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回•裏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小林湖底 · 4357 字
雷雪蓮心中的原初景象,是被火焰吞噬的樂園的慘狀。
那是皇太子一家居住的府邸。
突如其來的火勢瞬間肆虐了整個世界,奪走了雪蓮珍視的一切。明明片刻之前還在庭院裏與飼養的鳥兒嬉戲——這突如其來的悲劇究竟是什麼。
「燒得很旺啊」
在飛舞着火星的夜色中,一個男人佇立着。
那與皇帝如出一轍的魁梧身軀。平民絕不可能擁有的重瞳。
他站在雪蓮身旁,像是在欣賞京劇般觀賞着火焰。
「那是焚燒邪惡的火焰。美得無與倫比」
「……邪惡?」
「兄長太過愚蠢。若是讓他登上帝位,這個國家不久就會滅亡。所以我替天行道了」
身體開始顫抖。
這個男人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深不可測。難以捉摸。
那雙視人如草芥的眼眸中,寄宿着非人的詭異光芒。明明是兄弟,這個男人和雪蓮的父親——他的兄長,從根本上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這傢伙是絕對不能放任的怪物。
男人微微低頭看着雪蓮說道。
「你恨我嗎?」
「…………」
「你錯了。你只知在宮中玩樂,從不試圖瞭解什麼。所以纔會迎來毀滅」
這番話深深刺入她的心臟。
男人對蜷縮着的雪蓮露出邪惡的笑容。
「……!」
「那麼至少要珍惜信。在困境之時,能幫助你的永遠都是朋友啊」
雪蓮不安地注視着王視遠。
雪蓮咂舌轉過臉去。
「若太過自滿可是會陰溝裏翻船的。你剛纔說答卷會被更朱二次審查,這就意味着學政無法擅自做出主觀評判。如此一來,我也就有勝算」
雪蓮重新下定決心。
「你想怎麼處置我?要以罪人的身份逮捕我嗎」
對這個無情殺害家人的人,必須親手予以懲罰。
王視遠笑了。
這種噁心的感覺早已超出了反胃的程度。
「成爲不了捕食者就會被捕食。這就是天道。你不過是廢太子之女,一個無能的公主——生來就該被我吞噬」
「不愧是雪漣殿下。輕易就超出了我的想象。回想起來,您從小就很優秀呢。這大概是遺傳了父親吧」
王視遠突然用關切的語氣說道。
這種天方夜譚怎麼可能。
*
王視遠抬手製止了聞聲趕來的衛兵,平靜地繼續說道。
若是仍要依賴梨玉的力量,復仇之事就永遠無法實現。
「搞錯了嗎」
雪蓮抬眼怨恨地瞪着王視遠。
「無所謂」
在知府的接待室等候被傳喚而來的雪蓮的,是院試考官、學政王視遠。然而,他此刻已收斂了方纔講課時那泰然自若的氣度,反而流露出一副喜見故人的親切模樣。
「我想這樣或許能傳到公主耳中」
「這種事交給我們來辦就好。雪漣殿下不必操心。皇族成員,而且還是女子參加科舉,這簡直聞所未聞」
況且,她就算受邀也絕不想回到宮廷。
盤子砸碎的聲響如雷貫耳,碎片四處飛濺。
「您何罪之有?您的父君——夏鉉世殿下雖在權力之爭中敗北被處死,但他的皇弟,如今的陛下是位仁慈的君主。只要您願意,重返宮廷並非不可能」
王視遠突然改變了表情。
雪蓮勃然大怒,將桌上的盤子擲了出去。
「所以只能在考題上下狠手了」
這個男人認識幼時的雪蓮。
突然回想起往事,她搖搖頭驅散了多餘的念頭。那一天的記憶至今仍然清晰,但無謂地反覆回味也於事無補。雖然這能爲復仇之火添薪,卻也如烈藥般令胸口隱隱作痛。
「……散佈失蹤公主傳聞的,是你吧」
*
「那條路可是地獄啊」
梨玉的手段在縣試時未見成效,但在院試中卻充分發揮了作用。比如說籠絡歐陽冉,這是雪蓮做不到的事。更重要的是,在發榜那一刻爲雪蓮洗清嫌疑的,正是梨玉的奇策。
「當真?」
似乎明白了雪蓮的意志已定。
「匍匐於地吧。那才適合你」
王視遠的眼中流露出憐憫。
「王視遠,你搞錯了」
「你打算報告我的事嗎?向那個心術不正的皇帝……」
院試結束後的府城熱氣逼人,但雪蓮心中只存有一個冰冷而鋒利的意志。
雪蓮點頭轉身。
這樣下去不行。
四人一組的強制編制,以及連帶責任的規則。
「我一直都很擔心您啊。自從那場動亂中您失蹤以來,我便一直在拼命尋找。無辜之人因卑劣的權力之爭而被放逐,這太不合理了。想必您這些年走過了很艱難的道路吧,是時候讓自己過得輕鬆些了。我會負起責任,全力支持您的」
「我要通過科舉成爲進士,做一名官員。我要改變這腐朽的紅玲國。這是自父母被殺害之日起,就藏在我心中的夙願」
這種眼神令雪蓮愈發煩躁。
「儘管放馬過來。我必定會通過科舉」
(必須變得更強。強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不過,我的想法依然未變。我認爲您應該忘記悲劇,過平靜的生活。所以,不如我們來做個比試如何?」
現今的皇帝怎可能對「消失的公主」存有好感。
夏雪漣,那是曾經賜予雪蓮的名諱。而長樂公主的封號,則是由先帝爆宗炎鳳帝•夏壟聖所賜。雪蓮的父親作爲皇太子備受期待,其女兒自然也是在掌上明珠般的呵護中長大。當時負責她的教育,傳授經書與武術的,正是此刻站在雪蓮面前的這個男人——王視遠。
(這次是靠梨玉才得救)
這就是過分相信自己力量的愚者的下場。
只要獲得力量,任何人都能成爲「捕食者」。
夜色漸深。
「比試……?」
雪蓮的思緒不自覺地回到了頭場(第一輪考試)的前一天——
「我不是夏雪漣,而是雷雪蓮。重返皇族?開什麼玩笑」
對方透過眼鏡,目光炯炯地回望着她。
雪蓮頭也不回地邁步離去。
「您根本無需投身於科舉這種污濁的爭鬥中。只要聽從我的建議,我一定會確保您的安全——」
她強忍住淚水。
感情只會成爲遲滯行動的累贅。
「我說了不需要!」
「子曰「勿欺也」,正如方纔講課時所說,儒學強調信的重要性。我又怎會對我尊敬的雪漣殿下胡言亂語呢?」
「不,您身爲先代炎鳳帝血脈的皇族身份,是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長樂公主•夏雪漣殿下」
「然而雪漣殿下,您似乎過得很艱難啊」
「住口!我不是什麼公主」
對方還以和藹可親的作揖禮,看得她反胃。
「我不會向任何人告密的。畢竟我無意毀掉雪漣殿下這般美好的努力」
「別小看人!改變世界不分身份也不論性別!」
在打倒這個男人、摧毀紅玲國之前,雪蓮絕不會停下腳步。
回想起來,這次院試中真正的敵人另有其人。
兩人對峙良久。
「如果您能在這次院試中合格,我便再無異議。您大可以以雷雪蓮的身份追求進士之路。當然,我也不會向任何人提及您的存在,此後也不會再過問此事」
此刻更應該思考今後的事。
心中萌生的是劇烈的無力感、上進心,還有——復仇之念。
畢竟,摧毀她的家人的紅玲國,對雪蓮而言是必須剷除的巨惡。
雖然看不透這個男人的真實意圖,但既然他效忠紅玲,對雪蓮而言就等同於敵人。若在此刻接受王視遠的邀請,選擇安逸的道路,那麼至今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不需要!多管閒事!」
「真是勇敢啊。明知對您而言這是場不利的戰鬥」
「只要合格就行了吧。和梨玉他們一起」
因爲她看到了王視遠眼中的認真。
雪蓮的父親夏鉉世被其弟夏鍾世陷害,丟失了皇太子之位。作爲其女的雪蓮雖僥倖逃過一劫,卻被逐出宮廷,流放在外。此後經歷的苦難自不必說。在生死邊緣流浪荒野,最後漂泊至黎家集的雷家。
(因爲是公主?因爲是已成罪人的前皇太子之女?)
這種謙恭有禮的儒者做派,從他擔任自己的教育時就沒有絲毫改變。此刻的重逢恍若噩夢。
「爲何要如此執拗呢」
這種荒謬的說法絕對不能接受。
「……明白了」
「終於找到您了。幸好您平安無事……」
本就沒有時間理會王凱這種人。
火焰愈烈。
與梨玉分別後的雪蓮,依舊以李照的模樣在街上漫步。
這些無非是爲了針對雷雪蓮個人而設的特別措施。
不能哭泣。
(要粉碎一切障礙)
*
敵人的計謀其實很簡單。
他們在雪蓮的考試小組中安插了一個內應。
這本是意料之中的手段。從得知王視遠是考官的那一刻起,就料到他必定會使些手段,因此雪蓮在選擇小組成員時格外謹慎。雖然李青龍似有疑惑,但她早早就回絕了那些主動請求組隊的童生,原因正在於此。
然而,沒想到判斷爲可信的歐陽冉竟纔是那個內應。
不,與其說是內應,不如說是被後來收買的棋子更爲貼切。
他以爲自己是在王凱的指使下降低丙三組的分數,但實情卻稍有不同。放在歐陽冉房中的那封信——雪蓮從筆跡就能看出,那並非王凱所爲,而是王視遠親筆寫就的威脅信。
也就是說,歐陽冉還受到了王視遠的另一重威脅。
在丙三組的成員中,他大概被認爲是最容易操控的人選吧。
雖然王凱的存在使局勢變得複雜,但王視遠的目的,是要利用歐陽冉作爲潛伏的內鬼。首場考試題目異常簡單的原因,就是爲了拉開丙三組與其他人的分數差距。一旦分差拉開約三十分,丙三組就相當於無法翻身了。
爲此而設置的伍的制度。連坐的責任制。個人分數的不公開。
雪蓮從一開始就預見到會與這場考試對立。
但梨玉說服了歐陽冉,破壞了王視遠的策略。
結果,雪蓮還是得到了夥伴們的幫助。
(我還差得遠呢)
在巷子裏恢復男兒身的雪蓮,仰望着藍天嘆了口氣。雖然與王視遠的較量以己方勝利告終,卻總覺得心中不痛快。這不正印證了「珍惜信」那番告誡嗎?說不定,他策劃這場考驗就是爲了讓雪蓮明白信任關係的可貴。
真是不爽。實在是太不爽了。
那個將雪蓮推入地獄的男人,曾憑一己之力發動政變。
正因如此,復仇必須獨自完成。
果然還是得增強實力纔行。
不能再依靠梨玉。
「……沒什麼。沒事」
金谷治譯註『論語』(巖波書店)1999年
(完)
「那不就是很閒嘛!快點走吧」
爲了憑藉實力摧毀紅玲國。
宮崎市定『科舉——中國的考試地獄——』(中央公論新社)1963年
被莫名的感慨擊中,她一時停下了腳步。
人羣那邊,梨玉正在揮手。她一瞬間雖想逃離此地,但終究忍住了,朝梨玉走去。
「散步而已」
甚至可以說,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面對着如花般燦爛的笑容,雪蓮輕輕嘆息。
雖然一直這樣告誡自己,但不知爲何,和梨玉在一起時,心就會變得柔軟。這種心境對雪蓮而言究竟是毒是藥尚未可知,但某些東西確實在悄然改變着。
「沒事吧?肚子疼嗎?」
「找到了找到了!小雪!」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嗯」
「不,我去了也……」
「那我們走吧!要獎勵努力了的我們自己哦」
三田村泰助『宦官——側近政治的結構—— 改版』(中央公論新社)2012年
「當然是店裏啊。冉小弟和青龍大哥他們都在等着呢?」
所有他人都只是達成目的的工具。
沐浴在春風中的那道身影,對於一直生活在陰影中的雪蓮來說難以直視。
梨玉擔心地湊近查看她的臉。
雪蓮略顯慌亂。
考試的地獄還將持續。
「沒有小雪可不行啊。小雪可是我重要的人嘛!」
雪蓮任由梨玉牽着手,奔跑在街道上。
◆參考資料
本該只依靠自己的力量。
稲田孝譯『儒林外史』 中國古典文學大系43(平凡社)1968年
雖然隨之而來還會有各種試煉,但此時此刻,她覺得應該放任自己沉浸在梨玉的溫暖中。
加地伸行全譯註『論語 增補版』(講談社)2009年
井上進 酒井惠子譯註『明史選舉志1——明代的學校•科舉•任官制度——』(平凡社)2013年
爲此必須——
「這話應該是我說纔對!明明說好要去慶功,小雪你跑到哪裏偷懶去了?」
「去哪裏」
「!」
梨玉毫不客氣地抓住了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