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回 力不足者中道而廢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小林湖底 · 5986 字
黃濁的風徐徐吹拂。
西來的黃沙遮蔽了天空。雖說這是自古以來的春日景象,但連日如此,連思緒也似被煙霧籠罩,令人難以適從。
「春天嗎……」
雪蓮自日出便對着案几專研經書,直到正午鐘聲響起,才一邊收拾硯臺,一邊抬眼望向窗外。黃濛濛的天際下,白梁山的輪廓若隱若現,傳說古時有位偉人在此飛昇成仙。雪蓮棲身的這個黎家集,遠離中央,是個流傳着諸多神乎其神的傳說的偏僻村落。
光幹五年,三月。
自那動盪的縣試已然過去一年。
這期間,可以說是平淡無奇的日子。
重新舉行的縣試輕鬆通過,接下來的府試也順利合格。剩下的就是學校試的最後關卡——院試,但這要在一週之後纔會舉行。在此之前,童生們都在家鄉爲下一場考試做準備。
雪蓮也在黎家集的雷家宅邸中勤學苦讀。
不知那天真爛漫的少女——耿梨玉此刻是否也在認真讀書?
話說回來,梨玉究竟住在哪裏呢?
無論是縣試重考還是府試,雪蓮都未曾與梨玉碰面。因吸取了殺人事件的教訓,童生們被分散在小房間裏應考——彷彿囚犯般受到監視。雖然聽到傳言說有個像女子的童生,因此確定梨玉參加了考試,但終究未能一睹其容。
(又是一年了。不知是否安好)
說是擔心也有些奇怪。
雪蓮放下筆,伸展身體舒緩疲勞。
就在此時,身後的門緩緩地打開了。
「咦,雪蓮大人,在休息嗎」
「仲麗,有什麼事」
「我給您送些點心來了。想着您這會兒該累了」
仲麗是一個比雪蓮小一圈的少女,是雷家的一名住家丫鬟。她與雪蓮情投意合,彼此熟稔。
「讓我也幫些忙吧」
這時,從內室探出頭來一位約莫四十歲的婦人。
所謂府城,是指府衙林立的行政中心。主持院試的知府衙門也在府城,這正是雪蓮此前參加府試時待過的地方。
「知道了知道了,別這麼一驚一乍的」
「這個……可是長樂公主不是早就仙逝了嗎?」
「大約兩個月就回來了。替我向父親問好」
「您這就要走了嗎?也太急了吧」
若是繞路的話,就必須在某個村子借宿一晚,但能否輕易找到住處還是未知之數。正當猶豫不決時,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對了雪蓮大人,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您」
「公主就是皇家的千金啊。聽說已經失蹤好幾年了,最近好像有人目擊到她,所以士兵們正在四處搜尋……」
能用這種奇特的暱稱稱呼雪蓮的,她記得只有一個人。
「是嗎。要不是我這雙腿不中用,我也想去參加呢」
「不用啦!小雪是客人嘛」
「哇啊!果然是小雪,好久不見了!?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話說你這段時間都在哪裏做什麼!? 」
雪蓮把馬寄放在馬廄後,便被梨玉拉着來到了耿家宅院。雖說是宅院,但比起雷家的府邸卻是遜色不少。牆壁佈滿裂紋,縫隙中雜草叢生。
「我說的可都是實話。要是雪蓮大人是男子該多好啊」
雪蓮推開梨玉,深深鞠了一躬。她不願讓人提及自己的性別。梨玉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驚慌地用左手捂住了嘴。
雖說穿的不是她姐姐留下的那件衣裳,但也是一身頗具少女氣息的襦裙。
「她或許在縣城或府城,而不是在這樣的偏僻村莊吧」
只見送別他們的父親嘆息着垂下了肩膀。看來又起了什麼麻煩事,不過這與雪蓮無關。
她的學問功底絕非會在區區院試上栽跟頭的程度。
「媽你說什麼呢,小雪是——」
「今天就到我家住吧。小雪的話,非常歡迎哦」
「我是雷雪蓮,與梨玉一直相處甚歡」
「要是讓梨玉聽見這話,她可要生氣了」
倒不是說有多麼火燒眉毛,只是雪蓮向來是個想到就做的性子。從這裏到府城,騎馬需要半天時間。現在出發的話,完全能趕在府城關門前到達。
「雪蓮大人,這倒是無妨,不過您可要當心啊。若是被人發現您是女兒身,恐怕不僅僅是被取消考試資格那麼簡單呢」
真正需要深思的是——今後能否繼續瞞住自己的真實身份。
「雪蓮大人!一定要帶特產回來啊!」
「……沒想到重建得還不錯嘛。我還以爲會是一片廢墟呢」
梨玉笑意盈盈地說道。
士兵們啐了一口唾沫便離去了。
本該半天就能到達的,結果卻沒能如願。
「咦,梨玉,你帶回來的這位是誰啊?真是位不得了的美男子呢」
「是嗎?世界還真是小啊……」
「最近聽說這附近有士兵在四處遊蕩。鄰村那邊傳言,說是在尋找一位失蹤的公主」
「哎呀呀,士兵們真是可怕呢」
「哎呀,梨玉,回來了啊」
大概是她的表情實在太過古怪,梨玉輕笑着拉起了雪蓮的手臂。
「什麼事」
梨玉的母親饒有興味地笑了,拄着柺杖在雪蓮對面坐下。
反正也瞞不住,索性就和盤托出。梨玉聽完後,發出了像畫眉鳥一般尖細的聲音說道。
「我是……」
看來是前幾日的雨水引發了山體滑坡。整條大路都被黃色的泥土山徹底掩埋了。向同樣被困在此處的人打聽,得知要想到達府城,只能繞遠路走,還得花上好幾天。
梨玉苦笑着推開了門。
裏面是再普通不過的民居景象。正當雪蓮東張西望打量四周時,梨玉拉開椅子說道「來,坐吧」。
「梨玉?這是哪位?」
「不會暴露的。縣試和府試不都順利通過了嗎」
*
「——聽好了,我再說一遍,有報告稱當今聖上的侄女長樂公主就在這附近。你可要好好想想,有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這樣啊——咦,雪蓮大人,您這是要去哪兒?」
「我想換個地方。正考慮着要不要動身去府城」
「別取笑我了……」
「天氣真糟糕呢。這種天氣怕是也難以靜下心讀書吧?」
「說起來,黎家集這個村落本來就是我們村子——英桑村的人爲了躲避洪災才遷移過去的地方。有些人在那裏住下來就再也沒回來了」
「不是這個意思!」
「哎呀!您是說即便是女子之間也無妨嗎?」
「公主……?」
梨玉笑着開始準備起來。
話雖如此,考試本身倒也不足爲懼。
「小雪……?是小雪吧!? 」
雪蓮難以置信地注視着梨玉。
「話說回來,梨玉,你怎麼會在這裏」
雪蓮好不容易纔把梨玉拉開。
仲麗將盛着紅棗的盤子放在書案上,抬頭望向窗外,輕聲嘟囔道「哎呀呀「。
雪蓮向身後高聲呼喊的仲麗舉手作別,隨即策馬向府城奔去。
「我覺得也不盡然……」
「這就是天意啊!我和小雪之間果然有着割捨不斷的緣分呢」
梨玉不由分說就開始上下其手摸索雪蓮的身體。這般旁若無人的樣子,確實是耿梨玉無疑了。
雖然考慮要不要回去,但總覺得有些不甘心。
這時,梨玉的母親注意到了雪蓮。
轉身一看,只見一個女孩兒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這邊。
「誒!? 小雪你竟然住在黎家集!? 那離我們村子沒多遠嘛」
雪蓮站起身來收拾起行裝。要帶的東西早已準備妥當。
仲麗一邊將紅棗輕巧地拋入口中,一邊說道。
梨玉的故鄉英桑村是一個僅有三百餘戶的小村落。細長的水渠環繞四周,白牆建築鱗次櫛比。其中最爲高大的應該就是孔子廟了。
仲麗笑着說「開玩笑的啦」。
「我去準備晚飯。你稍等一會兒」
雪蓮被仲麗拉着來到前院。兩人躲在柱子後窺探,只見雷家當主——雪蓮的父親正在與幾個身着武巾軍袍的男子交談。
*
雪蓮徑直走向馬廄,翻身上馬便離開了雷家。雖然把公主的事情記在心上,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突破院試這一關。
「我是參加完喪事回來。去了趟親戚家。小雪你呢」
「咦?梨玉?」
「哦?梨玉竟能結識這樣的朋友。你是哪裏人?」
「鄉下的士兵和地痞流氓也差不了多少」
突然,大門方向傳來說話聲。
「這倒也是呢。雪蓮大人您穿上男裝,簡直就是個絕世美男子。叫人看了都要神魂顛倒呢」
「可是嘛!複試和府試的時候都沒見着你!一直想去找你來着,可是根本不知道小雪住在哪裏……!」
這倒是頭一次聽說。
「媽!你去休息吧,晚飯我來做。啊,葬禮那邊也都順利結束了,請放心」
「……性別根本無關緊要吧。事實上,我不也已經通過了縣試和府試嗎」
「不是說了嗎?去府城」
許久未見的梨玉,與縣試時相比並沒有太大變化。
真希望她別再這樣紅着臉說這種話了。說起來,自從六年前雪蓮開始女扮男裝以來,仲麗的親暱舉動反而愈發肆無忌憚了。
正當雪蓮轉身要離開房間時,仲麗急忙出聲喚住她。
「哼,少在這頂嘴!那邊我們也在搜!」
「正因爲據說找到她了,我們纔在四處搜查。聽說已經長成一位容貌出衆的女子,若是見到必定一眼就能認出」
「小雪,你還真是毫不客氣啊?重建得好是理所當然的,大家都在努力呢。我也必須爲了大家考取功名纔行」
「沒什麼」
「喂,喂!別這麼亂摸……!」
「不過,我真是搞不懂你們這些聰明人在想什麼。既然生爲女兒身,安安分分在家做事不就好了……」
「黎家集的」
「黎家集!我們家族也有人住那兒呢!不過,既然是雷雪蓮,莫非是那個雷家的公子?」
「嗯,這個……」
「果然如此。我就猜是這樣。雷家在這一帶可是數一數二的富戶啊,難怪雪蓮會是這般風度翩翩的貴公子」
「咦,小雪,是這樣嗎……?」
「請別說什麼貴公子。雖然我家從前確實頗有資產,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已經沒落得厲害」
「即便如此,跟我們家比起來還是了不起呢!梨玉啊,你可真是好運氣,能找到這樣的男子」
「媽……和小雪不是那種關係啦」
「那是什麼關係?能帶到家裏來,肯定不一般吧」
「這個嘛……」
梨玉羞得連耳根都紅了,一言不發。實情自然是無法說出口的。雪蓮也感到一陣尷尬,只好抬頭望向天花板。
據仲麗所說,在這一帶,適齡女子將男子帶回家,往往意味着以婚姻爲前提的關係。實際上,梨玉的母親也在興致勃勃地拍着雪蓮的肩膀。
「來來,雪蓮,就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隨意些就好」
「媽!都說了和小雪不是那樣的!」
梨玉的抗議徒然迴盪在空氣中。
就這樣,雪蓮在耿家度過了一晚。
*
原本在外遊玩的梨玉弟弟也回來了,晚飯桌上頓時熱鬧非凡。話題主要圍繞着雪蓮打轉:在哪裏相遇的,都聊些什麼,是誰追求誰,又是誰被追求——被迫回答了一連串刨根問底的問題。
更糟的是,當他們得知雪蓮是府試合格的童生後,場面更加無法收場。說他將來能當內閣大學士(宰相)倒也罷了,可當對方深深鞠躬說「拜託您照顧梨玉」時,她只能啞口無言。也不知他們可知道梨玉本身也是位優秀的童生。
此刻,雪蓮和梨玉總算從晚飯的場合脫身。
兩人並肩靠在屋牆邊,仰望着夜空。
「我知道啦!不如說是我要照顧小雪呢」
梨玉爲了鄉里,爲了家人,爲了天下。
「我媽媽是個溫柔的人。正因如此,我才必須加倍努力」
「小雪長得這麼好看,一直男裝多可惜啊?在重要場合就該展現出相應的儀態纔對!」
梨玉懊惱地「嗚嗚」抱怨着。
梨玉氣鼓鼓地嘟着臉頰。
「誒……」
「那小雪你自己又如何呢?」
「嗯。我也不會勉強自己」
雪蓮牽着梨玉的手,向着府城出發了。
「不用客氣!遇到困難就該互相幫助嘛」
「男性化……該怎麼做呢?」
「馬匹怎麼辦……」
「雪蓮,你太悲觀了。結果如何誰也說不準不是嗎?這樣想倒像是一開始就低估了自己的能力。有言道「今女畫」
㊟
。」
「不是,所以說我沒這個必要」
「沒關係!只要我和小雪聯手,就天下無敵!」
是在說不要輕視自己,要努力奮鬥嗎。
「梨玉……」
「別給雪蓮添麻煩啊?」
然而,這舉止——
通常來說,如果女子說要參加科舉,必定會遭到強烈反對和阻撓,然後被迫接受徹底的女德教育。能夠避免這種情況,無非是因爲耿家人胸襟開闊。
「女子參加科舉實在不同尋常。就算僥倖及第,恐怕也很難一直隱瞞下去」
「嗯?什麼意思」
注: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女同「汝」。畫,止也,截止、停止
月光下的梨玉舉止優雅,宛如天女降臨。
「多少遍我都要說。我一定會通過科舉」
「比如說氣勢足一些?」
「那個,讓梨玉這樣真的好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算被誤會了也無所謂」
「我穿着男裝,所以沒問題」
「我、我已經在這樣做了啊!? 」
「你肯定在說謊。完全感覺不到誠意嘛」
「確實如此,我知道這不是什麼明智之舉。但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如果梨玉能在考試中取得出色的成績,也許就不會僅僅因爲是女子而被摒除在外了」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特意去糾正也挺麻煩的」
「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女孩子啊」
「那我們走吧!目標院試合格!」
「對不起啊,不知怎麼聊天內容就變得奇怪了」
「這想法是不是太過樂觀了」
太陽已經落山。兩人漸漸感到睏意襲來。

「好好好,我會考慮的」
梨玉始終天真爛漫。雪蓮被她的率真打消了顧慮,再次向梨玉的母親鞠躬告別後便啓程了。
即便是旁觀者也能感受到這是個關係融洽的家庭。活着的人們正在竭盡全力互相扶持着生活。在那場悲劇發生之前,這裏想必是個更加熱鬧歡樂的家庭吧。
而雪蓮,爲了天下,爲了復仇。
梨玉笑着轉過身去。
梨玉的母親和弟弟前來送行。
力不足以下略這句話出自『論語』。這是在鼓勵她要戰鬥到精疲力盡爲止。
「這個,科舉考試是個人的較量……」
「有的!」
「嗯。現在考試更重要嘛」
黃沙似乎已經散去,下弦月光清澈明亮。
*
梨玉氣勢洶洶地靠近。
「那麼我們告辭了。承蒙照顧」
「小雪!? 怎麼現在才說這話!? 」
「——不過,我也不會勉強你啦。如果小雪不願意的話,我就不說了」
「有——必——要——!既然這樣,我就來教你怎麼像個女孩子一樣行動吧!」
「小雪也一起加油吧。爲了改變這個世界」
雖然這解釋似乎有些牽強,但這番話還是深深打動了雪蓮的心。
這時,雪蓮抓住時機開口說道。
「不了,行李很多,就把馬留下吧」
「誒?你是說讓他們繼續誤會也無所謂……!? 」
以女兒身應考科舉,難如登天。
雪蓮微微一笑,轉身說道。
「……話說回來,今天謝謝你了。多虧有你幫忙」
「你會騎馬嗎!? 帶我一起騎嘛!」
「我根本沒必要那樣做吧」
但既已決心,就該竭盡全力直到力竭。
由於長期磨練男裝的本領,現在要讓雪蓮表現得像個女孩子實在是強人所難。不過,這種表演能力說不定也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雪蓮暗中觀察着梨玉的舉止。這個少女比雪蓮見過的任何女孩都更具少女氣質。或許能從中學到一些什麼,但是——
「令堂知道科舉的事嗎?」
「嗯?」
「如果你打算繼續參加科舉,至少在舉止上表現得男性化一些如何?反正你也不打算換掉這身衣服吧」
雪蓮抱着雙臂,轉頭看向別處。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能看見各家嫋嫋的炊煙。
然而梨玉的母親卻爽朗地笑着回答。
「梨玉,要加油啊。『力不足者中道而廢』哦」
梨玉甜甜一笑說道。
「雖然你的男裝很完美,但如果一直保持這個樣子,到了關鍵時刻可就表現不出女孩子的舉止了哦?」
「嗯!我會盡我所能的!」
「我也該感謝你母親纔是。願意收留我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過夜」
實在太美了。
「那太不雅了!而且小雪你自己不也沒這麼做嗎」
「岔開腿坐如何」
「梨玉就拜託你了。如果能幫她考取功名就再好不過了」
梨玉向前走了兩三步,轉身露出燦爛的笑容。
次日一早,朝陽初升時兩人便啓程了。晶瑩的陽光照耀着英桑村的房屋,雪蓮和梨玉收拾好行裝,站在門口。離考試開始還有六天。梨玉也決定和雪蓮一同提前前往府城。
「當然知道!雖然我這樣做有點違規,她還是支持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