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 見義不爲無勇也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小林湖底 · 2.7萬 字
考場裏有個女孩子。
是個令人喫驚的女孩子。
*
當然只有男子才能參加科舉。
儒家經典(教科書)中也寫着類似「女子應在家中做事」這樣的話。
時維光幹四年,換算成西曆就是1584年。若說有女孩爲了通過科舉而努力學習,那簡直是天方夜譚,荒謬至極。
但這樣一來,女子當官之路似乎就徹底斷絕了。
有人對此感到不滿,也是情理之中。
此時此地,有一人名喚雷雪蓮。
如烏鴉溼潤羽毛般的秀髮在後腦勺上束成一束,一襲素雅淡泊的長袍裹住身軀,襯托出不高不矮的中等身形。面容中透着幾分稚氣,卻又因那如冰般銳利的目光,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股成熟的氣息。
並非中性的美少年。
而是假扮少年的少女。
(不能被看穿真身。無論發生什麼都要裝作男子。無論多麼不公也決不落淚)
雪蓮在心中默唸着這些,穿行於巷陌之間。
今日,這座縣城因舉辦科舉考試的第一輪——縣試而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此地與雪蓮一直棲居的偏僻山村可謂天壤之別。每每與人擦肩而過,她的心頭便微微一顫,然而似乎無人察覺她乃是女扮男裝的姑娘。
(無妨。我已悉心練習過了)
雪蓮生而爲女。
此乃不可更改之事實。
然而,欲通過科舉考試,必須爲男兒身。此乃千年歷史鑄就的金科玉律。尋常之人至此便會知難而退,但雪蓮非尋常之輩。
她決意女扮男裝,赴科舉一試。
勤奮刻苦,本就是她的強項。
「這是女裝啦!不,與其說是女裝,不如說是亡姐的遺物……穿着這件衣服成爲進士就是我的目標!就算被誤認爲是女孩也無所謂,我可是有正當的考試資格的!」
「喂,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雪蓮終於忍無可忍,開了口。
但那男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
她從懷中掏出一張紙。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被沖走的姐姐的遺物。啊,我還帶着父親留下的木工工具呢。我希望家人能看到我出人頭地的樣子。所以這對我來說,是決勝的戰袍啊」
「那你還是別穿這身衣服比較好吧」
「我是男的!我是來參加考試的!」
「喂,你叫什麼名字?」
這種行爲實在不像是追求進士(科舉及第者)的堂堂正正之人應有之舉止,不過對這種人渣期待什麼倫理道德,實在是徒勞。
豔麗的桃色上衣,搭配下襬寬鬆的百褶裙。雖說這些都是從異國傳來的時髦裝束,卻絕非男子所穿之物。
若要冒充身份潛入,理應像雪蓮這般做好萬全準備纔是。
*
「這是常識吧!這裏可不是你這種人該來的地方!」
「你背得下經書嗎?《學而》第一章開頭是什麼?」
那是戶籍簿的副本。上面證明耿梨玉確實是男性。雖然有官方印章,沒人能說三道四,但本人看起來依然像個女孩子。該不會是行賄僞造的吧。
雪蓮確實聽說過這附近曾發生大洪水。
儘管如此,這位男裝少女卻依舊像小鳥啁啾般不停地與她攀談。
在這個時代,爲家族榮譽而奮鬥並不稀奇。個人的夢想和希望得到尊重,還要等上幾百年呢。
「住手。此乃是縣試的考場」
想必不會有像自己這般男扮女裝來參加科舉的女子吧。
縣衙到了。第一輪考試將在這座設施內進行。或許因爲此地並非富裕之縣,衙門破舊不堪。環繞院落的牆壁也是裂縫遍佈,彷彿稍一觸碰就會倒塌。
據說是朝廷的水利政策失敗導致水患氾濫。官方公佈的死亡人數是四十二人,但這顯然是虛報,實際上據說有數百乃至上千人喪生。
(我要若無其事地通過考試)
「所以我纔要參加科舉。如果能及第,就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了」
「了不起」
「別小看我啊?我可是對學問了如指掌的」
「吶,小雪爲什麼要參加科舉呀?是不是想成爲富翁?」
那男子露出卑劣的笑容,湊近了女孩。
看着她這般親暱的舉動,雪蓮立刻後悔起自己的行爲來。
「那就是想要行使權力嘍?」
「屆時我有最終武器。剛纔沒來得及拿出來」
無論如何,雪蓮並不打算與這位少女有更深的牽扯。
那男子突然「咕「地一聲哽住了。他像個賊似的左顧右盼,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引起了注目,便不發一語,鬼鬼祟祟地溜走了。
「……但你能及第嗎?題目可是很難的哦?」
「什麼證明,摸一下不就知道了!我來確認一下,你給我老實點」
這女孩的表情變化真如孩童般豐富。
「哈? 你算老幾」
她竟目睹了一位女子。
「如果只是想發財,進後宮不就行了嗎?以你的相貌,肯定能被選中」
一來是不想捲入什麼不妙的背景糾葛,二來既然是同一年度的考生,就意味着要爭奪有限的名額,彼此實爲競爭對手。
那女孩一蹦一跳地堅持着自己的主張。
「我叫耿梨玉!原來那種人就該那樣擊退呀!我學到了,謝謝你!」
被那些心懷惡意的童生糾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是嗎,那就好」
這副打扮可不像是來參加考試的樣子。
並非出於正義感。而是因爲男人的言辭否定了雪蓮的存在。並且,她對女孩的話語——「成爲進士與性別無關」產生了共鳴。
如同寶石般閃耀的雙眸逐漸睜大。雖然心中暗想對於市井人家的女兒來說未免太過標緻,但雪蓮還是將冰冷的視線投向了男人。
梨玉頓時鼓起了腮幫子。
雪蓮正欲離開,卻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
「……我叫雷雪蓮」
雪蓮決定不去指出這一點。
況且,她還爲應對緊要關頭,準備了一劑良方。
男子之一舉一動、措辭表達、興趣嗜好——凡可學之事,無不傾力攻克。某種程度上,這比科舉備考更爲艱辛,但正因如此,雪蓮心中燃起自信之火。
「別惹事。你也是寒窗苦讀纔來到這裏的吧」
「我們一樣呢。我也是爲了家鄉在努力」
「什麼啊!? 性別又有什麼關係!不過,我可是男生哦!爲了證明——」
那女孩正要從懷中掏出什麼。
「小雪!請多關照啊」
「不惜女扮男裝?」
雪蓮強行邁步前行,梨玉卻像小狗一樣緊跟不捨。
如此用功,豈有不成之理。
「啊?有規定說不能參加嗎?」
自鄭武帝開創科舉制度以來,約一千年間,這個名爲科舉制度的無與倫比的怪物,如同蜿蜒的龍一般不斷變化,將無數考生推入悲喜交加的戲劇之中。
還怎麼看都像個女孩子。
「但這樣不是很麻煩嗎?如果像剛纔那樣被人糾纏……」
「小心被剝奪考試資格」
「不是。」
雪蓮深吸一口氣,正欲邁步向考場走去——
梨玉輕聲說道「哎呀」,似乎很是佩服。

「嗯……」
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嗯?」
然而,梨玉卻輕鬆地笑道。
「等等……」
「纔不是這種不純的動機。我是爲了雷家才立志成爲官吏的」
「了不起吧?」
梨玉紅着臉生氣了。
實際上,用難字來形容還遠遠不夠。
「當宮女可不行!我要堂堂正正地成爲官吏,改變這個世界。我要確保那樣的災難不再發生」
這種人已經成了社會問題。科舉備考極其艱苦,很多人爲了精通四書五經,反而丟失了寶貴的東西。
不知爲何,雪蓮竟無法掙脫。
雪蓮的常識被徹底顛覆了。
一上來就用暱稱。
環顧四周,只見衆多童生(考生)在親眷和老師的激勵聲中,陸續穿過大門。
女孩像是從夢中驚醒般回過頭來。
此乃常識之外的一招。正因如此,斷不會被人察覺。
「騙鬼!怎麼看都是女的」
那女孩仰頭問道。
這是高尚的志向,但這番話等同於承認了「我是女子」。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別瞧不起人,這種程度連小孩子都會背」
「我們村子非常貧困。你知道嗎?以前發生過一場可怕的洪水,房屋和田地全都化爲烏有,從那以後我們就一直生活困頓」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爲什麼女子要參加科舉?這不是很奇怪嗎」
「所——以——說!我是男生——!」
這回她又露出狡黠的笑容說道。
「對不起啦小雪,狀元的位置我可要定了」
「是嗎。加油吧」
「嗯,一起加油哦!」
順帶一提,狀元乃是殿試(科舉最終考試)中以頭等成績及第者。此乃衆人夢寐以求卻又難以企及的巔峯。梨玉的才學究竟如何,雪蓮尚不得而知。但願她能勤勉向學,只是莫要妨礙自己的前程便好。
*
科舉非一朝一夕之事。
縣試過後有府試,府試之後還有院試。通過院試方可入國立學堂,榮獲生員之名。若不能以生員身份取得優異成績,便無緣參加正試(故而院試以前,與其說是科舉本身,不如說只是入學考試罷了)。
綜合算來,錄取比例因時代而異,但在當今約爲三千比一。
這是一場三千人中僅取一人的激烈考試。
從縣試到最後的殿試,跨越重重關卡,最終金榜題名,需要常人難以想象的精神力與學識。
雪蓮今日參加的縣試,不過是漫漫長路的第一步。即便是這縣試,也要連續進行五輪。每輪過後便有發榜,落第者立即被逐出縣衙,可謂嚴苛至極。
雪蓮被引至考場,包括她在內,數十名童生已然就座。
個個面露緊張之色。
「——祝諸位考試順利。切記不可作弊」
環視衆童生後,作爲考官的知縣傲慢地如是說道。
此人姓名似爲楊士同。據傳曾在朝中呼風喚雨,卻因故失勢,被貶至雪蓮等人所在的縣城。
其臃腫體態,令人聯想起肥豬。
若能考中科舉,便可飽食珍饈美味。
忽而,鄰座的男裝少女悄悄在耳邊低語。
「那位老爺像頭豬誒?」
「不、不是的!你想啊,要是被人看出我是女孩子,不就麻煩了嗎?」
唯一讓她有些擔心的是鄰座那位看起來疲憊不堪的男裝少女。
「遵命」
那已近暮年的男子不住地抱怨考題。這種人並不罕見。科舉無年齡限制,有人屢試不第,鬢髮已白,竟對整個體制積怨深重。
「我也是男的啊」
「哎呀好吧好吧!別在這兒鬧了!」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小雪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只見作爲考官的知縣正在前面的桌上打盹。莫非不僅是童生,就連官吏也忘卻了孔子的理念?
「時間到!立即停筆!喂,那個下巴留着鬍子的,放下筆!」
「這傢伙……!知縣大人,該如何處置?」
在雪蓮看來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問題,若梨玉在此處就栽了跟頭,恐怕今日就要說再見了。
然而,當日頭西斜,頭場(考試第一天的稱謂)即將結束之際,卻發生了一件意外。
「老夫要求重考!這樣的考試如何能選拔真才俊傑!」
「這點我倒是同意……」
「是沒錯啦……但小雪看起來很文靜嘛」
「仁啊!孔子先生不是也說過嗎?」
雖然這些童生大多還是半大小子,但如果把這麼漂亮的姑娘扔進去,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然而,讓她進自己房間也令人爲難。畢竟自己爲了能安心,可是花了大價錢才弄到這單間的……。
「拜託,讓我在這裏住吧!那邊的大廳全是男人」
「將其關進大牢,直至縣試結束!」
第一道題目是——
自然,雪蓮的真實身份也未曾暴露。既然梨玉都無礙,雪蓮更是不在話下。此刻回想起先前過度緊張的自己,竟覺得有些愚蠢。
對他人的關懷確實是儒學所倡導的普世真理。
順便一提,關於性別問題,方纔去領答卷時,擔保人的生員明確表示「耿梨玉乃男子」。戶籍上既已註明爲男,想來是無可置疑了。
不過,可是,即便如此。
「請回」
「太失禮了!我可是我們村最有名的美人哦?」
「小雪!原來你在這兒啊」
「老夫爲治國平天下而奮鬥!老夫滿腔熱血想爲紅玲國鞠躬盡瘁,卻要在這兒戲般的考試中被篩選!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啊!老夫不能容忍,老夫要上京師控告——」
按規矩,童生們要在縣衙的宿舍留宿。在紅玲國的學校考試中,落第之前是不能離開的。雪蓮被安排在一間雖然狹小但無人同住的小屋裏。一般情況下,考生都要八人一間打地鋪,但只要肯付錢,也可以住單間休息。若與男子同住被識破身份,所有計劃都將付諸東流。雖然手頭並不寬裕,但這是不得已而爲之的安排。

她裙襬飄飄,像只小動物般輕盈地打量着雪蓮的房間。
但爲何要來找雪蓮幫忙呢?
看來雪蓮的真實身份並沒有暴露。
梨玉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好~的」
「放開!出的盡是些不像樣的題目!」
梨玉得意地笑了。雪蓮不明白爲什麼會被她這麼親近,不過回想起來,在縣試開始前的那次麻煩中,自己確實幫助了梨玉。或許就是因此贏得了她的信任,甚至可能讓她產生了好感。
「大概是題目沒看懂吧。……話說回來,你沒事吧?我看你好像一直沒動筆」
此句出自『論語』爲政篇。大意是:明知是正確的事卻不去做,是因爲缺乏勇氣。
被她這麼大聲嚷嚷,引人注目了可不行。
正要開口趕人,雪蓮突然想到。
(嗯?)
雪蓮覺得自己發揮得不錯,只要不出意外,應該能順利通過。
雪蓮隨後從容不迫地繼續答題。
她收拾好行李,跟其他童生一起排隊離開考場。
突然,雪蓮注意到鄰座的梨玉正愁眉苦臉,似乎遇到了難題。
老人被差役們拖了出去。
梨玉也驚訝得眨了眨眼。
*
梨玉的臉上頓時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不一會兒,知縣大聲清了清嗓子。
然而,這次或許是因爲童生人數較少,僅隔一天便要公佈結果。先前的洪水災害影響深遠,似乎連許多本該參加科舉的年輕人也被奪去了生命。
「太好了!那我們一起睡吧」
也不知是何因緣,雪蓮與梨玉竟坐成了鄰座。
「……安靜。若是被聽見,怕不是坐牢就能了事的」
「他這是怎麼了……?」
「是沒錯啦」
「喂,不許喧譁!」
差役慌忙衝上前去。
「——暴政麼。恐怕終有一日會遭天譴吧」
「看來你已經不打算隱瞞性別了……」
就在這時,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
「啊,對不起」
一聲巨吼震動考場。只見一名童生怒形於色,折斷筆桿猛然起身。
「你這樣,怕是沒人娶吧」
「別碰我!不需要!快進去!」
歪理歸歪理,被一羣男人包圍着睡覺確實令人不安。
「沒、沒事的……」
還沒來得及迎接,那位男裝少女就探頭進來了。
試述其意
「你不是說自己是男的嗎」
「爲什麼我非得幫你不可?」
雖說不該在意對手的情況,但因爲處境相似,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多想了幾分。
對於全然不知儒學的人來說,這題或許令人摸不着頭腦,但雪蓮自幼便鑽研經書,乃是讀書人的好苗子。她一看到題目,便如行雲流水般揮筆疾書。
雖然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
「你說什麼!這是對知縣大人的不敬!」
「等等!不要隨便進我的房間」
「別這樣嘛。作爲謝禮,我給你按摩」
「沒什麼」
梨玉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走進來,又理所當然地坐在了雪蓮的牀上。燭光搖曳。她如此無禮的行爲讓雪蓮徹底無語了。
「謝謝你!小雪,最喜歡了!」
看來她無暇顧及剛纔的騷動。
通常,閱卷需要數日時間。
(義麼……)
雪蓮仰望着骯髒的天花板,低聲呢喃道。
不多時,知縣宣佈考試開始,隨即差役手持寫有試題的木牌開始巡場。
其他童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
見義不爲無勇也
在當今時代,究竟還有多少人能依這金玉良言行事呢?
考試結束了。
「……只有一張牀。你得睡地上」
「誒,真的嗎?」
「求你了!這樣下去我根本睡不着啊!」
突然被抓住手臂,雪蓮不由自主地臉紅了。
「荒謬!這根本不是老夫所期待的考試!」
雪蓮停筆,環顧四周。
雪蓮很受歡迎。主要是在同性中。
這讓她對男裝更有信心,但面對熱切的目光時也會感到困擾。她希望梨玉不要變成那樣。
「吶,小雪,你說我能通過嗎」
「我怎麼知道」
「我啊,無論如何都必須合格,成爲進士」
梨玉重重地倒在了牀上。那可是雪蓮的牀。
「這樣的洪災絕不能再次發生。那不僅僅是一場意外,而是人禍啊。聽說是官員草草了事的工程造成的。就因爲這個,我的姐姐和父親……」
「節哀順變」
「這和地震或蝗災完全不同。雖然這麼說有些不妥,但現在的官員們實在太懶散了。所以我想成爲紅玲國的官吏,去改變這個世道。爲了讓倖存的家人過上安逸的生活,也爲了不再有孩子像我這樣受苦」
科舉登第是通往榮華富貴的階梯,這種看法由來已久。
如今,懷着如此真摯心意赴考的人也屬罕見。
「你認爲能改變得了嗎?那個懶散的王朝?」
「嗯。成爲進士的話,就能見到天子大人了呢」
這話聽來未免有些過於理想化。
若只靠讀書就能改變世界,那也不會這般艱難了。
雪蓮認爲,弱者若想贏得安寧,還需要其他更多的手段。
然而,梨玉純真的心意,卻爲雪蓮鬱結的性情投下了一縷曙光。
「……那就下一場考試也得加把勁了」
「唔唔,今天的題目也好難啊」
「知縣的心腸壞透了,出的題目盡是些刁鑽古怪的」
雖然覺得合格應該不難,但這畢竟是第一次參加科舉。既然無法預測未來,就有必要做好心理準備。
在拐角處撞上了什麼人。
「可惜!下次第一可是我的!」
看來要堅持男裝到最後,需要付出非同尋常的努力。
然而知縣卻睜大眼睛俯視着雪蓮。
她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打起精神。
所謂的工部郎中,大概是他被貶官前的職位吧。
「小雪真厲害!第四名哦!」
「我倒乾脆想拿個第一。下次可不會輸」
*
「你是童生吧!爲何在此遊蕩!」
(莫不是醉了?)
雪蓮嘆了口氣,抬頭看着知縣。
「茅廁在那邊呢!來,請您扶着我」
「知縣大人!您這是在做什麼啊」
騷動如漣漪般擴散,很快化作巨浪席捲整個縣衙前院。一名童生指着頭頂上方大喊。雪蓮和梨玉也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縣衙入口那扇巨大的門上,懸掛着一個被繩子捆綁的物體。
此時,童生們突然騷動起來。
「小雪,你的行李好多誒?裝了什麼啊?」
真是奇怪的夢話。
「哎喲!」
「我果然是天才吧?說不定能就這樣成爲狀元了呢」
「哎呀!你在做什麼?竟敢擋我的路!」
夜晚的縣衙靜得如同墳墓。
只見他滿臉通紅,步履蹣跚,身上還散發着濃重的酒氣。
那具屍體被繩索勒住脖子,用剝落的眼睛怪異地俯視着童生們。隨風搖晃的雙腿,宛如一場噩夢。繩索似乎掛在門沿上,正好懸在合格名單的正上方。
「那個人是一等的周江」
梨玉喜形於色,跳了起來。雖然她的名字排在靠後的位置,但只要在名單上就意味着已經合格。
「別!」
對方體型魁梧,雪蓮差點被彈開摔倒。
梨玉因爲合格而興致高漲。雖然明天就要開始第二場考試,但此時此刻還是盡情歡喜爲好。
夜色漸深。
「不,我只是去茅廁……」
從夜色中突然出現的,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雪蓮感到寒毛直豎。她幾乎是本能地甩開知縣的手臂,以跳躍般的氣勢後退了兩三步。
然而就在此時,卻遭遇了意料之外的事。
回到房間後,雪蓮小心翼翼地翻找起行李來。
就在她即將轉身的瞬間。
頭場的結果將在後天公佈。
雪蓮偷偷瞥了眼梨玉的行李。那鼓鼓囊囊的包袱,明顯沒資格說她。想必裏面不僅裝着科舉的參考書,還有她父親留下的木工工具吧。雖說考試用不上,卻也難爲她了。
「別得意忘形」
「難道是錯覺?我確實聞到了這種氣味啊」
似乎有必要另想良策了。
心裏總是惦記着睡在地上的梨玉。冷靜想來,雖說是不得已,但和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同處一室過夜,是不是太不謹慎了?
但如今卻發現,在敏銳之人眼中,暴露的危險依然存在。
兩天後,頭場考試的合格名單在縣衙前院公佈。
雪蓮暗自嘆了口氣,悄然起身。
雪蓮被梨玉拉着,穿過汗味撲鼻的人羣,仔細查看貼在門上的結果。名單按成績優劣排序。雪蓮似乎名列第四。
明月當空,皎潔如雪。此時其他童生想必都已沉浸夢鄉。
她想着出去散散步,順便換換心情。
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生怕驚醒梨玉。
「是人!有人死了!」
雪蓮想在身份被識破前逃走。
人羣意識到事態後,尖叫聲四起。
縣衙的差役們聞訊趕來。
「你說什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片刻之後,他竟喃喃說出了令人驚訝的話。
「那我要和小雪一起睡——」
「對了小雪,教我學習吧!」
但那粗壯的手指已經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臂。
看來是在知縣手下工作的胥吏。他瞥了雪蓮一眼,什麼也沒說就把知縣帶走了。雪蓮確認他們的身影消失後,這才轉身回到了房間。
走了一會兒,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上完茅廁後準備返回。
「是女子。我聞到女子的氣息了」
至今爲止,她的男裝從未被識破。
除了厭惡感之外,她無法掩飾對有人能通過嗅覺判斷性別這一事實的驚訝。這絕不可視作醉漢的戲言置之不理。因爲他準確地道破了雪蓮的真實身份。
「現在臨時抱佛腳也無濟於事。睡吧」
一邊在心中重複着自己的目標,一邊繼續前行。
想必是頭場的答卷評閱結束後,便開懷暢飲了一番。
原來是這次縣試考官的大塊頭——知縣•楊士同。這附近應該只有童生的宿舍纔對,爲何這個男人會在此徘徊?
(不能掉以輕心啊)
「豈有此理!你明知我乃從五品工部郎中•楊士同,還敢如此放肆!? 」
(該怎麼辦?要轉身逃跑嗎……)
*
(果然還是睡不着……)
「嗯?你是誰?我只是想去茅廁罷了。上茅廁……」
「找到了!小雪,找到了!」
「……知縣大人,在這裏逗留恐怕會着涼,還是請您回房吧」
直到丑時,雪蓮還在牀上輾轉反側。
面色蒼白、呆立不動的梨玉,喃喃自語道。
「!」
遠處傳來有人靠近的氣息。
梨玉倒吸一口冷氣。
雪蓮仰望着屍體。
因死相悽慘而沒能立即認出,但確實是張熟悉的面孔。
雪蓮漫不經心地看着告示。名列第一的似乎是個叫周江的男子。下次一定要努力不落人後。
雪蓮心中暗自疑惑。從五品工部郎中?這說法未免奇怪。工部本是主管土木建築的衙門,而楊士同不過是個地方官員罷了。按理說,他的官職應該是正七品知縣纔對——
「嗯?嗯嗯?是嗎?就這麼辦吧」
她悄悄瞥了眼梨玉的睡顏。
「啊……?」
「都說了快睡!別碰!」
那鼓鼓的肚子隨之晃動。
(看來一時半會兒是睡不着了……)
「唔嗯……學而……時習之……喫得好飽……」
看起來就像是從宴席上偷溜出來的模樣。
「喂,你們看」
「就是第一天糾纏我的那個。被小雪趕走的那個男人……」
因梨玉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着,她們來晚了。告示周圍已經聚集了大批童生,有欣喜若狂的,有愁眉不展的,還有質疑答卷評判不公的,場面一片嘈雜。
那是一個等身大小的——不,分明就是一具真實的人體。
(我的目標是科舉及第,然後成爲官吏……爲此,不惜採取任何手段)
只見梨玉的嘴脣微微蠕動。
蕭瑟的風吹過。
那是一陣孕育着死亡氣息的不祥之風。
喧囂中,雪蓮和梨玉如木樁般久久佇立不動。
*
最終確定是他殺而非自殺。直接死因並非窒息,而是因頭部被利器刺傷導致的失血。不過這些都只是童生們之間流傳的傳言,事實真相縣衙還在調查中。
無論如何,縣試出現死人是前所未聞的大慘劇。
童生們惶恐不安,擔心自己也會遭遇不測。
因爲殺害周江的兇手很可能就潛伏在縣衙中。
梨玉也來到雪蓮的房間,一臉愁容。
發生殺人案誰都會感到恐懼。
「縣試,該不會真的要取消了吧」
「大概吧。發生這種事哪還有心思考試」
梨玉悄悄靠近雪蓮。
雖然有些心慌,但今晚若推開她似乎太過無情。
不管怎樣,縣試的全部責任都在知縣身上。一旦上報,那個叫楊士同的男人肯定也會受到懲處。對許多童生來說,縣試取消可能令人遺憾,但畢竟有人喪生,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雪蓮輕撫着梨玉的頭,長嘆一口氣。
*
然而,知縣的應對遠遠超出了預期。
「從未發生過殺人案」
翌日,第二場考試竟然如常進行。
更甚者,在考試即將開始之際,知縣竟趾高氣揚地說出了這番話。就連童生們也不禁啞然。頭場考試中名列榜首的周江慘遭殺害,這縣衙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話雖如此,一位前途無量的童生確實離世了。爲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騷動,諸位切勿將此事泄露於外。另外,爲了撫慰諸位的驚惶之心,本官備下了些許薄禮。還望諸位欣然笑納」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小雪,今晚爲了安全起見,睡一張牀好嗎?」
被困在縣衙的童生們興致勃勃地玩起了偵探遊戲。也難怪,若能得知縣青睞,便可毫無阻礙地通過縣試。
「咦?你臉怎麼紅了?」
「……什麼事?有何貴幹」
他從懷中掏出一顆紅豔豔的熟李子。
烏黑的長髮隨風飄揚。五官透着機敏,堪稱美男子。舉止談吐像是名門之後,卻又帶着幾分頑童氣質,頗爲奇特。
說起來,今天的考題主要圍繞詩歌展開。
「以他那性格,想必是結怨太深吧」
「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只是對你有些好奇罷了」
李青龍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李子。
*
按理說,不合格者本該被驅逐出去,但如前所述,知縣大人的命令使所有童生都被關在了縣衙裏。特別是在頭場和二場落第的童生們,希望能夠得到東山再起的機會,更加熱衷於搜尋殺害周江的兇手。縣衙大門緊閉,殺人兇手必定還潛伏在某處。
「是啊……確實不純。竟然說什麼找到犯人就能及格」
「雖然殺人事件並未發生,但若置之不理,恐怕會有第二起受害者出現。因此,今後的考試中,即便是不合格者,也不得離開縣衙。另外,本官還有一事相求……」
「那位知縣在方方面面都令人不齒」
他曾在工部郎中任上失誤,若在貶謫之處的差事上再出紕漏,在紅玲的仕途恐怕就難有寸進——這便是他的顧慮所在。
一場互相猜疑、草木皆兵的縣試就此拉開帷幕。
此刻裝作一個純情少年似乎更爲妥當。準確地說,應該是純情的男裝女子。
「從廚房順來的。供給我們童生的飯食粗陋不堪,可那些當官的卻日日享用豐盛佳餚。尤其是那位知縣,簡直令人不齒。我偷聽了僕役們的閒談,說他那般暴飲暴食的架勢,活脫脫一個古代暴君」
知縣一本正經地說道。
「嗯,我會盡量不去想案件的事」
其實紅了。
梨玉的行爲雖讓人哭笑不得,但她那無與倫比的開朗和純真,想必是當今官員們早已遺忘的品質。若梨玉能夠金榜題名,或許能引導天下走向更美好的方向吧……
李青龍顯然絲毫沒有懷疑眼前的童生是女子,還親暱地拍了拍雪蓮的後背。
雖然過度接觸可能會暴露真實身份,所以心裏難免忐忑——這種說法當然也有道理,但更多是因爲第一次與梨玉這樣美麗的姑娘親近,總覺得渾身不自在。簡單來說,就是缺乏經驗。
「那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若發現任何可疑之處,還望諸位毫無顧忌地向我彙報。倘若因此能夠抓獲那不法之徒,本官定當爲諸位謀求便利」
「只是覺得很可愛」
「我叫李青龍。和你一樣,是此次縣試的考生」
雪蓮和梨玉都輕鬆通過,準備迎接次日的第三場考試。
「你自己喫吧。我可不會收賊人的東西」
「我也沒問題哦!作詩可是我的強項呢」
然而,此時此刻,誰也沒有想到。
「來,喫這個吧」
雪蓮思緒飄忽,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倒是沒什麼問題……」
「今天的考試怎麼樣?有望合格嗎?」
日落之後,梨玉如往常一般來到房間。她一開門就像貓兒似的蹭了上來,把雪蓮嚇得跳了起來。被推開的梨玉卻毫無愧色,只是「嘿嘿」地笑着。
雪蓮在第二場考試結束後做了些調查。
據與周江同鄉的童生所言,周家世代出仕,作爲嫡子的周江仗着家族權勢爲所欲爲。喫霸王餐、調戲婦女等惡行已是家常便飯,據說被他陷害的無辜之人多得數不勝數。
「你真是與衆不同。縣試眼下亂成一鍋粥,怎麼還能悠哉遊哉地看書。——哎呀失禮了,我並非說你悠哉遊哉」
她的眼眸清澈動人,令雪蓮不禁移開了視線。
男子說着,在雪蓮身旁坐下。
「你就是雷雪蓮吧?能不能跟我聊聊?」
梨玉像個孩子般笑着說「對不起,對不起「。
夜色漸深,縣衙陷入一片漆黑。
「是嗎?你真高尚啊」
這場風波纔剛剛開始。
考題基本上採用記述形式。除了內容,文章的優劣也在考察範圍內,因此一字一句都不容忽視。另一方面,像今天這樣要求作詩的情況也時有發生。科舉官僚也肩負着文化傳承的使命,因此必須能夠創作出與經書相呼應的渾然天成的唐詩。
「……不過,眼下比起考試,大家似乎對這樁命案更爲興奮呢」
「你從哪兒弄來的這個」
知縣不僅無意上報此事,反倒打算極力掩蓋。
距離很近。但這恰恰證明對方並未懷疑雪蓮的男兒身份。雪蓮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看着經書,同時提高警惕,斟酌着開口。
這無異於用金錢威脅童生們緘口不言。
「你不用複習嗎?明天就是第三場考試了」
「推測那些不同尋常之人的思維也無濟於事。尋找兇手的事就交給其他人吧。我們應該專注於正當方法通過縣試。你不是也爲此努力學習了嗎?」
*
「可是,兇手是怎麼做到的呢?居然能把屍體吊在那麼高的地方」
兩天後,第二場考試的結果也以同樣的方式公佈了。
梨玉憂心忡忡地注視着雪蓮。
「……那又怎樣。有何不妥?」
這無疑是赤裸裸地展示了貪腐的一角。
雪蓮再次嘆了口氣,吹滅了蠟燭。
*
縣試期間閒暇時光頗多。
「不是說過別碰我嗎?」
「那就開始第二天的考試吧。同時,也請諸位竭力協助搜尋兇手」
「……通常來說,兇手會隱藏屍體以避免暴露。故意把屍體吊在人來人往的大門上,或許是想讓更多人知道周江已死」
「小雪,你說周江爲什麼會被殺呢……」
「趕你出去了啊」
李青龍。好像是頭場排名第三、二場排名第四的那個人。
科舉並非只要背誦四書五經就能通過。
雪蓮嘆了口氣。
雪蓮打量着對方。
「這種行爲確實不同尋常……」
「纔沒有紅」
身旁的梨玉呆若木雞,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的面龐。
「原來如此,你是不習慣與女孩子相處啊」
知縣瞪視着童生們說道。
「吊屍本身並不難。據說大門上方是誰都能爬上去的。大概是把周江騙出來殺死,然後在他脖子上繫繩,再把屍體扔下去吧」
考場頓時陷入了一片騷動。
「哇!別貼得那麼近!」
梨玉的表情驟然轉爲笑顏。
「你是誰」
「……那麼李先生,你找我有何貴幹」

第二場的結果公佈後,雪蓮正坐在柳樹下專心研讀經書,突然一個陌生男子搭話。她警惕地抬眼,只見一位面帶溫柔微笑的俊美男子正俯視着她。
「叫我青龍就行。我們年紀看起來差不多嘛」
除了要將四書五經的四十三萬字爛熟於心,還得熟記古人對經書的註解,以及註解的註解——疏,更要對古今政治課題和學說了如指掌。
「小雪!我今天又來打擾啦!」
「要閒聊的話請找別人。恕我實在太忙」
「你,不,雪蓮兄,發生了命案倒是沉得住氣。其他童生都在熱衷於尋找兇手,你就不想插手嗎」
「我無能爲力。那種行爲已經偏離了聖賢之道」
李青龍忍不住笑出聲來。
「真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很欣賞你這一點」
「是在取笑我嗎?」
「別生氣,我可不是那個意思。實際上,我的想法與你如出一轍。發生命案是件糟糕的事。不,應該說是壞事,但這種事時有發生。然而,知縣事後的處理方式實在糟糕。他好歹也是爲天子效力的官員,卻表現得如此不堪,足見紅玲國已腐朽到何種地步」
「你這未免太急於上升到國家層面了。說不定還是有好官的呢」
「若真有好官,紅玲國早該變得更好了」
這一點,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理。
李青龍把玩着手中的柳葉,繼續說道。
「那麼,我們就該寄望於肩負下一代重任的年輕人。可惜參加這次縣試的童生們大多不堪大用。他們只顧着自身利益,早已迷失了本質」
「你是以什麼立場在說這些話……」
「議論天下國家,不正是我們這些有志於仕途者應盡的責任嗎?雪蓮兄,你與衆不同。在這羣被眼前的考試迷惑的童生中,唯獨你的眼神超然物外」
「其他童生中也該有前途光明的人吧」
「雖說「聖人可學而至「,但我並不這麼認爲。那些爲了自保而熱衷於尋找兇手的人,無論做什麼都難成大器。雪蓮兄,你應該也有同感吧」
雪蓮沉默不語。
「但你不同。你就像混跡燕雀中的鴻鵠」
「……過獎了。我可沒那麼了不起」
雪蓮認定再談下去也無益。她合上書本站起身來,徑直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還有,此事絕對不可外泄」
「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他還是在如廁時落單,遭到毒手。
令人驚訝的是,廁所所在的簡陋小屋背面竟被匆匆開鑿出一個通往外界的非法後門。殺人兇手顯然早已虎視眈眈,等待這一時機。守在正門的童生們如同稻草人一般毫無作用。
雪蓮牽着梨玉的手,返回房間。
「在下有事稟報」
「……你很閒啊」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敲門聲。他惱怒地喝道「進來」,只見另一名下屬戰戰兢兢地躡手躡腳走了進來。
「怎麼突然說這個」
梨玉難得沒有來訪,雪蓮便藉着燭光漫不經心地讀着註釋書。突然,宿舍外喧鬧起來。感覺情況不妙的雪蓮放下書本,衝向中庭。
雖然他也命令童生們展開調查,但究竟能起多大作用還未可知。原本期望通過讓他們互相監視來防範下一起犯罪,但既然已經出現第二個受害者,這種做法也就失去了意義。
紅玲國的官員過分重視傳統和規矩,以至於缺乏靈活性,而在墨守成規這一點上,楊士同可謂無人能出其右。況且,也不能斷定兇手一定是針對一等的人下手。再觀察一陣子應該也無妨。
科舉毀掉了無數人的人生。
知縣瞪大了眼睛。多年放蕩生活中生鏽的記憶突然被喚醒。說起來,考生中似乎有個打扮奇特的人。
雪蓮心中不安,問道。
下屬連連告罪,退了出去。
「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你若好奇,不妨去看看」
*
「休要反駁!小心我撕爛你的嘴!」
一個看似與朱子高同室的青年面色慘白,大聲喊叫着。
「可是……」
雪蓮目瞪口呆地盯着屍體。
在李青龍的催促下,雪蓮朝人羣跑去。
不過,被誤認爲是男扮女裝也確實令人費解。
「……不過,又一個一等的人被殺了。原以爲是對周江的怨恨,現在看來,或許是對科舉本身的不滿吧」
他似乎還沒察覺梨玉的真實身份。
被童生們圍住的,是一個大張着嘴仰面躺着的男子。他並非熟睡,脖子上鮮血汩汩流出,眼中已經失去了生氣。
縣試繼續進行。
「等等,我還是想和雪蓮兄多聊聊」
回頭一看,梨玉正蹙眉凝視着屍體。
「就那麼一會兒的工夫啊!他說要去趟廁所……等發現時就已經被殺害了!」
楊士同剛剛用膳完畢,正慢吞吞地朝寢室走去,這時事件的報告送到了他手中。聽聞又出現第二個死者,他頃刻間怒髮衝冠,面色赤紅。
「兇手的下落依然杳無音信」
知縣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前來報告的下屬被嚇得跌坐在地。這是被知縣粗壯的手臂推倒的緣故。
(暫時看來這是個不錯的主意,但是……)
雪蓮並不知曉,在第三場考試中,負責閱卷的官吏們不得不對一些奇怪的答案連連搖頭。童生們畏懼提交過於優秀的答卷。考試已經失去了應有的形式。
楊士同還是無法下定決心。因爲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什麼事?」
「你去哪兒了」
貿然中止縣試是不可能的。上面安排的日程絕對不能更改。那麼,是否可以在發佈結果時不公佈名次呢?
「總之,仔細檢查現場。對童生們也要進行審訊」
李青龍笑着搭上雪蓮的肩膀。
「殺人兇手很可能還潛伏在這裏。如果雪蓮兄遇害,我就失去了一位難得的同志。那樣未免太遺憾了」
市井流傳的白話小說中,就有這樣激烈的故事:一位數十年未能登第的老人,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積蓄已久的不滿,開始對那些勤學苦讀、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大開殺戒。而這並非純屬虛構,實際上是取材於興化年間發生的真實事件。
只見童生們神色慌張地來回奔走。
眼下發生的事,或許就是類似的情況。
就在那天晚上。
這個不容置疑的事實正在侵蝕着童生們的心智。
「又是一等的人……」
「雪蓮兄,要當心啊」
「會是殺害周江的那個人嗎……?」
「呸!」
*
「回去吧。我們幫不上忙」
「耿梨玉嗎!確實,他的眼神也與衆不同。不過,穿女裝來參加考試,這是什麼打算?說實話,我有點不敢貿然詢問呢」
「你要去哪兒?我還想和你多聊聊呢」
有人低聲呢喃。
這個男人素來如此,一旦事情不如意就會大發雷霆。
「殺人了。二場第一名的朱子高被殺了」
「什麼?怎麼可能……」
「嗯,你說得對……」
在他那經書的文句已經支離破碎的腦袋裏,此刻只有一個念頭在盤旋——如何掩蓋這一事態。他已經在朝廷上出盡洋相,才落得被貶謫到這麼個偏僻地方的下場。如今又在莊嚴的縣試現場發生連環殺人案,這要是傳出去,恐怕不僅會被罷免,還有可能被流放。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知府(比知縣更高級的官員)知曉此事。
「蠢貨!就因爲你們遲遲抓不到兇手,纔會發生這種事!」
「如果你在尋找志向高遠之人,不妨去見見耿梨玉。我想那人的想法可能和你相似」
所有人都對這個無影無蹤的殺人兇手心生恐懼,開始胡言亂語,說什麼「是幽靈所爲」「是鬼神作祟」,若是孔子聽了怕是要搖頭嘆息。
一位名叫劉謙的男子被發現遇害,他正是這一場的一等生。
童生們驚恐萬分,紛紛猜測是殺害周江的兇手又下了毒手。
「遵命」
「散步。想換換心情……」
「啊!」
「有什麼關係嘛!時間還多的是」
知縣如野獸般咆哮起來。
知縣心想,誰殺誰他一點興趣都沒有,但若要殺,至少別在他眼皮底下幹。
如此嚴重的事態,想必就連知縣也不得不有所行動了吧。
雪蓮裝作若無其事地巧妙躲開。
劉謙並非愚笨之人,得知自己是一等後,便整日閉門不出,請同屋的童生們幫忙警戒四周。縣衙方面也爲劉謙安排了特別的守衛。
案發地點在中庭角落的廁所附近,就在井邊。
「搜查進展如何?」
知縣似乎打定主意要將事件隱瞞到底。對即將成爲官吏的童生而言,這無疑是一個絕佳的反面教材。然而陷入半恐慌狀態的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質疑知縣的念頭。
「哎呀,這不是雪蓮兄嗎?來得有點晚啊」
到了三場結果公佈的那天傍晚。
「有目擊情報。說是看到一個穿着褶裙的可疑女子在夜間四處遊蕩……」
梨玉攥住雪蓮的衣袖,指尖在微微顫抖。雪蓮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在屍體上。
「我們該怎麼辦?能做些什麼嗎?」
*
然而,有人提出了這樣的主張。
然而,知縣對自身地位的執着着實令人咋舌。
「大概是癖好吧」
傷口與周江遇害時極爲相似。看來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奪去了性命。
「恕我婉拒。別跟着我」
儘管如此,雪蓮依舊堅持拒絕,李青龍才勉強退讓。但臨走前,他卻一臉嚴肅地提醒道。
「很有可能。我不願相信這裏有多個殺人兇手」
「什麼?」
縣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雖然對童生們進行了不在場證明的核查,但沒有一個人有作案的可能。
「居然敢玷污我的履歷……」
考試獲得一等,就會被身份不明的殺人兇手殺害。
李青龍從人羣中走出。
「確實很閒。把童生們關在縣衙裏好幾天,真是荒唐。早知如此,我該多帶幾本袖珍書來的……」
「有個女的!我親眼看見的!」
這是在童生們討論今後對策時發生的事。
與劉謙同屋的人大聲嚷嚷着。
「白天我從窗戶瞥見了,那傢伙躲在樹蔭下窺視我們的房間。雖然看不清臉,但明顯是個穿着豔麗衣服的女的……她肯定是盯上了劉謙」
「會不會是侍女」
「哪有穿成那樣的侍女!」
雪蓮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這番話的走向絕非令人愉快之事。
童生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這羣男子中唯一的一抹紅色。
「你……好像叫耿梨玉是吧?」
「是、是的」
梨玉的肩膀明顯僵硬起來。童生們用嚴厲的眼神盯着她。
「你真的是男的嗎?長得也太漂亮了,不像男人啊」
「我就是男的!我能在這裏就說明問題了吧」
「這倒也是。不過,你穿成這樣被懷疑也怪不得別人。就算你真是男的,也不能否認那傢伙從窗戶看到的女人可能就是你。你這樣子,簡直就是李下正冠,自取其咎啊」
「可是……」
「這樣下去就沒完沒了。有誰和這傢伙同住一間的嗎?」
對此,雪蓮不得不做出回應。即使保持沉默,調查一下也會很快查明,不如坦然面對。
「……和他同住的只有我。不過我有不在場證明」
「怎麼回事?」
面對如此直白的讚美,梨玉似乎毫無防備,頓時臉紅低頭。本應爲成功報復而高興,但梨玉這意外可愛的舉動卻讓人難以直視。雪蓮也不得不將目光遊移到半空中。
「你到底站哪一邊啊」
「報仇是什麼?」
「只有我才能獨佔小雪哦——」
「原來如此。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這種可能」
「喂,關於耿梨玉的事」
這個人說的沒錯。
是一個長相酷似猿猴的童生。雪蓮記得在考場上曾幾度與他擦肩而過。
「小雪,你覺得我拿一等很難嗎……?」
不知爲何近來肢體接觸越來越多,讓雪蓮心煩意亂。
「我是李青龍,與雪蓮兄有些交情」
「那小雪你保護我好了」
「那麼!我來解決這個案件好了!」
梨玉一臉擔憂地等着雪蓮。
「你這麼清廉,在當今可是罕見啊」
梨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知她是否能夠真正體現正義呢。
「梨玉兄的眼神清澈見底。你們認爲這是能犯下殺人罪行之人的眼神嗎?僅僅因爲衣着與衆不同就懷疑他人,這可不妥」
童生們歇斯底里般地喧鬧起來。在這種特殊情況下,他們失去冷靜也不足爲奇,但對雪蓮來說,事態的發展極爲不利。如果就這樣被報告給知縣,很可能會在沒有實質證據的情況下遭受懲罰。
「這個道理我懂,但這樣做太冒險了。我能不能保護你還不一定……」
雪蓮忍不住插話道。
被如此認真地請求,她也無言以對。
梨玉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陽光氣息。
梨玉的想法果然還是有點過於理想化了。
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讓梨玉在第四場考試中獲得一等。雖然用這種方法制造出的首席能否引起兇手的興趣還不確定,但作爲試探之舉,這個計劃值得一試。
「嘛,就是這樣。你很努力啊」
「科舉有種奇特的魔力。除非當宮女或太監,否則平民要飛黃騰達,只有成爲進士這一條路。有人對這種社會結構不滿也不足爲奇」
說着舉起手的人是李青龍。他依舊保持着瀟灑的態度,環視着衆人。
「頭場第一題不說了嘛?見義不爲無勇也。我無論如何都想試試」
梨玉玩弄着雪蓮的黑髮。
「是嗎?」
話說回來——「見義不爲無勇也「。
梨玉純真而堅定的正義感,或多或少地觸動了童生們的心絃。他們當中也有洪水的災民。贊同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最終大家達成共識,決定協助梨玉。
據說梨玉的故鄉也遭受了嚴重的損失。
雪蓮轉身離去。
「首席,耿梨玉……」
「就這麼厭惡科舉嗎?竟然殺人,真是難以置信」
被察覺後,梨玉回以一個如花綻放般的微笑。
「誒——!? 太狡猾了!我也想和小雪多聊聊天呢!」
「我無法原諒那些作惡的人。我在之前的洪水中失去了家人和故鄉。在座的各位應該都知道,那不是天災,而是人禍。爲了自己的私利奪取他人的性命,絕對是不可饒恕的」
「能堅持自己的信念不動搖的人真了不起」
「事情變得好複雜啊」
「你們在吵些什麼?耿梨玉和雷雪蓮,你們不過是在相互替對方辯護罷了,對吧?又不像其他人那樣有多人證明。憑什麼讓我們相信?還有李青龍,你說的話簡直荒謬至極,根本不值一提」
「喂,這也太……」
當然,兩人並非獨處。雪蓮房間周圍有縣衙的差役待命,其他童生也似乎在遠處保持警惕。
*
然而,就在這時。
「我自從聽說洪水的事情後就有所感悟,興許耿梨玉是爲了報仇才這麼做的」
「但我覺得正大光明纔是最好的」
梨玉始終一臉緊張。她沒有理由去品味獲得一等的喜悅,反而似乎對即將面對的危險愈發不安。縣衙方面立即爲梨玉安排了護衛。對知縣而言,當務之急有兩點:不惜一切代價避免更多犧牲,以及暗中處理兇手以掩蓋醜聞。
雪蓮彷彿看到了一道奇異的光芒。
「沒關係啦」
「好了好了,我也會暗中支持你們的」
「閉嘴!說起來,李青龍,你該不會也是同謀吧!」
耿梨玉或許是鳳雛——這樣的預感在雪蓮心中萌生。
「我一直都很不安」
「是這樣,知縣楊士同本是在朝廷任職的官員,我想起大約十年前,他曾是這一帶水利工程的負責人。當時他的官職是工部郎中,負責統領工匠修建大州河的工事」
「我也認爲耿梨玉兄是清白的」
「我一直在看着他。耿梨玉根本沒有時間去殺人」
這個男人的心思,實在難以捉摸。
「聊什麼呢?在偷腥?」
「重點不是這個,我說的是你太拼了」
李青龍吹起了口哨。
「單憑理想有時也難以立足。有些情況下,用武力戰鬥反而是最好的手段」
「什麼叫偷腥啊」
「如今縣試鬧得沸沸揚揚。衙門裏發生殺人案,這可是大問題。已經死了三個人,更糟的是,知縣大人發揮他與生俱來的齷齪本性,一味地隱瞞。若此事曝光,輕則流放,重則可能遭受極刑」
「對、對啊!順便說一下,小雪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呢」
「我會拿下第四場的首席,這樣兇手就會爲了殺我而現身。到時候就能引蛇出洞,將其捉拿歸案」
「唔……」
「真是了不起啊,雪蓮兄的眼光果然獨到」
「喂,我不是說了別靠這麼近嗎!其他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們啊」
就這樣,爲解決案件而制定的策略正式開始了。
「你想說什麼」
*
雪蓮感到無奈。希望他們能理解當前的處境。
縣衙已經籠罩在暮色中,夜幕悄然降臨。
那天,梨玉一直待在雪蓮身邊。
遠處的梨玉正在揮手。
一個不耐煩的童生用危險的語氣插話道。
(耿梨玉。這個女孩……)
梨玉將沉默視爲肯定,轉而對其他童生們說道。
「所以說是報仇啊。耿梨玉可能是爲了逼迫知縣才殺人的」
「聽說他貪污了工程款項。結果堤壩崩塌,周圍村莊遭遇水患。耿梨玉的家鄉恐怕也是受害者之一吧」
「獨自一人來到這裏。害怕自己能否堅持下去。但聽到小雪這麼說,我就充滿了勇氣」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執着?」
雪蓮由衷希望她能剋制這種過分親密的接觸。
雪蓮悄悄瞥了她的側臉一眼。
「小雪在幹什麼呀——「,「快點來呀——「她天真無邪的聲音迴盪着。雪蓮無視了她,將目光投向那猿面童生。
「沒錯!」
「然後呢?」
「啊,那個,請問您是?」
李青龍在一旁默默地鼓着掌,
「喂,我們只是聊過幾句而已吧」
「喂喂,等等。雪蓮兄和梨玉兄怎麼可能做這種荒唐事」
儘管如此,似乎仍有一些人對梨玉心存疑慮。當衆人散去,各自準備返回宿舍時,突然有人喚住了雪蓮。
「靠犧牲他人獲得的東西終究是虛無的。我已故的父親常說,要過能夠對任何人都問心無愧的生活」
梨玉略顯羞澀地笑着說道。
第四場考試也強行進行,結果一經公佈,就有童生髮出了近乎呻吟的聲音。
「也許吧。但我想爲匡正這個國家而戰。我想通過仁德來改變世界」
童生們驚愕地望着她。
「這兩個人很可疑!」
雪蓮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梨玉歪着頭。
「最開始不是你幫了我嗎?」
「即便如此,也太過了」
「不僅僅是這樣哦。因爲小雪……」
如果她接下來說「因爲喜歡上你了」之類的話,自己恐怕就無言以對了。雪蓮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梨玉的下文,卻被一陣粗暴的敲門聲打斷了。
還沒來得及問是誰,門就被推開了。
大步踏入房間的是一位身着官服的男子。
想必是負責在外面守衛梨玉的人。
「那個,官差大人,有什麼事嗎?」
就在梨玉剛要站起身的瞬間。
雪蓮注意到那男子的右手詭異地動了一下。一切發生得電光火石。他的手指扣上腰間佩劍的劍柄,瞬間就將劍抽了出來。
梨玉如同木石一般僵在原地。
死亡的陰影眼看就要降臨。
對雪蓮而言,梨玉不過是個陌生人。她明白置之不理纔是明智之舉。
然而——「見義不爲無勇也「。
梨玉那朗朗的笑容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雪蓮顧不得其他,一躍而起。
「小心!」
「誒」
雪蓮拉過梨玉的手臂,將她推到身後。
「你來幹什麼?沒事就趕緊走」
梨玉撕下衣服,開始爲她止血。
她們隱約已有所預料。畢竟雪蓮和梨玉也是逮捕兇手的功臣。
「耿梨玉、雷雪蓮,你們的表現實在出色」
是對家人的愛,以及對這天下永不熄滅的復仇之心。
「我有這種感覺。從你身上,我感受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力量。以你的能力,在之前的考試中取得一等應該不難」
「老夫爲了紅玲……爲了天下太平而努力至今。怎能在這裏就此倒下。在彰顯明德之前……」
「啊?你在說什麼」
一羣男子闖入房間。
「小雪!你沒事吧?」
「哇!小雪,青龍大哥真有眼光呢!」
「不過雪蓮兄,你是不是還藏有餘力」
上天奪走了梨玉無辜家人的性命。
梨玉一臉茫然地問道。
「怎麼可能好得了!」
「這些我不需要。話說回來,你爲何如此在意我」
「我本沒打算受傷。只是那傢伙比我想象的要快」
李青龍將袋中的水果、蒸蔬菜和豆腐乾一一擺放出來。雪蓮瞥見梨玉眼中閃爍的光芒,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不,我說錯了。我只是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來探望你。我從廚房裏偷——不,拿了些喫的來,你儘管喫,好好補充體力」
「真是的……!」
「所以,小雪爲什麼要保護我!」
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分明就是在頭場考試中引起騷動的老童生。
計劃終於進入了最後階段。
就在這時,雪蓮終於認出了那人。
「……因爲你擁有我所沒有的東西」
「藏有餘力是什麼意思?」
老人怒吼着衝了上來。
明明自己只考慮着如何通過考試。明明堅信其他考生不過是該被踩在腳下的對手。但在那一刻,那一瞬間,雪蓮對梨玉可能喪命的念頭產生了強烈的排斥。
「誒?」
「不過是輕傷而已,你去別處吧」
「呃」
「我對你們欽佩不已。耿梨玉爲盡義不惜自我犧牲,雷雪蓮爲保護耿梨玉挺身而出——還有誰能比得上你們?我確信,你們二人定能高中。未來必將引領天下,使其步入康莊大道」
梨玉深諳雪蓮抵擋不住她的執着,便如同野豬般橫衝直撞,片刻不離地黏着她。對於不善與人交際的雪蓮而言,這無異於胃上開了個洞般難受。然而,被這天真無邪的少女如此關心,又讓她感到幾分受用,實在難以應付。但若是過度親密接觸,怕是會暴露性別,無論如何也得將她甩開纔行。
看來是被怪人盯上了。
事件的進展縣衙目前似乎還在調查中。
那怪人忽然眯起眼睛,說出了這樣的話。
「不,我已經竭盡全力了」
周圍,官差和童生們大聲喧譁,來來往往。
雪蓮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看來是鬧了個天大的誤會。
老人像只翻了殼的烏龜,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
這些反應遲鈍得令人惱火的,正是正規的官差。
無處發泄的悲憤在她的心中蔓延。
梨玉抓住雪蓮的肩膀,眼中甚至泛起淚光。
然而,當梨玉懂事後才得知,那場水災並非天降橫禍,而是朝廷官員楊士同偷工減料所致。
雪蓮目送老者被押解而去,緩緩蹲下身來。傷勢雖不致命,但陣陣刺痛卻讓人難以忍受。
此刻,關注事件的後續發展纔是當務之急。
「但小雪確實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謝謝你」
「沒事吧!喂,那傢伙就是兇手!快抓住他!」
耿梨玉心中的原初景象,是家鄉被水淹沒的慘狀。
話音剛落,不知何時,李青龍已立於敞開的門前。他投來深不可測的目光,打量着糾纏在一起的雪蓮和梨玉。
*
她不願認輸。她想改變這個世界。她想拯救像自己一樣飽受苦難的人們。她認爲自己的使命就是要掌摑那些庸俗的官吏。她堅信,只要成爲進士,便可日月換新天。
鮮血飛濺在牆壁和地板上,梨玉的尖叫聲迴盪在房間裏。即便如此,雪蓮也毫不退縮。她強忍着許久未嘗的刀傷之痛,如毒蛇般迅猛地一腳踢向那人的下巴。
左臂傳來一陣劇痛。
身體確實是不由自主地行動了。
「沒錯!我和小雪可是親密無間呢」
那可是她姐姐珍貴的遺物啊。
「爲什麼要保護我?還受了這麼重的傷……」
在梨玉體內燃燒的。
「不過,男士之間這樣。這大概也是一種選擇吧……」
「怎能拋下救命恩人不管!來,我幫你換衣服」
那人揮劍的軌跡,撕裂了雪蓮的肉體。
順便一提,梨玉用取得一等來引誘罪犯的計策,知縣也有所耳聞。通常來說,這是褻瀆考試的違規行爲,但對現在的他而言,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這樣,縣試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迎來了第五輪也就是終場的考試。
她在雪蓮耳邊輕聲低語。
雪蓮按住梨玉的腦袋,凜然瞪視着李青龍。
攪擾縣衙的殺人案件想必就此落幕了。
「不用!別亂摸!」
只聽「砰「的一聲,彷彿骨頭都碎了。
「你們關係真好。羨慕得很吶」
「總之,今後的考試中我們可能還會相遇,不妨一同爲科舉登第而努力。——啊,你們儘管放心,我無意插足你們的關係,反倒會全心全意地支持你們,請盡情親熱吧」
自那時起,梨玉便下定決心。
從他蠕動的嘴脣中吐出的,只有詛咒般的喃喃自語。
然而就在考試前夕,雪蓮和梨玉卻收到了知縣的傳喚。
雪蓮思考片刻,回答道。
「——哎呀?看來是打擾到你們了」
「那傢伙的胡言亂語罷了,別在意」
「得趕緊處理傷口!不要動!」
由於犯人已經落網,此前作爲嫌疑人被拘禁在縣衙的落第考生們得以釋放。當然,據說縣衙方面還塞了些封口費進他們的腰包。
「那就當是這樣吧。我真想看看你全力以赴的模樣呢。——那麼,後會有期」
雪蓮感受着梨玉的溫暖,閉上了眼睛。
她將母親和家事託付給弟弟,自己則全身心投入學習。
「多虧了你們,縣試才得以按預期完成。你們堪稱衆童生的楷模。本官真想給你們些獎賞」
自從老童生被捕後,梨玉便寸步不離地照顧着雪蓮。
「別礙事!」
梨玉帶着生氣的表情緊緊抱住了雪蓮。
*
雪蓮抓住他的手臂,一個背摔將他重重摔在牆上。
這個老人,是被科舉制度的嚴苛擊垮的可憐人。即便年過花甲,仍不能耳順,竟做出殺害前途無量的童生這等兇行。
如同被龍吞噬一般,許多人消失不見。耿家族人也未能倖免,僅有母親、弟弟和梨玉三人僥倖逃脫。失去了頂樑柱的耿家陷入窘境,不得不過着啃樹根的生活。
李青龍說完這番話便離開了。
豬一般的知縣身軀抖動着說道。
「我倒覺得他是個瞎子……」
雪蓮冷淡地答道,隨即倒在了牀榻上。
「沒事的,放着不管就會好的」
事情似乎正如大多數人所料。
「實在愧不敢當」
「不過,那犯人倒是說了些奇怪的話」
氣氛突然轉變。一道黏膩的目光纏繞而來。
「那罪犯,好像名叫黃福祥,他聲稱自己殺人並非出於本意。似乎是受了一個身份不明的女子指使」
「這是何意?」
「說來,黃福祥就是在頭場鬧事的那個老人。本該關在縣衙外的牢房裏,可不知何時牢籠被毀,他也不見了蹤影。想必是那個女子從中作梗」
「知縣大人,難道沒有好好看管嗎……!? 」
「他是趁守衛不備逃走的」
當然,縣衙方面應該也在搜捕越獄者,但想必是忙於應對殺人案而疏忽了。這完全是知縣的過失。若能及早懷疑並逮捕黃福祥,事件本可就此平息。
「總之,放走黃福祥的那個女子就是幕後黑手」
「是誰呢?那個女子……」
「此人在縣衙內部也有人目擊過。而且現在——就站在我面前」
梨玉似乎還沒弄清狀況。
但雪蓮已經看穿了一切。
「耿梨玉,是你派刺客潛入縣衙的吧」
梨玉目瞪口呆,一時語塞。這對她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的確有傳言說有個穿着豔麗的女子在徘徊,但那怎麼可能是梨玉呢。
「等、等一下。我沒有」
「別裝傻了。企圖破壞縣試的就是你吧」
知縣慢吞吞地走近。
官員們一片混亂,因爲他們擔心一旦知縣的掩蓋行爲敗露,自己的前途也將岌岌可危。在這片混亂之中,罪魁禍首,知縣•楊士同除了渾身顫抖地憤怒外,什麼也做不了。
「沒事。你的信念終將開花結果」
「我什麼都沒做。……你還好吧」
「但是,他們說是來查訪縣衙的行爲的……」
「你這……」
他的怒火如同火藥般轟然爆發。
那頭豬驚訝地看向她,隨即命令軍曹們等等。
「天下太平,沒有任何問題」
不知何時,原本束縛雪蓮的軍曹們已被放倒在地,如同被困在壺中觀天般暈頭轉向。
知縣的聲音變得嘶啞,這時,一羣官員破門而入,他們是負責佈置終場考試考場的人員,臉上帶着彷彿剛從噩夢中驚醒的表情。
「因爲您是毀壞我家鄉的罪魁禍首。我一直很好奇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十年前襲擊這一帶的洪水,是因爲您主導的工事偷工減料造成的吧……」
「住口!賤民的生死豈是我該考慮的範疇!」
「知縣大人!這人似乎懂得武藝!」
雪蓮用力掃了他的腳底,或許是平日缺乏鍛鍊的緣故,這一擊竟讓他滑稽地倒下。原本按住梨玉的軍曹們急忙蜂擁而上,企圖制服雪蓮。然而,雪蓮的動作宛如飛仙,無人能夠觸及她分毫。
「哪有什麼素昧平生!小雪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還有,青龍大哥也很想見你,他說最後想跟你聊聊天……」
「這樣就行了嗎,知縣大人!? 我覺得太不合理了!小雪和我明明什麼都沒做!您應該更仔細地調查一下才對」
然而,他們也不能一直滯留在這座城裏。
「小雪……!」
是啊,一切都太遲了。
梨玉帶着哽咽開口道。
然而,這一切得以揭露,全賴衆多童生的證言。
那是一個近乎神鬼般優雅的動作。
梨玉是個優秀的女子,她心繫百姓,把他們的喜怒哀樂視爲己任,行事仁慈正義,正是經書所描述的理想聖人般的人才。
「等,等一下」
「不是的,我沒有那樣做!我只是想了解您的想法!」
察覺異變的知縣發出近乎尖叫的喘息。
這樣的信念被踐踏,她實在無法忍受。
「你竟信了瘋子的胡言亂語」
然而,這番道理對知縣卻毫無作用。
「居然侮辱我!以爲能輕易了事嗎!那可大錯特錯了!」
「小雪……!」
「若真是如此,黃福祥爲何要殺她呢?他不可能對委託人下毒手。只要讓她與黃福祥見上一面,馬上就能證明她的清白」
「愚蠢之徒!竟敢非難奉天子聖旨上任的知縣!果然是想挑起事端,讓我失勢嗎?何等邪惡的小丫頭!」
縣試變得不了了之,最終被府衙正式宣佈作廢。既然已無法維持考試的形式,也只能如此處理。既無合格,也無不合格,作爲特例,一個月後將重新舉行考試。
「開什麼玩笑!如此行徑豈能容許……!」
倘若沒有足夠的目擊者,或者人數稀少,府衙與都察院或許也會選擇掩蓋真相。從紅玲國腐敗的程度來看,這種可能性並非不存在。因此,這樣的結局是對抗知縣的最佳結果。
「知縣大人,府上的官員來了!」
「這話我可不想從你嘴裏聽到!」
這個少女確實打算向知縣復仇。
梨玉站起身來,大聲喝道。
「我,我是,我是……」
正當準備離開城門時,背後傳來了大喊聲。
知縣的臉色迅速變得通紅。
縣衙裏的軍曹們粗魯地拉扯着她的手臂。
看來已經來不及了。
違背天道之人,理應受到應有的報應。
而上天,竟放任這些惡人逍遙法外。
「怎會……連小雪也……」
「吵死了」
身後傳來如同野獸般的哀嚎。
「我要成爲一名堂堂正正的進士,改變這個世界,讓像你這樣的壞人不復存在。要讓最壞的人,心中也能變得純淨。你應該接受調查,好好反省」
梨玉一臉驚愕,僵在原地。
知縣用手杖狠狠抽打了梨玉的臉頰。
知縣那通紅的臉龐漸漸變得鐵青。
知縣嚴厲斥責梨玉。
梨玉因反抗不得法,轉瞬之間便被按倒在地。她匍匐於地,仍竭盡全力地抬起眼眸,凝視着知縣。
梨玉也驚訝地望向雪蓮。
她的眼睛裏罕見地燃燒着怒火。
「難不成……」
雪蓮擋在梨玉面前。
「不,你一定是想陷害我!可惜啊,你那邪惡的陰謀已被防患於未然。真是的,哎呀哎呀,如今的年輕人個個都心術不正!」
梨玉已經沒有抵抗的力氣和心思了。
從第一個受害者出現時起,命運就已經註定。
「夠了。趕緊把她帶走」
「我……我是來見楊士同閣下的」
「小雪——!你怎麼能這麼無情呀——!」
「現在不是時候!趕他們出去!」
「放開!你也要一起陪葬」
「這人是兇手?知縣大人,這不可能」
正是因爲這種惡人橫行,纔會有人喪命。
雪蓮抓住知縣粗壯的手臂制止了他。
「無、無關緊要……?因爲您姐姐和父親都死了……」
「什麼……!? 」
然而,她絕不會採取暴力手段。她計劃通過科舉這種正當途徑成爲官員,從內部改變人們。多麼閃耀的志向啊。如此未來的棟樑,如今卻要被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埋沒了。
「不會如你所願。你已經沒有未來了」
「無所謂!我將以勾結耿梨玉之罪將你也一併拿下。背叛紅玲的後果,你最好好好思量一番」
「抓住他!殺了也沒關係!」
雪蓮向梨玉伸出手去。梨玉先是愣住了,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緊緊握住雪蓮的手。
「你!這是幹什麼!」
知縣•楊士同便是這樣製造了一樁又一樁的冤案。
梨玉拉着雪蓮的手離開了房間。
「什麼意思」
就在知縣試圖用左手擊打雪蓮之時,他的身體突然旋轉起來。
那裏蘊藏着無比堅定的光芒。
「……並不是無情。我們只是素昧平生罷了」
童生們被逐出縣衙,開始爲復考努力學習。
各自決定暫時返回故鄉。
雪蓮豎起了耳朵。
「耿梨玉比你更適合爲官。像你這般的人,纔是真正的禍害」
愚蠢之人一旦掌握權力,弱者便會遭受不幸,這本是世間常態;然而近日來,忘卻道德的官吏之事卻屢見不鮮。正如李青龍所言,紅玲國上下已然徹底腐敗。
*
梨玉的眼眸逐漸睜大如滿月。
梨玉聲音顫抖,彷彿獲得了救贖。
「無關緊要!我這就把你關進大牢!」
「那男子已然失心瘋癲,分辨不清是不是僱主」
「喂,放開我」
「知縣大人,請到此爲止」
「再見」
那是一位男裝少女,不,怎麼看都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女——耿梨玉。那張在考試期間看慣了的美麗面容,此刻卻被不滿的情緒染得通紅。
「可惜了,你的惡行終將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此後,府衙與都察院(監察官員的機構)的調查逐步深入,知縣的不法行爲終於昭然若揭。他不僅對殺人案件置若罔聞,甚至爲了個人利益而隱瞞真相,其種種腐敗行徑亦如藤蔓般一一曝光,使得楊士同的名聲遭受了無法挽回的重創。
雪蓮感到自己內心有什麼黑暗的東西正在膨脹。
「給我抓起來」
「我對那個傢伙沒興趣」
「但至少要跟我聊聊吧!」
梨玉一如既往地纏上了雪蓮的胳膊。
無論多少次提醒,她都不會保持適當的距離。
雪蓮嘆了口氣,苦笑着回應。
「……承蒙關照了。多虧了你豁出性命的計策,才能抓住那個殺人兇手」
「不,是小雪大顯身手的功勞。你的傷已經沒事了嗎?」
雪蓮捲起袖子,伸出手臂。
原本就是淺傷,不至於留下疤痕。
梨玉彷彿由衷地鬆了口氣,低聲說道「太好了」。
接着,她說出了讓雪蓮心跳停止的話。
「但是小雪真的好厲害啊,明明是個女孩子」
「誒」
「你學過武術嗎?會不會用劍啊?真了不起,好羨慕啊。果然這世道女孩子不會戰鬥可不行呢」
「等一下!」
雪蓮感到頭暈目眩,急切地逼近梨玉。
她心跳加速,全身湧出一陣令人不快的冷汗。
「說、說什麼我是女的。那怎麼可能啊」
「藏不住的啦!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啊,她跟我是一樣的』。你的臉蛋兒特別漂亮,而且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看來懂的人還是能懂的啊。
雪蓮自然是此次殺人案件的始作俑者。
雖然性別已被看穿,但由於自己也掌握了對方的把柄,倒也不必將其置於死地。反倒應當將其當作棋子加以利用。像她那樣耀眼的人物在當今世道實屬罕見,用作掩護倒是頗爲有用。這次冒險相護也成功地賣了個人情,今後大可好好利用一番。
雪蓮與梨玉有着相似的經歷。因愚昧的權貴打破了平靜的生活,陷入生死存亡的境地。這樣的故事並不罕見。不覺間,雪蓮想起了將她推入地獄的那個男人的面孔。
雪蓮與縣令接觸後立即回到房間,卸下男裝。以防即使被人目擊,也不會有人懷疑到雷雪蓮頭上。她從梨玉的行李中偷出工具,鑿破有裂縫的牆壁,溜出縣衙。目的地是稍遠處縣衙管轄的拘押所。
而是不擇手段的虎狼之心——純粹的「力量「。
雖然盡義的目標相同,但二人的手段卻從根本上截然不同。梨玉到最後仍勸知縣反省,甚至有赦免之意。雪蓮卻做不到這一點。如此行事,必定很快就會碰壁。
梨玉面帶微笑離去了。
科舉的魔力着實可怕,竟能驅使人做出如此暴行。
若能進入最後的殿試,便可覲見天子。
「看到什麼」
然而,話雖如此——
緣由只有一個——縣令幾近察覺她的真實性別。
梨玉笑着與雪蓮拉開了距離。
(罷了)
「在你睡覺的時候,把你的衣服脫掉……」
「……梨玉,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事態發展至此,已非她所能掌控。犧牲者若有增加,知縣隱瞞罪行的罪責也將更重,反倒有利。接下來只需避免引人注目即可。不過,在這節骨眼上不慎被人目睹女裝姿態(爲確認劉謙是否遇害窺視了其房間),致使梨玉蒙受懷疑,確實是失策。
——或許能將科舉攪個天翻地覆呢。
「我也會加油的!」
這個少女如花般嬌美,卻懷有鋼鐵般的正義感。雪蓮揮手送別,內心深處感慨能遇到梨玉真是太好了。
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行動了。
雪蓮清了清嗓子,一邊擺弄着頭髮,一邊望向無關的方向。
雪蓮終於認命了。既然被看到了,便也無法反駁。
雖可能會有衝突,但雪蓮的復仇不會停止。
「你笑什麼」
「——然而,若僅憑這些就能解決問題,也不會如此艱難了」
若敵人毫不留情地揮舞權力與暴力,又當如何?
——請聽我一言。
保護梨玉免受黃福祥傷害時,並非出於算計。
能夠打破這一切的,唯有像雪蓮這樣的冷血之人。事實上,雪蓮已成功剷除了邪惡的知縣。雖然最初目的僅是封口,但結果卻清除了一害,實在是意外之喜。
以女兒身應考科舉,必須未雨綢繆,防範各種可能發生的困境。因此,準備一些強硬手段實屬必要。此番行動雖是令縣試無效的最後手段,但若與暴露性別的風險相權衡,一次考試付諸東流實在算不得什麼。
「……加油吧。我也會努力的」
雪蓮揹着裝有女裝的行囊,踏上春日的道路。
再表現出更多的動搖,只會失了自己的體面。
梨玉的話語在腦海中迴響。那確實是發自內心純粹的想法。源於幼年的經歷,她的意志堅定,讓人恨不得讓那些官吏們好好學習她的爲人。然而——
雪蓮轉身開始行走。
不過在此之前,還應理清如何處理梨玉的問題。
而雪蓮所求,則是以權謀霸業的霸道。
——是您所爲吧?爲何要殺人?
本以爲一切不過是可資利用的工具。
「但是我看到了」
——匍匐於地吧。那才適合你。
梨玉所行,乃是以德行仁政的王道。
如此周密佈局,知縣的敗落不過是時間問題。
「是啊,梨玉」
「嗯!再見啦!」
更重要的是,一旦暴露女兒身,又將如何自處?
若學問不足以通過科舉,又該如何?
這令人憎惡至極。
「有些男的身上也可能有香味吧」
如今,卑劣之徒肆意橫行,百姓飽受非理之苦。
不過,親自動手並非明智之舉。唯有走投無路時方可冒此風險。因此,雪蓮將目光投向了那位在頭場大鬧一場後被逐出考場的老人——黃福祥。此人對科舉懷恨在心,想必會欣然接受邀請。
心中盤旋的是絕不能讓梨玉察覺的黑暗情感。
梨玉與那些只爲私利行事的俗人不同,她懷着赤誠之心爲國盡義。這份志向既正確又美好。儘管雪蓮也意在盡義,但二人本質上卻大相徑庭。
然而,這般變故早在預料之中。
原本週江一人便已足夠,誰知黃福祥竟四處殺害成績名列一等之人。雪蓮穿上女裝,試圖接觸老人,詢問其真意。
「不許告訴任何人」
然雪蓮判斷,置之不理亦無妨。
在危急時刻,起作用的並非德行、仁慈等虛無縹緲之物。
——您對縣試心存怨恨,不是嗎?
「我不會說的。小雪也不要說出我的祕密哦」
手段簡單明瞭。只需製造某種意外,讓人無暇顧及縣試即可。
——靠犧牲他人獲得的東西終究是虛無的。我已故的父親常說,要過能夠對任何人都問心無愧的生活。
——還用說嗎!這是對阻撓老夫之輩的天譴!讓那些小聰明的年輕人嚐嚐社會的殘酷!
實則在製造事件之前,雪蓮已向府衙發出書信,預告縣試期間將發生駭人聽聞之事。都察院在終場之日突襲而至,正是緣於此因。雖未料到他們行動如此迅捷,但結果尚可接受。知縣果如雪蓮所料,試圖掩蓋事件,罪責必將愈發深重。
春風拂過,她那光澤亮麗的秀髮隨風飄動。
明明爲他人受傷這種事本該是絕對禁忌。
(……首先要通過科舉。爲了摧毀紅玲國)
雖有數個方案可選,但此次決定讓那個仗勢欺人、爲非作歹的童生周江做了替罪羊。此人毫無悔改之意,正如李青龍所言,絕非成聖之材。
就這樣,老人輕易地成了殺人兇手。兩天後的清晨,他果然殺死了周江。甚至,他將屍體懸掛在門上,使衆多童生成爲目擊證人。
「呵呵。有夥伴真好呢。小雪也很可愛」
然而,事態亦有些許出乎意料之處。
梨玉微微臉紅,將目光移開。雪蓮這才恍然大悟,這個少女過分親近自己,也是爲了確認性別。
到頭來,梨玉的正義感並未能擊敗楊士同。依據經書闡述王道固然高尚,但現實卻沒那麼簡單。若想成就大事,就必須做好不擇手段的準備。
她一邊用手扇着發燙的臉,一邊儘量擺出兇狠的表情瞪着梨玉。
除非那少女的王道能扭轉雪蓮的霸道。

看守只有一名僱傭的軍曹。此人正在打盹,潛入輕而易舉。被囚禁的黃福祥正盤腿坐在最裏面的牢籠中,喃喃自語地念誦經書。雪蓮用梨玉的工具撬開腐朽的木框,向老人拋出這樣一個提議。
那一刻,正是雪蓮的努力得到回報之時。
與梨玉定會再度相逢。
(盡義麼……)
(那時,我的心是否也曾爲之觸動?)
「這世上有很多像知縣大人那樣的人。所以我一定要考上。考上之後,我要改變這天下。下次考試也能一起就好了,小雪」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