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回 民無信不立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小林湖底 · 3.5萬 字
院試是學校考試的最後關卡。
通過考試便可獲准入學,取得生員的身份。生員也被稱爲秀才,有資格參加科舉正式考試——鄉試。通過鄉試者稱爲舉人,便可繼續挑戰會試。只要通過會試就能成爲進士。剩下的就只有確認性質的複試,以及已近形式化的與皇帝進行的面試考試——殿試。
不過,考慮那麼遠的事情也無濟於事。
對雪蓮和梨玉來說,眼前的院試纔是最重要的。
「哇啊,果然府城好大啊!人真多呢」
「畢竟是統轄六縣的府治所在地。……話說回來梨玉,府試的合格證書帶來了吧?」
「當然帶了!怎麼可能忘記嘛?」
梨玉挺起胸膛拿出證書。沒有這個連院試的考場都進不去。
「……是真的誒。沒想到你真的通過了府試」
「小雪你太失禮了!我也是很用功地在讀書的好不好」
梨玉甩着袖子抗議。這種誇張的動作與其說像個女孩,不如說更像個孩子,不過現在指出也改不了,還是保持沉默好了。
白天的府城喧囂得令人幾乎迷失方向。
絡繹不絕的談話聲,來往的馬車牛車,前面玩鬧的孩子摔倒了,放聲大哭起來。或許是因爲這是繁華街道,肉和水果的氣味,賣湯店打碎瓦罐的聲音,街頭戲劇敲打樂器的聲響——混沌的感覺衝擊着五感。
不習慣人羣的雪蓮,輕輕地「呃」了一聲。
「怎麼了?臉色發青了哦」
「沒事。只是不太習慣這樣的喧鬧……」
「京師應該更厲害吧?現在就該開始習慣纔對」
「那就不去了……」
「不去的話就沒法參加殿試了啊!」
院試在兩天後開始。
「不是你讓我隨便喫的嗎」
雪蓮對講義的內容本身並不感興趣,但對於學政•王視遠究竟會推出什麼樣的大膽改革卻頗爲在意。
「啊,打算和小雪回客棧學習……」
話說回來,這油炸年糕真好喫。
「太了不起了!沒想到還有這樣的義士!像梨玉兄這樣的人,確實應當被尊爲社會的木鐸啊」
在稱爲試院——作爲院試考場的巨大講堂內,聚集的童生們仰望着站在高臺上那位頗具文人氣質的男子。他身着繡有仙鶴補子的官服,頭戴象徵貴人身份的紗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戴着一副舶來品眼鏡。
正值午餐時分,食客衆多。這裏不是什麼高檔餐廳,更像是一家大衆食肆。雖然氛圍略顯嘈雜,但從廚房飄來的陣陣香氣,恰到好處地勾起了食慾。
真是至福。愉悅。歡喜至極。
「還有沒上的呢」
按照慣例,在院試開始前一天,學政會進行經書講義。本來這是隻針對生員的特別講義,但據說爲了激勵童生,大約幾十年前也開始讓童生參加了。
她將饅頭嚥下。
「誒?那是誰?聖上嗎?」
「不是說積累財富是毒藥嗎?」
「明明只是在上次縣試時短暫見過,你能瞭解我什麼呢。店家,這個饅頭請再來一大盤」
加了調味料的麪條端了上來。熱氣騰騰地往上冒。看起來很美味。雪蓮喫完油炸年糕後便開始享用麪條。
*
「這倒是沒錯。確實如此,我也完全明白,但實在沒想到雪蓮兄竟是如此海量的大胃王……」
「那我就點最貴的了」
「嗯。不科舉及第的話,就無法改變這個世界呢」
「啊?哦,對!我是在男扮女裝!」
不說是來參加,而說是來考取,這話說得不知是太有自信還是不知天高地厚。這樣的李青龍帶着一貫的飄逸笑容說道。
「他都這麼說了,還客氣什麼」
學政•王視遠摘下紗帽,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解『孟子』。
「那麼」
雖然有必要確認一下,但現在填飽肚子更重要。
「想辦法?爲了什麼?」
逆着人流跑來的是在縣試時總愛糾纏兩人的童生李青龍。雪蓮皺着眉頭,彷彿見了鬼似的,但當事人卻像偶遇多年老友般開懷大笑。
「別了,這會兒臨時抱佛腳也改變不了結果。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爲考試養精蓄銳」
李青龍毫不在意地笑了。
而梨玉則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我可不這麼認爲。總覺得你有所保留」
「一起喫午飯如何?這次相遇想必是天意,我請客」
「青龍大哥真像個小偷呢」
「我潛入衙門偷聽來的。這可是我的拿手好戲」
雪蓮挑選了幾道看起來不錯的菜品點了單。
「其實我一直很想問,這是你的愛好嗎?我身邊從沒見過這樣打扮的男子,一直都挺好奇的」
雪蓮將炒青菜的盤子一掃而空後,無情地說道。
「具體內容我也不清楚,但聽說會出現在普通院試中不可能出現的題目。本來紅玲相比歷代王朝就較爲輕視科舉制度,所以只要不觸及某些禁令,考官可以隨意更改考題形式」
「改革……什麼樣的?」
「對了,梨玉兄,對考試有信心嗎?」
聽到這話,童生們頓時議論紛紛。
李青龍舉起一個看似裝着銀錢的袋子。
「話說回來,梨玉兄,你還是一如既往地穿着女裝啊」
不知道要灌輸些什麼呢。
「隨便喫。雖說這話可能會惹人側目,但我家境殷實,你們儘管放開了點」
李青龍難得發出一聲驚歎。
「要說信心的話當然有!這次說不定能以一等的成績合格呢」
「這話也有道理,但是」
「雪蓮兄說得對。比如說,世上的官員總是忙着斂財,這哪算是在盡本分。金錢就像毒藥一樣,會麻痹人心」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是爲了匡正世道而想成爲官吏啊」
「爲了防止被誤認爲是女子而需要做的鋪墊工作。稍後我來指點你」
不知爲何,李青龍顯得十分興奮。說起來,這個男人的原動力似乎就是對紅玲國的不滿。梨玉立志當官並非爲一己私利,而是出於清廉的志向,這正投其所好。
服務員端上了一盤油炸年糕。雪蓮一邊往嘴裏塞着食物,一邊旁觀着梨玉和李青龍的對話。
今天喫了個盡興,實在是滿足。
「怎麼可能。是由中央派遣的總管學政,簡稱學政」
果然這次的院試不會按照慣例進行。
「講義至此結束。接下來說明明天開始的院試事宜」
「我聽到了一些不尋常的傳聞。這次的院試要多加小心纔是」
桌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菜餚。饅頭、炒青菜、麩皮點心、蒸栗子、牛肉麪。按常理來說,這量就算三個人也喫不完,但對雪蓮來說反而覺得有點少。
次日,學政的特別講義如期舉行。
「咕嚕」
在此之前必須調整好狀態。
「院試無論如何都必須要通過。不過,還是要想辦法避免招致不必要的嫌疑纔好」
「我當然瞭解。請不要小看我看人的眼光——喂,你到底要喫多少啊!? 」
這時饅頭端上來了。
「哎呀,這不是雪蓮兄嗎!還有梨玉兄」
「等,等一下,雪蓮兄。雖說我家境殷實,但也是有限度的。如果你能順從良心適可而止的話,我會很感激的」
「我想梨玉兄也知道,縣試的考官由知縣擔任,府試的考官由知府擔任。那麼,在府城舉行的院試是否也由知府擔任考官呢?事實並非如此」
這話讓她有點不高興。
「是啊。當然是來考取功名的」
「我的家人被洪水沖走了。而那場洪水,是因爲官員瀆職才發生的。爲了不讓這樣的悲劇再次發生,我想當上官吏,改變紅玲國」
這些自以爲是的說教實在無關緊要。
因爲早上什麼都沒喫,現在感覺多少都能喫下。
雪蓮一邊咀嚼着饅頭一邊看着李青龍。雖然他滔滔不絕地說着話連飯都顧不上喫,但面對這樣的美味卻能不覺得餓還真是奇怪。明明每道料理都香得讓人垂涎三尺。總之先把新的菜點上。
「我猜你們會來,但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相遇。看到這身醒目的衣裝時,真是嚇了一跳呢」
「…………」
「而且,這次監督我們考試的學政可不是個簡單人物。此人姓名叫王視遠,據傳聞,他似乎打算對院試進行大膽的改革」
「雪蓮兄。越是特殊的考試,越能考驗一個人的真實實力。這次我很想看看你隱藏的實力啊」

咬上一口,餡料滿溢,甜味在口中瀰漫。
「二位可有空?」
「還請說我是斥候。……不過,明天應該會有學政的講義。到時候考試的全貌就會顯現出來了」
「青龍大哥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
梨玉歪着頭問道。
這時她忽然注意到李青龍正在注視着這邊。
「原來如此。不過啊——」
「你在說什麼啊」
王視遠抬手示意安靜,以從容的態度徐徐道來。
「什麼意思?」
「這個,是我已故姐姐的遺物」
*
「青龍大哥也是來參加院試的?」
突然被喊到名字,兩人嚇了一跳。
「小雪,你是要把這些全都喫完嗎……?」
「……我一直都在全力以赴啊。根本沒有什麼隱藏的實力」
不知爲何梨玉用一種敬佩的眼神看着她。
李青龍壓低聲音說道。
雖說這是學政大人難得的講義,但童生們似乎並未專心聽講。這場無關痛癢的講義持續了一會兒,大約半個時辰後,王視遠呼出一口氣,說道。
「等等,小雪?稍微也該客氣一下吧……」
「雖然有些突然,但這次院試決定採用特殊形式。按照慣例,本應進行四次考試,每次考試後公佈合格名單,逐步篩選人數。但這次,所有人都要參加全部五次考試」
難道是要用五次考試的平均分來決定去留?
不,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當然,這還不是全部。這次的院試我們設定了一個主題。諸位要以「信」爲本進行考試」
信。這個詞讓人難以捉摸。
「作爲追求秀才功名的人想必都知道,信與仁、義、禮、智並列,是極爲重要的概念。若不能體現此道,便難以成爲一名優秀的士大夫。鑽研經書固然可貴,但實踐同樣重要」
「……那個叫王視遠的人,說的話倒還有幾分道理」
身旁的李青龍低聲說道。
不知他是否出自真心,但作爲紅玲國的官吏,或多或少總會有些腐敗之處。
「「民無信不立」,諸位想必耳熟。信代表着信任、信用、羈絆與誠實。因此,諸位要組成四人小組參加考試。這個四人小組,姑且稱之爲伍吧,雖然並非五個人」
童生們這下更是壓抑不住交頭接耳。
爲何在本該是個人考試的科舉中需要四人小組?
但答案其實王視遠已經說出來了。
因爲主題是信。爲此他打破了常規。
「在每次考試中,我們將根據伍的總分來判定成績。這個成績會在每次考試後公佈,但不會透露伍中各人的具體得分,僅公佈伍的整體成績。……啊,即便成績不佳也不會中途被逐出試院。這與縣試和府試的方式不同」
王視遠一邊撫摸着眼鏡一邊繼續說道。
「五次考試結束後,我們將彙總每次考試的成績來決定最終的去留。也就是說,這次的院試不是個人戰而是團體戰,必須與同伍的童生切磋琢磨共同進退。另外,若是湊不齊四人,一人、兩人或三人也可以組成伍。不過請注意,成績判定採用總分而非平均分,因此人數少的伍會處於不利地位。當然,考生正好一百六十人,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童生們不安地四下張望。
能否組成伍?即便組成了,會不會互相拖後腿?種種憂慮交織在一起襲來。
「這種考試方式雖是我的提議,但已作爲科舉制度改革的一環獲得中央批准。而且從今年的院試開始,根據敕令要求更改答卷審查方式。以往都是由學政和其祕書進行審查,但這樣容易產生合否受學政個人喜好左右的弊端,因此會有更朱官員進行第二輪審查。諸位可以安心應考」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
救助梨玉的少女李照像是在掩飾什麼似的笑着說道。雖然感覺有點可疑,但梨玉並沒有特別在意,只是報以微笑。
房門被叩響了。
「嗯,請多關照,梨玉!」
王視遠收拾行裝離去了。
「你這傢伙,擅自就決定要和我們組隊了啊」
「啊,我沒事的……只是摔了一下而已」
她默唸着『論語』中論述信的章節。
正如李青龍所說——臨時抱佛腳也是無濟於事的。
「等等!」
李青龍則說完「我去打探其他童生的動向」就消失了。
身體傳來一陣衝擊。梨玉沒站穩,摔倒在地。抬頭一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走遠了。在大街正中間發愣,被撞倒也是難免的。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去思考。
女孩握住梨玉的手將她拉起來。
看到伸到面前的手,梨玉愣住了。
她無法理解雪蓮爲何能如此從容不迫。
「這下可麻煩了。我和雪蓮兄、梨玉兄算是確定了,現在需要再拉一個人入夥啊」

但是,這個女孩是什麼人呢?
既然不去尋找隊友,梨玉本想和雪蓮一起溫習功課,但她說「有事」,拒絕了梨玉。
*
梨玉一邊啃着茶點棗子,一邊饒有興趣地打量着李照。
「還需要觀察」
梨玉慌忙接過錢袋。裏面的東西似乎也安然無恙。若不是她,自己或許就這樣丟失了錢袋都不知道,這份恩情真是無以爲報。
「照!請多關照」
「嘛,倒也不是不可以……」
「啊,我的錢袋!謝謝你!」
「呀!」
梨玉和雪蓮住在試院附屬的會館裏。
「童生一共一百六十人。和剩下的人組隊就行了」
「你能分辨出誰優秀嗎?」
感知氣息之後。發現只有一個人。就算發生什麼也能應付。
她並非在睡覺,而是在思考。
參加院試的考生一般都會在這裏住宿。
梨玉焦急地站了起來。
「纔不是呢,我只是喜歡這樣打扮。再說梨玉你不也穿着非常華麗的衣服嗎?」
警惕地開門,見到一位身着官服的男子站在那裏。
按理說,考生此時應該焦急萬分纔對。
「抱歉。請問找我有什麼事」
雪蓮撐着腮幫子,目光避開了梨玉。
她這麼說,問原因也不肯透露。也許是在判斷童生們的實力,但梨玉覺得這樣優柔寡斷只會錯失良機。不過雪蓮意志堅定,因此募集成員的事只能謹慎行事。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美貌得令人驚訝的女孩。
「但是雪蓮兄,我覺得還是早點邀請優秀的人比較好」
「嗚嗚嗚!完全不明白啊!小雪到底在想什麼啊~!」
「——喂,小丫頭!別發呆!」
「怎麼辦小雪!? 我們是不是也該去邀請誰呢……!? 」
雪蓮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王視遠學政召見。讓你立刻收拾妥當過去」
梨玉搖着袖子,在原地跺腳。
這樣做也沒有意義。童生能做的不是揣測考官的用意,而是全力以赴地應對所給的考題。
「雷雪蓮在嗎」
「夏?」
「沒事吧!? 有沒有受傷……!? 」
王視遠提出的反常考試方式,必定讓單純的童生們陷入慌亂。這會館裏住着許多童生,從剛纔起匆忙的腳步聲就沒有停歇。
「你打扮得好華麗啊。照該不會是某個公主吧?」
那醉漢的背影有些眼熟。
至少要等到看清那位考官的用意爲止。
「還有這個,從你衣服裏掉出來的哦?」
「我想答謝你!要不要一起去喝茶?」
究竟王視遠打的是什麼算盤?
像自己這樣的人是否能夠跨越這道難關。
雪蓮認爲着急也無濟於事。
「誒?」
這種考試方式,真的能正確衡量童生的實力嗎?
她的氣質不像普通的城裏姑娘——
正當她懷疑地觀察着醉漢的背影時,一片藍色的布料輕盈地飄過,遮住了她的視線。有人突然出現在了梨玉面前。
眼看少女要離開,梨玉急忙挽留。
「說錯了,是照!我叫李照!」
*
繁華街的喧囂遠非英桑村可比。在這春日略顯強烈的陽光下,梨玉漫步在府城的街道上。
已有好幾批童生前來拜訪雪蓮、梨玉和李青龍,想邀請他們加入自己的伍。對梨玉來說這正合心意,但不知爲何雪蓮都沒有同意。
這次考試非比尋常。
貿然與主動接近的人組隊簡直不可理喻。雖然她隨口告訴梨玉「和剩下的人組隊就行」,但實際上這樣也是不行的。伍的成員必須仔細斟酌。
「想必大家都感到困惑,但這些都是爲了考察信而採取的必要措施。那麼諸位,請齊心協力加油。對了,明天早晨之前必須確定並報備各伍的組成,否則將不予參加考試」
「我叫耿梨玉!你叫什麼名字呢?」
豔麗的黑髮在春風中搖曳。她身着一襲華美的青色襦裙,肌膚白皙如瓷,眼角施了些許胭脂。那雙圓睜的眼睛正關切地注視着梨玉。
「什麼啊,原來在啊。在的話就早點回應」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遞來援手的人。
「誒?難道不行嗎……?真是冷淡啊,我們不是一起喫過午飯的夥伴嗎?」
「——那麼,我先告辭」
她幫梨玉拍掉衣服上的塵土,臉上浮現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太好了!你是外地來的吧?這一帶人來人往很多,不太適合走神發呆哦」
不知爲何,她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
(咦?那個人是……)
雪蓮在會館裏發怔。
*
「找那些眼睛發光的人吧」
那麼,他也是童生嗎?
無奈之下,梨玉決定獨自在府城散步。
留在講堂裏的童生們頓時展開了如暴風般的交談。四處都能聽到互相邀請的聲音。由於無法判斷其他童生的實力如何,雪蓮也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王視遠卻以溫和的微笑作結。
「嗯」
梨玉焦急地說「我們也得趕快找到第四個人才行!」
「誒?啊,那個,夏……」
作爲通過府試的才子,梨玉擁有非凡的記憶力。按她的記憶,那個男人應該參加過剛纔王視遠的講義。
地點是府城一角的茶館。
這算是什麼。
「是嗎?這是我姐姐的衣服……」
「可真會打扮!在這一帶的女孩子中都算出挑的了」
梨玉心裏一驚。她現在可是以男兒身示人的。這一點必須得糾正,否則會惹出麻煩。
「那個,對不起。我其實是男的……」
李照眨了眨眼。
「開什麼玩笑?梨玉明明是可愛的女孩子啊」
「這是真的。我是來參加院試的童生。我還有府試的合格證書……」
她拿出寫着耿梨玉名字的證書給對方看。
由於科舉只允許男子參加,持有這份證書本身就已經確定了性別。李照反覆眨眼確認,終於意識到證書是真的後,突然發出一聲臨終般的尖叫。
「——假的吧!? 就是說,這是女裝!? 」
「啊哈哈——。是這麼回事呢」
「不,不可能。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男孩子……」
她用顫抖的手指戳了戳梨玉的肩膀。
梨玉希望她別過度觸碰,否則身體的曲線可能會暴露。
她感到一絲莫名的罪惡感,不由得避開了李照的目光。
「吶,梨玉,爲何要這樣打扮……?」
「興趣?另外嘛,也是有些原因的」
「嗯——……」
李照用看稀有動物般的眼神打量着梨玉。
這身打扮對梨玉來說就像是一種信念。在走投無路之前,她都想要堅持下去。
「看來我又打擾了。我這就告退,你們慢慢——」
「還敢頂嘴!」
「我覺得男裝也不錯哦——?與其說是男裝,不如說是普通的樣子。不過梨玉這麼可愛,我覺得現在這樣的打扮也很合適呢」
「梨玉是男人這話千真萬確。況且,在這種地方欺負弱小可不太好」
「你是卓南縣的王凱吧?久聞大名了」
四雙眼睛兇狠地盯住梨玉。
「雪蓮兄!外面似乎發生了騷動……」
梨玉神色鄭重地解釋起她古怪行爲的緣由。
「哼,還挺清楚嘛。既然知道就別來招惹我。我們家可是連出三代進士的世家,從一開始就跟你們不是一個層次的。一羣蠢貨給我閉嘴」
「這麼說反而讓我猶豫了……」
李照突然壓低聲音說道。
說到底是梨玉強邀對方作陪,這種情況下也沒理由挽留。
他穿着絲織的高檔衣衫,目光炯炯地俯視着這邊。體格健碩,一看就知道生活優渥,不愁喫穿。簡單來說,就是個富家公子哥的做派。
一陣短暫的愣神後,爆笑聲在中庭迴盪。
她講述了遇見李照這位少女的經過。說起對方指出要參加科舉就該表現得更像個男子漢。還提到那些官員正不顧體統地四處搜尋失蹤的公主。
李青龍向前一步說道:
雪蓮慌忙將他攔下,李青龍一臉爲難地說道。
「對了,小雪你的戶籍是怎麼處理的?我因爲有個遠親在政府,才設法把自己的身份性別改成男的了」
雪蓮聽完全部內容後,極爲隨意地總結道。
梨玉瞪大眼睛指着王凱。
試院中庭聚集着約莫五名童生。大約是已經組成了一隊的四人組,以及一個正在向他們哀求着什麼的少年。
「是、是啊。我會考慮的」
「……其實也不能算是什麼騷動,只是目睹了一些令人不快的場面。似乎是童生們之間起了爭執」
「不行,我……」
梨玉越是引人注目,雪蓮的性別暴露的風險就越低。考慮到這一點,若梨玉打扮得更女性化些,對她是有利的。然而,這次考試是以五人小組的形式進行。若梨玉出現什麼意外,可能會連累到雪蓮。
「後會有期,梨玉!」
*
「咦?照,你要走了嗎?」
「會被誤認爲是女孩子吧?我覺得這樣可能會惹來很多麻煩哦」
「軍隊?要打仗了嗎?」
被打的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趴倒在沙地上。
「誒?就是說從出生起就一直在造假?」
「別走,青龍!你說的騷動是怎麼回事!? 」
梨玉一邊喝茶一邊沉思。
「笑死人了!喂,你們聽到沒有?這位大小姐不但自稱是男人,還說我們是暴徒!這荒謬的話說得也太過分了,讓人想吐!」
「啊……」
「嗯。我待會兒還有點事」
黃昏時分,梨玉回到了會館。
「啊!你就是前面撞到我的那個醉鬼!? 」
雪蓮和李青龍爲了支援梨玉,快步朝他們跑去。
「我是考生雷雪蓮。……要是被胥吏發現可是要捱罵的」
「在重要的院試期間被帶走可就麻煩了吧?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但是是不是該稍微低調一點呢」
「啊……?」
「誒!? 還能這樣!? 」
李照向前走了兩三步,突然轉身露出微笑。
「看情況」
看來維持女裝確實有些勉強。
梨玉不滿地鼓着臉頰問道。
這無疑是違法行爲。雪蓮嘆了口氣說道。
「具體不太清楚,聽說是在尋找失蹤的公主。最近他們似乎越來越不擇手段了,只要看到容貌秀麗的姑娘就拉到衙門裏徹查。我也差點被帶走過一次」
「怎麼?女人找我有何事」
「是這樣的……」
「單靠戶籍簿的複印件,會不會不太行?」
「隨你喜歡唄?」
「吶,小雪,你說我這動作像男人嗎?」
然而既然在尋求加入伍,就說明此人必定是本次院試的考生——換言之,必然是男子。至於是像梨玉和雪蓮一樣隱瞞性別,還是天生就是這副面貌,這一點尚不明確。
看來衝突已經無法避免了。
雖然不明就裏,但事態顯然變得更難以收場了。
「……喂,要是再開這種玩笑,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小雪……!你果然是我認識的小雪呢」
*
就在這時,房門未經許可就被打開了。
男子高聲怒吼,揮起了拳頭。
「少胡說八道,明明是這傢伙先來招惹我們的。我們人數都湊齊了,他還一個勁兒地纏着要加入,煩都煩死了」
但李照提出了一個極其合理的疑問。
「那就至少換身衣裝吧。想要萬無一失的話」
雪蓮的目光落在那個倒在地的少年身上。
是李青龍。
「但這樣的話,不會招來不必要的懷疑嗎?」
「對不起,對不起。找不到其他可以求助的人了……對不起」
她極力推開如同小狗般黏上來的梨玉。
「啊?你們又是誰」
在縣試時就被幾個不良童生糾纏,甚至被誣陷爲殺人兇手。連雪蓮也勸告過「不如稍微扮得陽剛一些」。每次被懷疑都要拿出府試合格證書和戶籍副本也很麻煩。
「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事的。今天謝謝你請我喝茶,我很開心哦」
「真是的!人家可是很認真地在請教呢!」
「你們不就是在使用暴力嗎?再說了,我本來就是男的,不是什麼大小姐。我是來參加院試的」
「啊……」
李青龍慌了神。
「小雪,幹嘛這麼着急?」
「你們在幹什麼!離那個人遠點!」
然而他看到雪蓮和梨玉糾纏在一起的場景時就住了口。然後故作姿態地輕咳一聲,說道。
「還有最近要小心巡邏的軍隊哦」
「關我什麼事!再說了,像你這種下賤人根本就不該來參加院試。趕緊收拾東西滾回去」
「哼,我們這邊已經湊齊四個人了!根本輪不到你這種廢物插足,早就沒有位置了!」
只因不想產生不必要的誤會罷了。
那些人激動地對少年拳打腳踢。粗鄙的笑聲在院中迴盪。雖說都是通過府試的優秀童生,卻還是免不了有這種不可救藥的蠢貨。
「我的戶籍本來就是男的」
正當思索該如何是好時,身旁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喊聲。雪蓮和李青龍都來不及阻攔。被正義感驅使的梨玉,已經不假思索地朝那羣童生衝了過去。
李照忽然站起身說道。
「哇!不要這麼親暱地纏上來!」
她將身上的長袍疊好放在牀榻上,隨即眉頭微蹙,抱臂沉思。轉眼間又開始變換姿勢,時而翹着二郎腿,時而盤腿而坐,最後乾脆躺在牀上,四肢大張地仰面躺着。
確實如此。
「誒?什麼懷疑?」
說這話時露出兇相的,大概就是這伍的頭目了。
「我是男的!總之快停止暴力」
不——原本以爲是少年,但那張噙着淚水的面容,看起來更像是個柔弱的少女。由於身材瘦小,肌肉並不發達,若是讓十個人來判斷,恐怕有七八個都會認定是女性。
「無關緊要吧。……總之,梨玉保持現在的穿着就好,出了什麼事我會搞定的」
「說得對。爲我方無禮之處向你道歉,今天這事就這樣——」
「不過聽說那些成爲舉人或者進士的人想法都與衆不同呢。算了算了,梨玉保持現在這樣就很好。真的很適合你」

「抱歉,梨玉兄,能否請你暫且住口」
「大白天就到處喝酒,還欺負其他童生,這太過分了!要是讓學政大人知道了,你肯定會立刻被判定不合格的!」
「梨玉兄!請你住口啊!」
「你說什麼?你可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
「在跟一個卑鄙小人說話!」
李青龍如同石化一般僵在原地。看來他已經放棄思考了。
王凱瞪圓雙眼,像惡鬼般怒吼道。
「你這丫頭!!居然敢對卓南王家的嫡長子如此無禮!!」
「這些都無關緊要吧!? 想要成爲進士的人,難道不是該用言語而非拳頭來表達嗎!? 你的所作所爲簡直和禽獸無異!!卓南王家的人一定也在爲有這樣一個不成器的繼承人而傷心——」
「你懂什麼!!」
王凱揚起拳頭。
然而梨玉卻絲毫沒有躲避的意思。
雪蓮稍稍向前一步——
「住手」
她徒手接住了那記重拳。
這預料之外的一幕,讓在場所有人都驚得說不出話來:不僅是王凱,還有他的三個跟班,還要那個趴在地上宛如少女的童生,以及梨玉和李青龍,全都目瞪口呆。
在這凝固的寂靜中,雪蓮平靜地說道。
「要較量的話,就用院試的成績來一決高下吧。我們可是立志要做文官啊」
「你這……」
王凱正要反駁,四周突然變得嘈雜起來。聽聞爭執的童生和官吏們蜂擁而至。在這種情況下顯然不便再施暴,王凱明顯地咂了下舌,收回拳頭轉身離去。
信中寫道——穿着亡姐留下的襦裙參加科舉考試,是我族人的宏願。雖知這般打扮難免惹人側目,但正是爲了家族纔不得不如此。懇請諸位考官大人准許小生盡這份孝心。
先將衣服寄存在府衙,考試開始前再領回來更換,這樣也就杜絕了作弊的可能。就這樣,梨玉成功通過了搜身檢查。
接下來就只需要爲明天的考題做準備了。
「就是很流行啊!對了,我叫耿梨玉。這位是小雪——不對,是雷雪蓮,那邊是李青龍大哥。
第一問寫着——
「怎麼可能會流行。大概只是恰好長了這樣的容貌吧」
*
那纖細的手指,白皙的肌膚,還有那楚楚可憐的表情,很容易激起人的保護欲。
「嘿嘿,其實是按照青龍大哥的建議想出的對策哦」
(好吧,無論如何院試的準備總算完成了)
既然都是童生,就好好相處吧!」
「唔……」
若是在這裏被識破性別就前功盡棄,但那些檢查員只是公事公辦地拍了拍雪蓮的衣服,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真實身份就放行了。他們根本就沒想到會有女子混入其中。雖然到梨玉時他們確實狐疑地歪着頭打量,但見沒搜出作弊的工具,也就不再過多追究,直接給予了入場許可。
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雪蓮靜靜思忖着。
或許是因爲時間特殊,除了雪蓮他們之外,四下無人。
對方察覺到雪蓮的目光,慌忙端正了坐姿。
畢竟若是梨玉被淘汰,雪蓮要想合格的希望也就隨之破滅了。
李青龍饒有興趣地打量着這位少年說道。
一百六十名童生分成四十個伍,每個伍都被賦予了特定的名稱以作識別。雷雪蓮、耿梨玉、李青龍、歐陽冉的四人組被編爲「丙三」。
「對吧!? 小雪很了不起的,可是天下無雙,萬夫莫敵,一騎當千呢!」
「沒關係的!話說回來,你有沒有受傷?」
民無○不立
這真是個荒唐的故事。
說到底,這王凱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無賴。
「吶,你還沒找到可以組隊的人嗎?」
「竟然完全沒被發現啊……」
地點是在試院的會館食堂裏。
「話說回來,冉兄,府試是以第幾等的成績合格的啊?」
「沒辦法的,都是因爲我太笨了」
考生們感到困惑也不無道理。
「這話雖然也有道理,但是……」
「第七名!? 太厲害了小雪,有冉小弟在就不用擔心了呢!」
這種充滿敬仰的目光,倒不如投向促成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梨玉纔對。
那個一臉愁容默不作聲的人,看上去就像是個楚楚可憐的少女——但其實是位少年。他正是剛纔被王凱欺負的那名童生。
「沒有。沒什麼大礙」
梨玉站起身說道。
歐陽冉滿臉通紅地露出微笑。
「是、是的!雪蓮大哥……!」
「誒?可是他們在欺負弱小啊?要是默不作聲就等於輸了,是輸了」
雪蓮頓時愣住了。其他童生也竊竊私語起來。不過,交談屬於說話這一作弊行爲,所以他們很快就噤聲開始動筆。
「聽着,梨玉。要不是你多嘴,也不會發生這種爭執。雖說你發揚正義的心值得稱讚,但還是要多爲後果考慮一下」
「對、對不起。都是因爲我纔會變成這樣……」
無論如何,時機也差不多該到了。
「好啦好啦,雪蓮兄,大家都平安無事不就好了嘛」
「啊?哦,是、是的。現在幾乎所有的童生都已經組好伍了。我是多餘的。不過王凱說,只要付錢就能想辦法幫我安排……我也付了錢,可是不知爲何,就變成那樣了……」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這完全不是君子所爲啊!」
雪蓮不禁嘆了口氣。
(而且……)
領取答卷後,各伍成員便聚在一起等待考試開始。雪蓮的右邊坐着梨玉,前面是歐陽冉,左邊則是李青龍。
歐陽冉眼裏蓄滿淚水,沉默不語。
梨玉如同太陽般燦爛地笑着。
李青龍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童生們都以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執筆。這固然是因爲這是學校試的最終考試——但更重要的是,院試的形式實在太過反常,讓人不禁心生一種莫名的恐懼。試院考場的氣氛逐漸變得凝重而緊張。
「吶,小雪爲什麼要拒絕那麼多人啊?應該也有些人很聰明的吧?」
「這個……是第七名……」
(……這什麼?)
他的眼神中分明閃爍着希望的光芒。
據梨玉所說是這樣的。
但科舉考試,不到最後一刻誰也說不準。
「哎呀,不愧是雪蓮兄!面對那個王凱竟能毫不退縮!與瘦弱的外表截然不同,簡直有如武神般的氣勢,膽魄令人歎爲觀止啊」
臨走前,他也不忘惡狠狠地瞪着雪蓮和梨玉說道。
「……我叫歐陽冉。謝謝你們剛纔的搭救」
李青龍笑着勸解雪蓮。
「我想自己挑選。主動投靠的人不太可信」
「給我記住。定要讓你們爲這輕率的行爲後悔」
聽聞此事的學政•王視遠被這份孝心深深打動,竟然准許了。
「我覺得可以哦,雪蓮兄。其他童生們確實都快組完隊了。到目前爲止已經有十四個童生來邀請我們了,可你全都拒絕了不是嗎?這樣下去明早可就來不及了」
不過,這次倒是不得不慶幸。
不一會兒,監考官開始持榜巡視。
「你也是要參加院試的吧?不過看起來這麼像女孩子……難道這最近很流行嗎?」
*
雪蓮斜眼瞥向前方。
少年猶豫了片刻後開口道。
這麼說來,午飯時確實有過這樣一段對話。
王凱帶着同伴們揚長而去。
「——好,現在開始考試。諸位考生加油吧」
雪蓮直視着歐陽冉,以一貫平靜的語氣說道。
常理來說,雪蓮的伍應該不會失敗纔對——
「可是啊,雪蓮兄,已經快沒有這種選擇的餘地了。我覺得是時候該下定決心了」
李青龍和梨玉讚歎着雪蓮的英勇表現。
歐陽冉毫不做作地拿出府試合格證書給大家看。上面確實證明他是以第七等的成績通過的。王凱之所以拒絕他,大概是因爲已經找到了更爲優秀的人選吧。
被投來注視神明般的目光,雪蓮感到有些不自在,微微動了動身子。
「那麼歐陽冉,就請多指教了。讓我們一起努力,爭取都能合格」
且不說梨玉,記憶中李青龍的才學也相當不錯。
「纔不是呢!喂,小雪,讓冉小弟加入我們的伍沒問題吧!? 」
事實上,雪蓮他們在明天的頭場就會大喫一驚。
這題目實在太過簡單。就連剛開始學習的孩童都能立即作答。更何況這句話還是王視遠在講課時特別強調過的,想必不會有一個童生不知道答案。
但是。然而。這個選擇到底正確與否——
看到這樣的少年,不禁讓人覺得拼命女扮男裝是件多麼可笑的事。
(是將其排除,還是——)
「還請手下留情」
若是穿着女裝必定會引人懷疑。於是梨玉在前天就把姐姐的遺物襦裙,連同一封信和戶籍臺賬的副本一起送到了府衙。
穿過喧鬧至極的試院大門,照例要進行搜身檢查。
伴隨着日出,王視遠的訓示結束,院試頭場終於開始了。
歐陽冉猛地抬起頭來。
請填入○中的字
這種情況真的能算是平安無事嗎?王凱明顯是個心胸狹窄的性子,日後必定會尋機報復。這個禍根必須要趁早剷除纔行。
莫非是想考察書法的流暢度?可若是這樣,答案是「信」一字又顯得不太自然。究竟王視遠是怎麼想的——
(太詭異了)
餘光瞥見身旁的梨玉正得意洋洋地揮筆疾書,雪蓮試圖揣摩學政的用意。可是毫無頭緒,時間卻在飛快流逝。第一問、第二問、第三問——更反常的是,從早到晚足足出了三十道題。
而每一道都是如同兒戲般的填空。
最終,雪蓮在沒能參透王視遠用意的情況下,便結束了頭場考試。
*
考試結果將在隔天公佈。
然而,轉眼間那一天就到了。
以雪蓮爲首的丙三成員一同向考院中庭走去。四周擠滿了等待成績公佈的童生,瀰漫着一股不尋常的熱切氣氛。
「——哎呀!小雪,不用擔心啦!」
梨玉笑着拍了拍雪蓮的肩膀。
「雖然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考試不是很簡單嗎?就算小雪有做錯的地方,我也拿了很高的分數,所以沒問題的!」
「不,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那爲什麼愁眉苦臉的?從昨天開始就悶悶不樂的呢」
「我倒是理解雪蓮兄的杞人憂天」
李青龍抱着雙臂說道。
「那題目實在太簡單了。全部答對是理所當然,所以恐怕難以拉開差距吧。不知道學政大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誒?那些題目應該全部答對的嗎……?」
「那當然了。不過是填空而已」
「啊哈哈……好險好險……」
梨玉露出了僵硬的笑容。看她這樣子,還是不要問詳情爲好。
李青龍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抱着雙臂說道。
「歐陽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忽然,他在人羣中發現了王凱的身影。
雪蓮表面上也接受了這個說法,但顯然其中必有隱情。
王凱拍了拍歐陽冉的肩膀。
「夠了,小雪!懷疑同伴可不好!」
丙三的四人召開了緊急會議。
榜文如下——
歐陽冉驚叫一聲,縮成一團。雪蓮注意到這個互動有些異樣,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梨玉就已經喊了出來。
「咦?怎麼沒看到丙三啊?」
感覺到一股不快,雪蓮停下了腳步。
李青龍顫抖着低語。
「這個,呃,那個,大概,我想我應該也是滿分吧」
「信啊信!學政大人不是說過嗎?要通過這次考試,伍之間的信任關係纔是最重要的。現在這樣追查犯人又有什麼用?雖然是我先提起這件事不對,但我覺得還是考慮下一場考試更有意義」
第一等
「沒什麼,就是來看看你們的慘狀。不過說真的,那成績是怎麼回事?明明之前吹得那麼厲害,結果揭榜一看,居然是第四十名!而且還被其他童生遠遠甩在後面的墊底。果然蠢貨幹什麼都是蠢貨啊」
「後面幾場的分數計算方式還不清楚呢。要是像第一場一樣都是簡單題目的話,就無法拉開差距,我們就要揹負不及格的烙印了」
乙一 得分一百二十
甲一 得分一百二十
李青龍連忙擠到梨玉和王凱之間。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我對這次考試明明很有信心的……」
王凱注意到這邊後,像野獸般露出牙齒笑了。
「話說回來,院試能錄取多少人啊……?」
雪蓮一邊聽着梨玉和李青龍的話,一邊將目光投向仍然畏縮不前的歐陽冉。只見他面色蒼白,臉色難看得就像是染上了重病一般。
甲三 得分一百二十
丙三不見了。
甲四、乙一、乙二、乙三、
雪蓮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釋了。
這時,考官們抬着寫有成績的榜單走了過來。
梨玉不禁發出了一聲長嘆。
癸三 得分一百二十
梨玉強裝出精神地喊道「沒關係!」
榜單上刻着一排排的「第一等」字樣。
梨玉說得也有道理。
「大約是總人數的三成——也就是五十人左右吧。聽說是按成績高低依次分配到太學、府學、縣學,而這五十人是把這些都計算在內的總數」
「不,不對。這是……」
被跳過去了,直接到丙四都是第一等。
這是當然。除了丙三之外,幾乎所有人都是第一等。
李青龍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點頭道:「那就好」。
就在她下定決心的當口,察覺到有人正向這邊走來。
突然間,歡呼聲四起。
「話雖如此,但是……」
梨玉和雪蓮也不甘示弱,朝榜單擠去。
乙四、丙一、丙二——讀到這裏,雪蓮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人用手生生攥住了。
第一等
因爲都是同樣的一百二十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第一等
•••
童生們爭先恐後地湧上前去。
梨玉皺着眉頭瞪着雪蓮。
*
因爲這第一場的結果,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甲四 得分一百二十
第一等
強壓下急切的心情,凝神細看榜單。就算失了幾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最終的去留是要按五場考試的總成績來判定的,在後面的二場、三場趕上來就是了。
「……找我們有事嗎?」
歐陽冉看上去隨時都要消失似的。
「好了好了,梨玉兄,過分對抗也無濟於事。王凱兄,在我們身上浪費時間也不好,不如各自爲第二場考試做準備吧」
李青龍抿了一口茶,開口說道。
癸四 得分一百二十
第四十等 丙三 得分九十
五十人。在連能否進入前一半都成疑的情況下。
「聽說你們墊底了啊,蠢貨們」
歐陽冉怯生生地舉起手說道。
第一等
「!」
雪蓮、梨玉、李青龍、歐陽冉四人聚集在會館的食堂裏,彼此之間瀰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氣氛。
「會不會是……試水而已?可能是因爲院試製度改革了,所以第一次才故意出簡單些,算是體恤考生」
「我也不記得有做錯題。要是連這種題目都做不好,那考取進士更是天方夜譚了。這簡直就像是把四書五經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第三十八等 壬二 得分一百一十九
也許有必要查查歐陽冉的背景。
在第一場考試中,每題一分。三十道題乘以四個人,所以每組最高分是一百二十分。不過按照那些簡單的題目來看,幾乎所有小組都能得到一百二十分,這並不難想象。換句話說,這是絕對不能失分的題目。
然而,雪蓮最終還是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梨玉疑惑地說道。
甲二 得分一百二十
如果產生不和,可能會影響考試。
再想下去也無濟於事,不如先看看結果再說。
「準備?那種東西對我來說毫無必要」
「不是還有二場、三場嗎?下次追回來就沒問題了!」
「不,不是的,我沒有……」
「九十分實在是匪夷所思啊。就好像一個人的全部得分都憑空消失了一般。無論如何,我們丙三組已經落在其他各伍之後了。梨玉兄,你不覺得這是個很糟糕的情況嗎?」
(那傢伙怎麼回事……)
對話自然而然地轉向了探究原因。
「這個嘛。既然是入學考試,應該要看學校的招生名額吧」
雪蓮嘆了口氣。
歐陽冉慌亂得令人心生憐憫。
第一等
「梨玉和青龍都說感覺答得很完美。當然,我也不記得有做錯。這樣一來,可疑的自然就只有你了。況且,一個人的整整三十分不翼而飛也太奇怪了。你該不會做了什麼違規的事情——」
雪蓮眯着眼睛打量着榜單。
第三十八等 辛四 得分一百一十九
難道是梨玉錯了一兩道題?
根據通告,這次考試採用了十分罕見的計分方式。
「要是那樣倒還好……」
「不過冉兄,我只想確認一件事。我並非懷疑你,但頭場考試你覺得答得如何?」
「根本沒有證據證明冉小弟做了什麼吧?說不定是我或者小雪在不知不覺中做錯了呢」
王凱和他的跟班們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們,臉上掛着得意的笑容。看他們那悠然自得的樣子,想必輕而易舉地就列入了第一等。
第一等
「哈!? 那王凱你們考了第幾名啊!? 想必成績相當不錯吧!? 」
甲一、甲二、甲三、
王凱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可是卓南王家的嫡長子。與你們這些雜草從根本上就不是一個層次。這就像鵓鴣與大鵬的差別,像我這樣的人,生來就註定要做內閣大學士」
「你在說什麼啊……?」
「我是說出身低賤的人就別想科舉登第」
「我,我也在爲了當官吏而努力啊!爲了家人……」
王凱冷笑一聲。
「真是可憐啊,不管你們怎麼努力都比不過貴族名門。現實不是已經證明了嗎?我們甲二組輕鬆獲得第一等,而你們卻考了個無法翻身的成績。趕快認輸,爲昨天的無禮道歉吧」
「王凱,這不是這種問題吧……」
「別給我頂嘴。雷雪蓮,我也不會放過你。連道學都一竅不通還敢跟我對抗。科舉根本不適合你,回你老家種地去吧」
砰的一聲,雪蓮的太陽穴捱了一記拳頭。
這個人顯然是個記仇的性子。雖然可以據理力爭,但若在此處鬧出什麼事端,說不定會被剝奪考試資格。如此看來,暫且息事寧人才是上策。
雪蓮向李青龍使了個眼色。
他立即會意地點頭說道。
「王凱兄,是我們不對。還請海涵——」
「子曰」
在場所有人都喫驚地望向梨玉。
她那如北辰般明亮的眼眸直視着王凱,毫不退縮。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王凱你錯了。院試纔剛剛開始,結果如何還未可知呢」
雪蓮驚得目瞪口呆。
梨玉引用的是《論語》述而篇中的一段。
「我是男子!請不要隨意編造謠言!」
「不是這事。考試成績固然重要,但現在有人在到處散佈謠言,說梨玉兄是女子」
「無所謂啦。我們只要專心應考就好了。對吧,小雪?」
第二等
第一等
「可你們的成績最差。這就說明你們根本沒資格當進士——諸位看哪!這傢伙果然是女子!混進童生羣中來了!」
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應對考試。
得分七十分。平均到四個人頭上,每人也就十七分左右。這怎麼可能?
梨玉瞪着眼睛,氣勢洶洶地逼近王凱。
「這種事我們都知道。現在正要查明原因呢」
「聽說會館各處都貼滿了這種紙條。肯定是王凱乾的,他是存心要整垮我們。要是梨玉兄被認定爲女子,很可能就會被取消考試資格」
梨玉發出一聲近乎哀鳴的驚叫。
王凱一把搶過梨玉手中的文書,撕得粉碎。
李青龍憤恨地咂了咂嘴。
第三十七等 壬二 得分八十七
「哈,那你倒是拿出證據來啊」
*
從那以後,陰毒的騷擾接踵而至。
最終結果果然如雪蓮所料。
西儀雖然百家爭鳴,但作爲國策得到推崇的僅限儒家一派。自鄭武帝設立科舉制度並尊崇儒學以來,千餘年間,儒學一直被奉爲至上學問。然而近年來,在興化•炎鳳•光幹年間,對失傳諸子學說的研究漸次展開。試論其功過,並結合歷史經緯加以簡要闡述。
王凱一理解梨玉話中的含義,頓時氣得滿臉通紅,狠狠踢翻了旁邊的椅子便怒氣衝衝地離去了。梨玉始終不曾退讓半步。她這般泰然自若的態度固然可敬,但日後必定會惹來麻煩。
李青龍和歐陽冉那邊似乎也沒能倖免於難。
「好痛……」
梨玉幹勁十足,李青龍卻難掩憂慮。
第五等
乙四 得分一百一十
不過,細想梨玉此前的言行,這樣的表現倒也不算突兀。
「也是,想那麼多也沒用」
「嗯。話說回來,歐陽冉——」
「雪蓮兄,梨玉兄!出大事了!」
「這個我們當然清楚。梨玉兄不過是穿着姐姐的遺物參加科舉的孝順兒子。那個王凱,居然用這種手段來詆譭你……!」
正用一種介於羨慕與敬佩之間的眼神注視着梨玉。
*
這回又被李青龍打斷了。
「他們不僅搞那些討厭的騷擾,還看不起小雪,現在連考試都比我們強,這怎麼能忍!下次一定要加油纔行!」
令人驚訝的是,梨玉似乎還想與王凱和解。看來她始終信奉孟子的性善說。若能實現自然是美德的極致,但雪蓮實在不認爲那個蠢貨有接納梨玉真誠之心的胸襟。
(難度倒是中規中矩……)
「閉嘴!!」
雪蓮無奈地點點頭。
神色憔悴的梨玉打斷了她的話。
庚三 得分一百零八
「我現在就要去向學政大人報告!這樣一來丙三組就完蛋了,少了一個競爭對手,考試也輕鬆多了!」
至於最後一人,歐陽冉——
次日清晨,聚集在試院考場的童生們如常參加第二場考試。包括雪蓮在內的丙三組衆人也就座提筆。想必很多人都在忐忑考題內容,但當考官揭示試題榜文時,整個考場頓時瀰漫着緊張氣氛。
庚四 得分一百零九
雪蓮重新坐回椅子上,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
就在這時,只見人羣中那個王凱朝這邊走來。
•••
「好!那我們一起爲明天加油吧!」
據說李青龍最喜愛的袖珍本被潑了墨汁,歐陽冉則多次被絆倒。這確實是小人行徑,但即便遭此對待,梨玉依然堅持己見。
關鍵是丙三組的總分最終會如何。
第四等
甲二 得分一百一十五
果然,第二問、第三問也維持着相似的難度。
「穿着女人的衣服就是你的錯。這種不知廉恥的傢伙配不上士大夫之名。看到你們這種胡鬧的人招搖過市,我就噁心」
中庭張貼的榜文上,赫然記載着第二場考試的慘淡成績。在熙熙攘攘的童生羣中,雪蓮冷靜地分析着局勢。
真是卑鄙至極。
不等雪蓮出手阻止,王凱就高聲喊道。
第三十九等 丁四 得分八十五
「哎呀!這不是蠢貨們嗎!特地來確認考試成績啊?」
「這、這有什麼關係嘛!科舉考試人人都可以參加……」
梨玉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跳了起來。
意思是說,君子心胸開闊而泰然自若,小人則處處想要勝過他人而患得患失。顯然,這裏的君子比作梨玉,小人暗指王凱。說白了,真是令人膽戰心驚,梨玉竟然借用孔子的話直接抨擊王凱的行爲。
第三等
梨玉一臉歉疚地避開視線。
第二場考試共有三道題目,每題大抵十分。也就是說,按每伍計算,最高得分應該是一百二十分。這一點與首場相同,不同之處在於題目難度頗有提升。正因如此,各伍之間纔會拉開差距,考試也隨之展現出其真正面貌。
「等一下……梨玉兄!? 」
她指着李青龍手中的紙條。
「又是最後一名……!? 」
「喏!這是戶籍簿的副本!」
「你們給我等着」
雪蓮一邊瞥見身旁正在苦思的梨玉,一邊筆走龍蛇地答題。
「只要在考試中獲勝,王凱一定會明白的」
己二 得分一百一十四
「喂,歐陽冉——」
這位少女的胸襟,確實如君子般寬廣。
紙片紛紛揚揚飄落地面。這一幕令人目瞪口呆。
雪蓮注視着身旁正縮成一團的歐陽冉。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渾身一顫,慌忙別過臉去。或許他是個想隱藏也隱藏不住的誠實之人。
上面寫着『丙三組耿梨玉乃女子也』。
但是,爲何又是最後一名?
「怎,怎麼辦啊梨玉兄,他那眼神分明是在醞釀報復啊」
雪蓮惱火地瞪着李青龍。
「是啊。甲二是王凱的伍。沒想到他們真的這麼優秀」
「小雪,該怎麼辦!? 而且拿第一的居然是王凱他們的伍!? 」
李青龍遞過一張紙條。
第三十六等 癸三 得分八十九
「這、這、這是什麼!? 爲什麼要散佈這種謊言……!? 」
這種惡徒纔是不配當進士的人。
第四十等 丙三 得分七十
看來第一場考試確實只是試水。若往後都是這種難度的題目,第二場考試各伍的分數差距必定會拉開。
只是她還不太明白什麼時候該擺出這番正論罷了。
李青龍慌了神。沒想到梨玉會給出如此痛快的回應。
「王凱,這是什麼意思!? 」
「可我是男子啊……?」
王凱壓低聲音,冷冷地說道。
第三十八等 戊一 得分八十六
王凱抓起梨玉的手臂。
比如雪蓮和梨玉同住一室,有天半夜,雪蓮從茅廁回來時,發現門邊散落着腐爛的魚和水果。顯然是王凱率領的甲二組那幫人所爲。看來他們是打算從精神上擊垮二人。
童生們饒有興味的目光,盡數投向被制住動彈不得的梨玉。竊竊私語漸漸匯成巨大的議論聲,在試院中盪漾開來。梨玉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僵在原地說不出話。
雪蓮感到怒火在心中升騰。
這種無道之徒絕不能放任不管。即便採用強硬手段,也要把梨玉從王凱手中解救出來。嘲笑他人的努力,這種行爲不可原諒。更何況——梨玉是保證雪蓮及第的重要一環。
「這是在做什麼?爭鬥並非君子所爲」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只見學政•王視遠從試院大樓中緩步而出,身後跟着幾名隨員。童生們皆是一驚,被這位不速之客的突然出現驚得說不出話來。
王視遠用右手輕撫眼鏡框,環顧中庭,開口道。
「對答卷評判有什麼不滿嗎?如果有,可以直接向我提出」
「不不,哪裏敢有什麼不滿!」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王凱。
他連忙鬆開梨玉的手臂,堆起諂媚的笑容。
「我們只是在討論,懷疑這個人冒充性別來參加院試。您看那副打扮,怎麼看都像個女子吧。女子參加科舉,這簡直是有違天理的事啊」
「不,耿梨玉是男子」
王視遠斬釘截鐵地說道。
沒錯。這都是梨玉在李青龍的指點下,事先打好了關係。
「既然在參加院試,就說明是身份有保證的童生。不可能是女子」
「可是,學政大人……」
「你也應該明白。怎會有女子做出如此有違天理之事呢?雖然就我個人而言,若真有此事倒也有趣,但這顯然不切實際啊」
這番話似乎讓王凱也無言以對。
王視遠拍了拍手說道。
(一定要毀了你們……)
歐陽冉的房間應該在別院的角落。
雪蓮連忙跑到梨玉身邊。
卻不料在廊橋上撞見了正在行走的歐陽冉。
雖因夕陽西斜看得不太真切,但似乎在與人交談。
更有甚者,他們居然在衆目睽睽之下讓王凱出了醜。
「我明白」
閉上眼睛,往日種種浮現又消散。
不管怎樣,復仇必須完成。
「沒事的。我沒事」
少女如此自然地闖了進來,令人難以置信。要知道王凱可是嚴令下人和店家人員不得擅入的。頓時怒火中燒。
況且,被他這般挑釁,若不讓他嚐嚐苦頭,實在難以嚥下這口氣。
下人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咦?您已經回來了嗎?」
「啊?名字?這個……」
「……沒錯。得主動出擊纔行」
雖說梨玉確實擁有常人難及的堅強心性,但終究只有十七歲。面對一個成年男子毫無顧忌的暴力舉動,難免會感到恐懼。
「煩死了!礙眼的東西,給我滾到別處去!」
「少、少爺,您這是爲何?小的有什麼過錯……」
王凱正處在暴怒的頂點。
雪蓮決定監視歐陽冉。
這般令人心煩的景象,王凱卻連嫌惡的心思都欠奉。
從老家跟隨而來的下人出來迎接。
「真是亂七八糟呢!讓我來打掃吧!」
雪蓮暗暗攥緊拳頭,開始思索一個能夠解決所有問題的計劃。
2
因爲少女——少女的容貌實在太過美麗。
王凱愣在原地片刻,隨後狠狠地瞪着梨玉,咬牙切齒地說。
梨玉的眼角已經溼潤。
王凱驚愕地回過頭,只見門開處站着一個陌生少女。
李青龍面色格外陰沉地說道。
細想起來,歐陽冉從始至終都表現異常。總是戰戰兢兢,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問及緣由卻始終答非所問。不可能是實力不濟而接連得零分,想必是別有用心,意圖陷害丙三組無疑。
歐陽冉不知爲何朝後院方向走去。
「你要做什麼……」
突然背後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
(不過當務之急是考試。得先解決這內部的禍患纔行)
「爲什麼啊!? 」
她合上手中的註釋書,瞥了眼在牀榻上打滾的梨玉,說道。
因此,雪蓮將目光鎖定在最後加入的那個女相少年——歐陽冉身上。
此時童生們都閉門苦讀,四下無人。唯有夾雜着沙礫的風聲,與柳樹搖曳的響動傳入雪蓮耳中。
卓南王家在當地可謂顯赫名門。王凱曾向雪蓮和梨玉誇耀家族三代出進士,但實際上,王家的榮耀遠不止於此。其先祖王純乃是追隨紅玲國開國太祖豐熙帝•夏宗仁的功勳武將。正因如此,卓南王家在紅玲國中亦是備受尊崇的貴族世家,作爲嫡系傳人的王凱,從小就在巨大的壓力下成長。
佈局已然就緒。
王凱已經轉過建築物的拐角,消失不見。
身後那個畏畏縮縮的少年——歐陽冉。
王凱趴在桌上,像是在詛咒般低聲唸叨。
「雪蓮兄,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叫什麼名字?」
——要如建國之時般建功立業。
看到這一幕,雪蓮感到對王凱的怒火又一次湧上心頭。
聽了梨玉這番正直的提醒,雪蓮陷入沉思。
「梨玉,我去趟茅廁」
「該死。該死。該死……」
下人連連道歉,退了出去。
明明是男人,卻打扮得像個女人的怪人。
「凱少爺,您回來了」
「不需要打掃!給我出去!」
殘羹剩飯散落各處。
「我叫李照!來,來,讓我打掃房間,您先出去一會兒吧!」
——將來你要做內閣大學士首輔,輔佐皇帝。
耿梨玉和雷雪蓮,不過是如雜草般卑微的身份,卻大言不慚地想要在科舉中及第。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偏偏處處與王凱作對,實在令人難以容忍。
撇下梨玉,雪蓮走出房間。
王凱正欲揮拳,
「好了,既然已經看過成績,都回去吧。明天就是第三場了,院試也到了半程。唯有克服這些苦難的人,才能成爲生員啊」
書籍雜亂地堆積成山,早已皺皺巴巴。
「對,名字。快說」
本想借「耿梨玉是女子」這個把柄剝奪其考試資格,誰知此人早已暗中打點妥當。結果反倒讓王凱被學政•王視遠訓斥,淪爲童生們的笑柄。
童生們慌忙四散。
考慮到丙三組在頭場、二場考試中獲得的分數,顯然組內有人刻意做出全部答錯的舉動。這絕不可能是雪蓮或梨玉所爲。李青龍雖也有嫌疑,但雪蓮覺得他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正因如此才憤怒難忍。
至於目的何在,雪蓮心中已有幾分眉目。
王凱故意撞了梨玉的肩膀,揚長而去。
正在氣頭上的王凱連句話都沒說,就把下人推開。
要了結那傢伙倒是容易,但如果因此導致院試中止就得不償失了。院試與縣試不同,考試日程並非固定。稍有不慎,下一次考試可能要推遲數年。
王凱走進自己的房間,重重地坐在席子上。
少女似乎有些猶豫,然後開口道。
「我一定要整垮你們」
「啊,我也去我也去~」
(豈能輸給這種荒謬的傢伙)
「你這丫頭……!」
*
耿梨玉。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做什麼?當然是打掃啊!不管您是什麼舉人老爺,房間這麼髒亂怎麼能專心讀書呢?我來收拾,您先到外面去一會兒吧」
只需等着他們自取滅亡就好——
雖說理所當然,但此時的王凱依然堅信梨玉是男兒身。他壓根就沒想過會有女子真的來參加院試。
「您這麼說也沒用啊。我可是這裏的夥計哦?啊,雖說是昨天才被僱來的,但整理房間就是我的工作。看到房間被弄得這麼亂,我可不能視而不見啊」
——王家必須再次君臨朝廷。
卻在最後一刻停住了。
(那是……)
這些話他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離開試院,沿着府城大街走了一段路,便望見了他下榻的客棧。這是一家復着釉面瓦的貴人住所。按理說,童生們都該住在試院附設的會館,但這並非強制規定。王凱不屑與其他童生同處一室。
「這種事……呀」
王視遠看起來也很滿意,衣袂飄動間轉身離去。
這是在第二場考試成績公佈的傍晚。
絕非普通客棧女子所能及。雖着一身粗布襦裙,卻不知爲何散發着一種難以逾越的氣質,着實令人費解。若說是某位名士之女,恐怕也無人會質疑,就是這般氣度。
「你別來」
——無論如何都要在科舉中及第。
雪蓮覺得機不可失,當即收斂氣息開始跟蹤。
「那個,不能打架啊……?畢竟這是要在院試名次上一決勝負的」
果然如雪蓮所料。
對方有三人,都是面熟之人——正是王凱所在的甲二組成員。
歐陽冉被推搡了一下,差點摔倒。甲二組那幫人發出愚蠢的大笑,轉身朝這邊走來。雪蓮躲在柳樹陰影中避開他們,不禁爲這世間的荒唐嘆息。果然,一切都是王凱的詭計。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哇啊!? 」
待他們走遠,雪蓮出聲詢問,歐陽冉卻如孩童般驚叫着跳了起來。待見是雪蓮從柳樹陰影中現身,頓時臉色發青,驚慌失措。
「雪、雪蓮大哥,您這是怎麼了……!? 」
「這話該我問你纔對。剛纔看見你在那邊和王凱的手下說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親近了?」
「這個是……」
「說」
雪蓮抓住歐陽冉的右手,將他按在牆上。僅此一下,歐陽冉就完全萎縮了,甚至不敢與雪蓮對視,只是渾身發抖。
「我沒有,做什麼壞事。是爲了雪蓮大哥和梨玉大哥……」
「還打算裝傻到底嗎?那我就說說我的推測:你是被王凱威脅了吧。他命令你設法降低丙三組的成績。否則就要捱打——或者是許諾給你金錢酬勞,不過以王凱的爲人,應該是前者吧」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剛纔的會面是例行彙報吧?他們是不是指示你在第三場考試也要故技重施?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你與王凱的手下接觸的理由」
「理由是有的。比如說……那個……」
「說中了吧。你聲音在發抖」
「……!」
歐陽冉彷彿迎來世界末日般,頓時語塞。
接下來只需繼續施壓威脅。
現在要做的,不是在一件失去作用的工具上浪費時間。
與這樣的人相比,自己是多麼渺小啊。
(該怎麼辦?要安慰他嗎……?)
歐陽冉一臉憔悴地從懷中取出一張紙。
「太過分了!果然王凱已經完全走上歧路了!」
父母將全部期望寄託在這個留下的幼子身上,平日裏總是給他施加壓力。
梨玉頓時語塞。
「對、對啊!沒有冉小弟可不行啊!」
(真是徒勞無益)
任何心存陰霾的人都明白,純粹之人發自內心的善意,若是用錯了地方,反而會成爲傷人的毒藥。
看來就連梨玉也無法安撫他的心。
「是的。我只是假裝在寫答案,實際上全是胡亂寫的文字。看來雪蓮大哥早就看穿了」
此時若是置之不理,只會給團隊帶來不和。
「死相?」
「…………」
而是該考慮如何靠三人突破院試。
「我跟着小雪來的啊!比起這個,冉小弟是怎麼了,該不會是被小雪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吧!? 」
「他要我壓低丙三組的分數。王凱是真心想要陷害雪蓮大哥和梨玉大哥。他說如果不聽話就會讓我喫苦頭,但如果只是打我的話,我絕不會屈服於這種威脅。更過分的是,王凱居然揚言要對我在卓南縣老家的父母下手」
「我是故意考最差分數的。隨便你們怎麼處置我吧。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如此狀況就連一向沉着的雪蓮也不禁困惑。
然而歐陽冉卻顫抖着搖頭,發出蚊子般微弱的聲音。
——我們全家的命運都系在你身上。
「小雪!? 你在幹什麼!? 」
「小雪你在說什麼呀」
否則白豐村陶陰集歐陽光•王蘭性命難保
*
然而,歐陽冉似乎已經到極限了。
現在纔想這些又有何用。
這份真誠純粹得令人震撼。明亮得宛如星辰。
梨玉似乎堅信能夠打開歐陽冉的心扉——
「不妙啊。他臉上有死相」
雪蓮略顯慌亂。感覺就像作案時被當場抓獲的罪犯一般。
但不得不說,這未免太過天真了。
梨玉笑着伸出右手。
「拖累丙三組的人,是我啊」
在會館的一間空房。
李青龍回頭怒喝道。
「喂!」
「這主意不錯!有雪蓮兄在,那王凱也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梨玉用食指輕戳了一下雪蓮。
——哭什麼!難道你沒有爲歐陽家奮鬥的氣概嗎!
只見梨玉從會館方向跑來。
歐陽冉終於道出真相。
「無視掉不就好了」
「梨玉,你纔是在幹什麼?」
「好、好的!」
「要體諒冉小弟的感受啊!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像小雪這麼強大!」
畢竟,讓他哭泣的人正是雪蓮啊。
「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威脅……什麼樣的?」
「……白豐村陶陰集是我的家鄉,歐陽光和王蘭分別是我父親和母親的名字。收到這樣的東西,我實在是不能不從」
「這就是證據。他甚至往我房裏放了這樣的信」
歐陽冉似乎意識到再也無法隱瞞,便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因爲在他懂事前就去世了,所以並不瞭解。據父母所說,似乎是個愚鈍多病的哥哥。父母從未提起,但歐陽冉猜想,也許是爲了減少口糧而被遺棄了。畢竟陶陰集是個貧瘠之地。
說到這裏,歐陽冉又低下了頭。
在儒教社會中,子女往往被視作父母的私有物。
——孝順父母天經地義。休得抱怨。
也許最好還是不要再發言了。
梨玉和李青龍急匆匆地追着歐陽冉而去。
相比之下,歐陽冉頭腦正常,身體也健康。
「啊,冉小弟……!」
必要時也不排除使用武力。
令丙三組落第
「我是說他可能會做出傻事!快追!」
「王凱盯上雪蓮大哥和梨玉大哥,就是因爲你們幫助了我吧。以怨報德真的很抱歉。雖然不知該如何贖罪,但首先我想以退出院試來做個了斷」
只要讓他在天平兩端權衡,若能讓他覺得雪蓮比王凱更可怕,歐陽冉應該就會作爲丙三組的一員認真對待考試了——
冷靜思考就會明白,此刻就該斷然放棄歐陽冉。他已陷入絕望邊緣,根本無暇顧及院試。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威脅他也無法正常作答。
「……冉兄,我明白了。那麼考試時得零分的就是你吧」
「喂,雪蓮兄!你在做什麼,快來啊!」
「喂……」
「實在非常抱歉。我是被王凱威脅了」
「你沒有錯!該不會又被王凱欺負了吧?太過分了,下次我一定要好好教訓他!」
上面寫着出乎意料工整筆跡的威脅信:
「錯的是王凱!至於考零分的事不用在意,只要從現在開始認真對待,我們就滿意了。就算王凱再說什麼,有小雪保護你,不用擔心」
渾身力氣彷彿瞬間抽離,隨即癱倒在地,豆大的淚珠不住滾落。
雪蓮這纔不情不願地挪動沉重的步伐。
「可是……」
「……不行的。對不起」
「等等等等!那樣的話我們豈不是無法及格了?」
沒想到他的內心如此脆弱。當初雪蓮立誓要以男兒身復仇紅玲國時,父親雷氏曾嚴令道「作爲男子漢就不要哭泣」。秉持這般信條行事的雪蓮而言,歐陽冉的號啕大哭實在是異常至極。
歐陽冉的表情扭曲了。彷彿能聽見內心被無邊絕望擊得粉碎的聲響。
「所以說冉小弟不用在意啦。接下來就和我們一起認真應考吧」
「喂」
這種類型的絕望,無疑正在噬咬着歐陽冉的內心。
「雪蓮兄,梨玉兄說得對。既然受到威脅,就該謹慎行事。更何況對方握有父母的性命,說置之不理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歐陽冉猛地站起來就跑。
根深蒂固的觀念認爲,爲父母付出是理所當然。
*
李青龍用平和的語氣確認道。
雪蓮、梨玉、歐陽冉,外加李青龍齊聚一堂,召開了會議。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啊啊……」
雪蓮冷眼目送他們,嘆了口氣。
這回輪到李青龍慌忙起身。
歐陽冉有個哥哥。
被兩人這麼一說,雪蓮頓時蔫了下來。
——讓我們過上好日子吧。
梨玉斜眼瞪着雪蓮。因爲確實如此,雪蓮也無話可說。
然而,歐陽冉的父母在這方面未免有些過分。事事都壓在歐陽冉身上,他們自己卻整日遊手好閒,只知飲酒。若歐陽冉稍有差錯,就會遭到呵斥毆打,以致身上留下無數無法消退的傷痕。
即便如此,他仍需達成父母的期望。
對歐陽冉而言,做個孝順兒子就是他的身份認同。
因爲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從小就被家族這個魔咒束縛的歐陽冉,除了侍奉父母,不懂其他的生存之道。
(一切都完了)
他在府城裏漫無目的地奔跑。
現在的他哪還有資格參加院試。一個忘記童生本分、陷害同伴的人,不配獲得生員的身份。雖然耿梨玉以海般寬廣的胸懷原諒了自己,但正是這份寬容更顯出了自己的卑劣。
就這樣回鄉,也只會被掐死。
畢竟這已是第二次失敗了。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利落地自我了斷。
跑了一會兒,眼前出現了一座石橋。
府城以水都聞名。城中縱橫交錯着無數水路,大小船隻漂浮其上,往來穿梭。歐陽冉走到橋的中央,探身靠在欄杆上窺視水面。恰好沒有船隻經過。這樣就不會連累他人了。
(對不起……)
向父母致歉後,歐陽冉跨上欄杆。
察覺異狀的路人一片譁然。
但這已無關緊要。自己非死不可。一個無法報答父母的不肖子,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
歐陽冉下定決心跳了下去。
本該如此。
「咦……?」
「不行!太危險了」
面對梨玉認真的追問,歐陽冉嚇了一跳。
「哎呀,又把房間弄得這麼亂!」
李青龍慌張失色。
「別妄自菲薄!你的眼神是如此澄澈!」
「了不起?」
梨玉疑惑地問道。
李照帶着天真爛漫的笑容如此說道。
那雙彷彿能洞察萬物的眼眸,筆直地注視着歐陽冉。
無論是父母還是教師,都從未誇獎過王凱。
這種愉悅的感覺漸漸充盈心頭。
「我除了盡孝,一無所有」
「送飯來啦!要不要喫啊」
「誒~?難道說,其實你是女孩子?冉小弟確實不太像男生呢」
歐陽冉一邊遮擋着從窗外斜射進來的夕陽,一邊結結巴巴地繼續說。
「唔……抱歉」
王凱不知不覺間,嘴角也泛起了笑意。
「自宮……?那是什麼?」
「說給我聽聽吧。我會幫你的」
「……管他呢。那些人不過是我的奴僕罷了」
*
燭光搖曳。
看到滿地的紙片,她氣鼓鼓地抬頭瞪着王凱。
作爲王家的嫡長子,參加科舉理所當然,入太學理所當然,以優異成績通過殿試進入翰林院(精英的分配去向)也理所當然——王凱的肩上,壓着全族沉重的期望。
歐陽冉說不出話來。
李照大咧咧地走進房間。
據他所說,父母對他的對待近乎虐待。那是一對拳打腳踢是家常便飯,將孩子視爲工具的惡劣父母。更令人難以理解的是,即便如此,歐陽冉依然在努力盡孝。
這小丫頭是怎麼回事。難道感受不到我的怒氣嗎——王凱簡直有種對牛彈琴的無力感,咬牙切齒。她的容貌之美,是王凱前所未見的。奇怪的是,在李照面前,他往常那種暴戾之氣竟會漸漸平息。
家族的壓力。狂妄自大的雷雪蓮、耿梨玉。還有那學政大人莫名其妙的言論——
在場所有人都驚愕不已。
梨玉的力量果然柔弱,卻還是強行將他拉了回來,兩人跌坐在石橋上,險些磕傷。
「冉小弟,你是不是還有其他煩心事?」
當真是無可救藥。
即便是考取進士的才子,也難以解決歐陽冉所面臨的困境。
幸好歐陽冉稍有遲疑,若是毫不猶豫地跳下去,梨玉必定會被帶着墜落。這種不顧性命的獻身之舉——雪蓮無法理解。
「你究竟……」
在這股氣勢下,李青龍啞然無聲。
「我已經不在意了。你也不必耿耿於懷」
(煩死了。這個那個的……!)
「……我既非男子也非女子。我自宮了」
李照似乎誤以爲宋是隨從,不過反正差不多,他也懶得糾正。甲二組那幫人,不過是襯托他王凱的道具罷了。只因他們比其他蠢貨稍強一籌,才勉強派上些用場。
「祕密?難道王凱還對你做了什麼嗎?」
事事都令他不快。
燭光映照下李照的笑顏,卻讓王凱冰封的心稍稍融化了些許。
現場一片沉寂。
這個人究竟能爲自己做什麼呢?
王凱狠狠地撕碎了答卷。
「青龍大哥請安靜些!」
然而,注視着梨玉溫柔的面容,他感到內心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情緒。明明可能會陷入生命危險,卻毫不猶豫地向自己伸出援手。他從未遇到過如此真誠相待的人。
「不過王凱大哥,可不能對隨從動手啊?宋大哥都被嚇壞了。這樣下去他可能會辭職的哦?」
「這樣不行!」
「啊……」
王凱面對桌案,凝視着答卷。這不是此次院試的答卷,而是他家的教師特意準備的前兩次院試的試卷。更有甚者,上面記錄的還是當年童生中的第一名答案,想必花了不少銀兩才弄到手。
「但是,冉兄,你是不是太守舊了?就因爲無法完成父母的心願就尋死,這也太愚蠢了。況且你還沒有完全失去進士登第的機會吧」
這個宋,是王凱的伍——甲二組的童生。他想起方纔泄憤時打了對方一耳光。
「你也替要打掃的我想想嘛。要是弄得太亂,可要加收費用了哦?」
梨玉直視着歐陽冉說道。
他不耐煩地咂了下嘴,打開房門,只見客棧夥計李照端着晚飯的托盤站在那裏。
「我不知該從何說起……其實我有個祕密」
「難處……啊對了,王凱大哥是爲考試發愁吧?」
「吶,冉小弟,是父母要求你參加科舉的嗎?」
「不,宦官是指在朝廷供職的人,我連宦官都算不上。只是個失去了男性象徵的,一個被閹割的男子罷了……」
「不過王凱大哥真了不起呢」
從那之後,他開始與李照交談起來。
真是有膽量說出這種話啊。
*
耳邊響起一聲尖叫。
李照話鋒一轉,用擔憂的眼神看着王凱。
歐陽冉低下頭,抽泣起來。
「這麼努力用功。要是換做我,可做不到呢」
不知何時,梨玉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
雪蓮和李青龍與梨玉會合後,一同帶着歐陽冉回到試院會館。
換作是其他不知來歷的下女這般說話,定會毫不客氣地揮拳相向——
「不,不是那種事。該怎麼說呢……」
「梨、梨玉大哥……我」
「不是說了不要嗎。趕緊滾」
正是這種過度保護令他厭煩。
「我自有難處!你給我滾出去!」
「……這是自然。我可是卓南王家的嫡長子。將來就連內閣大學士首輔的位子,我也要坐上去」
茫然抬頭望去,只見梨玉滿臉通紅,怒氣衝衝地站在那裏。
不過這個祕密着實令人在意。本以爲他已經相當坦誠地傾訴了,在這之上還有什麼難以啓齒的事呢——雪蓮饒有興趣地傾聽着。
因爲他們認爲,樣樣出色是理所當然的。
這話說得雖然崇高,但若因此讓本人受傷,那就得不償失了。歸根結底,讓歐陽冉痛苦的根源,大多源自父母的壓迫。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
梨玉忽然如有所悟般一驚。
歐陽冉沉默了一陣,神情凝重,但看來已經擺脫了那股迷惘。在梨玉的鼓勵下,他開始吞吞吐吐地講述自己的身世。
(這個女子是真心敬佩我)
「太厲害了!你一定要當個大官哦。我會一直支持你的」
歐陽冉自嘲般地說道。
李照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李青龍無奈地嘆了口氣。
歐陽冉慌忙繼續解釋。
到底在想些什麼。
這時,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
「你在做什麼!? 跳下去會死的啊!? 」
身體踉蹌着幾欲墜落,卻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攔住。
「不,那個是……」
「不可能的。像我這樣在暴力面前屈服、唯命是從的懦夫……」
得到的答案卻遠遠超出想象。
「就算有煩心事也不能遷怒他人哦。要是實在忍不住了,可以跟我說說,我隨時都願意聽」
「難、難道是宦官!? 」
梨玉靜靜地輕撫着他的背。
「我是小時候,遵從父母的命令自宮的。這並非什麼稀奇事。若能進入京師後宮成爲宦官,就能爲家族賺取俸祿……」
宦官。
這是負責協助皇族日常生活、處理後宮雜務的官吏。主要由被閹割的男子擔任,據說在紅玲朝廷供職的宦官多達數萬人。至於爲何需要閹割——這雖有複雜的歷史淵源,但現今普遍認爲是爲了防止與后妃私通。
李青龍點頭「嗯」了一聲。
「這也是被父母強迫的嗎。確實,宦官也是朝廷命官,若能被錄用,俸祿應當不菲……」
「但是冉小弟,你現在不是宦官對吧?」
「我去京師面試過,但沒能通過。聽說應徵的人太多了」
如今,宦官可是炙手可熱的職位。
正如李青龍所說,除了能獲得不錯的俸祿之外——宦官這一身份還有着特殊的魅力。縱觀歷史,宦官得到皇帝寵信而平步青雲的故事屢見不鮮。正是因爲存在着這種一夜翻身的可能,纔會有源源不斷的人自宮後投奔宮廷。
雪蓮重新打量起歐陽冉的容貌。
果然看上去就像個少女。
「……真的割了嗎?」
「是真的啊。這種事情說謊也沒有意義。如果不信的話,我可以讓你們看看那個寶……?因爲要在後宮擔任宦官必須隨身攜帶,所以我一直把它裝在壺裏」
「寶?那是什麼?」
「就是陽根。沒有這個的話,是不能被認可爲宦官的……」
歐陽冉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壺說道。
「……要打開看看嗎?」
「不用打開!」
雪蓮和李青龍同時喊道。
因爲荷爾蒙的關係,閹割後聲音會變得清亮,鬍鬚也會消失,男性特徵會逐漸淡化。但僅憑這些還不足以證明確實被閹割。因此,要成爲能夠出入宮城的正式宦官,必須攜帶被割除的證據。這是爲了在必要時證明自己的身份,所以紅玲國的所有宦官都會用鹽將其醃製並保存在壺中或其他容器裏。
「就是說要一起做開心的事情啊!」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就這樣放棄不是太可惜了嗎?像冉小弟這樣的人要是能成爲進士,世界一定會變得更好!」
彷彿有什麼東西觸動了內心最深處。
「啊,這個嘛……落選後回到家鄉,卻被父母責罵了一頓。說什麼費盡心思讓我自宮,卻在關鍵時刻掉了鏈子」
「喂,梨玉。你不是一直主張要珍視家人嗎?」
全力應對第三場、第四場和終場考試。
據說,李青龍和歐陽冉也遭遇私人物品被盜,很是困擾。
「喂小雪,開始學習咯!青龍大哥,學政大人的出題習慣是什麼?」
「…………」
歷來可曾有人能這般直言不諱?
「……那個。雖然我從明天起會認真應考,但我這樣的臨時考生能否正常作答還是個問題」
(我也該學習一下呢)
李青龍皺眉「嗯?」了一聲。
然而,事情哪有這麼順利。
「雖然確實沒有法律禁止閹人蔘加科舉……」
然而,梨玉卻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歐陽冉一臉認真。
雪蓮的房門前又一次被人丟了垃圾。
李青龍抱着雙臂說道「好」。
「這個不用擔心。我已經掌握了出題的規律」
次日。
「我的家人對我來說當然重要啊?但冉小弟的家人對他來說卻不能說是重要的。因爲用暴力來迫使別人服從是很不正常的事情」
「是啊。我再也不會做那樣的事了。我會聽從梨玉大哥。學政大人也說過信很重要……」
話雖如此,李青龍的這番狡猾策略倒也值得歡迎。
李青龍欣喜若狂地叫好道。
「既然不能當宦官,我就想當個普通官員」
雪蓮驚愕不已。
雪蓮起了疑心,低聲質問李青龍。
「我倒也沒說到那個程度……」
「太精彩了!梨玉兄,不愧是被我看中的男子!我也一直這麼想,絕不能讓那些借社會規範爲盾、榨乾子女的父母爲所欲爲!來吧冉兄,拋棄父母,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吧」
「可是……」
(……不過我這個女扮男裝、隱瞞性別的人也沒資格說就是了)
但這話明顯不合常理。
「通過頭場和二場,我已經看出王視遠的出題習慣了。按照我說的預習,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來吧,今晚可有得忙了」
李青龍和梨玉都驚呆了。
若總是採取強硬手段,終將走向毀滅。
就這樣,丙三組團結一心準備院試。託梨玉的福,彼此間的隔閡消除了,可以說是建立起了王視遠所說的那種信任關係。
然而,要操控一個對生活已失去熱情的人並非易事。用威脅的方式逼他解答院試題目,看來也不太現實。不知梨玉會如何應對——
「所以我纔想去參加科舉」
這並不能解決問題。
這完全就是個竊賊。與信義的概念相去甚遠。
「這、這是什麼意思……?」
「誒,誒……」
然而梨玉卻冷冷地說了一句。
「這樣一來眼前的隱患就解決了。多虧了梨玉兄和冉兄,從明天起就不用擔心會出現嚴重的低分了。就算被王凱威脅也無所謂,我們這邊可是有着天下無雙的雪蓮兄呢」
歐陽冉眼眶突然溼潤,輕聲說道。
「能通過府試,這不是天才嗎……?」
困擾歐陽冉的是來自父母的壓力,以及無法滿足他們期待的無力感和自卑感。光是一味地積極鼓勵並無意義。
「暫時把痛苦的事情忘掉不好嗎?如果忘不掉的話,我來幫你忘記。和我一起準備考試的話,根本沒空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哦?」
歐陽冉搖了搖頭。
從今往後,雪蓮要做的就是維繫這份信任。
還有就是——
「幸好我記性還不錯,就拼命背誦四書五經和其他典籍。大概是因爲未能成爲宦官的焦慮驅使着我吧。爲了不讓父母失望,爲了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爲了不被打。我廢寢忘食地握筆苦讀,總算通過了縣試和府試」
「王凱,像你這種作風是當不了官的」
「說句不好聽的,冉小弟的父母對你來說根本沒有必要。就算他們說什麼,我覺得你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梨玉苦笑着轉向歐陽冉。
李青龍別有深意地眨了眨眼。
這種話在常理之中簡直難以想象。
歐陽冉目瞪口呆。
「好、好的!請多關照……!」
「哦哦!不愧是青龍大哥!」
「啊……?」
「你們差不多該放棄了吧?反正也不可能及第,不如向我低頭認錯。要是那樣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收你們當下人」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都會感到害怕。不過有我們四個一起的話就沒問題了」
「誒……?」
(王凱。必須想辦法對付那傢伙)
言歸正傳。
她不禁爲自己先前將梨玉視作天真小姑娘的淺薄想法感到懊惱。
雪蓮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着李青龍的講解,一邊思索着。
他邊流淚邊綻放出笑容。
梨玉將手指抵在脣邊說道。
「別這麼着急。首先說說王視遠之前著作的內容……」
「……是我錯了。真的很對不起」
看來甲二組的滋擾依然在繼續。不過對於已經下定決心的雪蓮、梨玉、李青龍、歐陽冉四人來說,這反而成了激發鬥志的燃料。
「太、太殘忍了……」
況且這番言論對一直爲家人刻苦用功的梨玉來說也很不尋常。
「——沒關係!有我們在一起就一定能及第」
這思想未免太過開明瞭。完全不受儒教觀念的束縛。
雖然不能讓梨玉知道,但這樣一來考試或許能佔些優勢。
順便一提,面試似乎通常是在自宮之後才進行的。
大家這才明白歐陽冉也有着難以解開的心結。
也許和梨玉在一起,能夠掌握一些不同的策略。
「當然是騙人的啊」
原來還可以用這種方式啊——雪蓮恍然大悟。她只想到用威脅的手段,但像梨玉這樣以誠相待,用言行來打動對方,看來也並非不可能。
「……什麼意思?這前後關係我有點不明白」
梨玉雙眼放光。
「請不要這樣依賴我啊……」
總之,歐陽冉的問題算是告一段落了。
「……喂,這是真的嗎?出題習慣哪有那麼容易看出來」
「…………」
「我潛入學政大人的寓所散步時,恰巧聽到了談話聲。下一場考試似乎會多出一些關於信義等五常德目的題目。唉,其實我也不想聽的,但既然傳入耳中也是沒辦法,不如好好利用一下」
這話讓王凱也不禁愣住了。
或許是因爲梨玉不惜性命相救的恩情也起了作用。
*
「你是在擔心家人的事吧?那種事情可以往後放。冉小弟只要爲了自己而努力就好」
落選就意味着白白自宮了。
「那個,後來爲什麼要去參加科舉呢?」
「好啦!讓我們一起通過院試吧!」
「啊對了,這件事可別告訴梨玉兄和冉兄。尤其是梨玉兄,他可是近來罕見的清廉之士,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義憤填膺地責難我。在以信爲主題的考試中可不能起內訌,就拜託你了」
只要不除掉那個男人,丙三組就不會得到安寧。
面對梨玉的微笑,歐陽冉臉頰泛紅,陷入了沉默。
或許是因爲看不慣雪蓮他們毫不退縮的態度,在第三場考試開始前,王凱親自上門找茬。
「不,與那些從小就用功的人相比,我的能力不過是滄海一粟。府試能過純屬天佑,院試想必不會這麼順利。結伍時就已經很喫力了,而且,我忘記了科舉及第的目標,妨礙了大家,這樣的行爲愚不可及。因爲太過在意父母,做出了自私的舉動。別說宦官不宦官的問題了,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成爲進士的資格」
他很快就像石榴般漲紅了臉,勃然大怒,但因爲臺上的王視遠宣佈第三場考試開始,這場爭執也就沒有進一步發展。
第三場的考題,正如李青龍所說的那樣。
偷眼觀察,只見梨玉和歐陽冉都筆走龍蛇,文思泉湧。
這樣的話應該就不用擔心了。
雪蓮也以平靜的心態作答。
考試結果依然會在一天後公佈。
第三場考試的兩天後,梨玉和歐陽冉一看到張貼在中庭告示榜上的分數和排名,立刻發出了歡呼。
第一等 乙四 得分一百一十二
第二等 甲二 得分一百零七
第三等 丙三 得分一百零六
第三十八等 辛四 得分七十六
第三十九等 戊一 得分七十四
第四十等 壬二 得分七十一
「——太棒了太棒了!我們得了第三等!」
「青龍大哥,我們做到了!多虧你的指點,才能取得這麼好的成績……!」
「這樣暫時避免了墊底的命運。如果接下來也能保持這個勢頭,及第也不是不可能」
「好的!我會努力的!」
歐陽冉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想必是爲能稍微報答梨玉的恩情而感到高興吧。
如果能在第四場和終場考試中繼續保持高分,或許能夠彌補頭場和二場的損失。
王凱抄起鎮紙扔了過去,怒吼道。
說白了就是作弊。
「也許他們真的很聰明呢?」
王凱冷笑一聲。
「……算是吧」
這般急躁易怒正是失去人心的根源,可王凱始終未能察覺。
「哇,果然王凱大哥很聰明呢!居然能得第二等!」
雖然相處時日尚短,但王凱已經完全看上了李照。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在用功讀書嗎!? 難道是因爲沒有自信……!? 」
「你還不明白嗎?把經書要點寫在這種紙做成的小冊子上。總不會查到嘴裏去吧,帶進考場一點都不難。要是考試時遇到不會的,就把它吐出來看看。就算被監考官發現也無妨,在被收走之前吞下去就是了。不過到現在我還沒出過這種差錯」
「不行啊!這樣當上官也沒有意義!」
「條件?什麼什麼,我什麼都願意做」
「可,可是」
「怎麼會沒意義?只要成了進士,錢財名譽不就都有了嗎?」
「這個得看情況」
「給我滾出去!我不想看到你的臉!」
「你親眼看到了?」
「真是有上進心呢。這樣的人總讓人不由得敬佩」
王凱正在客棧裏與李照交談。
「什麼事?好好慶祝不就得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就是不可饒恕的行爲。
「啊……!」
*
「我的座位在王凱斜後方,正好看到了。那傢伙在考試時鬼鬼祟祟地摸索懷中」
不知是否擦了香料,空氣中飄來一陣淡淡的花香。
「誰知道呢。告訴你也沒什麼用吧」
雪蓮凝視着告示榜,靜靜思索着。
「其他人或許如此,但對王凱本人,我可是有所懷疑」
裏面裝着的是數不清的紙片。
「那是什麼?紙?」
王凱有些惱火。
李青龍壓低聲音說道。
「這是卓南製作的一種叫做鋼紙的東西。在上面寫好字後塗上特製的液體,就能做出防水的紙張」
王凱點點頭,打開了房間角落的一個包裹。
目前最重要的是,他們能否及第。
雖然甲二組確實獲得了二等,但這絕非值得慶賀的結果。且不說錯失了一等,更令人不快的是,緊隨其後的居然是那個丙三組。明明已經對歐陽冉下了諸多暗示,但看來那不知死活的傢伙還是背叛了自己。
「叫你滾出去!沒聽見嗎!? 」
沒想到她這麼輕易就答應了,反倒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嗯,我明白了!等院試結束後我就聽王凱大哥的。所以快教我變聰明的方法嘛!」
王凱別過臉去,咂了咂嘴。
「你在做什麼?那裏應該是我和梨玉的房間纔對」
「難道說……」
第三場考試成績公佈的那天下午。
李照像個孩子似的纏着他。
「就是這麼回事。王凱在作弊」
「那些人不過是些連工具都不會用的蠢貨罷了!想要以一等的成績及第,就得不擇手段!」
「怎麼可能告訴你。要是知道了這個,你都能通過縣試了」
「懷疑?」
然而,對雪蓮而言這不過是小事。
李照輕聲道了句「哦?」,似乎頗感興趣。她手中握着掃帚,今天又擅自來打掃王凱的房間了。
「誒~!?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告訴我嘛!」
「王凱大哥爲什麼這麼會讀書呀?莫非是天賦異稟?我從小記性就不好,科舉的題目肯定是完全答不上來的」
「有什麼不好的,不是得了二等嘛」
(竟敢小看我……!)
「你在客棧打工,想必是很窮吧?等院試結束後來卓南縣吧。保證你衣食住行都不愁」
「這,這個是……」
在入口處的門邊,她發現一個男子正在貼告示。那是王凱領導的甲二組的童生,姓宋。看到雪蓮走來,他頓時瞪大了眼睛,一副做壞事被抓到的模樣。
王凱後悔自己因爲李照的隨意態度而失言。本可以厲聲喝止讓她死心,但看着李照這般無拘無束的樣子,卻總是無法狠下心來。
「不對!王凱大哥認真應對的話一定也沒問題的!」
他重重地跌坐在草蓆上。
「這不就是作弊嗎……!? 」
但是,雪蓮卻無法擺脫心中那份不安的預感。
「什麼意思?」
「所以說,用不正當手段得到的東西根本沒用啊。其他人都在憑自己的本事努力,只有王凱大哥用這種手段……」
「誒?那是不是……」
第三場考試中排名第二的,是王凱率領的甲二組。
李照那令人不適的直白言語刺痛了他的神經。
「……好吧。那就告訴你。不過有個條件」
李照如同被凍住一般僵在原地。
感覺到不尋常氣氛的雪蓮,略帶煩躁地抬頭看向李青龍。
「一點也不好。爲了取勝……」
作弊與否,本質上都無關緊要。
「照啊,你誤會了。想要在科舉中及第,可不只有老老實實背誦經書這一條路。世故圓滑的人都會用更聰明的手段」
讓她在這種客棧裏虛度光陰,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雪蓮兄,過來一下」
「煩死了!」
甚至想在院試結束後也將她留在身邊。
李照愣了一會兒,當他終於理解了王凱的意思,立刻驚慌失措地叫了起來。
「我是在說,讓你做我的人」
「你不覺得奇怪嗎?王凱那一伍居然能保持這麼高的分數」
「不會被水浸溼又怎樣?」
不過冷靜想來,這樣纔好。作爲將來要在科舉登第、功成名就的人,若連一兩個女子都無法掌控,前途恐怕多有不順。
李照沉思片刻,隨後笑盈盈地說道。
自科舉制開始以來的千年間,作弊手段隨着時代推移不斷進化。王凱用的這種小抄,不過是最基礎的攜帶式小冊子罷了。
「誒誒,那我也能變聰明咯!? 」
「發現不了的考官纔是笨蛋」
定睛一看,告示上寫着『丙三組在作弊』之類的話。真叫人不禁想嘆氣。看來他們還是不長記性,這回又想捏造作弊謠言了。
不過這時,王凱突然想到了一個計劃。
「……真不爽」
李青龍悄悄地靠近。
莫非他們伍集中了一羣德行不符的聰明人?
*
「你懂我什麼……」
李照執着地追問。
這回他抄起硯臺擲了過去,李照頓時噤若寒蟬,慌忙逃出了房間。望着她離去的背影,王凱憤懣難平地嘆了口氣。到頭來,誰都不肯真正認可他。
「拜託拜託拜託!我也想變聰明嘛~!」
這是傍晚時分,她回到會館自己房間時的情形。
「沒看得很清楚。不過下次一定得抓到證據」
雪蓮一把撕下告示,將它撕得粉碎。
看到這一幕,宋發出了一聲可憐至極的哀嚎。
「你在做什麼啊!」
「這話該我問你纔對。你到底在想什麼?」
「關我什麼事!這全都是王凱大人的命令!要是不把這個貼好,捱打的可是我啊!? 」
「那你去向學政大人報告不就行了」
「哪敢啊。王凱大人可是卓南王家的人。要是反抗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宋的眼角青紫浮腫。
毫無疑問是被王凱打的。
看來甲二組那邊也有着難以化解的問題。
「總之惡作劇就到此爲止吧。這種伎倆對我們是沒用的」
「你去跟王凱大人說啊!我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你自己去說不就行了」
「這怎麼可能做到,那個人很暴力的……」
「那你也用暴力回敬他好了」
宋發出「誒」的一聲驚呼。
「方法多得是,你想怎麼做都行」
「可是……」
「我也不強迫你。反正王凱蹦躂不了幾天了」
雪蓮推開宋,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就、就算你這麼說」
*
客棧已經徹底坍塌了。
「不過不必擔心會蔓延。起火的是一處黃金地段的客棧,與其他建築都有一定距離」
王視遠看向童生的分組表。
「有幾份很有意思的答卷呢。看來他們很好地領會了我的用意」
「你這個……」
下屬們面面相覷,不知是否該做出回應。
現在去取已經不可能了。
王凱死死抓住李照,不住地搖晃着她。
「不必如此。以耿梨玉和李青龍的才能,必定能擠入上等名次」
「這不是我的錯」
「我的房間都燒沒了!那裏面有院試要用的東西,你說該怎麼辦!這可是你工作的客棧啊,你得想辦法啊!」
「王凱大哥!」
「太好了,你沒事啊!我一直擔心你會被困在火場裏。我到處在找你呢……太好了……」
就在王視遠眯起眼睛的時候,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據說有一名童生住在那家客棧。目前正在調查中,但如果發生人員死亡的話,恐怕會影響到院試……」
「尚不清楚。不過……」
「耿梨玉和李青龍——這兩人無論看多少遍都令人讚歎。他們具備當今紅玲國罕見的進步眼光。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本想給這兩人滿分,可惜啊,更朱那邊似乎無法理解。他們重新評定時,竟把分數降低了」
王凱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瘦削男子的面容。
紅玲朝第八代皇帝夏鍾世(光幹帝)是位英明的君主。
放火的是宋。他是爲了報復才縱火的。不然就說不通了,堂堂三代出進士的卓南王家的嫡子,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被老天拋棄。
這時,王凱恍然大悟。
更朱是近年新設立的監察機構。他們負責審查學政的閱卷是否有疏漏,若發現問題,更朱可以擅自做出修正。這本是科舉制度改革的一部分,但現在看來卻完全本末倒置了。
王凱怒吼一聲。
「府城一帶發生了火災」
另一名胥吏拱手走了進來。
胥吏難以啓齒般地說道。
感受着火焰的炙熱,王凱發出野獸般的呻吟。
「是嗎。損失如何」
王視遠深深嘆了口氣。
那個房間裏有盤纏、書籍,更重要的是作弊用的小冊子。
其他下屬發出不安的驚呼。
「能有令您滿意的答卷,真是再好不過了」
稍加思索就能明白。
*
剩下的兩個成員是——
「好?這有什麼好的」
爲什麼宋會來客棧?
傳來李照冰冷的聲音。
耿梨玉和李青龍似乎都在丙三伍。
「王凱大哥離開之後,我看見宋大哥在客棧附近徘徊。因爲他的舉動很可疑,所以我特別記得……」
神色困惑的胥吏彙報道。
王凱爲了策劃陷害丙三組,經常召集甲二組的成員到自己的住處開會。但今天並沒有叫他們來的印象。明明已經在試院的會館吩咐他們去收拾丙三組的人了——
熊熊烈火沖天而起。
「這是怎麼回事……」
(是那傢伙。是他乾的……)
她那雙大眼睛映照着熊熊燃燒的火焰,泛着紅色的光芒。
門外傳來他喃喃自語「不行啊,不行」的聲音,持續了好一會兒。
「混賬!不可饒恕,那個混蛋……!」
他深諳天下之本在於人才。
這下酒都醒了。
這是在日落前不久。
不理會她驚慌失措的樣子,王凱繼續咆哮。
嘈雜的人聲刺痛着耳膜。
「真是讓人失望。知道客棧着火了,卻只顧着自己。其他客人和在客棧工作的人是死是活都無所謂嗎?像你這樣的人要是當上進士,紅玲國怕是要完蛋了」
「本來就是這樣吧?雖然還不能確定就是宋大哥做的,但如果真是他,那也是因爲王凱大哥欺負他在先啊」
「打擾了」
「要把更朱的人叫來嗎?」
「火災?」
因爲他愚鈍,王凱沒少打他,但每次宋的眼神都充滿反抗。所以王凱威脅他——敢反抗的話就用卓南王家的勢力來整死他。
沉默,一片死寂。在這凝重的氣氛下,直接面對他的下屬們只能挺直身子站着,冷汗涔涔而下。
「說到底,這不是王凱大哥您的責任嗎?」
何等的不幸、厄運、災難。簡直讓人覺得是被上天拋棄了——
王凱內心的怒火也隨之燃燒起來。
這樣一來,明天的院試也無法準備了。
一名胥吏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你得負責!喂,說點什麼啊!」
王凱猛地抓住了李照。
突然被人叫住,他轉過身去。只見人羣中擠出一個人來,是客棧的夥計李照。
過了一會,李照輕聲說道。
人羣匆忙往來,報火的鐘聲在夜空中刺耳地迴響。眼前被火焰吞噬的,是王凱在府城居住的客棧。建築雖一度保持着形狀,但當如龍般翻騰的火舌將柱子焚盡時,伴隨着一聲猶如地震般的巨響,整個建築轟然倒塌。
「你說什麼……!? 」
這場由皇帝親自推動的科舉制度改革,本是爲了給如今腐敗的官場注入新的生機。王視遠也正是贊同這一點才接受了考官一職,但若是好不容易發現的人才竟遭到無端指責,這又叫人如何能忍。
因與李照的糾紛而心煩意亂的王凱,傍晚時分離開客棧去了繁華街。當他酩酊大醉地回來時,火勢已經無法控制。
「進來」
雖然他舉止文雅,一副文人官僚的典型模樣,但實際上,這位王視遠曾是禁軍正水都督,也就是皇帝直屬的十個近衛師團之一的統帥。那雙經歷過戰陣洗禮的銳利目光,正如舔舐般細細審視着童生們的答卷——
學政•王視遠正在宿舍裏審閱答卷。
他明白了宋在客棧周圍徘徊的原因。
宋,是王凱率領的甲二組的成員。
王凱難以置信地轉過身來。
在看熱鬧的閒雜人等中,王凱發出絕望的嘆息。
順勢撲向李照。李照尖叫着逃開,但王凱的指甲還是劃破了她的後頸。他正要攥緊拳頭痛打她一頓,可醉意未消的雙腿卻絆了一下,當場摔倒在地。
「真是令人爲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