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回 見不賢而內自省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小林湖底 · 9780 字
次日清晨,雪蓮和梨玉被夏琳英召見。
貢院裏,舉子們陸續入場準備第三場考試。外簾官來回奔波忙得不可開交,正考官難道就沒有其他事要做嗎?雪蓮心中不禁生出這樣的詫異。
夏琳英對梨玉露出虛僞的微笑說道。
「耿梨玉,這次你立了大功。多虧你,我們才能掌握黃皇黨的據點。雖然夏釣文還沒抓到,但解決他只是時間問題——這下紅玲應該能太平一些了」
「是、是的!」
「不用這麼拘謹。之後我一定要好好答謝你。今天你就專心準備鄉試吧——放心,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合格的」
梨玉激動得渾身顫抖。
她面泛紅暈,精神抖擻地站起身。
「長公主大人!我一定會通過科舉,竭盡全力輔佐長公主大人!鄉試也一定會交出出色的答卷!」
「真是可靠呢。我會爲你加油的」
「那我這就去準備考試了!」
梨玉恭敬行禮後離開房間。
雪蓮目送她離開,臉上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怎麼了?你的樣子也很反常啊」
「沒什麼」
雪蓮帶着憋悶的心情重新看向夏琳英。
梨玉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這時夏琳英的表情中添加了一絲嗜虐的意味。她用責備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似乎有話要說?那種眼神對皇族可是大不敬哦?」
「我聽說是你慫恿梨玉的。讓她當誘餌這種事,只能說是太過分了」
這是謊言。不過是爲了維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而強詞奪理罷了。
那惡毒的笑容深深烙印在雪蓮的腦海中。
「那你打算怎麼辦?」
梨玉低頭看着面前的答卷。
「少在那裝懂!我會嫉妒耿梨玉?好啊,我是討厭那孩子!她擁有我渴望的一切——參加科舉考試的才智!面對困難也不退縮的勇氣!純粹無雜的心意!」
「因爲那孩子沒有成爲進士的器量啊。最初我還抱有期待,但一對一交談後就看透她了。總以爲憑自己的力量就能搞定一切——這種人即便進了朝廷也只能當個小差役罷了」
這女人真是無可救藥的小人。
她看不慣靠自己實力往上爬的同性。
雖然其中也有刁難的成分,但長公主確實是在努力從黃皇黨手中拯救百姓。正因如此,梨玉纔會豁出性命當這個誘餌。
「沒辦法啊!我本人總不能去當誘餌吧——怎麼?生氣了?耿梨玉對你來說這麼重要嗎?」
梨玉調動所有智慧與知識來錘鍊文章。
雖然雪蓮和李青龍都在擔心她,但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問題。
但願能夠科舉登第。
果然她根本不在乎梨玉的性命。
「所以當發現她真有合格的實力時,你立刻翻臉想要陷害她?」
「我可是正考官哦?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吧?」
夏琳英乾脆地回絕。
雖然被夏釣文所致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但梨玉的心非但沒有消沉,反而愈發熾熱。光是漫無目的地解答題目是無法成爲官員的——這是之前的考試給她上的深刻一課。女子混在男子中間要通過科舉,自然預想會有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所以爲了讓後世的人能少些辛苦,現在的梨玉必須拼盡全力開闢這條道路。
結果,夏琳英也不過如此。
「…………」
「不要」
所以自己必須通過科舉,再次出現在長公主面前。
雪蓮握緊拳頭瞪着夏琳英。
雪蓮從小就對她懷有莫名的恐懼,現在想來真是可笑。雖然有幾分智謀,但卻嚴重缺乏全局視野。
「這不是重點。只是——肆意消耗百姓,這種做法是不是有問題?」
「就因爲這個就要阻礙梨玉的道路嗎?」
「好吧,看在你如此坦誠的份上,我也告訴你真心話。先說好,這絕不是嫉妒——我就是不喜歡耿梨玉那樣的孩子。她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實現理想。這種人若放任不管,就會破壞秩序」
「科舉制度的設立是爲了給所有人平等的晉身機會。如果隨意排斥他人,這個制度就失去了意義。所以——請公平評判我和梨玉的答卷」
她用扇尖指着雪蓮,露出邪惡的笑容。
果然夏琳英對雪蓮也懷有惡意。
椅子被踢翻,發出巨大的聲響。
因爲有雪蓮在場所以沒有多說,但她希望有朝一日能敞開心扉與長公主對話。長公主似乎有什麼苦衷。她在爲自己能力不足而嘆息——其實根本不必如此。
「哎呀,恰恰相反,正因爲看她不太可能合格,纔給她指明另一條路啊?與其當官,不如來當我的貼身侍女,似乎更適合她呢」
明明是她叫自己閉嘴所以才閉嘴的。
「最後我有個請求」
時至午時,考試已經開始一段時間了。
「你和耿梨玉就到此爲止吧。任何膽敢反抗我的人都別想通過。這都是爲了紅玲啊」
夏琳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說了叫你閉嘴……」
爲什麼呢——因爲她很清楚自己已經給長公主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這是後來才意識到的,當初一對一談話時,梨玉拒絕捐納並談論科舉登第之夢的那一刻——長公主溫和的微笑出現了細微的裂痕。本以爲已經避免了觸怒她,沒想到反而觸及了她的逆鱗。
「讓女子能當官做事,這確實是我的真心話。所以當耿梨玉一副傻乎乎的樣子闖進貢院時,我確實想支持她。反正也當不了官,但看起來挺有意思,所以就放她一馬吧——就是這樣」
夏琳英站起身來。
雪蓮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打算讓我們不合格嗎」
「看來我說中了。梨玉遠比你優秀」
夏琳英是在害怕梨玉的能力。
終於,夏琳英啪地合上扇子,重新露出笑容。
雪蓮對這份蠻不講理感到無奈,但還是開口道。
(首先要解答題目呢)
梨玉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然而她對長公主並無半點怨恨。
但夏琳英毫不在意,發出如雷霆般的尖叫: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呢。平時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卻時不時用奇怪的語氣說些不着邊際的話。我就討厭你這一點」
侍衛們聞聲趕來查看。
「真是巧啊。我也一直不喜歡你」
而且要求答案必須寫到接近千字。
「雪上加霜的是與皇太子一派的爭鬥。現在的皇太子似乎是個頗有行動力的人。他正在竭盡全力要除掉你這個眼中釘——而你也在拼命避免被除掉。這一切都源於你能力不足,卻總是以身爲女子爲藉口來維持平靜。用謊言粉飾現實,勉強充當威嚴人物」
「爲什麼要對梨玉下這麼苛刻的命令?」
完全不是真心話。夏琳英是因爲知道梨玉確實有能力實現理想才嫉妒的。她說什麼秩序,不過是在暗示梨玉的存在會打破她內心的安寧罷了。
夏琳英用扇子遮住嘴角輕笑。
「……真是糟糕啊」
「你和我一樣在後宮深處長大。從小就以聰明伶俐著稱,與其他公主不同,是個才女,但因炎鳳帝的政策始終無法出仕。雖說是才女,卻也沒有開創朝廷新局的天賦。腦子也沒好到能像科舉官員那樣背誦完四書五經。所以一直以來都帶着難以釋懷的心情鬱鬱寡歡」
雪蓮試着想象——這個女人是帶着怎樣的心情活到今天的。
(但我絕不認輸)
「你懂我什麼!一個被兄長流放的廢物!再多說廢話就把你抓起來!」
與雪蓮、李青龍、歐陽冉他們一起成爲朝廷官員。
筆尖在紙上飛舞,文字如跳舞般浮現。
(好——)
「閉嘴!夏雪漣!」
雪蓮直視着夏琳英說道。
「無所謂吧,反正也沒受什麼重傷。不過我本以爲她會死呢」
您做的事情很了不起。請讓我也來協助這安邦定國的大業——需要用最誠摯的言語懇請。這樣的話,長公主應該就會認可梨玉了吧。
「……那麼,爲什麼每次見到梨玉都要假裝鼓勵她?」
*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所以梨玉也隱約察覺到自己被當作棄子利用了。讓她去當誘餌抓捕暴力恐怖組織——這比科舉還要難。對一個正爲鄉試焦頭爛額的舉子來說,這樣的命令實在太不近人情。
這確實是最後的難關。
她從慌亂的侍衛身邊經過,撿起掉在地上的扇子。
(想要好好和長公主大人談談)
「這世上沒有平等可言。你就該在地上匍匐而活」
「說話啊!」
「因爲寫在你臉上了。你討厭梨玉,不是嗎?」
兩人對視良久。
「你一直虎視眈眈地覬覦着登上前臺的機會。幾年後,藉着夏鍾世即位的契機,終於得以參與朝廷政務。但這終究不是靠實力,而是運氣。不過是承蒙光乾帝的恩惠罷了。你一直害怕自己的無能暴露,所以才表現得如此強權。也許你實際上還算有能,但至少——你自己對自己的能力一直心存懷疑」
這可不是笑談。這次事件完全源於夏琳英的短視。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只是——題目文字異常冗長。
「不對吧。你是在嫉妒梨玉」
「你也一樣,夏雪漣。不知道你通過科舉想要做什麼,但我不能讓你這種不成器的人混進紅玲的宮廷」
心中彷彿被火焰包裹般滾燙,頭腦深處卻像灌入冰水般清涼。多虧了長公主,現在的梨玉已經豁然開朗,不再迷惘。
「喂,給我閉嘴」
她提筆在草稿紙上書寫。
「啊?什麼事」
「啊哈哈哈!你倒是敢說啊,雪漣」
「但現在,出現了一個正面嘲笑你的存在。你應該也明白,梨玉是女子。她雖爲女子,卻潛心學問,背誦四書五經,通過學校試,一路過關斬將來到鄉試。她與你截然相反。所以你嫉妒了吧?羨慕了吧?如果梨玉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野心家也就罷了,可她偏偏擁有令人驚歎的高潔精神。更何況容貌也十分出衆。你在與梨玉一對一交談後,深刻認識到了彼此的差距。比如『論語』里仁篇中有這樣一句話——「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這是說要以優秀的人爲榜樣,但對你這個沒受過多少孔子教誨的人來說,大概是個陌生的想法吧——」
「嗯……」
第三場考試是策題。所謂策題,就是要求對古代政治問題發表意見。傳統上這是檢驗舉子論政能力的鄉試重頭戲,但這次第一場和第二場也都是類似策題的形式,所以倒也沒什麼新鮮感。
「不是這樣的。我是爲了紅玲着想。耿梨玉這樣的人才並不需要——就像我剛纔說的,她不適合當官」
「什麼?」
一把扇子砸了過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待夙願達成之日,一定要與長公主促膝長談,化解誤會。
「好!」
草稿完成,開始謄寫。
這次鄉試雖然發生了種種事端,但她決定暫時將這一切都放在腦後。
此刻梨玉眼中,唯有文字的世界。
*
那日傍晚,歐陽冉開始進行最後的衝刺。

答案的框架已經確定。剩下的就只是如何用恰當的文句作結。歐陽冉放下筆,閉上眼睛沉思。
(我也想成爲官員)
推動他前進的是梨玉和雪蓮的心意。
他們正滿懷熱忱地想要改變紅玲。歐陽冉最初是被動地踏入科舉之路,但在與夥伴們共同克服重重考驗的過程中,他也意識到自己必須奮發圖強。
這世上苦難實在太多。
特別是黃皇黨的事件令人髮指。
他想要幫助梨玉和雪蓮消除這些問題。
(還差一點。加油吧)
下定決心,歐陽冉再次提筆。
從四周的號舍傳來令人膽寒的熱氣。
舉子們各自在號舍中投入孤獨的戰鬥。
*
李青龍反覆檢查着已完成的答卷。
夜幕已經降臨貢院。
附近號舍傳來歡呼聲,也有人因解放感發出呻吟。策題並非特別費腦筋的題目。這次雖然要求的文章篇幅比往年多,但大多數人還是能在夜裏完成答卷。
不僅排除了礙事者——還借耿梨玉爲誘餌找到了黃皇黨的據點。現在夏琳英的私兵和省衙官員應該正在進行調查。想不到他們竟然盤踞在貢院地下。省衙官員們擔心會影響鄉試而驚慌失措,但在夏琳英一聲喝令下,第三場考試仍按常規進行。讓自己擔任正考官的鄉試中止,這種玩笑開不得。
自從與夏琳英對峙以來,雪蓮的意識大部分都被梨玉佔據着。
但是,她們的願望永遠不會實現。
人羣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必須阻止這一切。
(那兩人已經完蛋了)
「出去吧……」
無論讀多少遍都自覺文章天衣無縫。
大批匪徒已經落網。雖然首領夏釣文仍然下落不明,但繼續搜查很快就能找到。黃皇黨的覆滅只是時間問題。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男子。
但是,李青龍心中總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其一是單純爲了擴大勢力。若能在與皇太子派的暗鬥中獲勝,下一代的政治實權就應該落入她手中。
*
夏琳英飲盡杯中酒。
體內傳來一陣寒意。低頭一看,在燭光照耀下閃爍的是——一柄銀白色的利刃,徑直穿透了她的心臟。
雪蓮忽然仰望夜空。
(梨玉兄沒問題的。冉兄從一開始就很堅定。更不用說雪蓮兄——當然我也寫出了不錯的答案)
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她已經撕毀了耿梨玉的答卷。
梨玉曾被鄉試打擊,卻又漂亮地站了起來。
耿梨玉和雷雪蓮本應是絕佳的人選。
目的有二。
(這下我就能打敗皇太子了)
榮明長公主夏琳英正在微笑。
夏琳英口吐鮮血,倒在地上。
「……?」
但是,那兩人太過優秀了。
從她試圖耗盡梨玉這一點來看,她顯然是個不擇手段的性格。在鄉試答卷評閱時,也不能排除她會採取前所未有的行動。
所以兩人必須不合格。
就這樣,夏琳英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倒了下去。
但隨着時間流逝,寒意漸濃,如同冬天的來臨。
(活該)
夜空中懸掛着一輪璀璨的明月。
雪蓮嘆了口氣,轉身面向那個男人。
耿梨玉和雷雪蓮此刻是否沉浸在成就感中呢。
包括雪蓮在內的丙三組的朋友們(雖然不知用這個詞是否恰當),都沒有足夠的力量去鼓舞她。梨玉完全被夏琳英欺騙,靠着虛假的能量開始前進。
她內心激動不已。
但這契機,恰恰是夏琳英的甜言蜜語。
突然聽見響動。
看來已經找到了最妥善的解決方案。
這樣就能剷除威脅夏琳英安寧的人了。
*
李青龍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必須在此時將她們扼殺。
「呃啊……」
號炮一聲響徹。
全身灼熱如焚。
當然,這是夏琳英的大功一件。一個既非軍人也非官員的長公主能夠捉拿黃皇黨,皇帝和皇太子一派也不得不對夏琳英另眼相看了。
按規矩,考試時限是進場後的第二天傍晚,但第三場考試往往有許多人提前退場。他們想要在明月下開懷暢飲,慰勞一番。因此外簾官也很體貼地發出信號。雖然紅玲的鄉試不允許中途退場,但在這號炮響起時,准許考生離開那狹小的號舍。
似乎有人在客棧走廊上奔跑。
令人擔憂的是榮明長公主的存在。
狹窄的小徑上,同樣完成答卷的舉子們聚集在一起。據說這次退場約有六成的舉子會離開。他們互相稱讚彼此的努力,抱怨這次的題目很特別,說正考官怕是瘋了。不過,他們的表情大都輕鬆愉快。畢竟長達近兩週的考試地獄終於畫上了句點。
朋友們想必也都寫出了出色的答案。
這樣下去梨玉就會被夏琳英拉入她的朋黨。
(誒?什麼?爲什麼……)
雖然鄉試已經告一段落,但胸中的鬱結卻未能消散。
身爲女子卻精通經書,英姿颯爽地挑戰科舉考試——這一點就已經深深刺激了夏琳英的自卑情結,況且雷雪蓮明顯懷有企圖,耿梨玉更是拒絕捐納誘惑,決意走自己的道路。兩人的眼神雖各有不同,但都閃耀着夏琳英從未擁有過的清新光彩。
月光照耀着一個高大的身影。明明絕不該是舉子,卻若無其事地潛入了貢院內部。
雪蓮自嘲地想。
至於雷雪蓮的答卷,稍後命令吳春元處理就行。
夏琳英起身,心生疑慮。明明已經吩咐護衛讓她獨處——她帶着種種思緒打開了房門。
「啊,終於找到你了」
不久前貢院那邊傳來了號炮聲。
他自信這份答卷即便與市面上流傳的往年鄉試範文相比也毫不遜色。
「匍匐於地吧」
(梨玉沒事吧)
走出號舍透透氣,看見一輪明月璀璨生輝。
原本夏琳英是打算起用女子的。
這是爲了梨玉,也是爲了雪蓮自己——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
夏琳英扭曲着面容露出笑容——
一切都很順利。
「——夏釣文。你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今宵十五,中秋明月。
這是個與鄉試終了相得益彰的夜空。
梨玉是工具。只是不能容忍被他人橫刀奪愛罷了。
大批男子湧入房間。
她明白生命之燭即將熄滅。
「……唉,作爲舉子也無能爲力啊」
其二——這點更爲重要——是爲了建功立業。光乾帝厭惡陳規陋習,希望爲紅玲帶來新風。既然如此,就打算通過任用前所未有的女性官僚來展現革新氣象。若此舉成爲女性參與科舉的開端,那麼這份功績自然歸於夏琳英,爲她贏得讚譽。
夏琳英絕望地抬起視線。
必須要剷除夏琳英。
無數的問號充斥着她的腦海。
現在舉子們應該都完成了最後的答卷,陸續從貢院退場。
雪蓮整理好答卷,走出號舍。
正當她在號舍前發呆之時。
「蠢貨。你們就墮入地獄吧」
眩暈感襲來。
(這就是反抗我的下場……)
(我是在嫉妒嗎)
地點是雲景客棧。雖然鄉試的考官們必須困在貢院深處忙於批閱答卷,但作爲長公主的她既無此義務也無此義理。夏琳英的職責是尋找有潛力的人才,並將其拉入自己陣營。
不是的。絕對不是嫉妒。
臨終之際,她的頭腦突然清醒。
這句話。只有一個人知道。
閃過腦海的是那個可恨的侄女的背影。
夏琳英大喊:
「開、開什麼玩笑!你、你好大的膽子!我明明饒了你!明明沒有取你性命!我們可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啊!你竟毫無人性!要奪走我的一切嗎!雷雪蓮——!!」
聲音很快就戛然而止。
利刃已經落在夏琳英的腦髓上。
*
「這樣怎麼能了結……」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傍晚,所有舉子退場後,答卷評審工作正式開始。答卷原件並不會直接交給考官。爲了避免通過筆跡辨認出考生身份,需要先由僱來的人員將所有答卷謄抄一遍。
看着陸續送進房間的朱字答卷(謄抄本),吳春元不禁嘆息。
舉子們這會兒大概正在考試結束後喘口氣,但對考官來說,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舉子們傾盡全力完成的答卷——一萬八千人×三場。光是想象就覺得數量多得荒謬。
「比去年還多……」
「兄長大人,閩州時大約花了多久?」
「當時舉子約有九千人,答卷評審用了三週左右。這次恐怕要超過一個月」
「那就加把勁吧!正好考驗我們作爲考官的本事呢」
「是嗎。那倒是件好事」
看着興致勃勃的冬元,吳春元頗感無奈。
話說回來,去年的吳春元也曾鬥志昂揚。畢竟是初次擔任正考官,一心想着要爲皇帝陛下選拔優秀人才。但很快就被繁重的工作擊垮,失去了那份高潔的熱情。
(說起來……)
吳春元忽然想起。
要想平安度日,站在皇太子一邊纔是明智之舉。
「梨玉。你覺得榮明長公主怎麼樣?」
「小雪」
「嗯,長公主大人大概是討厭我的。不然也不會讓我擔任危險的誘餌角色——不過我並不怨恨長公主大人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該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看考官們怎麼評判了。希望能吧……」
「這個該如何處理」
「這話可不得了」
「不過,既然已經盡了人事,就靜待天命了」
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地深信夏琳英。
唐州省的鄉試還有一位正考官。
「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長公主看起來就很固執」
梨玉保持着笑容說道。
「哎呀呀?小雪?是在喫醋嗎?是不是擔心我會被長公主大人搶走啊——?」
「算了算了——話說回來兄長大人,我想確認一下」
但她的權勢是有期限的。隨着皇太子漸長,厭惡長公主的人也越來越多。這次擔任正考官想必也是爲了建功立業的奇策吧。
梨玉用認真的目光俯視着雪蓮。
但是——雪蓮有個放不下的事。
「這種程度的危險,我早有預料。縣試和院試時,光是老老實實解答題目是無法及第的。我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會發生事端的覺悟」
這彷彿是一份宣言。
「哦,梨玉兄!辛苦了!」
這些似乎都促使梨玉的志向更加高遠。
話頭突然被截斷。
冬元說着拿出一疊紙片。
梨玉對科舉的心意很強烈。
「長公主殿下沒來嗎?」
「梨玉兄一定能及格的。我們這就開始慶祝吧」
「正考官的職責就是公平處理事務。如果真的寫了對長公主不敬的內容,到時候再銷燬就是了。這種事情若不妥善處理,恐怕會被皇帝陛下訓斥。況且——」
夏琳英的出現。
不過舉子們大多已經返鄉。
雪蓮正了正坐姿說道。
果然,他帶來的消息讓在場所有人都大喫一驚。
「我明白的。小雪不太喜歡長公主大人對吧?」
吳春元無意偏袒長公主。
「辛苦了,梨玉大哥!一起喝杯茶休息吧」
是因爲這是最後的機會嗎——不,並非如此。從一開始梨玉就只往前看。雖然中途也有低頭的時候,但很快就重燃意志之火繼續前進。這種純粹是雪蓮無法效仿的。
雪蓮不由得站了起來。
「怎麼,說起喪氣話來了?該不會說什麼這樣下去當不成官吏吧?」
「是的」
「那個……」
「當然是位很棒的人啊?她不是也說想要改變紅玲嗎」
長公主作爲皇帝陛下的得力助手大放異彩。
*
順便一提,鄉試的放榜通常在一個月後的九月進行。
「榮明長公主很快就要完了。得罪她一點也無妨」
「這次鄉試讓我學到了很多。光是學習四書五經是不夠的——我應該更多地關注天下大事」
梨玉從歐陽冉手中接過茶杯,歪着頭苦笑道:
「兄長大人如炬。我感動得都要落淚了」
「能復原嗎」
「怎麼樣?能合格嗎?」
「梨玉,你根本不明白。你差點就被殺了啊」
歐陽冉不明就裏地歪着頭。
梨玉無法察覺夏琳英內藏的小人般的慾望。
「我回來啦!總算結束了~!」
「可以的」
「長公主殿下在下榻的客棧遭到黃皇黨襲擊——」
「那就復原吧。單單排除那份答卷於心不忍」
「不是說過了嗎?長公主大人和我持相同的觀點。雖然現在有些誤會,但只要開誠佈公地談話就一定能互相理解。長公主大人和黃皇黨的人不同,我覺得即便是我也能和她成爲朋友」
「怎麼了?出什麼問題了嗎?」
那是被無情撕毀的答卷。
吳春元略作遲疑後說道。
「她到底爲什麼要來任職」
「那我就把這份答卷送去評審吧。我去通知外簾官」
就在這一瞬間。
「少開玩笑。喂,你還真的哭了……」
雪蓮心中泛起苦澀。
傍晚——也就是鄉試完全結束的時候,梨玉回到了客棧。看來她一直思考到最後一刻。從眼下的青黑來看似乎相當辛苦,但臉上卻洋溢着喜悅。
梨玉笑嘻嘻地湊近臉來窺視。老實說真覺得有些煩人。雪蓮咂了下嘴轉過頭去。
「誒?我覺得不會啊?」
「梨玉兄,難道你早就察覺了?」
一定是發生了大事。
黃皇黨的暗中活動。
「看來是不會來了。說是答卷評審全權委託給我們」
李青龍代爲投來驚訝的目光。
「你也明白的吧。長公主對皇太子太過咄咄逼人。這種做法維持不了多久——人心也已經離散了」
真是添麻煩。完全不明白爲什麼要特意用謄抄本評分的意義。正考官憑個人意願讓特定舉子及格或落第,按常理可是等同死罪的愚行。
雪蓮內心積聚起黑暗的情緒。
梨玉一邊把玩着長公主贈送的簪子一邊說道。
屆時將在省府張貼寫有合格者姓名的榜單。
「不是的。長公主並非你想象中那種人——」
李青龍猛地看向雪蓮的臉。
李青龍笑容滿面地迎接她。
麻煩。真是太麻煩了。
但是——不看答卷就讓人落第,作爲正考官絕對說不過去。
負責傳遞消息的外簾官慌慌張張地闖入房間。
「可以嗎?如果敗露的話會惹長公主殿下不快的哦?」
「……爲什麼要對長公主如此執着?」
「是長公主殿下撕毀的那份嗎?」
因此及第的消息會傳達到各府縣,以捷報的形式送達舉子手中。
「也不是完全沒可能。總之今後要多加小心」
包括吳春元在內的考官們都停下翻閱答卷的手,伸長脖子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梨玉的眼神清澈無瑕。
這次鄉試發生了很多事。
冬元雙眼發亮。
他臉色蒼白得像個病人。
「不是的,反而更加堅定了要考上的決心!進士不是被稱爲天上之人嗎?果然這條路不會輕鬆——正因如此我纔想要努力。爲了能和小雪、青龍大哥、冉小弟一起及第,在下次會試開始前要好好用功啊」
彷彿在放射着堅定不移的光芒。
「青龍大哥,是不是太早了點……?」
冬元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轉身離去。
雪蓮、李青龍、歐陽冉三人恰好聚在客棧談話。雪蓮和歐陽冉也朝梨玉走去。
「有事稟報!」
「……你真是個想象不到的樂天派啊」
「誒!? 太過分了吧!? 」
「哈哈哈哈哈!這可真是超乎想象的大人物啊!雪蓮兄,看來完全不用擔心!梨玉兄似乎打算正面應對長公主殿下,要去收服她的心呢」
「說收服是不是不太對啊……?」
「總之我們開宴會吧!冉兄,一起來準備吧」
「好、好的。我去拿些點心來」
歐陽冉和李青龍興致高漲。梨玉也隨之開心地笑着。然而雪蓮卻被難以抑制的激情之波所淹沒——雖然知道梨玉是個非比尋常的人物,但這已經超出了想象的範疇。
或許連自己也會被她改變。
這樣的危機感來回縈繞。
最令人難以應付的,是不知不覺間已經開始接受這種改變的自己的精神狀態。對雪蓮而言,梨玉的存在或許是一劑猛藥。
「來吧小雪,快坐下來」
「……我就算了。你們三個玩吧」
「不行!我們四個可是朋友啊」
「把那些繁瑣的考試的事都拋到腦後,痛快喫喝一場吧!」
「是啊雪蓮大哥,請用茶」
「喂別拽我……」
雪蓮被梨玉他們推推搡搡,最終只能隨波逐流。
梨玉、李青龍和歐陽冉都笑容滿面,洋溢着希望。
被消解了戾氣的雪蓮,不知何時發現自己的表情也變得柔和起來。
「小雪!下次會試也要合格哦!」
不知那一天究竟會不會到來。
無論如何,現在也只能專注於攻克眼前的難關。
「……不用特意說我也知道。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合格」
雪蓮含着茶水,凝視着愉快交談的朋友們。
「說什麼呢!我們要全員合格纔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