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回 人之生也直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小林湖底 · 1.1萬 字
府城似乎發生了火災,但這與正在爲院試煎熬的童生們無關。繼第四場之後,最終場也順利結束,童生們終於只需等待最終結果的公佈了。
順便一提,雪蓮他們丙三組在第四場的成績是一百一十分,位列第二等。最後一場考試也感覺發揮得不錯,應該能完全彌補頭場和二場的失誤。丙三組的成員們互相稱讚彼此的努力,認爲接下來就看天意如何了,於是舉辦了一場簡單的慶功會。
「哎呀,我們的勢如破竹真是停不下來啊!離及第就差一步了」
李青龍舉杯大笑着說道。
說起來這個人是不喝酒的,杯中倒的只是白開水。
梨玉一邊喫着點心一邊說道。
「最後幾道題真的很難呢?果然是越到後面難度越大的模式啊」
「既然都闖過來了就沒問題。冉兄,我的預測準確吧?」
「是、是的!多虧您的指點才能順利過關。這樣的話,及格也不是夢了……!」
歐陽冉整個人都開朗起來。
似乎擺脫了父母的束縛後,他能夠生氣勃勃地應對考試了。
然而,他突然神色一暗,低下了頭。
「……不過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在意什麼?說說看」
「是關於王凱的事」
歐陽冉面色微青地說道。
「從第三場考試結束後,他的狀態就很反常吧?他身邊也沒見到同伍的人……」
「說起來,王凱的甲二組成績很糟糕的吧?」
據說在第三場成績公佈那天,包括宋在內的甲二組的三人就不見蹤影了。
結果,王凱只能獨自應對院試。前些天公佈的第四場成績顯示,甲二組以十三分的成績位列第四十名,成績慘淡。按照院試規則,如果組內成員棄考,通過機會就會變得極其渺茫。更何況一下子三人同時棄考,希望可以說是完全破滅了。
「抱歉,我就算了」
李青龍一臉困惑。
雖然是荒謬的理由,但李青龍似乎接受了。
倒是很期待看看以後還會聽到什麼樣的推辭藉口。
「聽說這附近有一處有名的大浴場。難得來到府城,若是錯過未免可惜,不如一起去消解院試的疲憊如何?」
「這份心意倒是值得讚賞。既然如此,那就放棄泡澡吧」
梨玉和歐陽冉看來很是爲難。
合 第一等 乙四 得分五百三十一
「因爲時間很長!我打算多祈禱一會兒!」
梨玉故作輕鬆地笑着。
但雪蓮並不認爲李青龍會永遠放棄。
(真是愚蠢)
這正是她所期待的結果。
「看了結果不就知道了」
「嗯、嗯!你能這樣想真是幫大忙了」
李青龍哈哈大笑。看來他也有意外接地氣的一面。
合 第十二等 丙三 得分四百八十九
「梨玉兄不必在意。把精力用在耍手段而非考試上,自然不可能通過院試」
否 第三十九等 壬二 得分四百二十一
雪蓮報以輕蔑的回瞪。
「真是冷淡啊。梨玉兄也有不便之處嗎?」
試院中庭聚集着衆多童生、胥吏、府衙官員和知府。此外還有主考官更朱和學政•王視遠。或許因爲是最後一場,所有與院試相關的人員都齊聚一堂。
否 第十三等 辛一 得分四百八十八
那眼神中飽含着明確的憎恨。
「光是擺脫院試就讓人神清氣爽啊」
這時歐陽冉探出身子大聲說道。
這完全是咎由自取。
梨玉露出一副「怎麼這樣!? 」的震驚表情。被這樣依賴也着實爲難。既然決定堅持男裝,連這種程度的困境都應付不了可不成。
合 第三等 甲一 得分五百二十八
……
「啊,確實應該是有不正當行爲。不過,既然他已經落魄至此,再追查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何必落井下石呢」
雪蓮輕笑一聲。
梨玉悄聲說道。
梨玉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等去完浴場再去不行嗎?」
「說得對。我們得考慮自己的事情纔是……!」
合 第二等 庚四 得分五百三十
求助的目光纏上了雪蓮。
李青龍似乎對王凱的作弊嫌疑失去了興趣。
此時,人羣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誠信不足者終難過院試。
轉眼間,成績發表的時刻就到了。
「合格率只有三成……!雖然想說沒問題,但還是覺得胃疼啊!啊,字太小了!雪蓮兄,你看得清嗎!? 」
否 第四十等 甲二 得分三百六十四
李青龍嘴角含笑說道。
……
「你怎麼說得這麼平淡!? 爲我說點安心的話啊!? 」
「關係自然是好的。當然不只是我和雪蓮兄,丙三組可都是同甘共苦的朋友啊。不如趁此機會更進一步加深交情如何?」
「不是的。我——」
「嗯?什麼事?」
「等、等一下!」
「這個……」
合 第十一等 癸二 得分四百九十二
「呀,小雪。果然王凱的樣子很不對勁呢」
雪蓮從擠來擠去的童生們身後望着榜文。
「爲什麼?」
*
「想要好好報告院試結束的事情……!」
「過了……!? 」
說到這裏,雪蓮計上心來。如果說有安排,下次可能還會被邀請。不如干脆立下永遠謝絕的方針。
不知丙三組能否成爲生員呢。
「我今天要去孔子廟!」
「啊,冉兄也是沒辦法呢。宦官是不能進出浴場的吧」
突然,王凱的目光投向雪蓮。
「纔不好」
梨玉神情緊張地望向前方。
「我不喜歡在人前露出皮膚。很久以前遭遇過火災,至今身上還留着燒傷的疤痕。上半身和下半身都有。若是被人看到,我怕會想起當時的情景暈過去」
只見王凱神情落寞地佇立在童生們中間。身邊自然不見了那三個跟班的身影。他臉上浮現出憤怒抑或焦慮難辨的表情,咬牙切齒地等待着發榜的一刻。
「知道了。那麼梨玉兄,我們走吧?」
過分依賴規則之外手段者的下場。
梨玉撅着嘴,不滿地說道:「你們在聊什麼呀?」
雪蓮壓低聲音問道。
「私密話?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因爲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便假裝沒看見。
「我也有不方便的地方!青龍大哥一個人去如何?」
「原來如此,那確實沒辦法……」
(原來如此)
看這情形,最後一場想必也不會有什麼好成績。
終場的具體得分似乎被省略了——
遷怒於人又有何意義。
「吶,小雪,沒問題的對吧!? 我們一定合格了對吧!? 」
(不過比起這個)
「青龍大哥,我們還沒確定合格呢,你是不是太樂觀了?」
「就是作弊的事啊。你不是說王凱在搞什麼名堂嗎」
「……青龍,你不是一直在調查王凱的事嗎」
雪蓮率先表示拒絕。
「一、一定沒問題的!多虧有青龍大哥,我們才能解答出題目」
李青龍笑意更深,說道。
丙三組的成員們也都坐立不安。明明昨天慶功會上還一副已經合格的樣子鬧騰了一番。
「怎麼?可是另有安排?」
更重要的是院試的結果發表。
看來只公佈了總分和合格與否的結果。
否 第三十八等 戊一 得分四百三十七
差役們抬着榜文走了過來。
「我、我也要婉拒了。恐怕會惹出麻煩」
「誒?」其他三人不約而同地驚呼出聲。
「考慮王凱也無濟於事。我們還是爲自己的奮鬥喝彩吧」
這不正是學政•王視遠最初所說的嗎。
「是的。請和梨玉大哥好好享受吧」
這可不妙,這樣一來性別必定會暴露。
「在這兒!寫着丙三,雖然是險些擦邊……!」
「時來運轉,時來運轉啊!我們的努力終於結出碩果!冉兄,梨玉兄,雪蓮兄!能與諸位同在一伍,我由衷感到歡喜!」
「但是第十二等的話,就只能進最差的學校了吧?都是因爲我一開始拖了後腿……」
「無妨!無論是哪所學校,我們都是生員了」
「說得對,冉小弟!現在是該高興的時候!」
「是、是的!對不起,我這就高興!」
丙三組的成員們欣喜若狂。
老實說,能否進入前三成確實十分微妙。由於四場、終場的題目極其難解,梨玉等人直到最後都很擔心,但其他組似乎也都失了分數,這才讓四人勉強擠了進去。
而且——
該淘汰的組也確實被淘汰了。
若是王凱通過了院試,想必日後還會繼續妨礙四人。
所以必須將他踢出局。
「太好了!來,小雪也高興一下嘛」
「嗯,能夠及格真是太好了」
雪蓮任由梨玉纏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人羣中的王凱一臉難以置信地注視着丙三組。
*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這種荒謬的結果……)
王凱呆滯地望着榜文。無論揉多少次眼睛,甲二旁標註的「否」字依然清晰可見。作爲卓南王家的長子,一向呼風喚雨的王凱,此刻第一次面對了人生的挫折。
原因爲何?這還用說嗎。
都是那些無能的甲二組成員害的。
「你也要背叛我嗎!? 」
「若是拋下此事應試,便是大逆不道。雖然在這緊要關頭實在抱歉,但請准許我返鄉」
還剩下第四場和終場考試。
耿梨玉擋在雷雪蓮身前,一副要保護的姿態。
緊接着,第三次背叛又降臨到了王凱頭上。
若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做出什麼事來,那毀滅的必將是王凱自己。況且以雷雪蓮爲首的丙三組,不過是動搖了王凱的心理,並沒有做出什麼明確的妨礙行爲。從邏輯上來說,根本無法指責他們。
「你在胡說什麼!想捱打嗎!」
「啊……!」
然而,王凱的怨言顯得蒼白無力。
李青龍插話進來。
差役們也有靠近的跡象。
然而投向王凱的目光中,卻毫無溫度可言。
除非是——
但是,若王凱本就實力過硬,客棧失火對他來說也不過是毛毛雨罷了。
「輸了就耍無賴,太難看了!快放開雪蓮兄!」
然而,背叛他的不只是宋一人。
但是,這種事,怎麼可能呢。
那一瞬間,雷雪蓮的肩膀輕微地——確實是非常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這個動作若仔細觀察會覺得不自然,但此時全神貫注於自身的王凱已無暇顧及。
那個火災之夜,王凱追逐李照時,曾在其柔嫩的肌膚上留下劃痕。
(是我做錯了嗎……)
是他們無端挑起了自己的對抗心理。
「還不明白嗎!? 就是這樣你纔會落榜啊!」
王凱顫抖着望向雷雪蓮。
後者一副溫文爾雅的教師模樣。
他抱着這樣的判斷參加了第四場考試。
客棧被燒,袖珍書也隨之付之一炬,再也無法依靠作弊,但王凱仍在傲氣的驅使下繼續答題。然而終究只是靠不正之道苟活至今的無恥之徒,筆鋒轉眼間就已經遲鈍了。
從邏輯上想來就能明白。若能抑制一時衝動,至少能避免宋的背叛。且不說劉的歸鄉,想必也不會被趙拋棄。
深藏着與溫情全然無關的黑暗。
對了。是了。王凱只向一個人透露過作弊的實情。
由於方纔粗暴地抓住其手臂,素色上衣變得凌亂,露出了頸部肌膚。
「實在抱歉。萬分抱歉……」
他們不可能知道纔對。
「雪蓮兄,這種時候怎能不趾高氣揚!」
耿梨玉、歐陽冉、李青龍、雷雪蓮。
「都是你。都是因爲你……」
「喂!老實點!」
王凱如遭雷擊。
突然間他與雷雪蓮四目相對。
劉儘管不停道歉,但還是返回了故鄉。
王凱的天運,恰恰就在此時耗盡了。
罔之生也,幸而免。
「不對!是背叛了我的他們的錯……!」
(咦?)
完全相同的位置,完全相同的形狀。
「說到底,做出會被背叛的事就是你的不對。王凱,你根本就沒有參加科舉的資格。況且還用不正當手段解答試題,這不是有違道義嗎」
一時鬆懈,透露給了那個客棧的夥計——李照。
一切都是行事不端的王凱自己的責任。
「這不是變成靠運氣了嗎!這違背了科舉的本意!」
「你這混賬……」
「啊……?那又如何」
就在眼前,丙三組的人正歡天喜地地跳躍慶祝。
纔會讓本該及格的考試也功虧一簣。
自那個火災之夜不歡而散後,她的下落就杳無音信。
「喂,梨玉。再刺激他也沒意義了吧」
方纔李青龍的話中,似有蹊蹺。
「雷雪蓮!!」
王凱猛地衝了上去,不顧周圍童生們投來的驚愕目光,一把抓住雷雪蓮的手臂。那是一隻纖細得如同女子般的手臂。
身高一致。面部輪廓相似。如女子般纖細的手臂。聲音雖說不太確定,但作爲男子確實偏高。
趙就這樣像兔子一般逃走了。
「你缺少的是信。不理解考試的本意就傷害同伴,這纔是你的過錯,明白嗎?」
剎那間,王凱感到自己的頭腦在沸騰。
終場的得分也好不到哪裏去。
王凱茫然地望向學政•王視遠。
「無論什麼理由,都不能破例。剩下兩人努力應考便是。這是學政大人定下的規矩」
官差蜂擁而至,幾個人合力制服了王凱。
就這樣,王凱一下子失去了三個同伴。
李青龍上前說道。
忽然,一陣嬌氣的歡呼聲刺痛了王凱的耳膜。
子曰:人之生也直。
王凱只能目瞪口呆。
那個叫劉的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他立即向考官說明情況,但他們對王凱的訴求置若罔聞。
「得天眷顧也是進士的必備條件之一」
那冰冷的眼眸。
(對了。說到底,都是他們的錯)
不,那種關係根本稱不上是同伴這樣美好的情誼。對王凱而言,宋、劉、趙三人不過是他通向成功的工具罷了。
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作弊的事。
三場結束後,宋就放火燒了王凱的客棧。想必是爲了報復平日裏捱打的仇恨,但王凱絕不能容忍身邊有這種敢於犯下如此愚蠢兇行的人。他立即趕到宋的住處,將其狠狠教訓一頓後,便將其驅逐出試院。那傢伙到最後還在狡辯說「不知情」,但有李照作證,這事兒絕對錯不了。
不對勁。這不可能。
終於,王凱開始反省自己的言行。
失去作弊用的袖珍書也是失敗的原因之一。
「……信啊」
(甲二組在前三場取得了最好的成績。少了一個人應該問題不大)
「開什麼玩笑!你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連你也退出的話,我豈不是等於必定不及格了!」
「王凱大哥。我收到了家父病危的消息」
「哎呀呀,又要動手打人了。難怪會被宋大哥拋棄呢」
正如雷雪蓮所說,這是「自作自受」——
真是荒謬,他想。
這時王凱察覺到了什麼。
「趁這個機會說明白吧,我本來就沒打算做進士。我是三男嘛,科舉及第這種遠大前程還是交給哥哥們好了。我打算回老家種地過日子」
「什……?」
——用不正當手段解答試題,這不是有違道義嗎。
那裏刻着一道彷彿被指甲劃過的紅色傷痕。
(原來如此。既缺乏誠信,又行不正之事……)
第四場只得了十三分。
最後留下的那個姓趙的男子,笑嘻嘻地說道。
就這樣,甲二組少了一人。等到心情平復下來,「這會不會影響院試」的後悔之意湧上心頭,但既然已經動手將人趕走,也不好輕易召回。
這是『論語』雍也篇中的一節。——爲人應當正直。若以不正之道而活,能平安無事不過是僥倖而已。
而如今公佈的最終結果顯示,是第四十等——也就是作爲最後一名落榜。這是莫大的恥辱。都不知該以何面目見鄉里父老。
「這樣看來合格是沒希望了呢。……王凱,我啊,打算放棄這種沒指望的考試了」
就這樣,王凱終於觸及了那個可怕的真相。
「——照!你就是李照對吧!? 」
「!」
雷雪蓮如觸電般轉過身來。
其臉上浮現的,是被說中真相時的純粹的震驚。
果然如此。一定就是這樣——
*
雪蓮不禁想要嘆息。
本不該去招惹這將死之物。
梨玉的多餘挑釁且不論,當李青龍指出王凱作弊的那一刻,一股惡寒竄遍全身。雖然只是直覺,但這種不妙的預感卻在迅速膨脹。
果不其然,結果糟糕至極。
大概是因誤解而得出的結論吧。
李青龍的發言在王凱心中種下疑念,使他聯想到雷雪蓮就是李照這一事實。實際上李照與李青龍毫無關聯,但若解釋這點,反倒會暴露雪蓮與李照之間的聯繫。
早知如此,該事先囑咐李青龍閉口不談。
不該用作弊一事追究王凱。
該告訴他這邊會全部解決,不要多嘴多舌。
不,但是。
冷靜思考,要預見這種局面確實極其困難。
雪蓮是被天運推到了這般絕境。
「——喂,說點什麼啊!? 這一切都是爲了毀掉我而設的圈套嗎!? 」
「你在說什麼?我不過是正常參加考試罷了」
其目的——便是判斷是讓王凱活命還是除掉他。
「王凱兄,你在說什麼胡話……」
可是,自從那傢伙得意洋洋地炫耀作弊手法開始,情況就變得不妙起來。對於他的不正當行爲本身倒並無太大興趣,但他把李照當作物件對待,而且無論如何勸說都毫無悔意的態度,着實令人生厭。
「對啊快脫!這樣一下子就清楚了」
這場合格發榜現場,竟因另一種原因別的熱鬧起來。
童生中那些已經及第、心中有恃無恐的人,紛紛附和王凱喊道「有本事就證明你是男子漢!」
雷雪蓮的真實身份是女子。
「沒那麼多時間了。讓騷動持續下去恐怕不妥」
王凱高聲怒吼,梨玉尖聲喊叫,差役們來回奔走。
「我早就在想了,雷雪蓮該不會是女的吧」
「磨磨蹭蹭什麼!脫了不就知道了嗎!」
「知府大人,您覺得該如何處置呢」
「在這裏檢查太不合適了!去衙門查看戶籍簿不就好了嗎!」
「就在此處查驗吧」
「王凱說得對!不能證明的話就得取消合格資格」
「不對!不對不對!我不可能露出馬腳!是李照告訴你們的!那脖子上的傷疤就是鐵證!」
「且慢……!」
「快點證明!否則你就沒有參加考試的資格!」
以武力制服差役也毫無意義。
聞言,留着絡腮鬍的知府慌亂地回答道。
接下來便如李照——不,如雪蓮所計劃的那般。
「我們走吧,雪蓮大哥。我們已經及第了,沒必要在這裏逗留」
差役們充耳不聞。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一直保持靜觀的學政——王視遠身上。這位溫和的學政做出沉思狀片刻,忽然抬手撫摸下頜,竟是將話題轉向了在座的知府。
「正如雪蓮兄所說。我察覺到王凱兄似乎有什麼不當行爲。不過王凱兄啊,這樣可稱不上是舉人進士的器量啊?今後還是改過自新——」
若此人通過院試,顯然將在不遠的將來成爲雪蓮他們的絆腳石。這顆不安的萌芽必須及早剷除。
「就是說隨我處置便是?」
到了最後關頭。
李青龍也擋在雪蓮身前。
推開梨玉和李青龍,朝這邊逼近。
喧譁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梨玉跨前一步喊道。
「站住,雷雪蓮!」
趙本就對科舉毫無興趣。稍加賄賂便輕易宣佈退出院試。想來已有兩人離開伍中,加之合格無望,都成了他退出的助力。
此時試院中庭已陷入無可挽回的喧囂之中。
「沒這個必要。難道你還不明白自己在胡言亂語嗎?」
「那、那麼!至少換個房間如何!? 在這種地方檢查對小雪太殘忍了!」
雪蓮的目的已近乎達成。
梨玉慌忙插話。
那深不可測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慄。
「嗯……」
「實在是太不像話了!雪蓮兄,不必理會這幫人」
聽從學政之命的差役們開始靠近。
但若什麼都不做,至今的努力將付諸東流。
他挺起雙肩,以刻骨銘心般的仇恨目光怒視着對方。
「梨玉兄說得對。我不得不告訴諸位,雪蓮兄身上帶傷。若當衆暴露,對他而言無異於難以忍受的痛苦。若要檢查,還請另尋他法」
「誒……」
「定是身體檢查有所疏漏!喂,差役,快查驗這腐朽童生的身份!仔細看看,不就是副女相嗎!」
然而,當看到梨玉以誠摯言語打動歐陽冉的那一刻,她明白了並非只有無情的暴力纔是解決之道(況且殺人本就風險太大)。
「喂,大家聽我說!這傢伙是個女扮男裝的!」
劉有個體弱多病的父親。於是僞造危篤消息,令其返回故鄉。
失去作弊手段和伍中同伴的王凱,在四場•終場都未能取得理想分數。院試初期還如同乘風破浪的甲二組,轉眼間便喜獲落第之果。
「哼,管那麼多做什麼!這是學政大人的命令!」
「啊……」
雪蓮佇立原地,腦中思緒翻湧。
(這是何等不幸……)
同伴們說了多餘的話。然而怨恨他們也無濟於事。畢竟他們本無意陷害雪蓮。
(……決不能暴露真實身份。無論如何都要繼續扮演男兒。無論遭遇多少不公也絕不落淚)
因此雪蓮當即改變方針,試圖以懷柔之策收服於他。
「太無禮了!? 這種事怎麼可能做!? 」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不由分說地除掉王凱。
本是爲了銷燬用於作弊的袖珍書。然而若只有袖珍書消失,知曉其存在的李照必定首當其衝遭到懷疑。若不慎暴露李照與雪蓮的關聯,恐怕會招致不必要的仇恨。故此情況下最佳方案,便是連同客棧一併將袖珍書付之一炬。此乃以大惡掩小惡之計。
王凱轉身喊道。
「能參加院試就說明是男子了吧!」
「學政大人!您就這樣放任這個女子嗎!」
以李照的身份巧言相勸,意圖引導他認真準備院試。雖因參照梨玉的舉止而顯得略顯生疏,但王凱卻毫無懷疑地接納了李照。
王凱推開差役,攔住了去路。
當然,對其餘二人也早有佈置。
「一切聽憑您做主」
「小雪是男的啊!? 能不能別亂說!? 」
果然不行。事態已經無法挽回。王凱帶着十足的把握指控雪蓮。
「我親眼所見!不信的話大可查驗!」
王凱高聲質問,梨玉據理力爭。歐陽冉和李青龍也紛紛加入論戰。
然而。但是——
如此這般,成功將王凱推入孤獨境地。
本以爲事態進展順利。
「等、等一下!」
「怎麼可能!那爲什麼他會知道小抄的事?不是你告訴同伴的嗎?」
更甚者,還將遭受難以想象的恥辱。
「雖說院試由我負責,但考官是王視遠大人啊」
在衆人屏息凝神、動彈不得之際,王視遠卻出人意料地宣佈道。
粗鄙的謾罵聲此起彼伏。
「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確實李青龍說你做了不端之事,但是……」
「這跟耿梨玉不同!雷雪蓮是貨真價實的女子!」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對策。
而且一直以李照這個假名暗中行事。
「事態鬧到如此地步,也不能置之不理了。若能證明雷雪蓮是男子,這場由誤會引發的騷動自然可以平息。快對他進行身體檢查吧」
其他衆多童生、官員、工作人員亦是鬧作一團。
王凱雙目充血地笑了。
若是從前的雪蓮,對王凱這樣的人絕不會有絲毫猶豫,定會毫不留情地痛下殺手。事實上,最初接近王凱時,目的就是爲了收集將他剷除的證據。
梨玉等人怒不可遏地喊道。
若是細緻檢查身體,女兒身的真相必將暴露無遺。
逃跑已無可能。
他顯然不僅僅是個儒學者,那眼神中蘊含着由武力支撐的銳利。
因此李照放火燒了客棧。
雪蓮在俯瞰這片混亂之際,竭力保持平靜,細細思索。
要脫離此境只有一計,就是讓王凱理解李青龍是獨自發現作弊一事的事實——然而這勝算未免太過渺茫。
王視遠凝視着雪蓮。
而後李照又將罪責推到對王凱心存不滿的宋身上。王凱果然上當,將宋驅逐出了伍。
王凱的主張,確實句句屬實。
雪蓮閉目深思。
難道這就是時運已盡?
抑或這是上天對雪蓮的考驗?
若在這種程度就認輸,復仇紅玲國便成了空談——或許這正是天地神明的旨意。
(已經沒有時間了……)
隨着差役逼近,雪蓮的心跳愈發劇烈,幾近喧囂。
早就料到終有這麼一天。
女子假扮男兒參加科舉,本就是勉爲其難。
終究會在某處露出馬腳而遭到驅逐。
完了。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啊啊。
過往的惡行即將得到制裁——
「小雪」
頭腦一片空白的剎那。
不知何時,梨玉已悄然來到身旁。
她的眼神中閃爍着無比認真的光芒。
「我想和小雪一起及第。小雪也是這樣想的吧?」
「誒……?」
「我很感謝小雪。今後也必須在一起纔行。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會幫你的……」
因此在紅玲國,自宮之人並不罕見。
(那傢伙竟也如此……)
那爲何還要參加院試?
她挺身擋在雪蓮面前。
異類怪物,遠非己輩可敵的妖物——這樣的眼神直刺雷雪蓮。
後者因能快速平步青雲而頗受歡迎。
當然,這必定伴隨着難以想象的劇痛。
他的臉色瞬間發青。
「原來如此。確實沒有法令禁止自宮之人蔘加科舉。但是,這着實令人費解。你爲何要參加科舉呢」
其他童生、官員、府衙差役們也是同樣,試院中庭頓時被暴風般的喧囂所籠罩。耿梨玉手中的小壺裏,雖然看不太清楚,但確實是醃製的——不,想到這裏王凱搖了搖頭。他實在不願細想。
王凱啞口無言。他對皇族向來缺乏興趣故而不知,但看周圍人的反應,雷雪蓮所言似乎確是事實。
王凱的思緒被雷雪蓮攪得一片混亂。
王凱的喊聲,正是出自最普通的常識。
「我並非爲了當宦官才自宮。這是爲了在科舉中及第」
然而她的表情卻閃耀着如北辰般璀璨的自信。
對他們而言,這似乎不過是場有趣的戲碼。
若想當宦官,直接去京師不就好了。
李青龍還未明白狀況。
「此話怎講」
「因爲礙事才切除的。要想考取狀元,就必須摒除一切雜念。我想要做官匡正天下。除此之外的事都無關緊要」
也就是說,雷雪蓮並非李照。
雪蓮背脊一陣發涼。
王凱怒氣衝衝地走近。
雪蓮對她的用意一無所知。
(難道)
「那麼你……脖子上的傷痕又是什麼!不是和我留下的一樣嗎!」
「所以你纔會走向毀滅吧」
雷雪蓮拉開上衣露出脖頸。那裏刻着的是無數傷痕。不僅僅是王凱所留下的——還有數道紅痕交錯縱橫。
「什麼人,滾開」
這傢伙方纔說要「改變天下」。
他並非爲謀求宦官之位而圖個飛黃騰達。而是爲了不讓心神爲色慾所擾纔將其斷除。帶着這般覺悟參加科舉的人能有幾個?
庭院的騷動愈發劇烈。
「小雪已經切了。看了這個就明白了」
諺雲男兒出仕有兩途。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那壺中的東西是我的」
「那是什麼……」
童生們頓時鴉雀無聲。
*
「露出真面目吧!你這狐狸精!」
庭院陷入一片死寂,彷彿時間凝固。如同展示敵將首級般,呈現在衆人眼前的是——直白地說——歐陽冉被切除的身體的一部。
一是耗費大量時光鑽研四書五經,堂堂正正成爲進士而躋身高級官僚;另一則是割除身體某處,以宦官身份入後宮博得貴人歡心。
王視遠平靜地問道。
王凱燃起最後一絲倔強,死纏不放。
但是。然而。
雷雪蓮不知爲何一臉疲憊地嘆了口氣。
「不、不對!不對不對!對了,我之前叫你李照時,你反應異常吧!那又是怎麼回事!? 」
在這個以傳宗接代、延續家族爲榮的時代,像宦官那樣自斷陽根之人,往往被視作不孝之徒,遭人白眼鄙夷。
「!」
「雷雪蓮,你是男子吧」
歐陽冉驚慌失措。
這未免太過極端了吧。
王凱陷入了極度的狼狽。
「李照是先前的皇太子妃。因爲你竟敢公然喊出這等貴人的諱名,我纔會喫驚」
隨即以銳利的目光瞪視王視遠。
「最好除去一切遮蔽思考的因素。若無這般覺悟,就休想改變天下」
無法理解。想不明白。難以捉摸。
王凱呆立在騷動的中心。
「該死……」
「小雪看起來像女孩子,是有原因的哦」
「所以纔不想讓人看到啊。……話說回來,你誤會了什麼?」
「——學政大人!這是真的啊!」
(不行。贏不了……)
啵的一聲。
正當準備拖延時間擺出防禦姿態的瞬間——
童生們爆發出歡呼聲。
梨玉打開了小壺的蓋子。
僅此一語,喧囂便如退潮般消散。
看着他那無比認真的表情,實在無法一笑置之。雷雪蓮是發自內心地在爲改變紅玲而戰。他胸中懷着遠非王凱可比的崇高覺悟。
直到最後一刻也要奮力掙扎。
差役向雪蓮伸出手來。
「梨玉大哥!真的要這麼做嗎!」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梨玉有所行動也難以扭轉局勢。然而自從那天發誓要向紅玲復仇以來,放棄這個選項就已從雪蓮的腦海中消失了。
「李青龍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的身上本就帶着傷痕」
官員戰戰兢兢地查看了小壺。
「哈啊……!? 這、這、這是什麼!」
歐陽冉「啊呀」地驚叫一聲,用手捂住臉。
庭院中幾乎所有人都露出狐疑的神色。
「梨玉,你」
不,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
衆人愕然。
「你、你在說什麼!這簡直是大不孝!」
況且爲求上進而自斷要害,這想法本就離經叛道。
到底在說什麼。
王凱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且慢,梨玉兄究竟要做什麼……?」
梨玉手中的,確實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壺而已。
然而雷雪蓮反倒嗤笑王凱道。
梨玉輕巧地滑了過來。
「你說什麼……」
「別做無謂的掙扎!雷雪蓮明明一看就是個女人!」
何必做這等令人痛心的事。
王凱好色之名人盡皆知。因此耽誤學業也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而是爲了做官而自宮的男子。
而雷雪蓮那毅然決然的言語,也深深震撼了王凱的內心。
她對小壺中的物什有些印象。
「小雪是男子。這就是證據」
「放心吧。我剛剛借到了」

眼見對科舉的覺悟天差地別,一種近乎恐懼的氛圍在場間蔓延:此人絕非尋常之輩。
無論如何。
梨玉說着,手中緊握着一個茶褐色的小壺。
王凱不禁呻吟出聲。
對於荒淫無度、疏於學業,考試時還妄圖靠暴力和作弊矇混過關的不法之徒而言,那是永遠無法企及的境界。
雙方的差距昭然若揭。
其他童生們也以畏懼而敬仰的目光注視着雷雪蓮。
王視遠溫和地說道。
「這下一切都清楚了。沒什麼問題」
「學政大人,請拿下王凱而非我」
「無此必要。看來他已經沒有加害之心了」
正如王視遠所言。
王凱怔怔地癱坐在地。
庭院中的熱氣消散殆盡,童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去。他們時不時瞥向雷雪蓮,卻始終無人敢上前搭話。
院試就此落下帷幕。
而王凱,雖受卓南王家寄予厚望卻還是鬧出了醜態。固然是因爲使用了不正當手段,但最根本的原因,無非是王凱忘記了信任他人——忘記了「信」這一字。
眼前,丙三組的人正在歡慶及第。
耿梨玉和歐陽冉興奮地蹦跳雀躍。李青龍則抱臂而立,面帶微笑。
而雷雪蓮雖一直板着臉任由耿梨玉擁抱,卻突然察覺到這邊,轉過目光。
那是發自內心的輕蔑眼神。
擦肩而過時,她在王凱耳邊低語。
「別妨礙我。你改變不了世界」
無言以對。
王凱頹然癱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