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裏森江奈的追憶

直截了當地說，我覺得自己是個很無趣的人。

我本身就不善交際，性格也缺乏幽默感，這是一個原因。但家庭原因對我的影響或許更大。

回顧過去，裏森家從大正時代便開始在這座港口城市從事貿易行業，是個歷史悠久的世家。而我的母親就是裏森家的千金。

據說，由於家裏男丁稀少，我的祖父母便將父親迎進裏森家當童養婿，選他做「值得託付的下任當家」。

母親自然沒有做當家的份，但是她從小就接受嚴格的天才教育，提前掌握符合裏森家之女身份的知識修養。

父親從國內頂尖大學畢業後，在一流企業就職，就連小孩都知道這家企業的名字。

簡而言之，我的父母都是人們口中的「精英」。

當然，我很尊重這樣的父母，也認爲他們身上有許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

父母對我都很重視，從小教我學習、運動，幫助我發展各種各樣的特長，讓我經歷了豐富多彩的童年。

但是……

「江奈，聽媽媽說。你既然是裏森家的女兒，就必須要具備裏森家獨特的『品格』。我們讓你學習、發展特長，全都是爲你的將來而做的考慮。你現在可能會覺得很辛苦，但就是因爲辛苦，我們纔不讓你過於關注其他事情。」

「江奈，你媽說得對。爲了將來，你最好在小學期間就提前爲考試和就業做好準備。放學後和朋友一起去玩成何體統？現在你只需要專心準備初中入學考試，甚至要把目光放到將來的考試上去。」

如果家裏有一對精英父母，這種事情一定是家常便飯。

小學高年級時，父母也再三叮囑我要好好學習，說我現在沒有閒工夫玩耍。

所幸我有個哥哥和姐姐，他們歲數比我還要大，所以父母基本上從來沒強迫我考慮「繁衍後代」「招親」這種關乎家族存續的問題。

雖然父母常常教導我要「做個爲裏森家爭光添彩的人」，但因爲太過聽話，我幾乎沒有什麼自由時間。

同學們放學後都到公園聚會，可我卻因爲沒有自由時間，連公園都不知道在哪裏，根本融入不了流行歌或是藝人方面的話題，每次有人叫我去玩，我只能找藉口推辭說自己還要學習、培養特長。

於是，我成了一個「無趣的女孩子」。

曾經有個同班的女生和我非常要好，我在學校裏唯一的樂趣，便是在午休時間和她聊天。

然而，我終究還是沒有和她出去玩過一次，結束了無趣的小學生活。

畢竟對我而言，文化節是一項不可多得且令人愉悅的活動。總之，我每天都在等待文化節那天的到來，彷彿度日如年。

（我的青春……只有「無趣」兩字。）

看到張貼在教室前的海報，我的朋友似乎都饒有興趣。

當時班上有幾個同學邀請我一起去參觀其他學校的文化節。

我和幾個同班同學一起走進了青船中學的校園。

說真的，後來我實在是沒心思遊覽文化節了。他們硬是拉着我們到處參觀拉拉隊表演、選美大賽之類的活動，那些全是他們自己喜歡的，我們本身就不太感興趣。

但是不知爲何，其他觀衆好像都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他們互相討論着自己的觀後感，笑對彼此。

當然了，我們「特升班」雖然個個成績優異，但也同樣要推出特色活動。當年，我們班就是連續開了好幾天班會，經過反覆討論才最終決定要開華夫餅咖啡店。

好不容易纔去文化節一趟，再這樣下去，我的美好回憶就要泡湯了。

他們不在乎自己說不清楚或者說錯臺詞，甚至在表演時都忍不住笑場。

「哦，發現一位可愛的小姑娘！哎，你們是哪個初中的？」

「但是幸好有裏森同學幫忙，真是太感謝了～。裏森同學平時雖然比較文靜，想不帶竟然能喊得那麼大聲啊。」

這電影確實出自外行之手。

轉瞬之間，我的同班同學、那兩個男高中生，以及周圍的路人，甚至是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好不容易能和朋友一起度過假期。

上了初中以後，我依然是個「無趣的女孩子」。

「既然都到低一個檔次的學校上學，成績起碼要經常保持在年級第一吧。」

「——請不要太過分了！」

「好、好可怕啊～」

「裏森，同學……？」

「呃，嗯～……」

好不容易——才變成一個不再「無趣的女孩子」。

勉強脫離困境後，我的同班同學終於面露安心的表情。

換作是平時的我，早就找理由推脫說自己「有事」了。但聽說有個班自制了一部電影，我便稍微產生了一些興趣。

「哎呀～，真是一部好電影。」

「這個，我們……」

我當時滿腦子裏都是這些消極的想法，已經開始對人生感到極度厭煩。

「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可以請你到小喫攤喫東西哦？」

我想他們大概是在附近高中就讀的學生。這兩個男生剛纔就一直找我們說話，非常自來熟，很明顯就不是爲文化節而來的，他們是想搭訕。

上初中後，他們的教導依舊嚴格，但或許是因爲我從來沒有反常地違抗過父母，他們也相信我這個聽話的孩子，便不再像小學時期那樣對我嚴加管控。

——但是後來過了差不多半年。

「怎、怎麼回事，突然發這麼大火？我們可是好心想讓你們玩得高興一點……」

有一次，我揹着父母偷偷和幾位同學去卡拉OK，事情敗露後，我捱了父母一頓痛罵，他們當時的表情真的非常嚇人。直到現在，我仍會時不時夢到那副表情。

「歡迎光臨！高二一班的Asian咖啡店在這邊！」

「沒、沒有……我只是扯嗓子喊的而已……」

一件大事，讓我那原本暗淡的青春突然變得多姿多彩。

一些身爲班級核心人物的男生女生拉攏同學們做出這部電影，只不過是爲了自我滿足，做出來也只是自娛自樂。

「我、我們……不是你們的朋友，也不是和你們一起來的！差不多該放我們走了吧！」

「正好走累了，邊看邊休息吧。」

不光有一些愛找麻煩的男高中生糾纏上我，原本想看的自制電影也讓我大失所望。

然而，父母仍然給我設下緊張的外出歸家時間，一到假期外出總會問我要去哪裏、和誰一起出去，問得非常仔細。這種生活或許比普通女高中生還要無聊。

「裏森同學，下次休假，青船中學不是要辦文化節嘛？有空的話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沒去成女學院確實很可惜……不過，只要進『特別升學班』學習，應該就沒問題了。」

畢竟有傳言說貴族女校不光對學習，甚至對禮節禮貌都非常嚴苛，而且我覺得帆港學園應該能讓我過上更加安穩且輕鬆的校園生活。

這就是我的觀後感。

「裏森同學。這週六要不要一起去櫻木町的購物中心？」

他們也是頭一次聽說我要去參觀外校的文化節，會不會同意完全是個未知數。我甚至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受他們的批評，說我「有那閒工夫還不如去學習」了。

只要按照劇本來演，臺詞僵硬都無所謂，電影至少還像個樣子。可是當導演的怎麼就直接讓這部電影通過了呢？整個電影都變得和幕後花絮一樣了。

不過，我反而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哎呀～，別那麼怕我們嘛。又不搶你的喫。」

這時我才知道，他們絕對不是爲了電影而來，只不過是想看可愛女孩和大帥哥卿卿我我罷了。

但是。

但即便如此，這部自制電影的質量實在太差，我甚至沒辦法昧着良心說它「很有趣」。

「女主角也挺可愛的呀。」

對方是男生，而且還是比我年長的高中生。我非常害怕，要是輕易反抗的話，恐怕會招來非常嚴重的報復。於是，我們最終只能不情不願地跟着他們一起走。

於是，當天晚餐時間，我便在飯桌前字斟句酌地向父母提出請求。

「喂～！你們吵什麼呢？」

後來，歲月流轉，來到初三的春天。

「中庭正在開展智力競賽！熱烈歡迎各位中途參加！」

閱讀和觀影也自然而然地成了我爲數不多的興趣愛好。

「文化節？哦，去一次也不錯啊。」

不過，大家肯定還是心存芥蒂。

男女主角只顧着重複平鋪直敘、枯燥無味的對話，還沒等觀衆搞清楚劇情，兩個人便成爲情侶，迎來故事的結局。電影明明有十五分鐘的時長，內容卻是少得可憐，若是放在文章裏面可能就只佔一行。

但我的擔憂並未奏效，父母反而意外爽快地同意了這個請求。

「說到青船中學，他們學校的偏差值好像和帆港差不多。去一次會有很多收穫的，只要你按時回家就沒問題。」

好不容易纔從無趣的日日夜夜當中解脫出來。

帆港學園每年十一月初舉辦文化節。

「爸爸媽媽。下次休假那天，我想和班上的女生一起去青船中學的文化節……可以嗎？」

兩個男高中生始終固執己見，說他們並非硬拉着我們到處走動，還說什麼徵得了我們的同意，但據說他們最終還是被老師們趕出了學校。

「這個男主角有點帥啊？」

首先，演員的演技很差。

原因在於這項重大活動在橫濱地區頗負盛名，每年都有許多普通人來校參觀。

小學畢業後，我進入私立帆港學園就讀。這所學校實行初高中一貫制，在市內的偏差值比較高，還大力發展國際教育。

（不要妨礙我……！）

初中生活結束了，我依然是個無趣的女孩子。

到處都有豐富多彩的社團節目和五花八門的小喫攤，整個校園洋溢着慶典般的氛圍。由於是第一次參加外校的文化節活動，因此剛到青船中學時，我欣喜若狂。

但是——這種活動，好像多少都會有一羣人來砸場子。

「哦，聽說是青春戀愛片。」

而且，劇情很爛。

「是吧！男主角真的超帥！」

父母其實很希望我能到聖艾爾莎女學院就讀，畢竟那裏是市內首屈一指的精英女校。（注：日本的女學院多爲私立性質的女校，實行大學、高中、初中一貫制，和中國的「女子學院」含義不同。）

終於到了文化節當天。

沒過多久，一位似乎在校內巡邏的老師走了過來，聽我們講述大致情況。

而且，他們中途還想百般糾纏地詢問我們的個人信息和聯繫方式，只要找到稍微一點機會就碰我們的頭髮和身體。

就連臺詞都是重複出現，大概就像聽到別人說悄悄話說個不停一樣，讓人不知所云。電影本來是給不瞭解這個班的外人看的，但臺詞的編排方式卻讓人覺得製片人已經徹底忽視了這一點。

留下這些苦澀的回憶後，我的初次文化節參觀便落下了帷幕。

沒錯。一開始我就是要欣賞這部自制電影纔來的。

「……對不起。我那天有事要辦。」

指望一個初中生的作品能有比上文化節還要高的水平，未免太苛刻了。

（虧我之前還那麼期待……）

「我都緊張到說不出話了……」

文化節期間，不僅每個班級和社團都會各自準備表演節目，或是擺設小喫攤，也會舉辦衆多富有國際色彩、凸顯重點高中形象的活動，和國外兄弟學校的學生們一同在線上舉辦跨文化交流會便是一個例子。

想到這裏，我終於忍不住在走廊正中央反常地喊道：

「我們是第一次來參加這邊的文化節～。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逛？」

我終於盼到了自己想看的東西，心情有所好轉。於是，我懷着激動的心情走進了教室。

結果，我在後來的文化節參觀上仍是心不在焉。

我記得自己當時很喫驚，真的非常喫驚，卻也高興得不得了。

我們繼續繞着文化節的會場瞎逛，心裏都很不痛快，逛了沒多久後便來到某個班的教室。據說班上正在放映那部自制電影。

※

（這……真的是電影嗎？）

從那以後，就連假期也經常是我自己一個人過。

但是很不湊巧，我在女學院入學考試當天發了燒，臥病在牀，因此缺考。我只能去上排在第二志願的帆港學園。

「下午一點半，體育館有霹靂舞表演！一定要來哦！」

「光有咖啡跟紅茶還不夠，希望能出一些其他種類的飲品。」

「拿來烤華夫餅的電熱板要放哪？」

「難得辦一次活動，工作人員的服裝就做得用心一點吧。」

好在有很多同學態度比較認真，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

而且因爲不太擅長拋頭露面，我就沒去當接待人員，而是選擇去當後廚。

（……希望至少能安穩度過帆港0;我們學校1;的文化節。）

美好的回憶、耀眼的青春，我再也不奢望擁有它們。所以我才由衷地希望，至少……至少能平安無事地過完整個文化節就好。

黯淡無光的往昔歲月，曾讓我徹底一蹶不振，文化節開始前，我一直在降低自己的心理預期。

【原創電影《你不在的春天》 將於高三二班獨家上映！】

所以，我在文化節籌備期間看到這張貼在校內公示欄上的海報後，

「電影是……青春戀愛類型的啊。」

女主角是拉拉隊的一個女生，頗受男生歡迎，至於男主角就不太瞭解了，但看起來應該也很受女生歡迎。

我有預感，自己要踩坑了。

青船中學給我帶來的苦澀回憶閃過腦際，我連連搖頭。

（……有時間應該就能去看了吧。）

然後終於到了文化節當天，我值完班後便利用休息時間前往高三二班，只爲消遣自己的無聊。

「請問，我是一個人，現在可以進來嗎？」

「啊？呃、哦，一個人啊。我看看～……」

教室門口擺了張接待桌。一個看起來性格溫順的男生坐在桌前。

這所學校有許多男生女生喜歡精心打扮，而且氣質不凡，他在學校裏算是比較土氣的。

「這部電影的劇本，是你寫的嗎？」

「啊？對、對。是我……有什麼問題嗎？」

「我喜歡迪士尼動畫電影，還有奇幻電影。……是不是顯得我有點幼稚？」

（哦，我知道了。）

「應……該可以吧。嗯。正好剛開始放電影，請到空位就坐吧。」

後來，我就開始在學校經常和他暢聊電影。

⟨非常感謝各位的到來。高三二班自制電影《你不在的春天》，即將開始放映——⟩

「謝謝。」

儘管水平一般，但唯獨故事情節非常有趣。電影時長大約十五分鐘，邏輯結構嚴謹，內容雖然不多，但仍設有伏筆，脈絡清晰明瞭。

他嚇得瞪大眼睛。我並未理會，依舊略顯興奮地表示讚美。

見面以後，我發現剛剛那名負責接待的男生，竟然就是佐久原君。

「佐久原君，你喜歡什麼樣的電影？」

我並不想評頭論足，但這部作品的故事很明顯就是真心喜歡電影的人寫的。

他對我的自嘲一點都不介意，還說好話安慰我。

聽到佐久原君說出這些話後，我便開始覺得只要和他在一起，自己就不再是個「無聊的女孩子」了。說實話，我不知爲何有點高興。

我坐到位子上，同時傳來報幕的聲音。銀幕終於要開始放映電影了。

「我應該……真的是個無趣的女孩子吧。」我總是說一些妄自菲薄的話，但即便如此……

我覺得自己第一次找到了「夥伴」，這種關係和同學、朋友都不一樣。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和他聊得火熱了。

我的休息時間即將結束，佐久原君還要準備放下一場電影。所以我和他當時到最後也只是一星半點的話題罷了。

「哦——裏森同學，原來你是一個人去電影院的啊？」

（我肯定……早在遇見你的那一刻起——）

隨後……

整體評價來看，這部電影也頂多就是上初中文化節的水平而已。

「是的。我其實……沒怎麼接觸過初中女生的娛樂方式。所以，我基本上沒有朋友會在假期的時候和我一起出去玩。」

「沒有沒有！我也挺喜歡那種類型的。長大以後再看看，發現又會有種別樣的樂趣。呢。」

演員的演技很一般，編輯上有些地方也不太自然。

聽說，佐久原君也和我一樣喜歡欣賞電影，他說自己加入電影研究社，正是爲了發展這個興趣愛好。

我從負責接待的男生旁邊走過，進入教室。

「哪裏有。裏森同學可是我第一個能在影研社以外聊電影聊得這麼火熱的人。我覺得跟裏森同學聊天蠻有意思的。」

「你是二班的佐久原君吧？原來你喜歡電影呀？」

「嗯、嗯。我畢竟是影研社的……」

因此。

不光男女主角，配角也有精彩畫面，故事也因此擁有了深刻的內涵。

沒過多久我便意識到，自己那份潛藏心底的情感早已生根發芽。

「裏森同學，呃，你喜歡什麼電影？」

「我想想……類型挺多的，美漫改編電影應該是我最喜歡的吧。比如說《蜘蛛俠》啊，《鋼鐵俠》之類的。」

電影結束後，我立刻向二班的同學打聽了一番，然後去見一個名叫「佐久原君」的男生，據說是他給電影寫了劇本。

「原來是這樣。我沒怎麼看過這些，不過男生好像確實都挺喜歡的。」

一開始，佐久原君表現得有些拘束，後來電影話題越聊越火熱，他也漸漸敞開了心扉。

觀衆席由桌椅拼接成階梯狀，已經有八成都被人佔滿。

雖說以貌取人不太好，但總的來說，他和我都是不出衆的人，這讓我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真……的。非常，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