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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 見義不爲無勇也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小林湖底 · 2.7萬 字

考場裏有個女孩子。

是個令人喫驚的女孩子。

當然只有男子才能參加科舉。

儒家經典(教科書)中也寫着類似「女子應在家中做事」這樣的話。

時維光幹四年,換算成西曆就是1584年。若說有女孩爲了通過科舉而努力學習,那簡直是天方夜譚,荒謬至極。

但這樣一來,女子當官之路似乎就徹底斷絕了。

有人對此感到不滿,也是情理之中。

此時此地,有一人名喚雷雪蓮。

如烏鴉溼潤羽毛般的秀髮在後腦勺上束成一束,一襲素雅淡泊的長袍裹住身軀,襯托出不高不矮的中等身形。面容中透着幾分稚氣,卻又因那如冰般銳利的目光,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股成熟的氣息。

並非中性的美少年。

而是假扮少年的少女。

(不能被看穿真身。無論發生什麼都要裝作男子。無論多麼不公也決不落淚)

雪蓮在心中默唸着這些,穿行於巷陌之間。

今日,這座縣城因舉辦科舉考試的第一輪——縣試而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此地與雪蓮一直棲居的偏僻山村可謂天壤之別。每每與人擦肩而過,她的心頭便微微一顫,然而似乎無人察覺她乃是女扮男裝的姑娘。

(無妨。我已悉心練習過了)

雪蓮生而爲女。

此乃不可更改之事實。

然而,欲通過科舉考試,必須爲男兒身。此乃千年歷史鑄就的金科玉律。尋常之人至此便會知難而退,但雪蓮非尋常之輩。

她決意女扮男裝,赴科舉一試。

勤奮刻苦,本就是她的強項。

「這是女裝啦!不,與其說是女裝,不如說是亡姐的遺物……穿着這件衣服成爲進士就是我的目標!就算被誤認爲是女孩也無所謂,我可是有正當的考試資格的!」

「喂,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雪蓮終於忍無可忍,開了口。

但那男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

她從懷中掏出一張紙。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被沖走的姐姐的遺物。啊,我還帶着父親留下的木工工具呢。我希望家人能看到我出人頭地的樣子。所以這對我來說,是決勝的戰袍啊」

「那你還是別穿這身衣服比較好吧」

「我是男的!我是來參加考試的!」

「喂,你叫什麼名字?」

這種行爲實在不像是追求進士(科舉及第者)的堂堂正正之人應有之舉止,不過對這種人渣期待什麼倫理道德,實在是徒勞。

豔麗的桃色上衣,搭配下襬寬鬆的百褶裙。雖說這些都是從異國傳來的時髦裝束,卻絕非男子所穿之物。

若要冒充身份潛入,理應像雪蓮這般做好萬全準備纔是。

「這是常識吧!這裏可不是你這種人該來的地方!」

「你背得下經書嗎?《學而》第一章開頭是什麼?」

那是戶籍簿的副本。上面證明耿梨玉確實是男性。雖然有官方印章,沒人能說三道四,但本人看起來依然像個女孩子。該不會是行賄僞造的吧。

雪蓮確實聽說過這附近曾發生大洪水。

儘管如此,這位男裝少女卻依舊像小鳥啁啾般不停地與她攀談。

在這個時代,爲家族榮譽而奮鬥並不稀奇。個人的夢想和希望得到尊重,還要等上幾百年呢。

「住手。此乃是縣試的考場」

想必不會有像自己這般男扮女裝來參加科舉的女子吧。

縣衙到了。第一輪考試將在這座設施內進行。或許因爲此地並非富裕之縣,衙門破舊不堪。環繞院落的牆壁也是裂縫遍佈,彷彿稍一觸碰就會倒塌。

據說是朝廷的水利政策失敗導致水患氾濫。官方公佈的死亡人數是四十二人,但這顯然是虛報,實際上據說有數百乃至上千人喪生。

(我要若無其事地通過考試)

「所以我纔要參加科舉。如果能及第,就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了」

「了不起」

「別小看我啊?我可是對學問了如指掌的」

「吶,小雪爲什麼要參加科舉呀?是不是想成爲富翁?」

那男子露出卑劣的笑容,湊近了女孩。

看着她這般親暱的舉動,雪蓮立刻後悔起自己的行爲來。

「那就是想要行使權力嘍?」

「屆時我有最終武器。剛纔沒來得及拿出來」

無論如何,雪蓮並不打算與這位少女有更深的牽扯。

那男子突然「咕「地一聲哽住了。他像個賊似的左顧右盼,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引起了注目,便不發一語,鬼鬼祟祟地溜走了。

「……但你能及第嗎?題目可是很難的哦?」

「什麼證明,摸一下不就知道了!我來確認一下,你給我老實點」

這女孩的表情變化真如孩童般豐富。

「哈? 你算老幾」

她竟目睹了一位女子。

「如果只是想發財,進後宮不就行了嗎?以你的相貌,肯定能被選中」

一來是不想捲入什麼不妙的背景糾葛,二來既然是同一年度的考生,就意味着要爭奪有限的名額,彼此實爲競爭對手。

那女孩一蹦一跳地堅持着自己的主張。

「我叫耿梨玉!原來那種人就該那樣擊退呀!我學到了,謝謝你!」

被那些心懷惡意的童生糾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是嗎,那就好」

這副打扮可不像是來參加考試的樣子。

並非出於正義感。而是因爲男人的言辭否定了雪蓮的存在。並且,她對女孩的話語——「成爲進士與性別無關」產生了共鳴。

如同寶石般閃耀的雙眸逐漸睜大。雖然心中暗想對於市井人家的女兒來說未免太過標緻,但雪蓮還是將冰冷的視線投向了男人。

梨玉頓時鼓起了腮幫子。

雪蓮正欲離開,卻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

「……我叫雷雪蓮」

雪蓮決定不去指出這一點。

況且,她還爲應對緊要關頭,準備了一劑良方。

男子之一舉一動、措辭表達、興趣嗜好——凡可學之事,無不傾力攻克。某種程度上,這比科舉備考更爲艱辛,但正因如此,雪蓮心中燃起自信之火。

「別惹事。你也是寒窗苦讀纔來到這裏的吧」

「我們一樣呢。我也是爲了家鄉在努力」

「什麼啊!? 性別又有什麼關係!不過,我可是男生哦!爲了證明——」

那女孩正要從懷中掏出什麼。

「小雪!請多關照啊」

「不惜女扮男裝?」

雪蓮強行邁步前行,梨玉卻像小狗一樣緊跟不捨。

如此用功,豈有不成之理。

「啊?有規定說不能參加嗎?」

自鄭武帝開創科舉制度以來,約一千年間,這個名爲科舉制度的無與倫比的怪物,如同蜿蜒的龍一般不斷變化,將無數考生推入悲喜交加的戲劇之中。

還怎麼看都像個女孩子。

「但這樣不是很麻煩嗎?如果像剛纔那樣被人糾纏……」

「小心被剝奪考試資格」

「不是。」

雪蓮深吸一口氣,正欲邁步向考場走去——

梨玉輕聲說道「哎呀」,似乎很是佩服。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1 一回 見義不爲無勇也插圖(1)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1 · 一回 見義不爲無勇也 · 第1張插圖

「嗯……」

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嗯?」

然而,梨玉卻輕鬆地笑道。

「等等……」

「纔不是這種不純的動機。我是爲了雷家才立志成爲官吏的」

「了不起吧?」

梨玉紅着臉生氣了。

實際上,用難字來形容還遠遠不夠。

「當宮女可不行!我要堂堂正正地成爲官吏,改變這個世界。我要確保那樣的災難不再發生」

這種人已經成了社會問題。科舉備考極其艱苦,很多人爲了精通四書五經,反而丟失了寶貴的東西。

不知爲何,雪蓮竟無法掙脫。

雪蓮的常識被徹底顛覆了。

一上來就用暱稱。

環顧四周,只見衆多童生(考生)在親眷和老師的激勵聲中,陸續穿過大門。

女孩像是從夢中驚醒般回過頭來。

此乃常識之外的一招。正因如此,斷不會被人察覺。

「騙鬼!怎麼看都是女的」

那女孩仰頭問道。

這是高尚的志向,但這番話等同於承認了「我是女子」。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別瞧不起人,這種程度連小孩子都會背」

「我們村子非常貧困。你知道嗎?以前發生過一場可怕的洪水,房屋和田地全都化爲烏有,從那以後我們就一直生活困頓」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爲什麼女子要參加科舉?這不是很奇怪嗎」

「所——以——說!我是男生——!」

這回她又露出狡黠的笑容說道。

「對不起啦小雪,狀元的位置我可要定了」

「是嗎。加油吧」

「嗯,一起加油哦!」

順帶一提,狀元乃是殿試(科舉最終考試)中以頭等成績及第者。此乃衆人夢寐以求卻又難以企及的巔峯。梨玉的才學究竟如何,雪蓮尚不得而知。但願她能勤勉向學,只是莫要妨礙自己的前程便好。

科舉非一朝一夕之事。

縣試過後有府試,府試之後還有院試。通過院試方可入國立學堂,榮獲生員之名。若不能以生員身份取得優異成績,便無緣參加正試(故而院試以前,與其說是科舉本身,不如說只是入學考試罷了)。

綜合算來,錄取比例因時代而異,但在當今約爲三千比一。

這是一場三千人中僅取一人的激烈考試。

從縣試到最後的殿試,跨越重重關卡,最終金榜題名,需要常人難以想象的精神力與學識。

雪蓮今日參加的縣試,不過是漫漫長路的第一步。即便是這縣試,也要連續進行五輪。每輪過後便有發榜,落第者立即被逐出縣衙,可謂嚴苛至極。

雪蓮被引至考場,包括她在內,數十名童生已然就座。

個個面露緊張之色。

「——祝諸位考試順利。切記不可作弊」

環視衆童生後,作爲考官的知縣傲慢地如是說道。

此人姓名似爲楊士同。據傳曾在朝中呼風喚雨,卻因故失勢,被貶至雪蓮等人所在的縣城。

其臃腫體態,令人聯想起肥豬。

若能考中科舉,便可飽食珍饈美味。

忽而,鄰座的男裝少女悄悄在耳邊低語。

「那位老爺像頭豬誒?」

「不、不是的!你想啊,要是被人看出我是女孩子,不就麻煩了嗎?」

唯一讓她有些擔心的是鄰座那位看起來疲憊不堪的男裝少女。

「遵命」

那已近暮年的男子不住地抱怨考題。這種人並不罕見。科舉無年齡限制,有人屢試不第,鬢髮已白,竟對整個體制積怨深重。

「我也是男的啊」

「哎呀好吧好吧!別在這兒鬧了!」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小雪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只見作爲考官的知縣正在前面的桌上打盹。莫非不僅是童生,就連官吏也忘卻了孔子的理念?

「時間到!立即停筆!喂,那個下巴留着鬍子的,放下筆!」

「這傢伙……!知縣大人,該如何處置?」

在雪蓮看來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問題,若梨玉在此處就栽了跟頭,恐怕今日就要說再見了。

然而,當日頭西斜,頭場(考試第一天的稱謂)即將結束之際,卻發生了一件意外。

「老夫要求重考!這樣的考試如何能選拔真才俊傑!」

「這點我倒是同意……」

「是沒錯啦……但小雪看起來很文靜嘛」

「仁啊!孔子先生不是也說過嗎?」

雖然這些童生大多還是半大小子,但如果把這麼漂亮的姑娘扔進去,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然而,讓她進自己房間也令人爲難。畢竟自己爲了能安心,可是花了大價錢才弄到這單間的……。

「拜託,讓我在這裏住吧!那邊的大廳全是男人」

「將其關進大牢,直至縣試結束!」

第一道題目是——

自然,雪蓮的真實身份也未曾暴露。既然梨玉都無礙,雪蓮更是不在話下。此刻回想起先前過度緊張的自己,竟覺得有些愚蠢。

對他人的關懷確實是儒學所倡導的普世真理。

順便一提,關於性別問題,方纔去領答卷時,擔保人的生員明確表示「耿梨玉乃男子」。戶籍上既已註明爲男,想來是無可置疑了。

不過,可是,即便如此。

「請回」

「太失禮了!我可是我們村最有名的美人哦?」

「小雪!原來你在這兒啊」

「老夫爲治國平天下而奮鬥!老夫滿腔熱血想爲紅玲國鞠躬盡瘁,卻要在這兒戲般的考試中被篩選!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啊!老夫不能容忍,老夫要上京師控告——」

按規矩,童生們要在縣衙的宿舍留宿。在紅玲國的學校考試中,落第之前是不能離開的。雪蓮被安排在一間雖然狹小但無人同住的小屋裏。一般情況下,考生都要八人一間打地鋪,但只要肯付錢,也可以住單間休息。若與男子同住被識破身份,所有計劃都將付諸東流。雖然手頭並不寬裕,但這是不得已而爲之的安排。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1 一回 見義不爲無勇也插圖(2)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1 · 一回 見義不爲無勇也 · 第2張插圖

她裙襬飄飄,像只小動物般輕盈地打量着雪蓮的房間。

但爲何要來找雪蓮幫忙呢?

看來雪蓮的真實身份並沒有暴露。

梨玉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好~的」

「放開!出的盡是些不像樣的題目!」

梨玉得意地笑了。雪蓮不明白爲什麼會被她這麼親近,不過回想起來,在縣試開始前的那次麻煩中,自己確實幫助了梨玉。或許就是因此贏得了她的信任,甚至可能讓她產生了好感。

「大概是題目沒看懂吧。……話說回來,你沒事吧?我看你好像一直沒動筆」

此句出自『論語』爲政篇。大意是:明知是正確的事卻不去做,是因爲缺乏勇氣。

被她這麼大聲嚷嚷,引人注目了可不行。

正要開口趕人,雪蓮突然想到。

(嗯?)

雪蓮覺得自己發揮得不錯,只要不出意外,應該能順利通過。

雪蓮隨後從容不迫地繼續答題。

她收拾好行李,跟其他童生一起排隊離開考場。

突然,雪蓮注意到鄰座的梨玉正愁眉苦臉,似乎遇到了難題。

老人被差役們拖了出去。

梨玉也驚訝得眨了眨眼。

梨玉的臉上頓時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不一會兒,知縣大聲清了清嗓子。

然而,這次或許是因爲童生人數較少,僅隔一天便要公佈結果。先前的洪水災害影響深遠,似乎連許多本該參加科舉的年輕人也被奪去了生命。

「太好了!那我們一起睡吧」

也不知是何因緣,雪蓮與梨玉竟坐成了鄰座。

「……安靜。若是被聽見,怕不是坐牢就能了事的」

「他這是怎麼了……?」

「是沒錯啦」

「喂,不許喧譁!」

差役慌忙衝上前去。

「——暴政麼。恐怕終有一日會遭天譴吧」

「看來你已經不打算隱瞞性別了……」

就在這時,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

「啊,對不起」

一聲巨吼震動考場。只見一名童生怒形於色,折斷筆桿猛然起身。

「你這樣,怕是沒人娶吧」

「別碰我!不需要!快進去!」

歪理歸歪理,被一羣男人包圍着睡覺確實令人不安。

「沒、沒事的……」

還沒來得及迎接,那位男裝少女就探頭進來了。

試述其意

「你不是說自己是男的嗎」

「爲什麼我非得幫你不可?」

雖說不該在意對手的情況,但因爲處境相似,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多想了幾分。

對於全然不知儒學的人來說,這題或許令人摸不着頭腦,但雪蓮自幼便鑽研經書,乃是讀書人的好苗子。她一看到題目,便如行雲流水般揮筆疾書。

雖然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

「你說什麼!這是對知縣大人的不敬!」

「等等!不要隨便進我的房間」

「別這樣嘛。作爲謝禮,我給你按摩」

「沒什麼」

梨玉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走進來,又理所當然地坐在了雪蓮的牀上。燭光搖曳。她如此無禮的行爲讓雪蓮徹底無語了。

「謝謝你!小雪,最喜歡了!」

看來她無暇顧及剛纔的騷動。

通常,閱卷需要數日時間。

(義麼……)

雪蓮仰望着骯髒的天花板,低聲呢喃道。

不多時,知縣宣佈考試開始,隨即差役手持寫有試題的木牌開始巡場。

其他童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

見義不爲無勇也

在當今時代,究竟還有多少人能依這金玉良言行事呢?

考試結束了。

「……只有一張牀。你得睡地上」

「誒,真的嗎?」

「求你了!這樣下去我根本睡不着啊!」

突然被抓住手臂,雪蓮不由自主地臉紅了。

「荒謬!這根本不是老夫所期待的考試!」

雪蓮停筆,環顧四周。

雪蓮很受歡迎。主要是在同性中。

這讓她對男裝更有信心,但面對熱切的目光時也會感到困擾。她希望梨玉不要變成那樣。

「吶,小雪,你說我能通過嗎」

「我怎麼知道」

「我啊,無論如何都必須合格,成爲進士」

梨玉重重地倒在了牀上。那可是雪蓮的牀。

「這樣的洪災絕不能再次發生。那不僅僅是一場意外,而是人禍啊。聽說是官員草草了事的工程造成的。就因爲這個,我的姐姐和父親……」

「節哀順變」

「這和地震或蝗災完全不同。雖然這麼說有些不妥,但現在的官員們實在太懶散了。所以我想成爲紅玲國的官吏,去改變這個世道。爲了讓倖存的家人過上安逸的生活,也爲了不再有孩子像我這樣受苦」

科舉登第是通往榮華富貴的階梯,這種看法由來已久。

如今,懷着如此真摯心意赴考的人也屬罕見。

「你認爲能改變得了嗎?那個懶散的王朝?」

「嗯。成爲進士的話,就能見到天子大人了呢」

這話聽來未免有些過於理想化。

若只靠讀書就能改變世界,那也不會這般艱難了。

雪蓮認爲,弱者若想贏得安寧,還需要其他更多的手段。

然而,梨玉純真的心意,卻爲雪蓮鬱結的性情投下了一縷曙光。

「……那就下一場考試也得加把勁了」

「唔唔,今天的題目也好難啊」

「知縣的心腸壞透了,出的題目盡是些刁鑽古怪的」

雖然覺得合格應該不難,但這畢竟是第一次參加科舉。既然無法預測未來,就有必要做好心理準備。

在拐角處撞上了什麼人。

「可惜!下次第一可是我的!」

看來要堅持男裝到最後,需要付出非同尋常的努力。

然而知縣卻睜大眼睛俯視着雪蓮。

她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打起精神。

所謂的工部郎中,大概是他被貶官前的職位吧。

「小雪真厲害!第四名哦!」

「我倒乾脆想拿個第一。下次可不會輸」

「你是童生吧!爲何在此遊蕩!」

(莫不是醉了?)

雪蓮嘆了口氣,抬頭看着知縣。

「茅廁在那邊呢!來,請您扶着我」

「知縣大人!您這是在做什麼啊」

騷動如漣漪般擴散,很快化作巨浪席捲整個縣衙前院。一名童生指着頭頂上方大喊。雪蓮和梨玉也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縣衙入口那扇巨大的門上,懸掛着一個被繩子捆綁的物體。

此時,童生們突然騷動起來。

「小雪,你的行李好多誒?裝了什麼啊?」

真是奇怪的夢話。

「哎喲!」

「我果然是天才吧?說不定能就這樣成爲狀元了呢」

「哎呀!你在做什麼?竟敢擋我的路!」

夜晚的縣衙靜得如同墳墓。

只見他滿臉通紅,步履蹣跚,身上還散發着濃重的酒氣。

那具屍體被繩索勒住脖子,用剝落的眼睛怪異地俯視着童生們。隨風搖晃的雙腿,宛如一場噩夢。繩索似乎掛在門沿上,正好懸在合格名單的正上方。

「那個人是一等的周江」

梨玉喜形於色,跳了起來。雖然她的名字排在靠後的位置,但只要在名單上就意味着已經合格。

「別!」

對方體型魁梧,雪蓮差點被彈開摔倒。

梨玉因爲合格而興致高漲。雖然明天就要開始第二場考試,但此時此刻還是盡情歡喜爲好。

夜色漸深。

「不,我只是去茅廁……」

從夜色中突然出現的,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雪蓮感到寒毛直豎。她幾乎是本能地甩開知縣的手臂,以跳躍般的氣勢後退了兩三步。

然而就在此時,卻遭遇了意料之外的事。

回到房間後,雪蓮小心翼翼地翻找起行李來。

就在她即將轉身的瞬間。

頭場的結果將在後天公佈。

雪蓮偷偷瞥了眼梨玉的行李。那鼓鼓囊囊的包袱,明顯沒資格說她。想必裏面不僅裝着科舉的參考書,還有她父親留下的木工工具吧。雖說考試用不上,卻也難爲她了。

「別得意忘形」

「難道是錯覺?我確實聞到了這種氣味啊」

似乎有必要另想良策了。

心裏總是惦記着睡在地上的梨玉。冷靜想來,雖說是不得已,但和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同處一室過夜,是不是太不謹慎了?

但如今卻發現,在敏銳之人眼中,暴露的危險依然存在。

兩天後,頭場考試的合格名單在縣衙前院公佈。

雪蓮暗自嘆了口氣,悄然起身。

雪蓮被梨玉拉着,穿過汗味撲鼻的人羣,仔細查看貼在門上的結果。名單按成績優劣排序。雪蓮似乎名列第四。

明月當空,皎潔如雪。此時其他童生想必都已沉浸夢鄉。

她想着出去散散步,順便換換心情。

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生怕驚醒梨玉。

「是人!有人死了!」

雪蓮想在身份被識破前逃走。

人羣意識到事態後,尖叫聲四起。

縣衙的差役們聞訊趕來。

「你說什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片刻之後,他竟喃喃說出了令人驚訝的話。

「那我要和小雪一起睡——」

「對了小雪,教我學習吧!」

但那粗壯的手指已經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臂。

看來是在知縣手下工作的胥吏。他瞥了雪蓮一眼,什麼也沒說就把知縣帶走了。雪蓮確認他們的身影消失後,這才轉身回到了房間。

走了一會兒,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上完茅廁後準備返回。

「是女子。我聞到女子的氣息了」

至今爲止,她的男裝從未被識破。

除了厭惡感之外,她無法掩飾對有人能通過嗅覺判斷性別這一事實的驚訝。這絕不可視作醉漢的戲言置之不理。因爲他準確地道破了雪蓮的真實身份。

「現在臨時抱佛腳也無濟於事。睡吧」

一邊在心中重複着自己的目標,一邊繼續前行。

想必是頭場的答卷評閱結束後,便開懷暢飲了一番。

原來是這次縣試考官的大塊頭——知縣•楊士同。這附近應該只有童生的宿舍纔對,爲何這個男人會在此徘徊?

(不能掉以輕心啊)

「豈有此理!你明知我乃從五品工部郎中•楊士同,還敢如此放肆!? 」

(該怎麼辦?要轉身逃跑嗎……)

(果然還是睡不着……)

「嗯?你是誰?我只是想去茅廁罷了。上茅廁……」

「找到了!小雪,找到了!」

「……知縣大人,在這裏逗留恐怕會着涼,還是請您回房吧」

直到丑時,雪蓮還在牀上輾轉反側。

面色蒼白、呆立不動的梨玉,喃喃自語道。

「!」

遠處傳來有人靠近的氣息。

梨玉倒吸一口冷氣。

雪蓮仰望着屍體。

因死相悽慘而沒能立即認出,但確實是張熟悉的面孔。

雪蓮漫不經心地看着告示。名列第一的似乎是個叫周江的男子。下次一定要努力不落人後。

雪蓮心中暗自疑惑。從五品工部郎中?這說法未免奇怪。工部本是主管土木建築的衙門,而楊士同不過是個地方官員罷了。按理說,他的官職應該是正七品知縣纔對——

「嗯?嗯嗯?是嗎?就這麼辦吧」

她悄悄瞥了眼梨玉的睡顏。

「啊……?」

「都說了快睡!別碰!」

那鼓鼓的肚子隨之晃動。

(看來一時半會兒是睡不着了……)

「唔嗯……學而……時習之……喫得好飽……」

看起來就像是從宴席上偷溜出來的模樣。

「喂,你們看」

「就是第一天糾纏我的那個。被小雪趕走的那個男人……」

因梨玉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着,她們來晚了。告示周圍已經聚集了大批童生,有欣喜若狂的,有愁眉不展的,還有質疑答卷評判不公的,場面一片嘈雜。

那是一個等身大小的——不,分明就是一具真實的人體。

(我的目標是科舉及第,然後成爲官吏……爲此,不惜採取任何手段)

只見梨玉的嘴脣微微蠕動。

蕭瑟的風吹過。

那是一陣孕育着死亡氣息的不祥之風。

喧囂中,雪蓮和梨玉如木樁般久久佇立不動。

最終確定是他殺而非自殺。直接死因並非窒息,而是因頭部被利器刺傷導致的失血。不過這些都只是童生們之間流傳的傳言,事實真相縣衙還在調查中。

無論如何,縣試出現死人是前所未聞的大慘劇。

童生們惶恐不安,擔心自己也會遭遇不測。

因爲殺害周江的兇手很可能就潛伏在縣衙中。

梨玉也來到雪蓮的房間,一臉愁容。

發生殺人案誰都會感到恐懼。

「縣試,該不會真的要取消了吧」

「大概吧。發生這種事哪還有心思考試」

梨玉悄悄靠近雪蓮。

雖然有些心慌,但今晚若推開她似乎太過無情。

不管怎樣,縣試的全部責任都在知縣身上。一旦上報,那個叫楊士同的男人肯定也會受到懲處。對許多童生來說,縣試取消可能令人遺憾,但畢竟有人喪生,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雪蓮輕撫着梨玉的頭,長嘆一口氣。

然而,知縣的應對遠遠超出了預期。

「從未發生過殺人案」

翌日,第二場考試竟然如常進行。

更甚者,在考試即將開始之際,知縣竟趾高氣揚地說出了這番話。就連童生們也不禁啞然。頭場考試中名列榜首的周江慘遭殺害,這縣衙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話雖如此,一位前途無量的童生確實離世了。爲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騷動,諸位切勿將此事泄露於外。另外,爲了撫慰諸位的驚惶之心,本官備下了些許薄禮。還望諸位欣然笑納」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小雪,今晚爲了安全起見,睡一張牀好嗎?」

被困在縣衙的童生們興致勃勃地玩起了偵探遊戲。也難怪,若能得知縣青睞,便可毫無阻礙地通過縣試。

「咦?你臉怎麼紅了?」

「……什麼事?有何貴幹」

他從懷中掏出一顆紅豔豔的熟李子。

烏黑的長髮隨風飄揚。五官透着機敏,堪稱美男子。舉止談吐像是名門之後,卻又帶着幾分頑童氣質,頗爲奇特。

說起來,今天的考題主要圍繞詩歌展開。

「以他那性格,想必是結怨太深吧」

「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只是對你有些好奇罷了」

李青龍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李子。

按理說,不合格者本該被驅逐出去,但如前所述,知縣大人的命令使所有童生都被關在了縣衙裏。特別是在頭場和二場落第的童生們,希望能夠得到東山再起的機會,更加熱衷於搜尋殺害周江的兇手。縣衙大門緊閉,殺人兇手必定還潛伏在某處。

「是啊……確實不純。竟然說什麼找到犯人就能及格」

「雖然殺人事件並未發生,但若置之不理,恐怕會有第二起受害者出現。因此,今後的考試中,即便是不合格者,也不得離開縣衙。另外,本官還有一事相求……」

「那位知縣在方方面面都令人不齒」

他曾在工部郎中任上失誤,若在貶謫之處的差事上再出紕漏,在紅玲的仕途恐怕就難有寸進——這便是他的顧慮所在。

一場互相猜疑、草木皆兵的縣試就此拉開帷幕。

此刻裝作一個純情少年似乎更爲妥當。準確地說,應該是純情的男裝女子。

「從廚房順來的。供給我們童生的飯食粗陋不堪,可那些當官的卻日日享用豐盛佳餚。尤其是那位知縣,簡直令人不齒。我偷聽了僕役們的閒談,說他那般暴飲暴食的架勢,活脫脫一個古代暴君」

知縣一本正經地說道。

「嗯,我會盡量不去想案件的事」

其實紅了。

梨玉的行爲雖讓人哭笑不得,但她那無與倫比的開朗和純真,想必是當今官員們早已遺忘的品質。若梨玉能夠金榜題名,或許能引導天下走向更美好的方向吧……

李青龍顯然絲毫沒有懷疑眼前的童生是女子,還親暱地拍了拍雪蓮的後背。

雖然過度接觸可能會暴露真實身份,所以心裏難免忐忑——這種說法當然也有道理,但更多是因爲第一次與梨玉這樣美麗的姑娘親近,總覺得渾身不自在。簡單來說,就是缺乏經驗。

「那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若發現任何可疑之處,還望諸位毫無顧忌地向我彙報。倘若因此能夠抓獲那不法之徒,本官定當爲諸位謀求便利」

「只是覺得很可愛」

「我叫李青龍。和你一樣,是此次縣試的考生」

雪蓮和梨玉都輕鬆通過,準備迎接次日的第三場考試。

「你自己喫吧。我可不會收賊人的東西」

「我也沒問題哦!作詩可是我的強項呢」

然而,此時此刻,誰也沒有想到。

「來,喫這個吧」

雪蓮思緒飄忽,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倒是沒什麼問題……」

「今天的考試怎麼樣?有望合格嗎?」

日落之後,梨玉如往常一般來到房間。她一開門就像貓兒似的蹭了上來,把雪蓮嚇得跳了起來。被推開的梨玉卻毫無愧色,只是「嘿嘿」地笑着。

雪蓮在第二場考試結束後做了些調查。

據與周江同鄉的童生所言,周家世代出仕,作爲嫡子的周江仗着家族權勢爲所欲爲。喫霸王餐、調戲婦女等惡行已是家常便飯,據說被他陷害的無辜之人多得數不勝數。

「你真是與衆不同。縣試眼下亂成一鍋粥,怎麼還能悠哉遊哉地看書。——哎呀失禮了,我並非說你悠哉遊哉」

她的眼眸清澈動人,令雪蓮不禁移開了視線。

男子說着,在雪蓮身旁坐下。

「你就是雷雪蓮吧?能不能跟我聊聊?」

梨玉像個孩子般笑着說「對不起,對不起「。

夜色漸深,縣衙陷入一片漆黑。

「是嗎?你真高尚啊」

這場風波纔剛剛開始。

考題基本上採用記述形式。除了內容,文章的優劣也在考察範圍內,因此一字一句都不容忽視。另一方面,像今天這樣要求作詩的情況也時有發生。科舉官僚也肩負着文化傳承的使命,因此必須能夠創作出與經書相呼應的渾然天成的唐詩。

「……不過,眼下比起考試,大家似乎對這樁命案更爲興奮呢」

「你從哪兒弄來的這個」

知縣不僅無意上報此事,反倒打算極力掩蓋。

距離很近。但這恰恰證明對方並未懷疑雪蓮的男兒身份。雪蓮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看着經書,同時提高警惕,斟酌着開口。

這無異於用金錢威脅童生們緘口不言。

「你不用複習嗎?明天就是第三場考試了」

「推測那些不同尋常之人的思維也無濟於事。尋找兇手的事就交給其他人吧。我們應該專注於正當方法通過縣試。你不是也爲此努力學習了嗎?」

「可是,兇手是怎麼做到的呢?居然能把屍體吊在那麼高的地方」

兩天後,第二場考試的結果也以同樣的方式公佈了。

梨玉憂心忡忡地注視着雪蓮。

「……那又怎樣。有何不妥?」

這無疑是赤裸裸地展示了貪腐的一角。

雪蓮再次嘆了口氣,吹滅了蠟燭。

縣試期間閒暇時光頗多。

「不是說過別碰我嗎?」

「那就開始第二天的考試吧。同時,也請諸位竭力協助搜尋兇手」

「……通常來說,兇手會隱藏屍體以避免暴露。故意把屍體吊在人來人往的大門上,或許是想讓更多人知道周江已死」

「小雪,你說周江爲什麼會被殺呢……」

「趕你出去了啊」

李青龍。好像是頭場排名第三、二場排名第四的那個人。

科舉並非只要背誦四書五經就能通過。

雪蓮嘆了口氣。

雪蓮打量着對方。

「這種行爲確實不同尋常……」

「纔沒有紅」

身旁的梨玉呆若木雞,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的面龐。

「原來如此,你是不習慣與女孩子相處啊」

知縣瞪視着童生們說道。

「吊屍本身並不難。據說大門上方是誰都能爬上去的。大概是把周江騙出來殺死,然後在他脖子上繫繩,再把屍體扔下去吧」

考場頓時陷入了一片騷動。

「哇!別貼得那麼近!」

梨玉的表情驟然轉爲笑顏。

「你是誰」

「……那麼李先生,你找我有何貴幹」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1 一回 見義不爲無勇也插圖(3)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1 · 一回 見義不爲無勇也 · 第3張插圖

第二場的結果公佈後,雪蓮正坐在柳樹下專心研讀經書,突然一個陌生男子搭話。她警惕地抬眼,只見一位面帶溫柔微笑的俊美男子正俯視着她。

「叫我青龍就行。我們年紀看起來差不多嘛」

除了要將四書五經的四十三萬字爛熟於心,還得熟記古人對經書的註解,以及註解的註解——疏,更要對古今政治課題和學說了如指掌。

「小雪!我今天又來打擾啦!」

「要閒聊的話請找別人。恕我實在太忙」

「你,不,雪蓮兄,發生了命案倒是沉得住氣。其他童生都在熱衷於尋找兇手,你就不想插手嗎」

「我無能爲力。那種行爲已經偏離了聖賢之道」

李青龍忍不住笑出聲來。

「真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很欣賞你這一點」

「是在取笑我嗎?」

「別生氣,我可不是那個意思。實際上,我的想法與你如出一轍。發生命案是件糟糕的事。不,應該說是壞事,但這種事時有發生。然而,知縣事後的處理方式實在糟糕。他好歹也是爲天子效力的官員,卻表現得如此不堪,足見紅玲國已腐朽到何種地步」

「你這未免太急於上升到國家層面了。說不定還是有好官的呢」

「若真有好官,紅玲國早該變得更好了」

這一點,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理。

李青龍把玩着手中的柳葉,繼續說道。

「那麼,我們就該寄望於肩負下一代重任的年輕人。可惜參加這次縣試的童生們大多不堪大用。他們只顧着自身利益,早已迷失了本質」

「你是以什麼立場在說這些話……」

「議論天下國家,不正是我們這些有志於仕途者應盡的責任嗎?雪蓮兄,你與衆不同。在這羣被眼前的考試迷惑的童生中,唯獨你的眼神超然物外」

「其他童生中也該有前途光明的人吧」

「雖說「聖人可學而至「,但我並不這麼認爲。那些爲了自保而熱衷於尋找兇手的人,無論做什麼都難成大器。雪蓮兄,你應該也有同感吧」

雪蓮沉默不語。

「但你不同。你就像混跡燕雀中的鴻鵠」

「……過獎了。我可沒那麼了不起」

雪蓮認定再談下去也無益。她合上書本站起身來,徑直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還有,此事絕對不可外泄」

「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他還是在如廁時落單,遭到毒手。

令人驚訝的是,廁所所在的簡陋小屋背面竟被匆匆開鑿出一個通往外界的非法後門。殺人兇手顯然早已虎視眈眈,等待這一時機。守在正門的童生們如同稻草人一般毫無作用。

雪蓮牽着梨玉的手,返回房間。

「在下有事稟報」

「……你很閒啊」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敲門聲。他惱怒地喝道「進來」,只見另一名下屬戰戰兢兢地躡手躡腳走了進來。

「怎麼突然說這個」

梨玉難得沒有來訪,雪蓮便藉着燭光漫不經心地讀着註釋書。突然,宿舍外喧鬧起來。感覺情況不妙的雪蓮放下書本,衝向中庭。

雖然他也命令童生們展開調查,但究竟能起多大作用還未可知。原本期望通過讓他們互相監視來防範下一起犯罪,但既然已經出現第二個受害者,這種做法也就失去了意義。

紅玲國的官員過分重視傳統和規矩,以至於缺乏靈活性,而在墨守成規這一點上,楊士同可謂無人能出其右。況且,也不能斷定兇手一定是針對一等的人下手。再觀察一陣子應該也無妨。

科舉毀掉了無數人的人生。

知縣瞪大了眼睛。多年放蕩生活中生鏽的記憶突然被喚醒。說起來,考生中似乎有個打扮奇特的人。

雪蓮心中不安,問道。

下屬連連告罪,退了出去。

「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你若好奇,不妨去看看」

「休要反駁!小心我撕爛你的嘴!」

一個看似與朱子高同室的青年面色慘白,大聲喊叫着。

「可是……」

雪蓮目瞪口呆地盯着屍體。

在李青龍的催促下,雪蓮朝人羣跑去。

不過,被誤認爲是男扮女裝也確實令人費解。

「……不過,又一個一等的人被殺了。原以爲是對周江的怨恨,現在看來,或許是對科舉本身的不滿吧」

他似乎還沒察覺梨玉的真實身份。

被童生們圍住的,是一個大張着嘴仰面躺着的男子。他並非熟睡,脖子上鮮血汩汩流出,眼中已經失去了生氣。

縣試繼續進行。

「等等,我還是想和雪蓮兄多聊聊」

回頭一看,梨玉正蹙眉凝視着屍體。

「就那麼一會兒的工夫啊!他說要去趟廁所……等發現時就已經被殺害了!」

楊士同剛剛用膳完畢,正慢吞吞地朝寢室走去,這時事件的報告送到了他手中。聽聞又出現第二個死者,他頃刻間怒髮衝冠,面色赤紅。

「兇手的下落依然杳無音信」

知縣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前來報告的下屬被嚇得跌坐在地。這是被知縣粗壯的手臂推倒的緣故。

(暫時看來這是個不錯的主意,但是……)

雪蓮並不知曉,在第三場考試中,負責閱卷的官吏們不得不對一些奇怪的答案連連搖頭。童生們畏懼提交過於優秀的答卷。考試已經失去了應有的形式。

楊士同還是無法下定決心。因爲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什麼事?」

「你去哪兒了」

貿然中止縣試是不可能的。上面安排的日程絕對不能更改。那麼,是否可以在發佈結果時不公佈名次呢?

「總之,仔細檢查現場。對童生們也要進行審訊」

李青龍笑着搭上雪蓮的肩膀。

「殺人兇手很可能還潛伏在這裏。如果雪蓮兄遇害,我就失去了一位難得的同志。那樣未免太遺憾了」

市井流傳的白話小說中,就有這樣激烈的故事:一位數十年未能登第的老人,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積蓄已久的不滿,開始對那些勤學苦讀、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大開殺戒。而這並非純屬虛構,實際上是取材於興化年間發生的真實事件。

只見童生們神色慌張地來回奔走。

眼下發生的事,或許就是類似的情況。

就在那天晚上。

這個不容置疑的事實正在侵蝕着童生們的心智。

「又是一等的人……」

「雪蓮兄,要當心啊」

「會是殺害周江的那個人嗎……?」

「呸!」

「回去吧。我們幫不上忙」

「耿梨玉嗎!確實,他的眼神也與衆不同。不過,穿女裝來參加考試,這是什麼打算?說實話,我有點不敢貿然詢問呢」

「你要去哪兒?我還想和你多聊聊呢」

有人低聲呢喃。

這個男人素來如此,一旦事情不如意就會大發雷霆。

「殺人了。二場第一名的朱子高被殺了」

「什麼?怎麼可能……」

「嗯,你說得對……」

在他那經書的文句已經支離破碎的腦袋裏,此刻只有一個念頭在盤旋——如何掩蓋這一事態。他已經在朝廷上出盡洋相,才落得被貶謫到這麼個偏僻地方的下場。如今又在莊嚴的縣試現場發生連環殺人案,這要是傳出去,恐怕不僅會被罷免,還有可能被流放。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知府(比知縣更高級的官員)知曉此事。

「蠢貨!就因爲你們遲遲抓不到兇手,纔會發生這種事!」

「如果你在尋找志向高遠之人,不妨去見見耿梨玉。我想那人的想法可能和你相似」

所有人都對這個無影無蹤的殺人兇手心生恐懼,開始胡言亂語,說什麼「是幽靈所爲」「是鬼神作祟」,若是孔子聽了怕是要搖頭嘆息。

一位名叫劉謙的男子被發現遇害,他正是這一場的一等生。

童生們驚恐萬分,紛紛猜測是殺害周江的兇手又下了毒手。

「遵命」

「散步。想換換心情……」

「啊!」

「有什麼關係嘛!時間還多的是」

知縣如野獸般咆哮起來。

知縣心想,誰殺誰他一點興趣都沒有,但若要殺,至少別在他眼皮底下幹。

如此嚴重的事態,想必就連知縣也不得不有所行動了吧。

雪蓮裝作若無其事地巧妙躲開。

劉謙並非愚笨之人,得知自己是一等後,便整日閉門不出,請同屋的童生們幫忙警戒四周。縣衙方面也爲劉謙安排了特別的守衛。

案發地點在中庭角落的廁所附近,就在井邊。

「搜查進展如何?」

知縣似乎打定主意要將事件隱瞞到底。對即將成爲官吏的童生而言,這無疑是一個絕佳的反面教材。然而陷入半恐慌狀態的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質疑知縣的念頭。

「哎呀,這不是雪蓮兄嗎?來得有點晚啊」

到了三場結果公佈的那天傍晚。

「有目擊情報。說是看到一個穿着褶裙的可疑女子在夜間四處遊蕩……」

梨玉攥住雪蓮的衣袖,指尖在微微顫抖。雪蓮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在屍體上。

「我們該怎麼辦?能做些什麼嗎?」

然而,有人提出了這樣的主張。

然而,知縣對自身地位的執着着實令人咋舌。

「大概是癖好吧」

傷口與周江遇害時極爲相似。看來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奪去了性命。

「恕我婉拒。別跟着我」

儘管如此,雪蓮依舊堅持拒絕,李青龍才勉強退讓。但臨走前,他卻一臉嚴肅地提醒道。

「很有可能。我不願相信這裏有多個殺人兇手」

「什麼?」

縣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雖然對童生們進行了不在場證明的核查,但沒有一個人有作案的可能。

「居然敢玷污我的履歷……」

考試獲得一等,就會被身份不明的殺人兇手殺害。

李青龍從人羣中走出。

「確實很閒。把童生們關在縣衙裏好幾天,真是荒唐。早知如此,我該多帶幾本袖珍書來的……」

「有個女的!我親眼看見的!」

這是在童生們討論今後對策時發生的事。

與劉謙同屋的人大聲嚷嚷着。

「白天我從窗戶瞥見了,那傢伙躲在樹蔭下窺視我們的房間。雖然看不清臉,但明顯是個穿着豔麗衣服的女的……她肯定是盯上了劉謙」

「會不會是侍女」

「哪有穿成那樣的侍女!」

雪蓮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這番話的走向絕非令人愉快之事。

童生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這羣男子中唯一的一抹紅色。

「你……好像叫耿梨玉是吧?」

「是、是的」

梨玉的肩膀明顯僵硬起來。童生們用嚴厲的眼神盯着她。

「你真的是男的嗎?長得也太漂亮了,不像男人啊」

「我就是男的!我能在這裏就說明問題了吧」

「這倒也是。不過,你穿成這樣被懷疑也怪不得別人。就算你真是男的,也不能否認那傢伙從窗戶看到的女人可能就是你。你這樣子,簡直就是李下正冠,自取其咎啊」

「可是……」

「這樣下去就沒完沒了。有誰和這傢伙同住一間的嗎?」

對此,雪蓮不得不做出回應。即使保持沉默,調查一下也會很快查明,不如坦然面對。

「……和他同住的只有我。不過我有不在場證明」

「怎麼回事?」

面對如此直白的讚美,梨玉似乎毫無防備,頓時臉紅低頭。本應爲成功報復而高興,但梨玉這意外可愛的舉動卻讓人難以直視。雪蓮也不得不將目光遊移到半空中。

「你到底站哪一邊啊」

「報仇是什麼?」

「只有我才能獨佔小雪哦——」

「原來如此。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這種可能」

「喂,關於耿梨玉的事」

這個人說的沒錯。

是一個長相酷似猿猴的童生。雪蓮記得在考場上曾幾度與他擦肩而過。

「小雪,你覺得我拿一等很難嗎……?」

不知爲何近來肢體接觸越來越多,讓雪蓮心煩意亂。

「我是李青龍,與雪蓮兄有些交情」

「那小雪你保護我好了」

「那麼!我來解決這個案件好了!」

梨玉一臉擔憂地等着雪蓮。

「你這麼清廉,在當今可是罕見啊」

梨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知她是否能夠真正體現正義呢。

「梨玉兄的眼神清澈見底。你們認爲這是能犯下殺人罪行之人的眼神嗎?僅僅因爲衣着與衆不同就懷疑他人,這可不妥」

童生們歇斯底里般地喧鬧起來。在這種特殊情況下,他們失去冷靜也不足爲奇,但對雪蓮來說,事態的發展極爲不利。如果就這樣被報告給知縣,很可能會在沒有實質證據的情況下遭受懲罰。

「這個道理我懂,但這樣做太冒險了。我能不能保護你還不一定……」

雪蓮忍不住插話道。

被如此認真地請求,她也無言以對。

梨玉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陽光氣息。

梨玉的想法果然還是有點過於理想化了。

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讓梨玉在第四場考試中獲得一等。雖然用這種方法制造出的首席能否引起兇手的興趣還不確定,但作爲試探之舉,這個計劃值得一試。

「嘛,就是這樣。你很努力啊」

「科舉有種奇特的魔力。除非當宮女或太監,否則平民要飛黃騰達,只有成爲進士這一條路。有人對這種社會結構不滿也不足爲奇」

說着舉起手的人是李青龍。他依舊保持着瀟灑的態度,環視着衆人。

「頭場第一題不說了嘛?見義不爲無勇也。我無論如何都想試試」

梨玉玩弄着雪蓮的黑髮。

「是嗎?」

話說回來——「見義不爲無勇也「。

梨玉純真而堅定的正義感,或多或少地觸動了童生們的心絃。他們當中也有洪水的災民。贊同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最終大家達成共識,決定協助梨玉。

據說梨玉的故鄉也遭受了嚴重的損失。

雪蓮轉身離去。

「首席,耿梨玉……」

「就這麼厭惡科舉嗎?竟然殺人,真是難以置信」

被察覺後,梨玉回以一個如花綻放般的微笑。

「誒——!? 太狡猾了!我也想和小雪多聊聊天呢!」

「我無法原諒那些作惡的人。我在之前的洪水中失去了家人和故鄉。在座的各位應該都知道,那不是天災,而是人禍。爲了自己的私利奪取他人的性命,絕對是不可饒恕的」

「能堅持自己的信念不動搖的人真了不起」

「事情變得好複雜啊」

「你們在吵些什麼?耿梨玉和雷雪蓮,你們不過是在相互替對方辯護罷了,對吧?又不像其他人那樣有多人證明。憑什麼讓我們相信?還有李青龍,你說的話簡直荒謬至極,根本不值一提」

「喂,這也太……」

當然,兩人並非獨處。雪蓮房間周圍有縣衙的差役待命,其他童生也似乎在遠處保持警惕。

然而,就在這時。

「我自從聽說洪水的事情後就有所感悟,興許耿梨玉是爲了報仇才這麼做的」

「但我覺得正大光明纔是最好的」

梨玉始終一臉緊張。她沒有理由去品味獲得一等的喜悅,反而似乎對即將面對的危險愈發不安。縣衙方面立即爲梨玉安排了護衛。對知縣而言,當務之急有兩點:不惜一切代價避免更多犧牲,以及暗中處理兇手以掩蓋醜聞。

雪蓮彷彿看到了一道奇異的光芒。

「沒關係啦」

「好了好了,我也會暗中支持你們的」

「閉嘴!說起來,李青龍,你該不會也是同謀吧!」

耿梨玉或許是鳳雛——這樣的預感在雪蓮心中萌生。

「我一直都很不安」

「是這樣,知縣楊士同本是在朝廷任職的官員,我想起大約十年前,他曾是這一帶水利工程的負責人。當時他的官職是工部郎中,負責統領工匠修建大州河的工事」

「我也認爲耿梨玉兄是清白的」

「我一直在看着他。耿梨玉根本沒有時間去殺人」

這個男人的心思,實在難以捉摸。

「聊什麼呢?在偷腥?」

「重點不是這個,我說的是你太拼了」

李青龍吹起了口哨。

「單憑理想有時也難以立足。有些情況下,用武力戰鬥反而是最好的手段」

「什麼叫偷腥啊」

「如今縣試鬧得沸沸揚揚。衙門裏發生殺人案,這可是大問題。已經死了三個人,更糟的是,知縣大人發揮他與生俱來的齷齪本性,一味地隱瞞。若此事曝光,輕則流放,重則可能遭受極刑」

「對、對啊!順便說一下,小雪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呢」

「我會拿下第四場的首席,這樣兇手就會爲了殺我而現身。到時候就能引蛇出洞,將其捉拿歸案」

「唔……」

「真是了不起啊,雪蓮兄的眼光果然獨到」

「喂,我不是說了別靠這麼近嗎!其他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們啊」

就這樣,爲解決案件而制定的策略正式開始了。

「你想說什麼」

雪蓮感到無奈。希望他們能理解當前的處境。

縣衙已經籠罩在暮色中,夜幕悄然降臨。

那天,梨玉一直待在雪蓮身邊。

遠處的梨玉正在揮手。

一個不耐煩的童生用危險的語氣插話道。

(耿梨玉。這個女孩……)

梨玉將沉默視爲肯定,轉而對其他童生們說道。

「所以說是報仇啊。耿梨玉可能是爲了逼迫知縣才殺人的」

「聽說他貪污了工程款項。結果堤壩崩塌,周圍村莊遭遇水患。耿梨玉的家鄉恐怕也是受害者之一吧」

「獨自一人來到這裏。害怕自己能否堅持下去。但聽到小雪這麼說,我就充滿了勇氣」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執着?」

雪蓮由衷希望她能剋制這種過分親密的接觸。

雪蓮悄悄瞥了她的側臉一眼。

「小雪在幹什麼呀——「,「快點來呀——「她天真無邪的聲音迴盪着。雪蓮無視了她,將目光投向那猿面童生。

「沒錯!」

「然後呢?」

「啊,那個,請問您是?」

李青龍在一旁默默地鼓着掌,

「喂,我們只是聊過幾句而已吧」

「喂喂,等等。雪蓮兄和梨玉兄怎麼可能做這種荒唐事」

儘管如此,似乎仍有一些人對梨玉心存疑慮。當衆人散去,各自準備返回宿舍時,突然有人喚住了雪蓮。

「靠犧牲他人獲得的東西終究是虛無的。我已故的父親常說,要過能夠對任何人都問心無愧的生活」

梨玉略顯羞澀地笑着說道。

第四場考試也強行進行,結果一經公佈,就有童生髮出了近乎呻吟的聲音。

「也許吧。但我想爲匡正這個國家而戰。我想通過仁德來改變世界」

童生們驚愕地望着她。

「這兩個人很可疑!」

雪蓮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梨玉歪着頭。

「最開始不是你幫了我嗎?」

「即便如此,也太過了」

「不僅僅是這樣哦。因爲小雪……」

如果她接下來說「因爲喜歡上你了」之類的話,自己恐怕就無言以對了。雪蓮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梨玉的下文,卻被一陣粗暴的敲門聲打斷了。

還沒來得及問是誰,門就被推開了。

大步踏入房間的是一位身着官服的男子。

想必是負責在外面守衛梨玉的人。

「那個,官差大人,有什麼事嗎?」

就在梨玉剛要站起身的瞬間。

雪蓮注意到那男子的右手詭異地動了一下。一切發生得電光火石。他的手指扣上腰間佩劍的劍柄,瞬間就將劍抽了出來。

梨玉如同木石一般僵在原地。

死亡的陰影眼看就要降臨。

對雪蓮而言,梨玉不過是個陌生人。她明白置之不理纔是明智之舉。

然而——「見義不爲無勇也「。

梨玉那朗朗的笑容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雪蓮顧不得其他,一躍而起。

「小心!」

「誒」

雪蓮拉過梨玉的手臂,將她推到身後。

「你來幹什麼?沒事就趕緊走」

梨玉撕下衣服,開始爲她止血。

她們隱約已有所預料。畢竟雪蓮和梨玉也是逮捕兇手的功臣。

「耿梨玉、雷雪蓮,你們的表現實在出色」

是對家人的愛,以及對這天下永不熄滅的復仇之心。

「我有這種感覺。從你身上,我感受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力量。以你的能力,在之前的考試中取得一等應該不難」

「老夫爲了紅玲……爲了天下太平而努力至今。怎能在這裏就此倒下。在彰顯明德之前……」

「啊?你在說什麼」

一羣男子闖入房間。

「小雪!你沒事吧?」

「哇!小雪,青龍大哥真有眼光呢!」

「不過雪蓮兄,你是不是還藏有餘力」

上天奪走了梨玉無辜家人的性命。

梨玉一臉茫然地問道。

「怎麼可能好得了!」

「這些我不需要。話說回來,你爲何如此在意我」

「我本沒打算受傷。只是那傢伙比我想象的要快」

李青龍將袋中的水果、蒸蔬菜和豆腐乾一一擺放出來。雪蓮瞥見梨玉眼中閃爍的光芒,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不,我說錯了。我只是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來探望你。我從廚房裏偷——不,拿了些喫的來,你儘管喫,好好補充體力」

「真是的……!」

「所以,小雪爲什麼要保護我!」

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分明就是在頭場考試中引起騷動的老童生。

計劃終於進入了最後階段。

就在這時,雪蓮終於認出了那人。

「……因爲你擁有我所沒有的東西」

「藏有餘力是什麼意思?」

老人怒吼着衝了上來。

明明自己只考慮着如何通過考試。明明堅信其他考生不過是該被踩在腳下的對手。但在那一刻,那一瞬間,雪蓮對梨玉可能喪命的念頭產生了強烈的排斥。

「誒?」

「不過是輕傷而已,你去別處吧」

「呃」

「我對你們欽佩不已。耿梨玉爲盡義不惜自我犧牲,雷雪蓮爲保護耿梨玉挺身而出——還有誰能比得上你們?我確信,你們二人定能高中。未來必將引領天下,使其步入康莊大道」

梨玉深諳雪蓮抵擋不住她的執着,便如同野豬般橫衝直撞,片刻不離地黏着她。對於不善與人交際的雪蓮而言,這無異於胃上開了個洞般難受。然而,被這天真無邪的少女如此關心,又讓她感到幾分受用,實在難以應付。但若是過度親密接觸,怕是會暴露性別,無論如何也得將她甩開纔行。

看來是被怪人盯上了。

事件的進展縣衙目前似乎還在調查中。

那怪人忽然眯起眼睛,說出了這樣的話。

「不,我已經竭盡全力了」

周圍,官差和童生們大聲喧譁,來來往往。

雪蓮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看來是鬧了個天大的誤會。

老人像只翻了殼的烏龜,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這些反應遲鈍得令人惱火的,正是正規的官差。

無處發泄的悲憤在她的心中蔓延。

梨玉抓住雪蓮的肩膀,眼中甚至泛起淚光。

然而,當梨玉懂事後才得知,那場水災並非天降橫禍,而是朝廷官員楊士同偷工減料所致。

雪蓮目送老者被押解而去,緩緩蹲下身來。傷勢雖不致命,但陣陣刺痛卻讓人難以忍受。

此刻,關注事件的後續發展纔是當務之急。

「但小雪確實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謝謝你」

「沒事吧!喂,那傢伙就是兇手!快抓住他!」

耿梨玉心中的原初景象,是家鄉被水淹沒的慘狀。

話音剛落,不知何時,李青龍已立於敞開的門前。他投來深不可測的目光,打量着糾纏在一起的雪蓮和梨玉。

她不願認輸。她想改變這個世界。她想拯救像自己一樣飽受苦難的人們。她認爲自己的使命就是要掌摑那些庸俗的官吏。她堅信,只要成爲進士,便可日月換新天。

鮮血飛濺在牆壁和地板上,梨玉的尖叫聲迴盪在房間裏。即便如此,雪蓮也毫不退縮。她強忍着許久未嘗的刀傷之痛,如毒蛇般迅猛地一腳踢向那人的下巴。

左臂傳來一陣劇痛。

身體確實是不由自主地行動了。

「沒錯!我和小雪可是親密無間呢」

那可是她姐姐珍貴的遺物啊。

「爲什麼要保護我?還受了這麼重的傷……」

在梨玉體內燃燒的。

「不過,男士之間這樣。這大概也是一種選擇吧……」

「怎能拋下救命恩人不管!來,我幫你換衣服」

那人揮劍的軌跡,撕裂了雪蓮的肉體。

順便一提,梨玉用取得一等來引誘罪犯的計策,知縣也有所耳聞。通常來說,這是褻瀆考試的違規行爲,但對現在的他而言,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這樣,縣試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迎來了第五輪也就是終場的考試。

她在雪蓮耳邊輕聲低語。

雪蓮按住梨玉的腦袋,凜然瞪視着李青龍。

攪擾縣衙的殺人案件想必就此落幕了。

「不用!別亂摸!」

只聽「砰「的一聲,彷彿骨頭都碎了。

「你們關係真好。羨慕得很吶」

「總之,今後的考試中我們可能還會相遇,不妨一同爲科舉登第而努力。——啊,你們儘管放心,我無意插足你們的關係,反倒會全心全意地支持你們,請盡情親熱吧」

自那時起,梨玉便下定決心。

從他蠕動的嘴脣中吐出的,只有詛咒般的喃喃自語。

然而就在考試前夕,雪蓮和梨玉卻收到了知縣的傳喚。

雪蓮思考片刻,回答道。

「——哎呀?看來是打擾到你們了」

「那傢伙的胡言亂語罷了,別在意」

「得趕緊處理傷口!不要動!」

由於犯人已經落網,此前作爲嫌疑人被拘禁在縣衙的落第考生們得以釋放。當然,據說縣衙方面還塞了些封口費進他們的腰包。

「那就當是這樣吧。我真想看看你全力以赴的模樣呢。——那麼,後會有期」

雪蓮感受着梨玉的溫暖,閉上了眼睛。

她將母親和家事託付給弟弟,自己則全身心投入學習。

「多虧了你們,縣試才得以按預期完成。你們堪稱衆童生的楷模。本官真想給你們些獎賞」

自從老童生被捕後,梨玉便寸步不離地照顧着雪蓮。

「別礙事!」

梨玉帶着生氣的表情緊緊抱住了雪蓮。

雪蓮抓住他的手臂,一個背摔將他重重摔在牆上。

這個老人,是被科舉制度的嚴苛擊垮的可憐人。即便年過花甲,仍不能耳順,竟做出殺害前途無量的童生這等兇行。

如同被龍吞噬一般,許多人消失不見。耿家族人也未能倖免,僅有母親、弟弟和梨玉三人僥倖逃脫。失去了頂樑柱的耿家陷入窘境,不得不過着啃樹根的生活。

李青龍說完這番話便離開了。

豬一般的知縣身軀抖動着說道。

「我倒覺得他是個瞎子……」

雪蓮冷淡地答道,隨即倒在了牀榻上。

「沒事的,放着不管就會好的」

事情似乎正如大多數人所料。

「實在愧不敢當」

「不過,那犯人倒是說了些奇怪的話」

氣氛突然轉變。一道黏膩的目光纏繞而來。

「那罪犯,好像名叫黃福祥,他聲稱自己殺人並非出於本意。似乎是受了一個身份不明的女子指使」

「這是何意?」

「說來,黃福祥就是在頭場鬧事的那個老人。本該關在縣衙外的牢房裏,可不知何時牢籠被毀,他也不見了蹤影。想必是那個女子從中作梗」

「知縣大人,難道沒有好好看管嗎……!? 」

「他是趁守衛不備逃走的」

當然,縣衙方面應該也在搜捕越獄者,但想必是忙於應對殺人案而疏忽了。這完全是知縣的過失。若能及早懷疑並逮捕黃福祥,事件本可就此平息。

「總之,放走黃福祥的那個女子就是幕後黑手」

「是誰呢?那個女子……」

「此人在縣衙內部也有人目擊過。而且現在——就站在我面前」

梨玉似乎還沒弄清狀況。

但雪蓮已經看穿了一切。

「耿梨玉,是你派刺客潛入縣衙的吧」

梨玉目瞪口呆,一時語塞。這對她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的確有傳言說有個穿着豔麗的女子在徘徊,但那怎麼可能是梨玉呢。

「等、等一下。我沒有」

「別裝傻了。企圖破壞縣試的就是你吧」

知縣慢吞吞地走近。

官員們一片混亂,因爲他們擔心一旦知縣的掩蓋行爲敗露,自己的前途也將岌岌可危。在這片混亂之中,罪魁禍首,知縣•楊士同除了渾身顫抖地憤怒外,什麼也做不了。

「沒事。你的信念終將開花結果」

「我什麼都沒做。……你還好吧」

「但是,他們說是來查訪縣衙的行爲的……」

「你這……」

他的怒火如同火藥般轟然爆發。

那頭豬驚訝地看向她,隨即命令軍曹們等等。

「天下太平,沒有任何問題」

不知何時,原本束縛雪蓮的軍曹們已被放倒在地,如同被困在壺中觀天般暈頭轉向。

知縣的聲音變得嘶啞,這時,一羣官員破門而入,他們是負責佈置終場考試考場的人員,臉上帶着彷彿剛從噩夢中驚醒的表情。

「因爲您是毀壞我家鄉的罪魁禍首。我一直很好奇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十年前襲擊這一帶的洪水,是因爲您主導的工事偷工減料造成的吧……」

「住口!賤民的生死豈是我該考慮的範疇!」

「知縣大人!這人似乎懂得武藝!」

雪蓮用力掃了他的腳底,或許是平日缺乏鍛鍊的緣故,這一擊竟讓他滑稽地倒下。原本按住梨玉的軍曹們急忙蜂擁而上,企圖制服雪蓮。然而,雪蓮的動作宛如飛仙,無人能夠觸及她分毫。

「哪有什麼素昧平生!小雪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還有,青龍大哥也很想見你,他說最後想跟你聊聊天……」

「這樣就行了嗎,知縣大人!? 我覺得太不合理了!小雪和我明明什麼都沒做!您應該更仔細地調查一下才對」

然而,他們也不能一直滯留在這座城裏。

「小雪……!」

是啊,一切都太遲了。

梨玉帶着哽咽開口道。

然而,這一切得以揭露,全賴衆多童生的證言。

那是一個近乎神鬼般優雅的動作。

梨玉是個優秀的女子,她心繫百姓,把他們的喜怒哀樂視爲己任,行事仁慈正義,正是經書所描述的理想聖人般的人才。

「等,等一下」

「不是的,我沒有那樣做!我只是想了解您的想法!」

察覺異變的知縣發出近乎尖叫的喘息。

這樣的信念被踐踏,她實在無法忍受。

「你竟信了瘋子的胡言亂語」

然而,這番道理對知縣卻毫無作用。

「居然侮辱我!以爲能輕易了事嗎!那可大錯特錯了!」

「小雪……!」

「若真是如此,黃福祥爲何要殺她呢?他不可能對委託人下毒手。只要讓她與黃福祥見上一面,馬上就能證明她的清白」

「愚蠢之徒!竟敢非難奉天子聖旨上任的知縣!果然是想挑起事端,讓我失勢嗎?何等邪惡的小丫頭!」

縣試變得不了了之,最終被府衙正式宣佈作廢。既然已無法維持考試的形式,也只能如此處理。既無合格,也無不合格,作爲特例,一個月後將重新舉行考試。

「開什麼玩笑!如此行徑豈能容許……!」

倘若沒有足夠的目擊者,或者人數稀少,府衙與都察院或許也會選擇掩蓋真相。從紅玲國腐敗的程度來看,這種可能性並非不存在。因此,這樣的結局是對抗知縣的最佳結果。

「知縣大人,府上的官員來了!」

「這話我可不想從你嘴裏聽到!」

這個少女確實打算向知縣復仇。

梨玉站起身來,大聲喝道。

「我,我是,我是……」

正當準備離開城門時,背後傳來了大喊聲。

知縣的臉色迅速變得通紅。

縣衙裏的軍曹們粗魯地拉扯着她的手臂。

看來已經來不及了。

違背天道之人,理應受到應有的報應。

而上天,竟放任這些惡人逍遙法外。

「怎會……連小雪也……」

「吵死了」

身後傳來如同野獸般的哀嚎。

「我要成爲一名堂堂正正的進士,改變這個世界,讓像你這樣的壞人不復存在。要讓最壞的人,心中也能變得純淨。你應該接受調查,好好反省」

梨玉一臉驚愕,僵在原地。

知縣用手杖狠狠抽打了梨玉的臉頰。

知縣那通紅的臉龐漸漸變得鐵青。

知縣嚴厲斥責梨玉。

梨玉因反抗不得法,轉瞬之間便被按倒在地。她匍匐於地,仍竭盡全力地抬起眼眸,凝視着知縣。

梨玉也驚訝地望向雪蓮。

她的眼睛裏罕見地燃燒着怒火。

「難不成……」

雪蓮擋在梨玉面前。

「不,你一定是想陷害我!可惜啊,你那邪惡的陰謀已被防患於未然。真是的,哎呀哎呀,如今的年輕人個個都心術不正!」

梨玉已經沒有抵抗的力氣和心思了。

從第一個受害者出現時起,命運就已經註定。

「夠了。趕緊把她帶走」

「我……我是來見楊士同閣下的」

「小雪——!你怎麼能這麼無情呀——!」

「現在不是時候!趕他們出去!」

「放開!你也要一起陪葬」

「這人是兇手?知縣大人,這不可能」

正是因爲這種惡人橫行,纔會有人喪命。

雪蓮抓住知縣粗壯的手臂制止了他。

「無、無關緊要……?因爲您姐姐和父親都死了……」

「什麼……!? 」

然而,她絕不會採取暴力手段。她計劃通過科舉這種正當途徑成爲官員,從內部改變人們。多麼閃耀的志向啊。如此未來的棟樑,如今卻要被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埋沒了。

「不會如你所願。你已經沒有未來了」

「無所謂!我將以勾結耿梨玉之罪將你也一併拿下。背叛紅玲的後果,你最好好好思量一番」

「抓住他!殺了也沒關係!」

雪蓮向梨玉伸出手去。梨玉先是愣住了,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緊緊握住雪蓮的手。

「你!這是幹什麼!」

知縣•楊士同便是這樣製造了一樁又一樁的冤案。

梨玉拉着雪蓮的手離開了房間。

「什麼意思」

就在知縣試圖用左手擊打雪蓮之時,他的身體突然旋轉起來。

那裏蘊藏着無比堅定的光芒。

「……並不是無情。我們只是素昧平生罷了」

童生們被逐出縣衙,開始爲復考努力學習。

各自決定暫時返回故鄉。

雪蓮豎起了耳朵。

「耿梨玉比你更適合爲官。像你這般的人,纔是真正的禍害」

愚蠢之人一旦掌握權力,弱者便會遭受不幸,這本是世間常態;然而近日來,忘卻道德的官吏之事卻屢見不鮮。正如李青龍所言,紅玲國上下已然徹底腐敗。

梨玉的眼眸逐漸睜大如滿月。

梨玉聲音顫抖,彷彿獲得了救贖。

「無關緊要!我這就把你關進大牢!」

「那男子已然失心瘋癲,分辨不清是不是僱主」

「喂,放開我」

「知縣大人,請到此爲止」

「再見」

那是一位男裝少女,不,怎麼看都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女——耿梨玉。那張在考試期間看慣了的美麗面容,此刻卻被不滿的情緒染得通紅。

「可惜了,你的惡行終將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此後,府衙與都察院(監察官員的機構)的調查逐步深入,知縣的不法行爲終於昭然若揭。他不僅對殺人案件置若罔聞,甚至爲了個人利益而隱瞞真相,其種種腐敗行徑亦如藤蔓般一一曝光,使得楊士同的名聲遭受了無法挽回的重創。

雪蓮感到自己內心有什麼黑暗的東西正在膨脹。

「給我抓起來」

「我對那個傢伙沒興趣」

「但至少要跟我聊聊吧!」

梨玉一如既往地纏上了雪蓮的胳膊。

無論多少次提醒,她都不會保持適當的距離。

雪蓮嘆了口氣,苦笑着回應。

「……承蒙關照了。多虧了你豁出性命的計策,才能抓住那個殺人兇手」

「不,是小雪大顯身手的功勞。你的傷已經沒事了嗎?」

雪蓮捲起袖子,伸出手臂。

原本就是淺傷,不至於留下疤痕。

梨玉彷彿由衷地鬆了口氣,低聲說道「太好了」。

接着,她說出了讓雪蓮心跳停止的話。

「但是小雪真的好厲害啊,明明是個女孩子」

「誒」

「你學過武術嗎?會不會用劍啊?真了不起,好羨慕啊。果然這世道女孩子不會戰鬥可不行呢」

「等一下!」

雪蓮感到頭暈目眩,急切地逼近梨玉。

她心跳加速,全身湧出一陣令人不快的冷汗。

「說、說什麼我是女的。那怎麼可能啊」

「藏不住的啦!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啊,她跟我是一樣的』。你的臉蛋兒特別漂亮,而且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看來懂的人還是能懂的啊。

雪蓮自然是此次殺人案件的始作俑者。

雖然性別已被看穿,但由於自己也掌握了對方的把柄,倒也不必將其置於死地。反倒應當將其當作棋子加以利用。像她那樣耀眼的人物在當今世道實屬罕見,用作掩護倒是頗爲有用。這次冒險相護也成功地賣了個人情,今後大可好好利用一番。

雪蓮與梨玉有着相似的經歷。因愚昧的權貴打破了平靜的生活,陷入生死存亡的境地。這樣的故事並不罕見。不覺間,雪蓮想起了將她推入地獄的那個男人的面孔。

雪蓮與縣令接觸後立即回到房間,卸下男裝。以防即使被人目擊,也不會有人懷疑到雷雪蓮頭上。她從梨玉的行李中偷出工具,鑿破有裂縫的牆壁,溜出縣衙。目的地是稍遠處縣衙管轄的拘押所。

而是不擇手段的虎狼之心——純粹的「力量「。

雖然盡義的目標相同,但二人的手段卻從根本上截然不同。梨玉到最後仍勸知縣反省,甚至有赦免之意。雪蓮卻做不到這一點。如此行事,必定很快就會碰壁。

梨玉面帶微笑離去了。

科舉的魔力着實可怕,竟能驅使人做出如此暴行。

若能進入最後的殿試,便可覲見天子。

「看到什麼」

然而,話雖如此——

緣由只有一個——縣令幾近察覺她的真實性別。

梨玉笑着與雪蓮拉開了距離。

(罷了)

「在你睡覺的時候,把你的衣服脫掉……」

「……梨玉,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事態發展至此,已非她所能掌控。犧牲者若有增加,知縣隱瞞罪行的罪責也將更重,反倒有利。接下來只需避免引人注目即可。不過,在這節骨眼上不慎被人目睹女裝姿態(爲確認劉謙是否遇害窺視了其房間),致使梨玉蒙受懷疑,確實是失策。

——或許能將科舉攪個天翻地覆呢。

「我也會加油的!」

這個少女如花般嬌美,卻懷有鋼鐵般的正義感。雪蓮揮手送別,內心深處感慨能遇到梨玉真是太好了。

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行動了。

雪蓮清了清嗓子,一邊擺弄着頭髮,一邊望向無關的方向。

雪蓮終於認命了。既然被看到了,便也無法反駁。

雖可能會有衝突,但雪蓮的復仇不會停止。

「你笑什麼」

「——然而,若僅憑這些就能解決問題,也不會如此艱難了」

若敵人毫不留情地揮舞權力與暴力,又當如何?

——請聽我一言。

保護梨玉免受黃福祥傷害時,並非出於算計。

能夠打破這一切的,唯有像雪蓮這樣的冷血之人。事實上,雪蓮已成功剷除了邪惡的知縣。雖然最初目的僅是封口,但結果卻清除了一害,實在是意外之喜。

以女兒身應考科舉,必須未雨綢繆,防範各種可能發生的困境。因此,準備一些強硬手段實屬必要。此番行動雖是令縣試無效的最後手段,但若與暴露性別的風險相權衡,一次考試付諸東流實在算不得什麼。

「……加油吧。我也會努力的」

雪蓮揹着裝有女裝的行囊,踏上春日的道路。

再表現出更多的動搖,只會失了自己的體面。

梨玉的話語在腦海中迴響。那確實是發自內心純粹的想法。源於幼年的經歷,她的意志堅定,讓人恨不得讓那些官吏們好好學習她的爲人。然而——

雪蓮轉身開始行走。

不過在此之前,還應理清如何處理梨玉的問題。

而雪蓮所求,則是以權謀霸業的霸道。

——是您所爲吧?爲何要殺人?

本以爲一切不過是可資利用的工具。

「但是我看到了」

——匍匐於地吧。那才適合你。

梨玉所行,乃是以德行仁政的王道。

如此周密佈局,知縣的敗落不過是時間問題。

「是啊,梨玉」

「嗯!再見啦!」

更重要的是,一旦暴露女兒身,又將如何自處?

若學問不足以通過科舉,又該如何?

這令人憎惡至極。

「有些男的身上也可能有香味吧」

如今,卑劣之徒肆意橫行,百姓飽受非理之苦。

不過,親自動手並非明智之舉。唯有走投無路時方可冒此風險。因此,雪蓮將目光投向了那位在頭場大鬧一場後被逐出考場的老人——黃福祥。此人對科舉懷恨在心,想必會欣然接受邀請。

心中盤旋的是絕不能讓梨玉察覺的黑暗情感。

梨玉與那些只爲私利行事的俗人不同,她懷着赤誠之心爲國盡義。這份志向既正確又美好。儘管雪蓮也意在盡義,但二人本質上卻大相徑庭。

然而,這般變故早在預料之中。

原本週江一人便已足夠,誰知黃福祥竟四處殺害成績名列一等之人。雪蓮穿上女裝,試圖接觸老人,詢問其真意。

「不許告訴任何人」

然雪蓮判斷,置之不理亦無妨。

在危急時刻,起作用的並非德行、仁慈等虛無縹緲之物。

——您對縣試心存怨恨,不是嗎?

「我不會說的。小雪也不要說出我的祕密哦」

手段簡單明瞭。只需製造某種意外,讓人無暇顧及縣試即可。

——靠犧牲他人獲得的東西終究是虛無的。我已故的父親常說,要過能夠對任何人都問心無愧的生活。

——還用說嗎!這是對阻撓老夫之輩的天譴!讓那些小聰明的年輕人嚐嚐社會的殘酷!

實則在製造事件之前,雪蓮已向府衙發出書信,預告縣試期間將發生駭人聽聞之事。都察院在終場之日突襲而至,正是緣於此因。雖未料到他們行動如此迅捷,但結果尚可接受。知縣果如雪蓮所料,試圖掩蓋事件,罪責必將愈發深重。

春風拂過,她那光澤亮麗的秀髮隨風飄動。

明明爲他人受傷這種事本該是絕對禁忌。

(……首先要通過科舉。爲了摧毀紅玲國)

雖有數個方案可選,但此次決定讓那個仗勢欺人、爲非作歹的童生周江做了替罪羊。此人毫無悔改之意,正如李青龍所言,絕非成聖之材。

就這樣,老人輕易地成了殺人兇手。兩天後的清晨,他果然殺死了周江。甚至,他將屍體懸掛在門上,使衆多童生成爲目擊證人。

「呵呵。有夥伴真好呢。小雪也很可愛」

然而,事態亦有些許出乎意料之處。

梨玉微微臉紅,將目光移開。雪蓮這才恍然大悟,這個少女過分親近自己,也是爲了確認性別。

到頭來,梨玉的正義感並未能擊敗楊士同。依據經書闡述王道固然高尚,但現實卻沒那麼簡單。若想成就大事,就必須做好不擇手段的準備。

她一邊用手扇着發燙的臉,一邊儘量擺出兇狠的表情瞪着梨玉。

除非那少女的王道能扭轉雪蓮的霸道。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1 一回 見義不爲無勇也插圖(4)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1 · 一回 見義不爲無勇也 · 第4張插圖

看守只有一名僱傭的軍曹。此人正在打盹,潛入輕而易舉。被囚禁的黃福祥正盤腿坐在最裏面的牢籠中,喃喃自語地念誦經書。雪蓮用梨玉的工具撬開腐朽的木框,向老人拋出這樣一個提議。

那一刻,正是雪蓮的努力得到回報之時。

與梨玉定會再度相逢。

(盡義麼……)

(那時,我的心是否也曾爲之觸動?)

「這世上有很多像知縣大人那樣的人。所以我一定要考上。考上之後,我要改變這天下。下次考試也能一起就好了,小雪」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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