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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回 學而不思則惘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小林湖底 · 1.3萬 字

貢院是一處極其宏大的設施。

從大門筆直延伸的大道稱爲甬道,兩側每隔約二點一米就排列着數不盡的小道。這些小道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號舍,也就是舉子要度過三輪、每輪兩夜三日的單人牢房。

號舍寬深各約一米,年久失修,散發着黴味與陰暗的氣息。入口處沒有門扇,暴露在外,需要自備布簾遮擋。整個景象宛如蜂巢中密密實實塞滿了幼蟲。

在這等惡劣環境下應對答卷,自然是極爲艱難。

據記載,考試期間精神失常者不計其數。交白卷事小,嚴重的甚至橫死號舍中,需由差役收殮。

因此必須全身心投入應考。

這與此前的縣試、府試、院試完全不同。

(無妨。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地及第便是)

雪蓮在號舍中冥想等待着那一刻的到來。

昨晚入場的舉子們,都在各自的房中度過一夜。

雪蓮本想養精蓄銳,卻因四處傳來的哭喊聲、唸誦經書的咕噥聲而數次驚醒。想必眼下已生出了青黑。

(梨玉和歐陽冉可還安好……)

終究與他們半途分散了。號舍數量龐大,不知他們被安排在何處,若要相見就得一間間找過去。

雖說走動並非不可能,但中央瞭望臺上差役目光如炬,絕不可輕舉妄動。

況且要在一萬八千名舉子中搜尋,近乎不可能。與歐陽冉商定的「互幫互助」之策,到頭來竟成了空談。

從此刻起,就是真正的獨戰了。

其他人只能各自努力——雪蓮嘆息着仰望簾外天空。就在此時,一聲空炮轟鳴響徹整個貢院。隨即各處傳來差役的喊聲:

「喂,起來!分發答卷了!準備好憑證!」

終於要開始了。

雖是夜色將褪未褪、晨光微露之時,卻已不是貪睡的時候。

「……嗯?」

這是見於『中庸』的詞句。

先看九經。

被父母強迫盡孝,無端遭受拳打腳踢的日子。一直被囚禁在家庭、故鄉這般狹小的空間裏。這樣成長的人,又怎能通曉天下諸般事務。

但任何舉子見了都定會倒吸一口涼氣——正考官吳春元顯然是要置人於死地啊。

對當今社會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這便是歐陽冉的新夢想。

梨玉慌忙擦去額頭汗水,拍打面頰重整精神。

一見題目,「落第」二字便掠過腦際。

可是越看越覺得沒一題是容易應付的。

從行囊中取出筆、硯臺、水壺等物。

「明明那樣用功讀書。爲什麼——」

科舉考生終究是困囿於過往的人。他們專心致志地記誦四書五經,咀嚼古人思想的字字句句,卻不懂得如何將所學運用於當代。至少紅玲朝的科舉考生大抵如此。

此時,梨玉面色發青,低頭凝視案頭。

答卷上的四道題目,字數雖少一眼可記,卻需從寥寥數字中洞察出題者用意,寫出無人能及的佳文。

但正因如此,才顯得愈發棘手。

不知不覺天已破曉。

詩作功底也自認磨練得不差。

然而看到題目的瞬間,雪蓮思緒竟一時凝滯。

第一日是四書題三道,詩題一道。

一片空白。

李青龍抱臂沉思。

(如今已不能回家了)

第一題暫且擱置。先做能做的——

看不出有何特別之處,也不覺有什麼陷阱。

雙手顫抖。汗珠滴落,在答卷上洇開淡淡水痕。

未曾着墨一字。

梨玉這才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

至於第三題,則要求論述不拘泥於理氣二元說的世界真理。這簡直令人茫然若失。火爲何而燃,從未思考過這等問題。或許西學中有所闡釋,但究竟該去何處求學?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所列的不過是四道尋常試題。

和煦的陽光撫上面頰,梨玉這才恢復意識。

雪蓮倒無須擔心,但梨玉和歐陽冉能否跨過這道坎呢。

雖是應考的好天氣——梨玉愕然低頭看向手中答卷。

這裏考驗的是應對現實問題的見識。

無數文字在歐陽冉腦中紛飛。

實在困難。即便靜心思索也未見光明。

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自是已爛熟於心。

初見題目的剎那,震驚之下神思恍惚。要說這段時間裏做了什麼——只是呆坐。僵在原地無能爲力。連奮力一搏的思考都做不到。

除了詩題外的三道四書題,竟無一知曉該如何作答。

若因不解而妄加臆測,還可能被誤解爲對紅玲朝的誹謗,故須謹慎下筆。

文字不再像文字,她只能呆滯地凝視。

李青龍暫擱筆墨,靠牆長嘆一聲。

四周號舍傳來舉子們的聲響。咒罵聲、嘆息聲、呻吟聲——她已無暇顧及這些。此刻啃噬着梨玉心神的,是眼前答卷上那短短數行文字。

論九經之功。

歐陽冉失手落筆,怔怔地望着答卷。

爲了科舉及第。爲了做一名官吏。爲了能與梨玉他們共事——決不能在第一日就跌倒。

「開什麼玩笑!跟去年完全不一樣啊!」

也不能像從前那樣投考官所好。

不只是背誦四書五經和註釋那麼簡單。

並擇天下現存之經濟問題其一,援引其功論述解決之策。

首先是第一題,「九經」竟全然想不起來。

(這可不妙)

(對我而言太難了……)

梨玉的思緒逐漸空白。

梨玉說這是最後的機會,而歐陽冉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裏去。鄉試次數是有限的。若是無功而返,等待着的必定是看不到盡頭的暗淡時光。

但雪蓮絲毫不覺忐忑——因爲早已付出了血淚般的努力。區區科舉題目豈能絆倒自己。更重要的是如何復仇紅玲朝。尤其是夏琳英似有圖謀,更需萬分警惕。

(那麼……)

冷汗滑落,雪蓮不覺揚起嘴角。

(所謂功……大概是要先闡明九經如何安邦治天下,再聯繫現實論述如何促進商賈往來吧……?)

「呃……」

修身、尊賢、親親、敬大臣、體羣臣、子萬民、來百工、柔遠人、懷諸侯——應該是這九項。

「——咦?」

顯然與以往的鄉試真題迥異。紅玲此番投石問政之法新穎獨特,尋常模板式的答卷斷難入得正考官法眼。

與梨玉、雪蓮、李青龍一同入仕紅玲朝廷。

雖記得出自『中庸』,但絞盡腦汁也無法憶起具體內容。或許是記誦四書五經四十三萬字的後遺症,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明明已經熟記,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腦海中只有些不相干的句子在迴響。越是努力回想,思緒越是停滯,終被困入無法迴轉的死衚衕。

他忽然想起了故鄉的村子。

第一題詢問經濟之事。雖說只消論述如何促進商業活動興旺便是,但梨玉對物流和貨幣制度一無所知,如何作答?更何況連作爲前提的九經都已忘記。

截止時間是次日黃昏。

然而梨玉面臨着更爲棘手的問題。

哪有什麼失足之理。

此後周遭號舎中的舉子紛紛叫嚷起來,甚至有人開始捶打牆壁。如此動搖也在情理之中——與上次鄉試相比,題目難度明顯提高了。

試着細讀第一道題目。

他緊握筆桿,調動全部知識來錘鍊文章。

雖不似前次院試般標新立異。

(……確實艱深。看來鄉試也施行了改革)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2 二回 學而不思則惘插圖(1)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2 · 二回 學而不思則惘 · 第1張插圖

舉子們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罷了。先速速作答吧)

即便如此,歐陽冉仍要奮起。

一味凝望歷史,以致身邊事物早已淡出視野。

最令人頭疼的是,除了詩題外,四書題皆要求與時事相結合。

隔壁傳來咒罵聲,歐陽冉肩頭一顫。

譬如第一題所涉經濟一說,舉子們恐怕難以掌握。畢竟紅玲指定的教科書中並無此等概念。說白了,盡是些未曾學過的領域。

抬頭望去,蔚藍天際萬里無雲。

雪蓮將報到時領取的憑證交給差役,換來答卷。

(沒關係。拼盡全力去做吧)

在此之前必須寫出傾盡全力的答案。

第二題詢問文化事業的保存之道。要論述歷史文物傳世的意義與方法,但作爲門外漢,毫無頭緒。更何況還需與經書相聯繫,愈發不知所措。

雪蓮漫不經心地翻開答卷。

(正合我意)

「怎麼會……」

從太陽的位置來看,時近正午。

難以置信。損失瞭如此寶貴的時間。

不,現在放棄還爲時過早。考試要到明日傍晚才結束。

若能在此之前完成傾注全力的答卷——

然而雙手顫抖,連寫字都困難。

太難了。看不到破解之道。

還從未遇到過這種實踐性的問題。

(啊。得快些纔行)

焦慮漸漸轉化爲恐懼。

往日種種如走馬燈般流轉眼前。

本想爲家人改變這個世界。

本想成爲官吏整飭紅玲的綱紀。

然而在此之前,自己的無知暴露無遺,令人生厭。

光是死記硬背經書無法改變世界——若不瞭解具體的天下大事,一切都是空談。

(其他人……)

能解這道題嗎?

梨玉掀開前方簾子,望向對面號舍。

霎時間,彷彿心口被長矛刺穿。

號舍中一名舉子正屏氣凝神,筆走龍蛇。那股毫不遲疑的氣勢令梨玉不禁掩住口。繼續觀察四周,周圍號舍中的舉子們也都在忙碌地奮筆疾書。原來在梨玉發愣之際,他們已然克服震驚,着手作答。

然而,梨玉已在此時僵住。不擦乾淨便無法將答卷放回桌上,但就算放回去,又能寫出正確答案嗎?

「是……」

日升日落,第一場考試宣告結束。

它們鑽入心靈縫隙,從內部蠶食舉子的精力。本想着決不向這種東西低頭,卻還是因自己意志薄弱而淪爲獵物,令人憎惡。

已近丑時,各個號舍依然燭光閃爍。幾乎所有舉子都在惜時如金地奮筆疾書。

雪蓮混在考生羣中,沿着貢院圍牆而行。

那奇異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

「從容與否還難說。這次考試,題目明顯有些不對勁。雖然勉強答完了,但不知會因何而被刷下來」

即便如此也只能寄望於這一線希望。

只見一名士兵正滿臉狐疑地俯視着自己。

一瞬間以爲是在做夢,動作變得停滯。

(即便如此也要努力……)

「你在做什麼!」

自己似乎僵硬得忘了呼吸。

然而——

「那就快去。完事立即回號舍」

突然,她發出一聲輕呼。

——登上玉座者,乃復仇之子。

決定不去在意,繼續入睡。

在院吏催促下交完答卷的雪蓮,被催趕着離開貢院。兩日後重見天日,雖感些許解脫,但明日還要回到號舍參加第二場考試。不能掉以輕心。

梨玉如實去了趟茅廁,隨後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號舍。

梨玉和歐陽冉。二人都如幽靈般了無生氣。

冷靜分析,除了題目的難度,環境的影響也難以估量。三面圍牆封閉,時刻壓迫着神經。當然,無人會體恤梨玉——這是真真切切的獨自戰鬥。

「說起來他們二人呢?」

梨玉像踩着風箱腳踏般停下,回頭張望。

梨玉聲音嘶啞地呢喃道。

似是一直在路邊等候雪蓮。

「啊」

終究連求助友人都不被允許。

那女孩雖有開明思想,卻仍只做着尋常的鄉試準備。若不設法相助,恐怕容易被淘汰。

封閉思緒,靠着牆壁,在狹小牢房中蜷縮身體。

雪蓮盯着燭光下的答卷,長舒一口氣。

不知不覺便淚水盈眶。

(……不,我在想什麼)

隨即驚叫着搶救答卷。若弄髒過甚,會被視作作弊而取消考試資格。

至於梨玉——又該如何?

這纔想起,各號舍都在中央望樓的監視之下。而且每三十名舉子便配一名士兵,時刻盯防作弊。

風雨無阻刻苦攻讀,卻在關鍵的鄉試正試上一字難書。翻開漫長的科舉史,這種事屢見不鮮,但未曾料到自己會陷入如此困境。在這躊躇不前之際,時間分分秒秒流逝,科舉登第的夢想漸漸蒙上陰影。然而提筆難動。寫不出。題目不懂。理解不能。無望及第。

李青龍皺眉抱臂道。

「哇」

李青龍恰如其分地出現了。

這一日,以燃燒生命的氣勢伏案疾書。自信所創文章天衣無縫,足以讓正考官拍案叫絕。現在只需檢查有無細微錯誤便可。

「小雪……!」

突然聽到一陣奇異的聲響。

(可能不行)

主要是人聲。似乎有衆多人在喧鬧。

但走遍四處也尋不見目標。

——不可,不可,紅色德運將盡矣。

(其他人此刻在做什麼呢)

雪蓮愈發繃緊神經,凝神細察。

(歌……?)

「青龍?」

宛如鬼哭啾啾的夜晚。

近來覺得自己因梨玉而變得溫和了。

——看那天空,豈非落淚不止。

「看你還挺從容的嘛。不愧是雪蓮兄啊」

貢院遠離繁華街區,四周迴盪的只有風聲蟲鳴,以及舉子們發出的嘆息與哀鳴。

梨玉丟下筆,衝出小道。

雪蓮嘆息着閉上雙眼。

「啊,我,我是想去一下茅廁」

舉子們徹夜錘鍊答卷。

(暫且睡一會兒)

——頌之,頌之,萬般珍寶皆在吾手。

手碰到了硯臺,墨汁灑了出來。

背脊漸漸發涼。

她不覺想起了自縣試以來同甘共苦的雷雪蓮。

就在即將入睡之時——

梨玉、李青龍、歐陽冉——他們都不過是雪蓮登頂路上的工具而已。

天際泛白,夜將破曉。答卷提交期限在今日日暮,時間充裕得很。

一邊品味着驅散疲勞的甘甜,一邊思緒飄向不知在貢院何處奮戰的三位同鄉。

想必是日間身心俱疲,疲勞致使產生了幻聽。雖有貢院鬧鬼的傳言,但那必定是舉子們在極限狀態下產生的幻覺。

雪蓮搖搖頭,改變思緒。

首先得回想起第一題的九經。

對不住歐陽冉了。雖然豪言壯語說有困難就來求助,但不知各自號舍位置又有何用。傳聞同鄉之人反而會被分配得遠遠的,考試期間想要尋找近乎不可能。況且舉子周圍總有士兵把守,監視之嚴密遠超雪蓮預料。若是四處走動與他人長談,幾乎必定會被拿下。

正想着要先與梨玉他們會合——

李青龍身後突然現出兩個萎靡不振的身影,嚇得雪蓮驚呼出聲。

而且內容似是預示着紅玲國的覆滅。

傳言科舉中潛伏着惡魔。

李青龍無需擔心。以他獨特的視角,定能解開這道難題。

雪蓮是莫逆之交。曾約定遇到困難互幫互助。若能向她請教,或許能找到突破口。

所需要的,僅僅是復仇之火罷了。

要在近兩萬舉子中找人談何容易。

理所當然,梨玉根本不知雪蓮在哪個號舍。

周圍號舍裏舉子們額頭見汗,苦心錘鍊文章。雖有人投來疑惑目光,梨玉也顧不得許多,徑直奔向雪蓮處。

「小雪……我,恐怕不行了」

雪蓮貼牆屏息靜聽。鄰近號舍傳來的只有鼾聲。莫非是從貢院深處——內簾官們起居的地方傳來的宴會聲?但方位似乎有些不對。

「大致完成了麼……」

「確實如此。梨玉兄和冉兄似乎也很是困擾」

從行李中取出夜宵饅頭咬了一口。

突然手臂被人抓住。

「就在我身後」

這難題對懂的人來說似乎並不難。

(……什麼?)

正當提筆準備寫下上下文時——

「哦,這不是雪蓮兄嗎!」

在發黴的桌面上緩緩暈開的漆黑。

「小雪……」

想必是考試時哭過,眼睛都腫了。

雪蓮戰戰兢兢地問道。

「感覺如何?特別四書題……?」

「詩題勉強應付過去了,但其他三題完全答不上來」

「這樣……」

「我太天真了……以爲只要努力讀書就能及第」

「這還沒定論呢,考試還有兩場」

「可是!要是再出這樣的題目我也答不出來啊。做題的時候我才明白,我所學的不過是空中樓閣。若真想改變紅玲,我本該多關注社會現實的……」

看來打擊不小。

梨玉此前從未遇到過如此巨大的障礙。

也許她對自己的能力頗有自信。雖然因洪水失去家人後纔開始求學略顯遲了些,但天資聰穎加上勤奮刻苦,很快就取得了生員身份。客觀而言,這是相當驚人的進步。

縣試時雖遭知縣打壓,院試時也面臨王凱和王視遠的阻撓,但那些都與科舉考試本身無關。因此這次的挫折給梨玉帶來了超乎想象的打擊。

「歐陽冉也是類似情況?」

「是、是的。雖然儘可能答完了,但實在沒有把握」

歐陽冉垂着眼繼續說道。

「……那個,以前的鄉試可曾出現過這樣的題目嗎?比如說在紅玲之前的王朝」

「這個誰知道呢。想這些也無益」

「說得對……不知正考官究竟是何用意。這感覺就像是在說我們之前的學習全都白費了」

梨玉和歐陽冉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陷入沉默。

然而——鄉試終究是完全的個人戰。

正欲咂舌,歐陽冉抬眼望來。

若真如此,那可就令人不快至極。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真希望她能向雪蓮學學,變得圓滑些。

「可是有什麼不妥之處?若有不周到的地方,還請指教。我會深刻反省,以求下次改進」

羣衆化作看熱鬧的人流,向事發地點移動。

地點是貢院深處,關着內簾官的院落裏。

二人驚訝地睜大了眼。

雲景府有僅次於京師天陽的大型軍械廠。不能排除是儲存的火藥意外爆炸的可能,但是——

「回客棧吧?這裏太擁擠了」

特別是武器庫和火藥庫的位置,雪蓮一向刻意留意。這類設施往往是薄弱環節。萬不得已——真的是萬不得已——科舉落第後不得不轉向武裝起義,這些信息必定派得上用場。

「我並非是要求他們拿出真正改善世道的良策。答卷言之有理即可——也就是說,能否付諸實踐反倒是其次。遇到這種強人所難的題目時,能否不慌不亂地展現出清晰的思維,這纔是我要考察的」

「誠然,這次考題確實艱深難解。若不合正考官心意,我和青龍的答卷或許也只能得個平妥(普通)之評。但這對所有舉子而言都是一樣的」

騷動四起。雪蓮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斜前方。

夜空微微泛白。那是火光映照的緣故。凝神細聽,似乎還能聽到人羣騷動的聲音。

吳春元不及細想就衝到外面,朝省衙所在的方向望去。

「是的!這都要感謝兄長大人給我出題的機會!」

「你看!梨玉兄,我們的前途一片光明啊!」

雖然不喜歡人擠人,但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

「嗯……?」

「尋常舉子斷難解答如此題目。也就是說,普遍成績必然遠低於往年鄉試。然而錄取率應當維持不變,因爲送往會試的舉人名額是固定的」

「是嗎?也許吧……」

「長公主殿下在哪裏……?」

但梨玉神色依舊陰鬱。

(難道是夏琳英在從中作梗?)

「就有這種事」

(不,現在哪有功夫操心他人)

「可我明白了。要改變紅玲,就必須能解答那樣的題目。就算這樣勉強通過科舉當了官,別說實現理想,恐怕連跟上他人的步伐都困難。正考官吳春元大人果然不愧爲狀元……我想他是在通過考題警示我們」

「吳春元大人,賊人是衝着長公主來的」

歐陽冉似乎也重拾了些許希望。

雪蓮躲到小巷邊緣,分析着局勢。

「見、見到了!有人全身赤裸,一邊學烏鴉叫一邊跑過去了」

第十六次審視考題,正考官吳春元深深嘆了口氣。

遠處的天空泛着紅光。

「還有這種事……」

「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我去看看」

科舉說到底不過是做官的手段——雪蓮很想將這個道理細細道來,但梨玉對此也理所當然地心知肚明。她所苦惱的,是那份難以釋懷的感受。

李青龍拍了拍梨玉的肩膀。

「兄長大人,我早就聽說雲景有黃皇黨的主力部隊。他們大概是終於決定發動武裝暴動了吧」

「什麼意思……?」

「這、這是怎麼回事?好像有建築物着火了……」

「嗯……」

冬元答道。

就在此時,夜空中響起如同遠雷般的聲響。

「梨玉,歐陽冉,合格的希望還未斷絕」

「啊?」

「嗯……」

當然,這份純粹也是梨玉的可貴之處。

「至少該爲明日養精蓄銳吧」

冬元對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是一回事,但長公主的反應似乎也超出常理。不過,既然得到皇族的首肯,那就沒什麼問題了。第二次、第三次考試也用相似的形式進行比較好。

他和冬元異口同聲。

「怎麼了?這個時候這麼吵鬧」

雪蓮拉着梨玉的手離開人羣。

「雪蓮兄,有什麼奇怪?」

再多言語恐怕也是徒勞。若找不到什麼關鍵突破口,明日考試怕是要犯下致命錯誤。

「這話毫無用處」

「與其說不妥……你出的題目是不是太難了?」

「這樣嗎?我覺得難度恰到好處」

「怎麼辦?我們也去看看情況?」

「可這不都是皇帝陛下和大臣們該考慮的事情嗎?讓一羣普通舉子回答這種問題,不是強人所難嗎……」

「喂,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應該是火藥爆炸了。這可是相當大的事故啊」

「非常抱歉,剛纔內簾官傳來消息。說是黃皇黨那幫人放火燒了雲景府的衙門」

「她稱讚說很精彩。這是我的榮幸」

「也好。梨玉,我們走」

繁星已被地上的光芒湮沒,一顆也看不見了。接連又響起兩三聲巨響——分明是爆炸聲。一個爬上吳服店屋頂觀望的人傻呵呵地歡呼着鼓掌。

「啊,雪蓮大哥……!」

「那個,有事要報告……」

雖不擅長鼓舞他人,但此刻也不得不爲之。

「青龍,怎麼辦」

順便一提,鄉試和院試不同,是在三場考試全部結束後才統一閱卷的。他對考生們在第一場考試中寫出了什麼樣的答卷感到十分好奇。

「聽說他們在高喊『交代長公主的下落』。想必是打算挾持她向天陽的朝廷提出什麼要求吧」

「誒?不會很危險嗎……?」

雪蓮隨着人流奔跑起來。

(雖然確實有點可憐那些被嚇到的舉子)

這番話倒也不無道理,但他還是爲那些按照往常鄉試準備的舉子們感到不忍。據外簾官所說,這兩天貢院裏鬧出不少亂子。有人憤憤不平地發泄情緒,有人乾脆在號舍裏裝睡,還有人發出怪叫到處亂竄——這都是因爲自己懶得確認考題的後果。

無論如何,總覺得其中透着蹊蹺。

「是嗎,那就好啊」

「到新地方自然要把地圖記在腦中」

「這,這個……」

「雪蓮兄?是不是太刻薄了……?」

「……話說回來,榮明長公主怎麼說?」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還有可能相對上位啊。確實這次考試氣氛異常,與傳聞大不相同……我周圍就有許多人或發狂或痛哭。冉兄,你也見到類似情形了吧?」

「起火的似乎是雲景府省府衙門一帶,但那附近應該沒有火藥庫纔對」

這孩子太過清正廉潔了。

如前所述,省府衙門附近平日並無火藥,不太可能發生如此大的爆炸。

梨玉的臉色始終未見好轉。

「哎,想太多反倒有害身心。今天且好好休息吧」

李青龍忽然拍手,歡快地說道。

「在省衙的反方向呢」

吳春元面前,站着掛着頗具戰意笑容的冬元。

火光撕裂夜幕。

雪蓮自己也是在鋼絲上行走。

「奇怪」

第一場勉強應付過去,照這態勢,第二場往後必定還有前所未見的難題。一字難書落敗——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你怎麼知道?」

如今既已明瞭考中難以實質性地互通聲氣,能爲二人做的着實有限。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冬元……」

雪蓮無視李青龍,轉向梨玉二人。

正當他準備起身去趟茅廁時,一位驚慌失措的同考官衝了進來。吳春元立即擺出正考官應有的威嚴姿態應對。

「誒?」

「梨玉,你想得太多了」

「高級客棧都集中在貢院對面的那片區域。我想長公主殿下應該還沒有落入賊手」

「那黃皇黨爲什麼要襲擊省衙?」

「因爲官方放出消息說長公主在省衙。這是爲了掩人耳目的手段,看來那幫人完全上當了。不管怎麼說,情況很危急啊,兄長大人。我們最好立即給長公主殿下送信,建議她儘快離開雲景府」

「真是糟糕透頂……」

這時吳春元忽然想起一事。

正考官抵達鄉試地點時,例行要在街頭巡行以示威儀。吳春元和榮明長公主也遵照這一慣例在民衆面前露面——冷靜想來,那些宵小之輩很可能已經記住了榮明長公主的體態特徵。

其實吳春元當初就提議「最好不要這麼做」。

因爲雲景潛伏着黃皇黨,貿然露面很危險——。

然而吳春元的極力進諫也未能奏效,夏琳英還是堅持要進行巡行。

也不知是過分樂觀,還是另有深意。既像是前者,又像是後者,這才讓人最爲頭疼。

(不過,長公主當時蒙着面……1;

皇族不在民前露出真容,這是規矩。

雖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這番自我安慰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吳春元不禁詛咒起自己的倒黴。

爲什麼偏偏在自己當正考官的時候出這種事。

不,從抱上長公主這顆炸彈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會遇上麻煩事吧。

同考官戰戰兢兢地問道。

「我們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們的職責是閱審鄉試的答卷。這些不明不白的匪徒,自有唐州省總督去處置」

「可是他們的目標是正考官長公主殿下啊」

對紅玲的暴動終於開始了。

若任由黃皇黨這般囂張下去把紅玲推翻,一切計劃都將付諸東流。對雪蓮而言,這是極其不利的發展。絕不能容許仇敵在自己未曾參與的情況下覆滅。

「站住!我要把你們碎屍萬段!」

「我是男的!小雪要和我一起科舉登第然後做官!從內部改變紅玲國!」

吳春元愕然地注視着冬元的側臉,卻看不出半點玩笑的意思。從頭到腳都透着一股認真勁兒。

「我是黃皇黨的首魁・夏釣文。是紅玲朝第四代皇帝・代宗宣寧帝的玄孫,貨真價實的夏氏後裔。我們正是爲了讓天下變得更好而行動啊」

當務之急是得給榮明長公主送信纔行。

眼前血花飛濺。

「別開玩笑了!」

「我絕不會讓你得逞!而且你爲什麼要燒省衙,裏面的人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的……!」

「有本事就來試試看!」

「榮明長公主在哪裏!」

「啊……?」

然而雪蓮卻陷入了彷彿全身血液都要凝固的錯覺之中。

雪蓮驚訝地回頭望去,只見氣喘吁吁的梨玉正怒目而視。

他毫不避諱地說出自己的盤算。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如三日月般的弧線。

「紅玲必將滅亡!那些只知奢靡享樂、不顧百姓死活的皇族、官員們,一個都別想逃過懲罰!就好好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吧!」

「小雪!太危險了!」

是這類革命家常用的狡猾手段。

奔跑途中雪蓮似乎與李青龍、歐陽冉走散了。

雪蓮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

「官兵來了!快溜!」

制服士兵的是一位赤褐色頭髮的男子。

只有梨玉一人跟在後面。

「聽說夏琳英在這裏,也是沒辦法啊」

「你們在幹什麼!放下武器!」

愈是靠近,火焰的形貌就愈發清晰可見。

就在那一瞬間,傳來梨玉尖聲呼喚雪蓮的聲音。

「抓住她當人質的話,紅玲就不能無視黃皇黨了」

省衙周圍一片混亂。

「啊……」

雪蓮混在看熱鬧的人羣中觀察着形勢。

驚覺之時已爲時已晚。

既然已經知道敵人的目標,就沒有理由讓獵物繼續逗留於此了。

但看這情形,死傷人數恐怕已不是雙手能數得清的了。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夏琳英對現任皇帝——光乾帝而言,就像右臂一般重要。

她立刻理解了狀況。

就算是那個冷酷的男人,想必也不會捨棄自己的妹妹。

士兵們慌忙追趕,但這些輕裝上陣、動作敏捷的賊人卻難以捉拿。

那名本欲誤傷雪蓮的士兵,被從側面飛撲而來的利刃刺穿喉嚨,隨着那股勢頭飛了出去。

突然,附近的建築物倒塌,瓦礫伴隨着巨響傾瀉而下。

眼前是一名高舉長劍的士兵。

突然響起了尋找夏琳英的喊聲。

「你聽我說,我們這些內簾官在鄉試結束前是不能踏出貢院半步的。唯一的例外就是榮明長公主。我理解你們擔心外面的動靜,但我們實在是有心無力啊——對吧,冬元?」

(不過,應該不會發展到那種地步吧)

人羣驚呼着四散奔逃。

(嗯,確實是個有效的手段……)

(不,定是僭稱無疑)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別說得那麼了不起。紅玲的威嚴竟讓一個女人說出這種話來,看來是真的墮落到地底了。這更讓我覺得值得消滅了」

所謂第四代皇帝・代宗宣寧帝,是在與侄子的權力鬥爭中失敗,被奪去帝位的悲劇皇帝。傳聞說其嫡系全都被處決,難道還有幸存者嗎。

夏釣文饒有興致地俯視着雪蓮。

雪蓮咂了咂舌,環顧四周。士兵們對夏釣文視若無睹。因爲其他人正在上演一場大混戰,他們根本無暇顧及這邊。

這個男人內心一定潛藏着某種兇猛的野心——感受到這般預兆的雪蓮不禁微微顫抖。

突然一個黃皇黨的男子撞向她。

爲了獲得民衆支持,而給自己的出身賦予正統性。

然而夏釣文卻逆着人流,頂着飛濺的火星朝着雪蓮和梨玉走來。

「喂,小子!別動!」

一羣男子包圍着省衙。

「雷雪蓮。我是來雲景府參加鄉試的」

持劍士兵出現的瞬間,黃皇黨便如蜘蛛崽子般四散奔逃。

熊熊燃燒的衙門、四處逃竄的黃皇黨、怒氣衝衝追趕的士兵、發出尖叫和哭喊聲四處遊蕩的民衆——

雖然無疑是救命恩人,卻彷彿被冰冷的刀鋒指着般令人不適。

「你叫什麼名字?仔細一看,你的眼神不錯嘛」

冬元卻莫名其妙地用轉折語氣繼續說道。

「但是……」

「喲,小姐。是這傢伙的熟人嗎」

「哈哈哈哈!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我可是你們的同伴啊」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錯。

然而,那男人突然綻放笑容說道:

夏釣文一邊將劍收入鞘中一邊吹着口哨。

「就是說你是舉子啊!倒是好大的志向——我勸你少費這份心思。即便做了紅玲的官員,前途也是一片灰暗。反正我們黃皇黨遲早要將其覆滅」

他甩去刀上的血跡,用野獸般閃亮的眼神俯視着她。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2 二回 學而不思則惘插圖(2)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2 · 二回 學而不思則惘 · 第2張插圖

「兄長大人說得對。我們不過是考官而已。貿然插手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復雜」

「呃啊……」

「喂梨玉,太危險了,安靜點!」

「就是這樣。趕緊去睡吧,爲明天做準備」

略作遲疑後,她決定實話實說。

黃皇黨的事,總督他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的。

雖想迅速脫身,卻無法靈活地移動身體。必須避開致命傷——就在她條件反射般要護住要害之時。

或許是因爲多次遭受爆炸,周圍散落着石塊和木材的碎片。華麗的省衙仍被火焰吞噬,將夜色染得通紅。

「小子,沒事吧?」

他們似乎是想殺害夏琳英,或是將她作爲人質。

毫無疑問——這些人就是造成這場慘狀的元兇,黃皇黨。

他們都像『三國志演義』中的黃巾黨一般,裝備着黃色布巾。

只見他右眼中閃爍着一抹詭異的光芒。

親切的笑容被火光照亮。

雪蓮被用力推了一下後背,向前踉蹌了一兩步。

這確實是預示着滅亡的景象——但在雪蓮內心翻湧的,卻是一股深不見底的憤怒。

(被當作盾牌了——)

(計劃被打亂可不行)

「夏琳英……?是說榮明長公主嗎?」

「正考官本來就只需一人。就算長公主殿下離開雲景,大局也不會受什麼影響。此時我們越是表現得從容不迫,舉子們纔會安心」

「同伴?你在說什麼……?」

「話雖如此,兄長大人」

「我不能保持沉默!那個人可是黃皇黨的首領啊?他傷害了那麼多人啊?必須在這裏抓住他……」

「如果黃皇黨膽敢妨礙我們履行職責,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若是這場騷亂影響到鄉試的進行,我們正副考官就把那些宵小之徒一個不留地全部處置了」

她分開人羣,朝事發現場急行而去。

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利用夏琳英來動搖紅玲——雪蓮正這樣思索着。但梨玉憤慨地喊道。

「不可原諒!用暴力來解決問題是不對的!」

「小姐啊,你沒聽說過夏桀殷紂嗎?暴政的君主自古以來就註定要被武力推翻。這就是所謂的天命思想啊。什麼從內部改變,我可從沒聽說過」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所以我纔要努力學習四書五經……」

「近朱者赤。或者說就像爛掉的蜜柑一樣。開始時的志向再高尚也沒用——被腐敗的官吏們包圍的話,最終還是會隨波逐流變得和他們一樣。所以我們要從外部徹底摧毀它,爲了百姓的和平生活」

這說辭可謂詭辯至極。

黃皇黨奪取財物和生命的受害者比比皆是。

他們製造的分明就是與和平背道而馳的世界。

若要行事,就該先承認自己的邪惡本質。

「所以說!」

夏釣文突然提高了嗓門。

「我們黃皇黨正在爲推翻實行暴虐統治的紅玲朝而戰鬥!在場的諸位都曾被紅玲那愚蠢的法律所折磨!若有人認同我們的志向想要相助,儘管開口便是!」

「喂等等,夏釣文!」

「再會了,雷雪蓮!我期待着你加入黃皇黨的那一天!」

夏釣文揮了揮手便跑走了。

黃皇黨的人邊喊叫着什麼邊散發傳單。

上面寫着那句「紅天已死」的暗號,以及方纔夏釣文所宣揚的高論——必須用武力摧毀紅玲之類的言辭。

目送夏釣文消失在暗夜中,雪蓮暗自握緊了拳頭。

(真是麻煩啊……)

究竟該如何應對黃皇黨呢。

「哇,真是一片狼藉啊!發生什麼事了?」

因爲在今後的會試、殿試中還需要她的協助,可不能讓她在這裏就放棄。

「那,抓到了嗎?」

「雪蓮,鄉試會不會出問題啊」

確實如此。

「怎麼了?有什麼想法嗎?」

雪蓮嘆了口氣。

李青龍突然低頭陷入了沉思。

「嗯?」

「嗯。這可真是棘手啊……」

不過,以舉子的身份考慮這些也是徒勞。

「你說得好像知道什麼更有效的手段似的」

偷眼瞥向梨玉,只見她正陷入難以言表的懊惱之中。

「我明白。雖然明白但還是沒法不在意啊。明明應該趕快當上官吏去做些什麼,現在的我卻還在爲鄉試這種事情躊躇不前。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梨玉,別太在意」

光是鄉試就夠重要了,卻還要同時考慮這麼多事情。

(雖然想要設法讓她振作起來……)

歐陽冉抓着雪蓮的衣角說道。

卻始終想不出好辦法。

「我在爲這世道憂心啊。黃皇黨那幫人真是令人愕然——既然要行動,就該用更聰明的手段纔是。這樣下去怕是難以獲得民衆的支持吧」

「是黃皇黨的人放的火。他們似乎想抓住榮明長公主,圖謀顛覆紅玲朝」

李青龍輕聲笑了笑。

必須想辦法幫助梨玉。

「但願如此……」

不過第二天,梨玉的精神狀態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恢復了。

或許是拼死救火起了作用,到了夜深時分,省衙的火勢已經完全減弱。正當雪蓮呆然注視着被煙燻黑的省衙殘骸時,此前走散的李青龍和歐陽冉來到了這裏。

「黃皇黨的目標是長公主殿下對吧?那他們會不會也衝擊考場呢」

「嘛。我只是一直在思考如何讓世道變得更好罷了」

正如院試時歐陽冉的事件所顯示的那樣,梨玉很擅長激勵他人。但當她自己消沉時,卻不知該如何讓她重振旗鼓。雪蓮並不具備改變他人的言辭。

這個人的目的也令人捉摸不透。他看起來並非像雪蓮那樣被憎恨和復仇之心所驅使,但總給人一種腹有韜略的感覺。

他那異常嚴肅的表情令人生疑。

雪蓮轉身離開了那裏。

若是他們影響到了鄉試,就不得不將其剷除了。

「總督和正考官們應該也明白這一點。想必已經做好了準備」

「梨玉兄、雪蓮兄!你們沒事吧!」

「回去吧」

歐陽冉瞪大眼睛問道。

「沒有。看來大部分人都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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