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 德不孤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小林湖底 · 1.2萬 字
八月初,雪蓮他們抵達了舉行鄉試的唐州省省會雲景府。
這座擁有約四萬人口的都城,比起之前參加縣試、院試時的縣城、府城要大得多。街道上人潮湧動,每個人都像是被什麼追趕着似的匆忙趕路。只是站在那裏就會被人流裹挾,險些摔倒。
對厭惡擁擠的雪蓮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地獄般的空間。
「這可不行……還是回老家吧……」
「小雪,不能回去啊!不是說好一起參加鄉試的嗎?」
「當然是要考的。但是我有點想吐……」
「哎呀,再忍耐一下!青龍大哥,你知道哪裏可以休息嗎?」
「那邊有家店鋪。我們先過去吧」
「雪蓮大哥,沒事吧?來,我扶着你」
在梨玉和歐陽冉的攙扶下,雪蓮被帶到了一條小巷。
對於人羣,她有着不愉快的回憶。
很久以前,當叔父的軍隊燒燬宅邸時,無數人在雪蓮周圍匆忙走動。那時的人潮擁擠再次浮現在心頭,便會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噁心。當然,這些細節是不能告訴梨玉他們的。
雪蓮衝進茶館,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端來的水,長舒了一口氣。
「……真是糟糕。幹勁全沒了」
「小雪明明那麼厲害,卻又意外地脆弱呢?該不會是哪家的大小姐吧?」
「梨玉大哥,要說的話,應該是哪家的少爺纔對吧……?」
「啊對對對!小雪是男孩子來着……!」
這種奇怪的更正方式也會引起誤會,真希望她別這麼說。
歐陽冉和李青龍還不知道雪蓮其實是女子。
今後當然也沒有告訴他們的打算。
梨玉環顧四周的舉子,不禁輕嘆一聲。
記憶深處泛起一絲苦澀。
雪蓮筷子停在了半空。
「哈哈哈,能得到您這樣的誇獎真是榮幸」
「什麼事」
「怎麼了?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了嗎?」
「那個,我連普通的鄉試是什麼樣都不太清楚……」
「是因爲長公主駕臨。幾天前入城的時候,可真是熱鬧非凡。帶着大隊人馬,簡直像過節一樣……」
「啊?你又不是考生」
李青龍含了口水,說道。
看來這次考試不僅僅是解答題目那麼簡單了。
老婦人精明地笑着說道。
李青龍笑着回答。
「好主意。順便也買些要帶進貢院的乾糧吧」
「喂雪蓮兄,我可不會再請客了啊」
原本輕鬆的思緒急速凝固。
(不會吧……)
該如何應對突然出現的長公正考官。
梨玉激動地站了起來。
看着冒着熱氣的包子,光是聞着就讓人肚子咕咕叫。雪蓮立刻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包子。這時,老婦人店員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雪蓮和李青龍的面容,說道。
如果說有這種可能,那就是在諸位長公主中,那位性格特異的人物開始有所行動了。
梨玉的外表明顯是個女子。
梨玉和歐陽冉開心地笑着。
老婦人困惑地歪着頭。
「……不過話說回來,雲景府比想象中還要熱鬧啊。雪蓮兄會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那邊掛着的是龍旗對吧?在街上看到好幾面,平常就這樣懸掛着嗎?」
「別貼這麼近,煩死了……!」
雪蓮默不作聲,陷入深思。
「當然不是。這是特殊情況」
老婦人搖了搖頭。
「浪高縣的往這邊!快快排隊!」
老婦人說得在理。
「我自己付錢,如果打算讓你請客的話,我就不是點一盤,而是要點三盤了」
「是的。我們準備參加鄉試」
「是啊,確實來了。聽說是要當鄉試考官,幾位舉子可聽說什麼消息嗎?」
「誒——……」
雪蓮在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姑母們的面容。成年的炎鳳帝的女兒應該有五位。雖然她們大多隻知享樂,是些不成器的人,但是——
他的目光停留在窗外——連綿房屋的屋頂上飄揚着旗幟。
「對了,今年的考官是什麼樣的人呢……?」
順便一提,通過鄉試的舉子被稱爲舉人。舉人作爲克服重重困難的傑出人物,不僅受人敬仰,還能獲得各種特權。
「好、好緊張啊……小雪沒事吧?」
這是按照同鄉分批入場的方式。同爲縣學出身的雪蓮、梨玉、歐陽冉、李青龍也被安排在同一隊列。
「目前還沒有聽說會像院試那樣採用變則方式。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科舉中潛藏着什麼樣的魔物還說不準呢」
「我沒問題,只要像平常一樣答題就行了」
「哪裏哪裏,我們還什麼都沒有成就,還請把稱讚留到我們通過殿試之後吧——對了,大嬸,我想請教一件事」
雖然雪蓮不喜人羣喧囂,但這次的嘈雜卻奇妙地不覺得難受。
雪蓮決定不去想這些小事。
「果然如此。難怪看起來氣質不凡呢」
李青龍笑着,梨玉則一臉不甘——老婦人把兩人晾在一邊,回到了廚房。雪蓮一邊回味着剛纔的對話,一邊繼續喫着包子。
「小雪怎麼能這麼從容啊?分我點膽量嘛!」
「當然,我們一定會考上!等成爲進士後還會再來這家店,請您一定要等着啊!」
「久等了。這是您的包子」
既然噁心感也平復了,就想填填肚子。
吳春元——這個名字在天陽府時就聽說過。他深得炎鳳帝歡心,是年紀輕輕就在朝廷擔任要職的俊傑。據說即便在新皇帝登基後,他的聲名依然顯赫。
一邊注視着貼在牆上的菜單,一邊思考該喫些什麼。
雪蓮雖然很想潛入貢院一睹長公主的真容,但因警備森嚴而作罷。只得暫時與梨玉、李青龍、歐陽冉一起進行最後的突擊複習。
「這、這聽起來真是不得了啊……」
另一邊,李青龍卻帶着疑慮的神色觀察着四周的情況。
梨玉問道。李青龍露出一副正中下懷的笑容:
「待會兒我們去逛逛街吧!」
「冉兄,不用效仿。這位可是如盲龜浮木般的奇蹟啊——不說這個了,還是說說鄉試吧。梨玉,你對鄉試瞭解多少?」
「說得沒錯。具體來說——」
「如果我也能喫那麼多,是不是就能像雪蓮大哥那樣厲害了……?」
剛到貢院大門,一股熱浪便驅散了清涼的夜風。衆多舉子攜帶着足夠兩夜三天的行李,翹首以待開門。此次應考者約有一萬八千人,人羣如雲似霞般擠滿街道,倒也在情理之中。
舉子們屏息凝神等待開門。有人低聲誦讀四書五經,有人翻閱小冊子作最後複習,還有人因緊張過度而發出怪聲——可謂是各色各樣。他們的緊張情緒不斷蔓延,緊繃的氣氛彷彿灼燒着肌膚。
李青龍作了如下解釋。
雪蓮一邊咀嚼着包子,一邊順着李青龍指的方向望去。
「別說胡話了。你要好好支持這幾位舉子纔是。特別是那邊那位相貌堂堂的,一看就像能考上的樣子」
「嗚哇……」
「確實是這麼聽說的。而且我從未聽說過長公主會監督鄉試。我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這都是因爲鄉試呢。舉子們蜂擁而至,商販們自然也都幹勁十足。到處都擺着看起來很美味的小攤」
「我、我是男的!我可是通過科試的舉子呢!」
雪蓮無奈地說道。
紅玲朝的標誌——龍隨風飄動着。
梨玉突然大聲宣佈。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舉子入場時刻便已來臨。
之前因爲噁心難受沒有注意到,但據李青龍所說,似乎掛了好幾面。
梨玉差點絆倒。
如果老婦人所言屬實,這次的鄉試對雪蓮來說將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不管是不是那個人,無論是哪位長公主,都是雪蓮的熟人。稍有不慎,身份就可能暴露。
「你們是趕考的舉子吧」
在宮廷的時候見得都膩煩了,不過地方省府也會這樣掛着啊。
(算了)
鄉試是科舉正式考試的第一關。要在各省府的貢院內進行三輪考試。每輪考試需要兩夜三天來完成試題,三輪合計將近兩週的持久戰。考題正如梨玉所說,包括四書題、五經題等,會全面考察至今所學的內容。
「……不過,等鄉試開始後,外面的喧囂就與我們無關了。接下來將近兩週,我們要被關在小小的號房裏答題。遠離世俗喧囂,在孤獨中與答卷相對——真有科舉正式開始的意味啊」
想必是因爲衆人的心志都凝聚在一起,達到了某種澄明的境界吧。
「不……我覺得這裏如此熱鬧,恐怕不僅僅是因爲鄉試。總感覺還有其他什麼原因」
「是因爲舉行鄉試嗎」
「就是要在考場裏關很久答題對吧?啊,我至少知道會考什麼題型哦?四書題、五經題、詩題、策題之類的吧?」
「但難度可不是之前的考試能比的。據說每次都有人因爲題目太難,在貢院的號房裏發瘋,不得不被官員擡出去」
還有如何避免性別暴露。
「咦?正考官不是叫吳春元嗎?對吧,青龍大哥?」
李青龍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這次擔任正考官的是炎鳳三十年的狀元,名叫吳春元。據我調查,吳春元在翰林院供職,協助起草詔敕。可謂才子中的才子,實在難以想象他會出什麼樣難度的題目啊」
「——長公主!? 皇族來了嗎!? 」
店員端着散發香氣的盤子走了過來。
歐陽冉也投來敬仰的目光。
在特設的接待處辦完手續後,四人便在住處專心溫習功課。
梨玉和歐陽冉臉色發青,瑟瑟發抖。
「你這傢伙,居然不知道就敢闖到這裏來,真是膽大啊……店家,勞駕來一盤包子拼盤」
窗外飄揚的是紅玲朝的標誌。
「你是什麼胃口啊!都不知道該驚訝還是該敬佩了」
官員高聲指引着舉子們。
長公主這個稱號,通常是授予當今皇帝的姐妹。
「——哎呀,雖然不太清楚,但還是希望你們能順利及第。要是能宣傳說舉人大人光顧過本店,生意肯定會好起來呢」
「說起來青龍大哥,鄉試到底是什麼樣的考試啊?」
梨玉一邊唸叨着「膽量膽量」一邊往過來湊。
看來是因爲太過不安而變得亢奮起來,但還是希望她能收斂一些誇張的舉動。
站在一旁的歐陽冉皺着眉頭說道。
「人、人真多啊……不知道多少人能合格……」
「錄取率大約是六十比一。這次鄉試最多隻能通過三百人」
聽到這話,梨玉跳了起來。
「什、什麼?三百人!? 根本沒希望通過啊……!? 」
「好啦好啦梨玉兄,慌張也無濟於事。鄉試不過是科舉考試的第一關而已。要是在這裏就畏縮不前,那狀元之位可就遙不可及了」
「話是這麼說啦!」
「來,冉兄,你也說點什麼安慰他」
「那個……梨玉大哥,現在不用着急。我聽說今天整整一天都是入場時間。實際考試要到明天早上纔開始,所以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
「冉小弟,你臉色發青,沒事吧?」
且不說梨玉,就連歐陽冉似乎也被鄉試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
包括李青龍在內的這三人,都是雪蓮科舉登第路上的重要棋子。要是在鄉試這種程度就被絆倒可就麻煩了。
雪蓮壓低聲音,以免被其他舉子聽見:
「……歐陽冉,考試期間若遇到什麼困難儘管說」
「啊……?」
「雖說這三天兩夜裏不提倡舉子之間互相接觸,但也並非完全禁止。若遇到實在難解的題目,我們還是可以相互幫襯一二的」
「但這樣不算作弊嗎?」
「只要把握好分寸就行。適當交流些許建議應該無妨。我們可都是丙三組互相切磋的夥伴——我可不想在這裏失去任何一個人」
李青龍也不知是何用意地幫腔道。
「那個?該不會是……」
她居然不自量力地想要以女子的裝扮參加鄉試。
「沒錯。要消除他們的疑慮,只能靠那個了」
但負責搜身的兵卒雖顯困惑,還是將其推回。
「但信最重要啦,一定要互幫互助!」
可梨玉卻沒這麼順利。
更重要的是——或許能見到主持鄉試的負責人。
這是宣告舉子入場的信號。隨即,大門緩緩開啓,舉子們陸續踏入貢院內部。
再這樣引人注目可不妙。
「不愧是雪蓮兄!這纔是真正的患難之交啊!」
「啊?你去做什麼」
「關於是否具備參加鄉試的資格,審查早已完成。首府接待處的憑證、科試合格證、戶籍簿副本——還要什麼樣的證據?確實外貌略顯女相,但這不過是個人特質罷了」
兵卒們面面相覷,似乎都感到不可思議。
(終於開始了嗎……)
隨後,兩人被帶到事務室,兵卒請示局長和監臨官(主管考務的負責人)的意見,但因爲沒有先例,似乎也無法做出判斷。
雖然被人無禮地上下其手讓人不快,但總算成功隱瞞了真實身份,也算是鬆了一口氣。
她還在與官員爭論不休。
聽到這話,梨玉和李青龍喜形於色,突然拍打起雪蓮的肩膀。
「……你是有偷盜的才能吧」
梨玉說着,得意地展示那本重要文書——戶籍簿的副本。
看來輪到四人入場了。
就在梨玉即將被帶走之際,雪蓮向前一步,開口說道。
「是、是的……!」
「嘛,個人想潛入是不可能的吧。難道你有什麼不方便的事」
「我是男子!這上面不是寫着嗎?」
兵卒們面露困惑之色,互相張望。
「對對對!這是特質!」
「事務局長……?」
歐陽冉紅着臉握住了雪蓮的手。
雪蓮低下肩膀,在歐陽冉耳邊低聲說道。
與之前的官員不同,這些人似乎並未表現出強硬態度。
「這位並非女子。我可以作保」
「雖說文書證據確實齊全……但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次搜身不過是爲了確認有無作弊行爲罷了。在下以爲,在此追究性別似乎沒有必要」
「可是怎麼看都是個女子啊……」
(或許能夠矇混過關……)
「此人不善於詳細說明情況。若無我這個陪同在場,恐怕難以妥善證明自身清白」
不僅要檢查攜帶的行李,還要嚴格搜身,看是否藏有用於作弊的書冊等物。
「哦?你從哪裏得來的這個消息?」
*
「閉嘴,青龍」
使用小壺是最後手段。如果可能的話,真想用言語來化解此事。
「是的。我們是同窗,一起在縣學求學」
「哦?你是這人的相識?」
「能否讓我一同前往」
「那這個呢?這是在接待處領到的憑證」
雪蓮承接着這兩種眼神,思索着該如何矇混過關。
雪蓮向李青龍和歐陽冉遞去「放心」的眼神後便離開了那裏。大不了到時候用歐陽冉的小壺便是。
「小雪真是可愛!」
「你更該閉嘴」
「一點沒錯!梨玉兄可是連孔子也要驚歎的大孝子啊!」
「太好了冉兄,這下你就無需擔心了」
「可是殿下明確表示一定要親自視察」
「吵死了。先說好,這可不是什麼值得誇讚的行爲。權衡被官吏們抓到的風險,這不過是走投無路時的最後手段罷了」
「周圍不僅有高牆環繞,守衛的數量也多得異常。除非有什麼祕密通道,不過省裏的官員應該已經爲鄉試做過修繕了。想要潛入的話,尋常手段是行不通的」
正當雪蓮準備補充幾句話以作最後一搏時,
李青龍斬釘截鐵地說道。
聽聞此言,監臨官惶恐不已,冷汗直流:
就這樣,雪蓮即將投身新一輪的考試地獄——然而科舉考試可不是女扮男裝者能輕易矇混過關的。
「你究竟爲什麼要問這些?」
「這該不會是別人的文書吧?或者是僞造的也說不定。無論誰從哪個角度看,你都是個女子」
兵卒雖面露不悅,最終還是同意了雪蓮的請求。
「不,不必如此!我等前去拜見便是!怎敢勞動長公主殿下親臨!」
「跟我來。行李也帶上」
「小雪這麼爲我們着想,真是太感動了!一起加油吧!」
他投來饒有興致的目光。
這時,雪蓮忽然想到了什麼。
「謝謝雪蓮大哥。這下我心裏輕鬆多了」
於是他們聯繫了內簾官(負責閱卷的官員),準備等待正考官的裁決——沒想到對方竟表示「不親眼看看無法判斷」,並告知將親臨梨玉這邊。
「沒有。反而讓我安心了——可以專心應對考題了」
「說不定是接待處的人看錯了」
因爲鄉試是科舉正考,檢查制度比入學考試性質的縣試和院試要嚴格得多。
「小雪……!」
「爲何女子會在此處?」
「我可不是特意爲你着想才這麼說的。只是不想看到知己發揮失常而落榜,那樣我心裏過意不去罷了」
「雪蓮兄還真不擅長掩飾害羞呢」
雪蓮面不改色地繼續前行。
「嗯!一定能考上的!」
雪蓮接過後向梨玉走去。
被那雙含着感激淚水的眼睛仰望着,雪蓮一時有些慌亂。
此時雪蓮、歐陽冉和李青龍已經通過了搜身檢查。
「那非尋常手段呢?」
「……沒什麼。只是以防萬一確認一下」
「我們也難以判斷。總不能在這裏讓人脫光衣服,只好請示事務局長了」
歐陽冉猶豫片刻,紅着臉取出了那個小壺。
「總之士氣已經調動起來了。區區鄉試,就讓我們以團結的力量將其擊潰吧!」
「這纔對嘛」
「……能借我那個嗎」
剛一入場,那個每次必經的環節就撲面而來。
「那是不可能的」
「請等一下」
周圍的舉子們開始移動。
她覺得有必要向李青龍確認一件事。
「那這個呢!這是縣學科試的合格證!」
*
「你不是在縣試和院試時就暗中活動過嗎?所以我想問問,以你的眼光來看,這貢院如何?能從外面潛入嗎?」
對雪蓮而言,這是探查敵情的絕佳機會。
好歹該把髮型換一換纔是。
兵卒們投來狐疑的目光,梨玉則投來期盼的眼神。
就在梨玉面帶笑容喊出這句話的瞬間,一聲震耳的號炮聲響徹雲霄。
「我們也是無可奈何啊……」
事務人員慌亂地在室內來回走動。
梨玉如同無知的鴿子般環顧四周,而雪蓮卻因那個震撼耳膜的詞語而思緒大亂。
長公主——監臨官確實是這樣說的。
而且居然要親臨此處,着實令人震驚。
本想從外簾官(負責事務的官員)的言談中探尋情報,沒想到竟要與正考官本人當面相見——這實在出乎意料。按理說,負責閱卷的官員爲避免與舉子接觸,應該一直待在後院纔對。
「……吶,小雪,果然是長公主擔任正考官嗎?」
「看來是了。李青龍的調查或許有誤」
「那就是說能見到長公主殿下了!真是令人期待啊——咦?小雪你怎麼了?怎麼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
「你多心了吧」
被梨玉這麼一說,雪蓮刻意平復了心情。
那場慘劇已經過去將近七年。除了身體的成長,還有這完美的男裝掩護身份。無論對方是哪位長公主,應該都不會識破纔對。
突然,一名兵卒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
「殿下駕到!長公主殿下與正考官吳春元大人就在外面……!」
監臨官手忙腳亂地準備迎接。
雪蓮也謹慎地將目光投向入口。
心跳加速。
該當復仇的紅玲皇族就在眼前。
但此刻必須壓抑情緒,必須忍耐。
(決不能暴露真實身份。無論如何都要繼續扮演男兒。無論遭遇多少不公也絕不落淚——)
這時,雪蓮注意到身邊少女的異樣。
夏琳英輕盈地轉身說道。
身處紅玲權力中樞卻不隨波逐流,着實令人費解。此人背後必定有所依仗。也可能在謀劃什麼宏大的計劃——總之暫且需要提防。
「這次鄉試有兩位正考官,我和吳春元。不過我不參與答卷評閱。我是爲了改革科舉制度,特來考察唐州省鄉試的具體情況。諸位請不必在意我的存在,專心作答即可」
對衆人的驚愕置若罔聞,吳春元侃侃而談:
那是一位氣質華貴得近乎荒謬的貴人。身着繡工精細的襦裙,髮間插着彰顯高貴身份的簪子。帶着柔和卻充滿自信的微笑環視室內,看得雪蓮一瞬間心跳幾乎停止。
這位吳春元,雖然看上去陰鬱古板,是個傳統的儒學者,但思維卻出人意料地靈活。
(一定要揭穿她的陰謀。如果她有什麼圖謀,絕不會手下留情)
神態自若的夏琳英,因過分緊張而挺直脊背的梨玉,同樣惶恐不安、冷汗直流的監臨官以下外簾官,還有一動不動守候在旁的夏琳英的護衛們。
「加油啊,耿梨玉。今後雖會遇到種種考驗,但我希望你一定能在京師的虎榜上題名,爲皇兄——陛下效力。我會一直支持像你這樣的孩子」
不一會兒,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在兵卒的護衛下,一位女子出現在衆人面前。
「既然受到了長公主殿下的鼓勵,那就只能努力了對吧?就算天上掉下星星來也要回應她的期待——小雪,快去考場吧!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解題了!」
她帶着護衛走向門口,在內簾官恭敬的低頭相送中離去。
*
「但是不該弄清楚嗎?女子參加科舉,這不是很奇怪嗎?」
「你這樣打扮是有什麼原因嗎?」
然而,此時有一件事被遺忘了。
真是令人意外。
夏琳英含笑上前一步,突然握住梨玉的手說道。
她在心中不斷默唸着這如同咒語般的話語。
「這、這應該屬於個人差異的範疇吧?我們家族的男子都長得比較秀氣。連已故的父親都經常被誤認爲是大嬸呢——對吧,小雪?」
吳春元——確實是李青龍提到的本次鄉試正考官的名字。夏琳英特意徵詢他的意見,說明此人才是鄉試的實際負責人。
看來夏琳英確實是正考官。
「小雪,我們一起加油吧!」
記憶的荊棘刺痛着大腦。
或許是因此失去了興趣,夏琳英又轉向梨玉。
雖身形瘦高如枯木,但眼神中卻透着一股特別的威勢。
「梨玉,怎麼了」
(她絕對在謀劃什麼……)
像梨玉這樣純真的人被騙也不足爲奇。
怎可能忘記。
「承蒙過獎」
「嘿……長公主殿下真是個好人呢……」
「誒、誒?謝、謝謝……?」
夏琳英饒有興致地繼續追問:
「放心,你一定做得到的」
夏琳英依依不捨地鬆開梨玉的手。
梨玉像個墜入愛河的少女般,凝望着夏琳英離去的方向。
「喂,別拽着我跑。摔倒了怎麼辦」
說話的是一位典型的文官模樣的男子。
真想告訴她別把話題引到自己這邊。
這傢伙到底懷着什麼心思來到這種地方?
「啊……長公主殿下……」
監臨官恭敬地行禮。
「遵、遵命」
「嗯?啊,當然……」
「哎呀,吳春元你說得真有意思。不打算讓他脫衣檢查嗎?」
「那麼這件事就這樣定奪了。諸位,還請妥善安排鄉試事宜」
這一點倒要感謝夏琳英——但那個女人的舉動實在令人不安。
「你就是耿梨玉吧?這次參加考試的舉子?」
「是、是的。能覲見長公主殿下,實在是無上光榮……」
雖然仔細觀察了她的一舉一動,卻始終無法看透其真實意圖。既然她今後還會以正考官的身份介入,就不能掉以輕心——
(榮明長公主,夏琳英……)
時值仲秋,氣候宜人,月色皎潔。
柔美的聲音撞擊着耳膜。
「在下雷雪蓮,與耿梨玉同鄉的舉子」
雪蓮暗自深深嘆了口氣。
「咦,你是?」
若是一直分心關注場外瑣事,可不是那麼容易及第的。
不過,即便她再怎麼聰慧,也不太可能精通儒學到能夠評閱鄉試答卷的程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一瞬間,那雙仿若天女般的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道難以捉摸的光芒。
「對舉子耿梨玉的質疑僅限於「可能是女子」這一點。若除此之外,他是按正式程序參加鄉試,那就沒有大驚小怪的必要」
梨玉的幹勁似乎達到了頂點。
那天晚上,正考官·吳春元在貢院的庭院中仰望夜空,獨酌濁酒。
但又不便指出夏琳英的邪惡之處,雪蓮只得含糊其辭地說了句「確實是位寬厚的人」來搪塞過去。
「那麼,是哪一位呢?那個據說打扮如女子的舉子」
雪蓮從前就對這個人感到不自在。她才智過人,行動果決,是連炎鳳帝都曾感嘆「生爲女子着實可惜」的才女。
「啊,這件襦裙是亡姐的遺物。我的夢想是穿着它與姐姐一起考取功名……那個,鄉試應該沒有着裝規定吧?」
看着她仿若天女般優美的笑容,雪蓮感到一陣作嘔。
鄉試是科舉的正戲,是考試地獄的極致。
「情況我明白了。也就是說,你是男子對吧」
「那太失敬了。無論最終是男是女,都會有損其尊嚴。這種事我可做不來」
「我認爲沒有問題」
「你的眼神很明亮。你一定能合格的——監臨官,准許耿梨玉參加考試。服裝也要遵從他的意願,務必讓他繼續穿着女裝應考」
「吳春元,你覺得如何?」
(無法理解……)
她從前就是個深不可測的女人。
雪蓮垂下眼簾,避開了夏琳英的視線。
夏琳英突然用輕鬆的語氣笑着說道。
裙襬輕揚,帶起一陣溫柔的微風。
這個女人是雪蓮的叔父、光乾帝夏鍾世的心腹,掌控着宮廷的女傑。據說七年前的政變中也站在夏鍾世一邊支持他。因此必定要對她施以懲戒。
「紅玲律法中並無明確禁止女子參加科舉的條文。這只是基於儒教經典積澱而成的慣例罷了。因此,作爲正考官,我傾向於准許這位耿梨玉應考。當然,這需要同爲正考官的長公主殿下首肯」
「這樣……」
過分引人注目可能會暴露真實身份。
那個女人籠絡人心的手段確實一流。
至少對雪蓮而言,這絕非可以忽視的因素。
「不必如此拘謹。雖然我被授予榮明長公主這樣尊貴的稱號,但就心性而言,與普通百姓並無二致」
「是的。我有確鑿的證據」
「不必謙遜——啊對了,還沒有向舉子們說明情況呢」
夏琳英轉身向斜後方問道。
「是啊。他確實很像他父親」
梨玉突然握住了雪蓮的手。
「嗯。作爲正考官,該如何處理呢……」
「但是你的面容確實很像女孩子呢?官員起疑也不無道理」
紅玲朝廷居然有這樣思想開明的官員,實在令人驚訝。
但此時此刻,也只能點頭應和。
被梨玉拉着手,雪蓮這樣暗下決心。
「呵呵……有趣。選你做正考官果然是對的」
*
另一邊,梨玉似乎陷入了某種亢奮狀態。她雙頰緋紅,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默默品味着這份喜悅。這種反應也在情理之中——對普通百姓而言,皇族本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受到青睞後難免會飄飄然。
此刻,室內聚集着許多人。
若非肩負正考官之職,本該是怡然自得的良宵。
然而,既已領受陛下欽命重任,自不能推脫。
(真是太麻煩了……)
吳春元想到今後的工作,不禁萌生倦意。
正考官·副考官以下的衆多內簾官,接下來將有將近兩週時間被禁止外出,如同困在貢院中的籠中鳥。
順便一提,同爲正考官的榮明長公主卻在首府的驛館下榻。雖說皇族享此待遇理所應當,但如此明顯的差別對待還是讓人不免皺眉。
「——兄長大人,明日就要開考了呢」
突然,弟弟冬元從宅院方向走來。
方纔他還在做最後的確認,看來已經完成了。他在椅子上坐下,見吳春元的酒盞已空,立刻拿起酒壺斟滿。
「準備工作都妥當了嗎」
「已收到舉子們順利入場的報告」
「很好」
接下來,舉子們將在各自的號舍度過一夜。
爲了準備明早開始的第一場考試,他們將經歷一個想睡卻難以入眠的煎熬之夜。
冬元抬頭望着尚未圓滿的月亮說道。
「天清氣朗呢。舉子們應該能以健康的狀態應考吧」
「是啊。想當年我們參加鄉試時,可是遇上了一場大雨……」
「真是令人懷念。當時還拼命護着答卷,生怕被淋溼了」
吳春元啜飲着弟弟斟的酒,細細回味往事。
那一天確實糟糕透頂。
貢院的號舍沒有房門(並非密室),風雨肆意而入。當時曾想,既然沒什麼希望及第,何必辛苦答題——還想過要溜出考場。不過最終因爲有人看守而作罷。
「不過,耿梨玉恐怕不夠格呢」
「哪有那麼了不起。我不過是渾渾噩噩過活罷了」
將出題全權委託給他,或許是個錯誤。
況且若是吳春元退隱,冬元必定相隨。
因爲冬元是他最重要的弟弟——是家人啊。
放過耿梨玉有兩個原因。
面對他那深不可測的笑容,吳春元幾欲嘆息。
本就因禁閉生活心煩意亂,更不想增添無謂的工作。
雖然費盡周折也能致仕,但爲了養家餬口必須繼續工作。不僅要贍養家鄉的父母,還想讓所有親戚過上好日子。畢竟幼時貧困,多次受到他們救濟。
其一,純粹是覺得麻煩。
「也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操心也無濟於事罷了」
「此話怎講?」
血脈相連的親人,又有誰能夠置之不理呢。
吳春元驚訝地望向冬元的臉龐。
然而冬元脣邊浮現溫柔的笑意,又接着說道。
吳春元抬手製止,繼續說道。
「……我倒覺得像耿梨玉這樣的人才配得上舉人之名。不過,這答案考試自會見分曉」
「科舉就是考官與考生的直接對決。我們需要找到能在官場的驚濤駭浪中立足的人才——所以」
不知何時已經見底了。
「正因如此,我纔在出題時極其謹慎,務必確保不讓才能不足者通過。能有此機會,實在感激不盡」
話說回來——冬元所言確實有幾分道理。
被那閃亮的右眼注視着,吳春元略微躲閃了視線。
須臾之間,那帶着凜冽之意的笑容被月光映照。
「但能被委以唐州省要職,說明陛下對兄長十分信任啊。聽說這一帶黃皇黨猖獗得很呢」
沒有家族羈絆,只能落得個流離失所的下場。
吳春元回想起那個因緊張而瑟縮的舉子身影。
據同考官(正考官的助手)所說,雲景府似乎潛藏着黃皇黨的首腦。此人名叫夏釣文,是圖謀顛覆紅玲朝的恐怖分子。他自稱是紅玲朝始祖太祖豐熙帝的血脈,但這種無稽之談向來不足爲信。這樣的宵小之徒,天下比比皆是。
「可是太難也不行啊」
「單純覺得她的實力不夠」
「不愧是兄長,根本不把這些匪徒放在眼裏呢」
「是因爲耿梨玉的熱忱是真誠的」
吳春元嘆了口氣。
「她說身上攜帶着家人的遺物參加鄉試。這份心意理應受到尊重。我不願做那等煞風景的無趣之事」
這完全是運氣使然。
一切責任都在之前放行的鄉試考官身上。況且一旁的長公主都拍板定案了,哪有追究吳春元責任的道理。
必將秉持溫故知新之志,推動紅玲的變革。
「——要讓舉子死得心服口服。沒有這等決心怎麼行呢」
即便耿梨玉是女子也無妨。
「今天?什麼事來着?」
冬元爲吳春元的杯中續酒。
「那是不能的。因爲——」
這次鄉試的反常之處實在太多。
暫且爲了崇敬自己的弟弟,也只能繼續努力了。
冬元一瞬間露出不服的神色。
「兄長果然非同尋常。時至今日,八年過去,與同科進士相比,兄長的仕途可謂一騎絕塵。聽說還有人推舉兄長將來出任內閣大學士首輔(宰相)呢」
「冬元,你做了什麼」
話雖如此,吳春元卻從未離開宮廷。
這弟弟自幼便天資卓絕,卻在某些方面欠缺常理。
明明有着出色的鑑別力,一談到兄長的事就變得愚昧,着實令人頭疼。
清朗的聲音如誦詩般滲入夜色。
雖然當着長公主的面說得冠冕堂皇,但實則是心想「不想惹是生非」罷了。
「這話何意」
「原來如此,我佩服至極。兄長胸懷,果真如泰山般雄偉啊」
雖說既爲舉子,性別本該確定無疑,但耿梨玉的容貌實在太過出挑。就連遲鈍如吳春元也一眼便能看出。
只要不是致命的過錯,作爲兄長就該支持弟弟纔是。
「……算了,這些細節無關緊要。我只需完成分內之事便是」
因此,撇開儒教理念不談,也不能怠慢家人。
事實上,去年在閔州鄉試及第後成爲官員的那些人,都對吳春元懷着崇敬之心,不斷求教。因不好冷落他們而任其自然,眼下勢頭看來怕是要形成一派勢力。
這個像自己這樣的庸碌之輩能夠青雲直上,而明顯優秀的人卻無端蒙冤的世道,本就大錯特錯。
「真是感激涕零啊……」
但吳春元也提不起責備的心思。
在這個時代,個人獨立生存幾乎是不可能的。
「說起來兄長大人,對今日那場騷動有何見解」
「兄長大人想必也知道,凡是通過鄉試成爲舉人者,都會將當時的正考官·副考官奉爲士大夫人生的恩師。若是再過殿試,光榮地成爲官員,必將成爲兄長和我的臂膀」
冬元似乎咀嚼透了兄長的話意,聲音裏帶着欣喜說道。
且不說黃皇黨,作爲正考官駕臨的榮明長公主也讓人頭疼。爲何非要自己照看她,這完全不在理解範圍之內。皇族就該像個皇族的樣子,在天陽府的宮殿裏舉辦宴會纔對。
「就是那位女相的舉子啊。好像叫耿梨玉」
吳春元一向對舉子採取寬容態度。
「兄長也察覺到那人可能是女子吧?雖說當場驗身不妥,但私下查證一番也無妨吧」
(爲了家族,這就是我的目標。雖然真不想幹活……)
「這也是選拔門生弟子的考試啊。又豈能出些淺嘗輒止的題目」
那位——應該無疑是女子吧。
這個弟弟日後定能名震天下,成就大器。
至於放過耿梨玉的另一個原因——
正因如此,絕不能讓他因兄長的影響而前途盡毀。
「你啊……」
「她和我們是一樣的。每個舉子都揹負着珍重之物而來。既然沒發現舞弊,就讓她隨心所願又有何妨?」
難道是在那一瞬間就看穿了嗎。
真想拋下一切,隱居深山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