的飛行石碎片。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如果不是的話……」

「唔、唔、哦。」

《將物體往下拉的力量。根據你的資質,可以自由操作重力。》

下降速度減緩。

——重力?

拉吉的身體籠罩着銀白光芒,絕對稱不上優雅,總之他踏着雙腳,斜向滑落。

——我可以飛。

他只將眼睛轉向背後,看着剛纔繼承的「悌」之聖珠光背。

「達達王將『孝』的聖珠傳給了露露,而不是嘎嘎。從達達王的角度來看,他應該是判斷露露比嘎嘎更適合『孝』吧……」

「應該行得通……!」

「嗚哦!? 」「…………!」

——「忠」的聖珠並不弱,而是加斯帕爾的資質劣於久遠……

螺旋緊緊抱住拉吉的肩頭。

抱着必死決心與卡利斯多拉達斯同歸於盡……感覺到蘇蘇握着他的手哭泣……隨後,他被眩目的白銀光芒包圍,清涼的感覺流遍全身……沒想到,拉吉的傷勢完全痊癒了。

雖然明白自己處在生死關頭,但蘇蘇現在非常幸福。

他氣勢一閃,跳躍。

彷彿沸騰的力量從靈魂深處湧出。

蘇蘇抬頭看着拉吉,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他拼命踏着雙腳,像在空中划水前進,右腳腳底捕捉到飛行石碎片。

例如同樣是「忠」的繼承者,久遠的念動威力遠比加斯帕爾的念動大。當時拉吉抱着蘇蘇,所以是受到久遠的慈悲幫助,但如果沒有蘇蘇,拉吉就會被砍成兩半。

無論力量還是體力,加斯帕爾都遠勝過久遠。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因素造成久遠和加斯帕爾的差距……

——我真的能飛嗎?

思考被打斷的拉吉聳了聳肩。

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在她的心中,能夠將眼前的情景描繪成一幅畫。

蘇蘇這麼說道,將雙手繞到拉吉的脖子後方,注入新的力量。

「……救援的飛行艇已經來到這裏了。只能賭一把,賭在它身上了。」

拉吉重新凝視前方。

「唔哦!!」

在拉吉與飛行艇之間,飄浮着幾塊在白天空戰中被擊碎的飛行石細小碎片。或許可以像前一天的艦隊空戰中卡斯托拉特斯那樣,把那些碎片當成踏板,跳到飛行艇上。

聽到螺旋的話,拉吉的光翼光芒變得更亮。

被這麼一問,拉吉開始思考。至今他看過加斯帕爾、託託、美智彥、久遠、卡利斯多拉達斯等繼承者的能力,也實際與他們戰鬥過。使用者不同,光背的亮度和效果也不同。

聽到蘇蘇這麼說,拉吉開始思考至今的狀況。

蘇蘇微笑道:

蘇蘇不自覺地呼喚他的名字。

拉吉左右搖頭。

——我不認爲自己有這種資質。

拉吉下定決心,重新抱緊左手的螺旋。

突然間,被他抱在懷裏的蘇蘇這麼低語。

「我相信你,拉吉先生。我敢挺起胸膛向全世界宣告,沒有人比你更體貼鄰人了。」

「……繼承聖珠時,達達王說過,要發揮聖珠的力量,聖珠上所寫的文字很重要…………」

「好,我相信你。」

他發出呻吟,拼命交互踏出左右腳——

螺旋將性命託付給拉吉,緊緊抱住他,面向同一個方向。

「唔嗯。」

原本幾乎垂直的降落角度變得……稍微平緩了。

就算問蘇蘇,她也只說「禮」的聖珠治好了他。他覺得蘇蘇似乎有些憔悴,但救援的飛行艇已經來到附近,不能拖拖拉拉,於是拜託蘇蘇繼承從卡利斯多拉達斯的屍體飄出的「悌」的聖珠。但蘇蘇說服他「拉吉繼承絕對比較有用」,由於不能再浪費時間,他當場捏碎「悌」的聖珠,得到了飛上天的力量……應該是這樣。

「……八個聖珠代表戰士應該具備的八個美德。『仁』、『義』、『禮』、『智』、『忠』、『信』、『孝』、『悌』……集所有美德於一身的戰士,就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

前方,依然是被燒爛的火箭劃破的星空,救援的飛行艇正在接近。距離大約剩下四百米。可以看見飛行艇上有人拼命朝這邊揮動雙手。

「沒有人比你更適合『悌』的聖珠了。周圍被敵人包圍,幫助我明明沒有任何好處,你卻捨身奮戰。爲了僅僅見過一面的我……」

「憐愛鄰人……我沒有這種資質啊……」

對拉吉來說,與其說是飛行,不如說是處在重力影響極小的環境中,只是在空中踩着踏腳石前進。救贖之處在於,蘇蘇沒看到他那難看的飛行方式。

《與其說飛,不如說是控制重力的力量。》

「請你遵守約定。」

「嗚!」

「勉強……!!」

前方,視野捕捉到四顆可能成爲飛行石的飛行石。雖然大小不一,但從至今掌握到的感覺來看……

在炮彈燃燒交錯的期間,抱着蘇蘇的拉吉在星空裏掀起七彩飛沫。描繪出拋物線的七色航跡,宛如掛在星空上的彩虹。每當拉吉跳躍,就會產生新的彩虹,兩人彷彿身在童話世界。

事態急轉直下,連拉吉自己都還沒完全掌握全貌。

如果失敗,連蘇蘇都會死。可以的話,她想先練習一下,但再拖拖拉拉下去,飛行艇就會被擊落,或是被爬上山的敵兵殺死。

雖然還是一樣笨拙,但拉吉已經習慣浮游的感覺。雖然稱不上飛行,但他可以感覺到讓物體墜落的力量正在極端地變小。

「這能稱得上是飛行嗎……」

加斯帕爾和久遠都繼承了「忠」的聖珠,但久遠能行使更強大的力量。兩人的差距在於忠誠……嗎?

這個字發出太陽般的光芒——

隨着吆喝聲,他用渾身力氣進一步跳躍。

「『悌』指的是憐愛鄰人的意思。所謂的鄰人……是指父母兄弟、朋友、戀人等等,在人生過程中與自己相遇,彼此有緣的人。」

別說是憐愛了,不管是競技場還是戰場,她都把遇見的人當場殺掉。殺人無數的自己不可能飛上天空。

我方飛行艇的高度比他們低三十米,水平距離約六百米。

「你可以飛哦,拉吉。」

「滑、滑落了!? 」

「拉吉。」

另一方面,蘇蘇只是緊緊地抓着拉吉。

「我所繼承的『悌』,又是什麼意思呢?」

一開始將近八十度的降落角度,緩緩地描繪出平緩的曲線,重新回到六十度左右——

拉吉的身體抱着咻咻,描繪出拋物線,再度飄浮在夜空中。

「滑、滑落的同時,前進!!」

「……………………」

「……寫在聖珠上的文字,是發揮力量的關鍵。『忠』代表忠誠,『孝』代表尊敬長輩,『仁』代表仁義……繼承者如果培養了豐富的美德,就能更強烈地發揮聖珠的力量。」

「是。」

他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蘇蘇做了什麼。

「拉吉,飛起來了……!」

他們目前位於標高五百三十米,飛行艇則在躲避炮火的同時,飛行於標高五百米的高空。

蘇蘇特地在現在說出不用說也行的話。

他問棲宿在意識最深處的「悌」的聖珠。

拉吉的內心頓時熱了起來。不知道是害羞還是高興,拉吉自己也不太清楚,但螺旋雙臂傳來的信賴感,化爲一股熱力湧上全身。

「拉吉,好厲害……!」

「悌」的聖珠用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聲音,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自己思考。你至今遇過幾個聖珠的繼承者,有沒有想到什麼?》

雖然看不見,但反覆的機動動作,讓蘇蘇理解到拉吉正在空中奔馳。腳下的地面氣味消失,臉頰受到高空的風,一直沒停過的炮聲逐漸遠離後方。

「……我要跳了,殿下。」

拉吉鼓勵自己,右腳朝着陡峭的巖壁對面大步一跨——

「……飄浮了!? 」

聽到拉吉的回應,蘇蘇有些害羞地從近距離面向他。

——可以飛。

拉吉用鼻子發出「呼嗯」的聲音。假如真是如此的話。

就在拉吉思考時,彷彿察覺到他的煩惱——

——可以飛!

蘇蘇的腦海裏鮮明地描繪出這樣的景象。

黃金光背熊熊燃燒,拉吉依然咬緊牙關,拼命在浮游範圍內尋找下一顆飛行石,雙腳笨拙地擺動,從空中捕捉到下一顆飛行石。

然而拉吉忠實地拖曳着夜空的彩虹航跡回答:

「……是指成爲專從騎士的那件事嗎?」

「……是的,首先從我開始。」

蘇蘇知道拉吉又跳躍了。

撕裂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蘇蘇宣告。

「……蘇蘇・賈多蘭任命拉吉・迪萊伊特爲我的騎士。我發誓會守護你家人的名譽,不會讓你家人捱餓,會把麥子和爐竈分開。」

拉吉在星空跳躍,同時注視前方飛行艇的輪廓。

她看見艇內傳來聲援的少年少女身影。

她必須對蘇蘇回以誓言,但拉吉心想。

——主從的誓言,只不過是空話。

在人們發自內心崇拜、敬畏神明的時代,或許有意義,但在神明之名被用來正當化征服與掠奪的現在,沒有騎士會賭命遵守誓言。

——誓言只不過是空話,要撒多少謊都不成問題。

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爲了自己的慾望欺騙、背叛、踐踏他人,是理所當然的事。如今的誓約,只會讓相信的人死去。就像剛纔拉吉背叛對阿爾緹米希亞的誓言,砍下她的左手腕一樣。這裏是背叛信賴者會獲得好處的世界。

飄浮在浮游圈的飛行石碎片,只剩一塊。

拉吉單手重新抱好抱在懷中的蘇蘇。

確認她的體溫。

——但我發誓,賭上靈魂。

在腐敗世界的正中央,爲了讓你繼續歌唱。

爲了用你的歌,淨化這個世界。

「拉吉・戴拉伊特發誓終生效忠蘇蘇・卡託蘭德……無論何時何地,即使要與萬人爲敵,也要成爲守護你的盾牌。」

想盡快離開這裏的諾亞握着舵讓飛行艇掉頭,船頭轉向要塞的反方向。。

「幸好你活下來了。真的……幸好你活下來了。」

《白色帝國》1(機翻) 四章 賈託蘭德焚城 Gattoland Burns插圖(3)
《白色帝國》 · 1(機翻) · 四章 賈託蘭德焚城 Gattoland Burns · 第3張插圖

飛行艇的身影融入星空之中。天空再度只剩下繁星,迴盪着悠久的寂靜,重複着永遠的明滅……

「我知道了,之後再聽你解釋,幹得好,拉吉,你獨自突破敵陣,救出了被囚禁的公主!這正是騎士該有的表現!」

有血、泥巴、硝煙,以及新鮮的夏草香。

接受拉吉的誓言,窣窣開口說出結語。

七人搭乘的飛行艇乘着夜風,飛向星海的彼端。後方傳來好幾次炮聲迴盪。

她微笑着,將臉埋在拉吉的毛皮裏。

「願我等主從榮耀永存。」

「謝謝你,拉吉。」

「窣窣,太好了,你還活着,窣窣……!」

——沒有生命,沒有慾望,是盾。

——是專屬於你的盾。

「總之先逃吧,找個安全的地方再談!」

「好,撤退到安全的空域,巧巧,你還好嗎,巧巧……!」

艇內歡聲雷動,第一王子嘎嘎從拉吉手中接過窣窣,抱緊。

原本窣窣應該將劍尖抵在拉吉的肩上,但因爲被拉吉抱着,所以辦不到。

「是拉吉救了我。他賭上性命,救了我……」

狼人劃破星空,進行最後的跳躍。

嘎嘎對拉吉送上最高的讚賞。那是無論用多少言語都無法完全形容的功績。接着她將照顧拉吉的工作託付給諾亞和路西法,確認巧巧沒有受傷。

身旁,用盡力氣的拉吉光背消失,當場倒下。

高高躍起——宛如通往星星彼端的橋樑,一道巨大的彩虹橫跨夜空。

——從今以後,我將不再是生物。

強傑慌張地把渾身是血的拉吉扶起來,正要詢問狀況時——

盲目的美公主用力抓緊雙手,對飛在空中的狼人低語。

緊接着,拉吉雙腳着地,將窣窣抱在懷裏。

「拉吉!? 爲什麼拉吉和巧巧會……!? 」

飛行艇左右搖晃——

「我的白騎士。」

取而代之,窣窣將頭靠在拉吉的胸口。

以深藍色滿月爲背景,皮影戲的兩人渡過彩虹橋。

「窣窣!!」

她難得用哽咽的聲音慰勞,握住巧巧的手重複同樣的話。

強傑操縱的主帆鼓起風。接回兩人的飛行艇如脫兔般迅速脫離戰鬥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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