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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小林湖底 · 9634 字
「科試到此結束。成績將於日後公佈,諸位請靜候佳音」
身形瘦長的總管學政以嚴肅的語氣如是宣佈。
霎時間,原本緊繃的空氣驟然鬆弛。
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夾雜着疲憊與釋然的嘆息聲。
坐在雷雪蓮身旁一直在苦思冥想的少女耿梨玉也不例外,待看清學政離開考室,便如同中箭倒地的士兵一般,整個人癱伏在了案上。
「終於考完啦。我已經不想思考任何事情了……」
「後面的路更令人擔憂呢。鄉試可不會這麼簡單就完事」
「真是的!小雪你就不能說些溫柔點的話嗎?」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罷了」
梨玉鼓起腮幫子仰頭看着雪蓮。
不過,她似乎也意識到了雪蓮說的有道理,最終還是帶着幾分認命的神色嘆了口氣,顯得有些蔫蔫的。
「果然前路漫漫啊。我還以爲成爲生員就能直接參加鄉試呢,沒想到還要考試……」
「嘛,爲了考試而反覆考試,這就是科舉的特點啊」
「話雖如此,考試也太多了吧?」
「三千分之一的錄取率可不是白說的」
梨玉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又嘆了口氣。
忽然環顧四周,通過了科試的生員們正互相稱讚着對方的努力,陸續退出考場。他們都是歷經地獄般的童試(縣試·府試·院試)考驗,才獲得生員身份的精英。
然而,這並不意味着能立即參加科舉正式考試——鄉試。
每三年舉行兩次名爲科試的預備考試,用以考察是否具備參加鄉試的足夠實力。若不能在科試中取得優異成績,就不允許離開學校。
「我能不能合格呀?」
雖然也有教官授課,但質量着實低劣。唸錯經書文句都是小事,課堂中常常盡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談。有時甚至直接翹課,讓生員們白等一場。
時維光乾六年四月。
身着春意盎然的桃色短襦,寬鬆的裙襬隨風搖曳。每當她左右搖擺身子時,豐美的栗色秀髮便隨之舞動,散發出怡人的芳香。雖然周圍的生員們都認爲梨玉是男子,卻不自覺地會用目光追隨她的身影。
李青龍「噗」地笑出聲來。
「誒~?小雪害羞了呢」
「沒什麼」
「那些人是最近猖獗的匪徒嘍囉。他們打着誅殺奸官、匡扶天下的大旗,可做的事卻和尋常惡徒無異。殺人放火,搶掠成性。對我們來說簡直就是禍害」
站在李青龍身旁的歐陽冉開口說道。
「歐陽冉,我有件事想問」
正當她們收拾完行李準備離開時,面帶微笑的李青龍走了過來。他那份超然物外的風度,與其說像個儒者,倒更讓人聯想到道教中的仙人。
「好啊!雪蓮大哥,梨玉大哥,我們一起去吧」
四人剛走出縣學大門,就聽到一陣震耳欲聾的怒吼。
擺脫了父母的壓力,以科舉登第爲目標奮進的歐陽冉,如今在縣學已是聲名鵲起的才俊。這一年來持之以恆的努力使他學力大增,不似從前那般動輒對考試表露憂慮。
被問的老人皺着眉頭說道。「你不知道嗎?」
看着梨玉天真無邪的笑容,雪蓮暗自嘆息。
這是因爲國立學校的教官不過是官吏的貶謫之所。懷着憂國憂民、培育棟樑之才這般崇高志向的教官根本不存在。生員們到學校來,無非就是爲了獲得參加鄉試的資格罷了。
從今往後的鄉試、會試,直至殿試,都必須相互扶持。
今天終於迎來了努力得到回報的時刻。
「不清楚。這種人多得數不清啊」
正當她爲了進一步觀察而靠近時,李青龍忍着笑插了進來。
另一方面,李青龍依舊故我。
「啊,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哦?是不是很累?要不要我幫你按摩肩膀」
雪蓮回想起方纔離開房間的學政的面容。
不,本不該過分在意他人的事情——
周圍兩三個生員若有若無地投來目光,想必是被他白皙的美貌所吸引。歐陽冉曾經透露說「經常收到情書」,而對象全都是同窗的生員,也就是男子。這似乎讓他陷入了雪蓮無法理解的煩惱之中。
李青龍向圍觀的羣衆問道。
「青龍大哥,請別再提這事了!」
「從現在開始就是個人戰了。不會像院試時那樣了哦」
「你爲何會如此受歡迎呢……」
「好、好的!我會努力的」
梨玉忽然憂鬱地望向窗外,讓雪蓮感到有些不安。
學政蒞臨縣學,來主持科試。
而歐陽冉則手足無措地慌亂了起來。
(大家都能考中嗎……?)
「梨玉大哥一定沒問題的!」
他依舊是一副女子般的容貌,這是爲了成爲宦官而施行過閹割的緣故。
「什麼事?」
「好了好了,雪蓮兄,就饒過他吧。聽說冉兄已經被同窗們攪得心煩意亂了」
雖然對梨玉的狀況有些擔心,但還是該先解決飢餓問題。
「好!爲了提振精神,我們去喫頓晚飯如何?不管科試結果如何,也該犒勞一下今天奮鬥的自己吧?」
無論如何,科試的預感相當不錯。
這大概也是類似的情況吧。無論如何都很有研究價值。
不過科試每三年也就舉行兩次。因此雪蓮自入學縣學以來,這一年間都在苦讀不輟,度日如年。
「你在幹什麼!給我老實點!」
「不、不會,這倒沒什麼……」
「……嗯?怎麼了,梨玉」
被捕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即便被士兵押解,他仍在用嘶啞的聲音不停地喊叫着什麼。他手中緊攥着寫有字跡的紙張,定睛一看,街道上到處都散落着這樣的紙張。
老人說着若是被紅玲官員聽到定會暴怒的話。
「雖說是這樣!但是小雪,你多少也安慰我一下嘛!」
「嗯,如今天下確實很亂啊」
老人似乎失去了興趣,揮着手走開了。
明明是男子卻常被視作女子。而且還經常被衆多男子追求——究竟是什麼讓他如此吸引他人,看來有必要好好研究分析一番。
四人齊齊科舉及第,這般美夢不禁掠過腦海。
這人看起來出塵脫俗,卻意外地遲鈍。
「放開我!我不過是在控訴紅玲的不當行徑罷了!你們到底要盤剝多少稅銀才甘心,哼,像你們這幫官匪之徒,必定會遭天譴的!」
歐陽冉面頰緋紅,聲音都變得急促起來。
「這個嘛,最清楚的應該是你自己吧?」
她的裝扮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女兒家的打扮。
「喂,那是怎麼回事?」
雖然難以揣度他腹中究竟在想些什麼,但他總能以常人無法企及的獨特視角輕鬆突破重重關卡。照這樣看來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他日後也定能成就一番特別的事業。
「紅玲那幫人固然不是好東西,這些匪徒也好不到哪裏去。最好是他們兩敗俱傷,自相殘殺才好」
據說在禁止女子入內的寺院裏,男風之事往往會很盛行。
是個陌生人。原本負責這片區域的應該是與雪蓮頗有淵源的王視遠,大概是調任他處了吧。
看來是有人與官府起了衝突。
然而,她與梨玉卻是互相握有祕密的關係。

「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爲縣學裏只有男子的緣故吧……」
「如果梨玉大哥能夠成爲狀元,我覺得紅玲會從根本上好轉。像我這樣境遇的人也會減少吧,真心希望您能夠考中」
比起院試時期,他看起來活力充沛了許多。
院試時同組的四人,如今各自都在茁壯成長。
雪蓮躲開纏上來的梨玉,開始收拾桌上散落的毛筆和硯臺。梨玉依舊天真爛漫,性格與雪蓮可謂截然相反。
然而不等她深究,李青龍已經開口說道。
梨玉愁眉苦臉地說道。
「原來如此。是女子的替代品啊」
(說起來,不是那傢伙啊……)
雪蓮和梨玉憑藉奇策突破了非常規的院試,終獲生員身份,得以進入國立學校之一的縣學就讀。
「前些日子你在中庭被人當面表白了吧?要接受嗎?」
畢竟從考試時就已經餓得肚子咕咕直叫了。
應該能夠順利參加八月的鄉試。
「我、我拒絕了!突然被那樣表白也讓人爲難……」
「正因如此纔要互相幫助啊?遇到困難時儘管找我幫忙哦」
從某種角度來說,歐陽冉和雪蓮是相似的。
順便一提,李青龍至今仍誤以爲梨玉是男子。
*
這一年來我深有體會,民間百姓對紅玲大多心懷不滿。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的德行正在喪失,即便雪蓮不親自出手,他們也很可能會自行崩潰。但那樣是沒有意義的——唯有親手將其推翻,纔算是完成復仇。
「正因爲是認真的才更加困擾啊!」
這誘人的風姿不知讓多少人神魂顛倒。
「所以說不用了。別隨便碰我」
「關於表白那事我也偷看到了,對方的熱情簡直異乎尋常呢。冉兄感到困擾也是情理之中——當他開始高聲吟誦愛情七言律詩時,我都已經超越驚愕,轉而佩服起來了。那可真是堪比復生於現代的大詩人啊」
「但對方應該是認真的吧?」
「梨玉兄一定沒問題的。畢竟是我看中的人物,斷不會在鄉試的預選上就倒下」
縣學同時也是監察生員考勤的機構。是否努力用功、是否有違生員身份的言行、是否具備參加下一次鄉試的實力——諸如此類的項目都需要接受檢查。
「那個人是屬於什麼組織的」
「謝謝你,冉小弟。不過冉小弟也要一起考上哦!」
歐陽冉羞澀地笑了。
「不需要。我一個人也能闖出一片天地」
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
「住口!居然到處散發這種文書——喂,把他帶走!」
「梨玉兄、雪蓮兄,考試準備如何啊?」
「不、不太清楚。但願能夠及格吧……」
(依然是前途多難啊……)
就在這時,一張飄舞的紙片落在雪蓮面前。
看來是剛纔那個匪徒散發的。
隨手撿起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
紅天已死 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 天下大吉
「啊,這個我見過!」
歐陽冉激動地指着那些字跡說道。
「在我的故鄉也曾流傳過這個。大約是在三年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們自稱是黃皇黨」
「真是大題小做。況且這文句明顯是仿效『三國志演義』裏的黃巾賊嘛」
「仔細看的話細節倒是有些不同」
大意如下。
紅天已死 火德王朝的天命已盡
黃天當立 次一個土德王朝將要興起
歲在甲子 時值革命之年甲子
天下大吉 天下將會大興
這是效仿後漢王朝時期,反抗暴政而起義的黃巾黨的口號。
然而與原文相比卻有所不同。
原本第一句的首字並非「紅」而是「蒼」。
蒼天象徵漢朝,而紅天無疑是指紅玲朝。
接下來的「黃天」暗示着將由土德王朝取代火德的紅玲——
「我可是相信你的啊?我的錢包也是有限度的啊?」
梨玉的表情暗淡下來。
結果,雪蓮點菜的氣勢彷彿要將李青龍的錢包喫空一般。
「梨玉,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吧」
「雪蓮兄說得對!現在就考慮失敗後的事情也於事無補。既然還有最後一次機會,現在就只需專注於科舉及第,以顯其義!來吧梨玉兄,雖然家人的處境令人擔憂,但正因如此,更不該放棄追求狀元的雄心啊!」
既然本人說要付賬,也就無需客氣了。金錢自當從富人口袋裏掏出。
這可不像她。梨玉必須全力以赴地準備科舉纔行。
「今年是丙戌年。對他們來說,準確性大概不如知名度重要吧」
包括吳春元在內的官員們,連忙端正姿態。
他們心中共同的想法只有一個。
「哪裏的話,我也是有分寸的」
(能避開麻煩事就避開。這是理所當然的……)
梨玉如同小鴿子般呆呆地張着嘴。
包括禮部尚書(主管教育等事務的部門首長)在內的衆位大員召集來的官員們,正陸續接過寫有各自任職地點的文書。
一直以來都未曾得到過朋友眷顧的雪蓮,對此真僞難辨。
就在這時,禮部尚書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吳春元也隨衆裝模作樣地擺出嚴肅姿態,但內心卻只有一句話。
「哇,謝謝青龍大哥!太好了呢,小雪!」
「無需憂慮」
「……我們得想辦法做些什麼纔行呢」
梨玉眼睛發亮,雀躍了起來。
突然,雪蓮回想起院試時王視遠的告誡。
在白話文學盛行的當下,描寫後漢末年到三國時代的『三國志演義』在民間享有極大的人氣。
環顧四周,有人如釋重負,有人明顯蹙眉,也有人面無表情地盯着委任狀——從這些舉止便可窺見他們各自的任職地點。
「梨玉大哥,狀元只有成績第一的一個人才能當上哦……?」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很期待雪蓮大哥的飯量呢!」
不過若遇朝廷喜事,便會特例增加考試次數。今年雖非原定年份,但因皇太子夏海明婚配之喜,得以舉行恩科鄉試(內容與普通鄉試無異)。
受到夥伴們鼓勵的梨玉,一時愣在原地。
「天下固然重要,但家人更重要」
梨玉困擾地擺弄着自己的頭髮說道。
不知那番話是否屬實。
金錢問題——確實是個嚴重的問題。
「好——那麼爲了提振精神,我們去喫頓晚飯如何?今天就當是爲科試及第祈願,由我來付錢吧」
「這是何意,梨玉兄?既然已經取得生員身份,只要繼續參加科試,應該可以無限次地挑戰鄉試纔對啊?」
瞥見委任狀的瞬間,吳春元不禁嘆了口氣。
雪蓮略感疑惑地注視着梨玉的面容。
官員們一個個正襟危坐,恭敬聆聽。
李青龍斜眼瞪來。
「唔……這個啊。這次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參加科舉了」
但很快,她的雙眸重現光彩,綻放出如花般的笑容。
之後不久,縣學公佈了科試的成績。
順便一提,歷史上的黃巾軍最終未能建立王朝就覆滅了。但後漢確實因此而衰落,相繼更替爲魏、晉、北魏。之後又歷經西儀、鄭、東儀、白唐、黑樓、蒼襄,直至當今的紅玲。
「誒?」
那些原本只存在於故事中的惡徒,如今卻在現實中橫行霸道,這絕非笑談。
「不過,能不能全都及第還不好說呢」
「我會酌情處理的。如果能夠酌情的話」
——那麼至少要珍惜信。在困境之時,能幫助你的永遠都是朋友啊。
設計這份傳單的人,必定是想要借三國志的盛名。雖然把自己比作最終被鎮壓的匪徒看似不太吉利,但在紅玲暴政當道的今天,由張角領導的反抗王朝的黃巾軍,在某些人心中反倒成了某種英雄般的存在。
「唐州省啊。比起去年倒是好多了……」
至於爲何會有什麼火德土德之說,這自然是源於五行學說。天下萬物都被賦予木火土金水這些所謂的屬性,歷代王朝亦不例外。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正是用這種五行相生的思想來詮釋王朝更替。
但是,這些人似乎並不在意這些細節。
「但、但是既然已經成爲生員,至少可以當個下級官員吧?而且如果能成爲莫友那樣的高級官員的話,薪俸也會很優厚……」
「確實令人期待。那我就不客氣地享用了」
「……咦?今年是甲子年嗎?」
「根本就沒打算酌情吧」
「昨天收到了家鄉弟弟的信。雖然母親從不提起,但似乎家裏的經濟狀況有些困難。也是啊,我在成爲生員之前也是在工作的。這一年來一直埋頭苦讀,等於少了一個勞動力……」
要想驗證,恐怕還需要與梨玉他們多相處一段時日。
對於考生——舉子們而言,這無疑是天大的喜訊。
「是在說要以這種氣勢去努力啊!畢竟我想要改變紅玲,可不能在這裏跌倒啊」
因爲這個少女,對雪蓮而言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在這種場合下李青龍主動提出付賬並不突兀。
「……雪蓮兄,還請適可而止啊?」
因此被視爲最適合發動革命的時節。
「冉兄請不要火上澆油!」
歐陽冉慌忙插話道。
梨玉似乎已經完全恢復了精神。
李青龍驚訝地轉向梨玉。
「不,我要通過科舉成爲官吏。爲了不讓那樣的人繼續增加,我必須先努力讀書纔行」
「是啊梨玉大哥,是讓這樣的傳單到處流傳的世道有問題。讓我們一起改變它吧」
鄉試通常每三年舉行一次。
*
這時雪蓮才明白了梨玉方纔爲何顯得心事重重。
「嗯!謝謝大家,我現在就要爲科舉及第努力!」
歐陽冉忽然困惑地歪着頭說道。
在紅玲朝,前代炎鳳帝在位期間舉行過兩次恩科,而今上光乾帝即位後,短短六年就已是第二次恩科了。據傳光乾帝對於招攬人才有着前所未有的熱忱。據說是爲了不錯過民間遺才,便儘可能增加考試次數。
*
在京師天陽府,這紅玲國權力中樞宮廷平樂城的一間廳室內。
「再次強調一點,諸位作爲鄉試的正考官·副考官,肩負着重大責任。爲了皇帝陛下,爲了紅玲,從民間發掘臥龍鳳雛,絕非可以怠慢的要務。望諸位切勿忘記這一點,恪盡職守。那麼諸位,請迅速準備,務必在三日之內啓程」
「哎呀小雪!不能說這種喪氣話!我們四個人都要成爲狀元!」
無論如何,這世道確實已經糜爛至此。
甲子是十干十二支組合中的第一個。
順便一說,由年長者請客是一種禮節。
「這纔是我認識的梨玉兄!我們的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梨玉大哥不是爲了天下……」
她的眼神中似乎比以往更添幾分熱切。
禮部尚書慷慨陳詞。
「這次是最後一次的話,這次及第就夠了。本來你參加考試也不是打算落榜的吧?考取狀元,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就是了」
李青龍突然開懷大笑起來。
「不,不是。雪蓮兄,光乾六年的干支是什麼來着?」
雪蓮、梨玉、李青龍、歐陽冉四人都喜獲優等成績,得以進入考試地獄的正餐——鄉試。
然而對於負責運營的官吏來說,這卻純粹是個頭疼的難題。
聽說從前只要成爲生員就能領到補貼,但如今生員人數太多,這種制度已經取消了。貧者失去上升機會,富者卻能步步高昇。可以說,紅玲的科舉制度就是一個製造階級差距的機制。
「嗯。所以如果這次科舉不中的話,可能就得這麼做了。據弟弟說,家裏最多還能撐一兩年」
這時,一直默然而立的梨玉突然輕聲說道。
(聒噪!煩死了!誰愛幹誰幹!)
所謂正考官·副考官,就是鄉試的主考官。
此刻聚集在這裏的人們,都是即將被派往地方考場的中央官員。而吳春元接到的命令是,作爲正考官前往唐州省主持鄉試閱卷。唐州省離京師天陽府大約有十天路程。上次被派往南方偏僻的閔州,來回竟耗費了兩百天,簡直是一場愚蠢的大遠門。相比之下這次確實仁慈得多,但單是要花幾天時間趕赴地方就已令人生厭。
順便一提,今年負責閔州的是吳春元的同僚王視遠。據說幾個月前,那傢伙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啓程南下了。這個時節的閔州悶熱難耐,他那張面孔此刻想必已是大汗淋漓了。
話說回來。
(啊啊……真不想幹活……)
吳春元生性就是個把私生活置於工作之上的人。
他與當今紅玲那些腐敗透頂的官員又不盡相同。雖然必要時也會仗着官員的特權耍威風,但他寧願薄俸度日,只求休閒安逸——這就是吳春元其人,一個以這般自甘墮落思想爲準則而活的男人。
說到底,吳春元考取功名並非出自己願。
只因父母之命去參加童試,不知是神靈下凡還是佛祖庇佑,胡亂猜測竟全中,陰差陽錯地進了縣學。接下來的鄉試和會試,又分別碰上隔壁考房兩位垂死老人,求他說「替我這將死之人考上吧!」並將傾盡全力寫就的答卷示於他看。說來也怪,鄉試會試各遇一位老人,這般巧合竟也有之。最後殿試前夕,又恰巧在宮中救助了迷路的皇太子之女,因此被皇帝(時爲炎鳳帝)記住了面容,儘管成績差勁,卻依然以狀元及第。
靠運氣和關係平步青雲之人——這就是吳春元。
若是像耿梨玉這樣重義之人見了,必定會皺眉不已。
身爲官員的尊嚴,他一絲半點都沒有。
但與此相對,他也無意踐踏他人謀求上進。
吳春元殷切期盼的,不過是衣食無憂的平凡日子罷了。
因此,讓他擔任鄉試正考官簡直是開玩笑。
不僅要舟車勞頓,出試題更是令他頭疼至極。
吳春元毫無四書五經的功底,根本不懂該出什麼樣的鄉試題目。
若是不加思索地胡亂擬題,必定會惹出麻煩。
於是吳春元決定求助於部下。
「這、這是榮明長公主殿下……!」
總之,關於試題的擔憂已經解除。
榮明長公主略微瞥了吳春元一眼。
「唐州省近來匪患猖獗。據聞其中有人企圖破壞科舉這一選拔人才的根本。雖或有些危險,但望你們不畏艱險,堅決完成鄉試」
「都說了不是謙虛」
糟糕透頂。真想回一句「不幹」。
「——吳春元,作爲狀元的你一定深有體會,安邦定國之本在於人才。現行的科舉制度雖也行之有效,但我們必須找到更優良的選材之道」
然而作爲一介官吏,除了點頭還能如何。
禮部尚書斟酌着言辭說道。
正當絕望得說不出話來之際——
「正是。此人姓吳名春元,字達郎,炎鳳三十年狀元。是十七歲便金榜題名的才俊,定能助長公主殿下一臂之力」
「是。下官必當竭盡全力,不負殿下厚望」
這次鄉試,必定麻煩纏身。
「哪有這回事,你太謙虛了」
榮明長公主夏琳英——正是當今聖上的皇妹。
「雖是罕見先例,但這是榮明長公主夏琳英殿下的殷切期望。因此形式上,你雖爲正考官,卻是以榮明長公主隨從的身份前往唐州省。既要負責答卷審閱,也要協助長公主」
「所以我要親眼確認。究竟哪些地方需要改進,哪些傳統值得保留,那些懷抱遠大前程的舉子們又是何等風貌——唯有親身體察,方能推動改革,不是嗎?」
房門猛然被推開。
「…………」
「這可不是謙虛,而是不爭的事實啊。……兄長大人,我一直都在想,您爲何要隱藏實力呢?您可是狀元,狀元哪。只要稍微認真一些,就算是做到內閣大學士、執掌國政也不過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現在就想辭去正考官一職閉門不出。
榮明長公主欣然一笑,
吳春元機械般行禮的同時,怔怔地注視着那人的倩影。
「是」
「……喂冬元,試題都準備好了吧?」
「是」
不由自主回首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光彩照人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女子。她帶着數名護衛,明亮的目光掃視室內。
只見她一襲富貴華美的皇族服飾,挽起的秀髮上點綴着金絲髮飾。雖面容秀美柔和,但那雙蘊含異樣力量的眼眸中,無疑透着先帝之女的威嚴。
按理說,紅玲的公主們本該深居後宮,醉心於與紅塵隔絕的雅緻遊戲。然而這位夏琳英卻繼承了炎鳳帝的豪邁氣質,雖爲女子,卻積極輔佐其兄長今上治理朝政。近來更是對科舉制度傾注熱情,竭力推動其改革。對於實際承擔公務的官員而言,這着實令人頭疼。
禮部尚書慌忙作揖行禮。
凡事但凡冠以特殊、例外之類的開場白,無一不是麻煩事的前兆。
吳春元鬆了口氣,笑道。
吳春元以爲自己聽錯了,整個人僵在原地。一旁傾聽的冬元也瞪大右眼,驚愕不已。
這位部下便是自鄉里時就(不知爲何)一直追隨他的弟弟,吳冬元。
顯然是抽到了下下籤。
不久之後宣佈解散,官員們匆匆散去。
「抱歉突然造訪。不知協助我的正考官已定下何人?」
「呀,這位就是……」
「且、且慢,這事我可從未聽說過……」
被那如星辰般明亮的右眼注視着,吳春元不禁有些怯場。
「啊……?」
「太好了。是你出的題目我就放心了」
「很好。那就讓我們齊心協力吧,吳春元」
無需預知未來,也已瞭然於胸。
「所以這不是正在告知你嗎。衆所周知,榮明長公主一直體察陛下聖意,爲科舉改革嘔心瀝血。既如此,全力輔佐長公主自然是百官分內之事。吳春元啊,這可是莫大的榮耀」
「是」
其從前便一直追隨並鼎力相助吳春元,同年參加殿試並獲得功名。此後也作爲翰林院一員共事,這次鄉試也將作爲副考官同行。
「負責唐州省的官員還有特別通知」
若不即刻着手準備啓程,怕是趕不上鄉試日程。
「兩位……?除我之外還有別的正考官?」
冬元似乎從小就對兄長懷有一種不着邊際的敬仰。也不知是聰明還是遲鈍。明明一同長大,應該很清楚兄長是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懶散之人才對。
「這纔是謙虛!」
關我何事。
禮部尚書滔滔不絕地主動介紹道。
接下來只需祈禱一切順利進行就好。
「而此次,爲更進一步,決定在唐州省鄉試採取特別措施」
「當然了,兄長大人」
「一切但憑長公主殿下聖裁」
正因如此,吳春元雖是被寄予厚望的官員,卻因不擺官架子而廣受歡迎,被譽爲謙遜貴公子。這評價可完全出乎他本人的本意。

吳春元雖恭敬低頭,內心卻如驚濤駭浪般幾近崩潰。
「也就是說,唐州省需要兩位正考官共同審閱」
「哪裏哪裏!我都擔心自己出的題目是否妥當呢。與兄長大人相比,我的試題簡直如酒館牆上的塗鴉一般粗陋」
冬元左眼始終緊閉不開,是幼時遭遇山匪所致。即便如此,他仍是一位常人難以企及的俊傑。容貌俊美,才華橫溢,言談清麗——與那被人私下形容爲枯木的兄長恰恰相反。
晚夏的清爽涼風裹挾着馥郁的香氣飄然而至。
果不其然,禮部尚書拋出了一個驚天炸彈。
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這是蟄伏時期對吧。爲了將來兄長大人大展宏圖之時,我也要好好磨練纔是」
面對她投來的明媚笑容,吳春元不禁打了個寒顫。
「還有一事」
「自當今皇上即位以來,紅玲便着力推行科舉制度改革。開始賦予擔任考試官員的學政、正考官前所未有的特權,使其能夠自行裁量選拔人才」
他悄聲問詢,一旁伺候的冬元滿面笑容地點頭應道。
「這真是令人欣慰呢。吳春元,還請多多指教」
爲何禮部尚書要將如此重任壓在吳春元身上——原因很簡單,因爲吳春元是個對上峯命令唯唯諾諾、言聽計從的人。這樣的人不願節外生枝,惹出事端。
吳春元也打算同樣退出廳室,卻在最後一刻被禮部尚書叫住了。
待其他官員告退後,禮部尚書開口道。
「我可沒有那樣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