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蜜瓜蘇打

時間稍微倒回五月中旬。

每年例行舉辦的「新生歡迎運動會」結束兩天後，來到星期三。

放學後，水島照舊埋伏在我回家的路上。我和水島一同來到了櫻木町站附近的一間家庭餐廳。

「好，下一句。這裏的『He head for Yokohama station.』能看懂嗎？」

「……『他是橫濱站的頭』？」

「呃……橫濱站應該沒有黑社會頭目吧？」

店內靠窗的包廂座位。我們先點了自助飲料和一些小喫，隨後攤開教材和筆記，在瀏覽的同時圈點勾畫。

直截了當地說，今天的放學後約會就是爲五月末期中考試而準備的學習會。

「這裏的『head』用『head for』的形式，意思是『～朝……去』。所以正確答案就是『他去橫濱站』。只要記住短語，就簡單多了。」

「英語這門語言，真的有好多短語和單詞要記啊。」

呃，名義上是學習會，實際情況卻是讓水島給我做個人輔導。

「而且離考試不是還有兩週嘛？我這人，現在記當天就會忘。」

「啊～。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複習？」

「嗨，明擺着的。開夜車唄。我以前都是這樣勉強及格的。」

「我倒是很納悶你這樣怎麼能勉強及格……」

水島一半無奈、一半欽佩地苦笑道。

要我說，水島能做到兼顧模特事業的同時跟上特升班的學習水平，才更讓我納悶。

「不過嘛，提早準備考試纔是最好的。而且週末還要約會，學習時間也不多，平時一點一點努力嘛。」

「啊，是啊……週末更應該優先約會。」

我發出嘆息，在腦海中反覆思索「兩週」這個剛纔說過的詞。

「嗯，真好喫。」

「不不不，你這還算不上『學太多』吧？平時到底是有多不學啊。你要是不多下點功夫我會很頭疼的。」

「你『嘗試』跟我交往吧，就一個月時間——」

「其實，我們剛剛在活動室討論籌錢拍下一部電影的事情，但是進展不太順利。就想着調整一下心情，接着來這邊談一談。」

「謝謝學姐。幫大忙了。」

這時，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應聲回頭。

「你好～，佐久原君～」

「呃……話說，社長你們爲什麼會來這裏？」

不出所料，眼前站着的人我都認識。

「哎呀～，還真的是～」

說完，社長在桌上放了一張招工廣告。廣告多用免費插圖，充滿個人風格。

我不耐煩地說道。水島看我的眼神明顯變得無奈。

嗯～，我還是那麼沒人望。

我剛說到一半，水島便用食指硬抵住我的嘴脣予以打斷。

「我也很高興能認識颯太的兩位學姐。宮澤學姐，菊池原學姐，請多多關照。」

分別是電影研究社的高二生，宮澤真琴社長和菊池原海學姐。

水島輕輕撩起頭髮，抿起外形漂亮的嘴脣。這幅樣子讓我不禁爲之心動。

考慮到不太可能會碰到其他帆港學生，我便定好在這裏開學習會。畢竟我和水島的「關係」不能讓學校裏的人發現。

彷彿她的話就是世界真理一般。

我無心複習，遙望窗外的林蔭道，深有感觸地回想自己和水島度過的每一天。

「意思是說……我還要打工？」

水島剛一說完，就偷偷朝我使了個眼色。

「啊？什麼事？」

「哎呀～，想不到佐久原君跟『Sizu』的關係這麼親密。能以這種方式認識校內的頂級名人，我感覺很光榮！」

「唉，說白了，我是希望兩位學姐儘可能不要把我們兩個的事情……」

「哎呀。你能賺一大筆錢確實是省了很多事。但是光靠那些錢還不太夠。」

水島的翠綠色瞳孔中不含一絲陰靄。

因爲這傢伙理所當然地覺得，我們至少到上大學爲止都能保持情侶關係。

社長眺望遠方，冷冷笑了幾聲。

知不知道食物引起的怨恨很可怕啊？你今晚最好小心點身後吧！

「是我拜託颯太，叫他先隱瞞我們的關係的。」

和你這種優等生不一樣，我可是個不思進取、學習散漫的高中生。

「還是老樣子，破綻百出呀。誰叫你那麼不小心，薯條都被我搶走了哦？」

「女僕？」

事情完全超出我的預料。

「哎喲，佐久原君，你好見外啊。既然都是這種關係，早告訴我不就好了。你怎麼就這麼深藏不露呢，看招看招～！」

（還有兩週啊……）

「我說過了吧？我一定會攻陷颯太。所以——這個未來註定會實現的。」

日落黃昏，摩天輪座艙染上一片橘紅。

（挑選衣服、邊走邊喫、陪她當模特一起攝影……還有很多事情是我被逼着乾的。）

水島臉上的潮紅也不甘示弱。她當時猝不及防地強吻我的那一瞬間，至今依舊曆歷在目。

「沒什麼。只是學太多頭有點痛。」

社長失落地垂下肩膀，接着從包裏拿出一張傳單。

「就比如這樣。」

這什麼經典笨蛋情侶的大學生活？

「叫我海就行啦～。小靜乃，請多多關照～」

我眼下的苦惱源自期中考試。而距離考試僅剩兩週時間。

（總感覺我都習慣在放學後跟這傢伙待在一起了。）

「對。總之就是女僕咖啡店要招大堂接待員。」

「我不會放跑自己看上的獵物。這就是我的性格。」

（等等，不行！我在想什麼啊！）

回過頭來，我發現自己已經開始回顧始於這份提議的戀人生活（暫定）。

下一秒，幾天前的「報恩約會」瞬間閃過我的腦海。

我嘆息着將目光挪回桌子對面，正好看見水島拿起蜜瓜蘇打，含住吸管。

「啊……可是，那條商業街有女僕咖啡店嗎？」

「啊！你竟然拿走最長的拿一根，那可是我特意留的！」

像是在說「講什麼蠢話」一樣。

這傢伙真厲害。不僅從頭到尾都在強調我們兩個是「朋友」，居然還能這麼自然地就讓社長她們保守祕密。

「就是這樣。」

（我……跟她，接吻了啊。）

「哼！你這傢伙真是……！」

※

同時，距離我和水島一決「勝負」的日子，也只剩兩週了。

接着她洋洋自得地哼笑兩聲，斬釘截鐵地說：

「……真虧你能說得這麼絕對。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很佩服你的這份自信。」

水島雙手合十，閉上一邊眼睛。社長似乎僅憑她的動作就瞭解事情的全貌，大方點頭說道：

「唉……水島，隨你怎麼胡思亂想吧。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見我不知所措，水島似乎有些看不下去，於是不露聲色地爲我打圓場。

「要你管。再說了，我成績不好跟你會頭疼也沒關係吧。」

「嗯。順帶一提，藤城同學說『集資是社長的工作』，然後就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嗯？喲，這不是佐久原君嘛！」

見到事情正好告一段落後，我話鋒一轉，轉到社長她們身上。

我們所處的家庭餐廳離櫻木町站不算很遠，店面就正對着鮮有人路過的林蔭道。

爲了清除腦中的歪念頭，我用指尖揉搓眉宇。

「啊，謝謝你！水島同學，請多多關照！」

社長頓時愁眉苦臉，嘆了口氣後開始說道：「這個嘛……」

社長順勢坐在我右邊，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菊池原學姐坐在我對面，也就是水島左邊，笑臉盈盈地看着我。

真、真難辦。工薪族在公司酒會上被喝醉的上司糾纏，就是這種感覺嗎？難怪大家都討厭這樣。

水島說着，從我點的炸薯條堆中抽出一根。

「對了，我之前上英雄秀的工資怎麼樣？那次應該賺了挺多的吧？」

「想實現這段卿卿我我的大學生活，得看我們到時候還是不是情侶關係。但是，這不可能實現。畢竟這場『比賽』一結束，我們唔——!? 」

我在心底連連詛咒水島，同時氣憤地喝光了玻璃杯中的可樂。

而且，她說這種話顯然就是在賣弄自信。

我只能任憑水島搶走薯條，薯條漸漸消失在她的嘴裏。

「不，當然有。因爲我要讓颯太跟我上同一所大學。憑你現在的成績，肯定是考不上的。」

面對如此迅速的應對能力和表演力，我又一次感到佩服。

別說是志願大學了，我甚至就沒有考慮過大學入學考試的事情。沒錯。

「嗯？颯太，你怎麼了？」

「嗯……原來如此。畢竟你在學校裏面確實有很多粉絲。說不定還會有些沒禮貌的人因爲眼紅就反過來恨佐久原君呢。」

「呃，哈哈哈……」

「慢着。爲什麼我要跟你上同一所志願大學？」

可是，我真沒想到會在這裏偶遇社長和菊池原學姐。

「什麼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我想跟你一起度過大學生活呀？我們可是情侶。」

「沒有當然。不要問都沒問就決定我的前途。」

「哎！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見面，真巧呀！」

「嗯……」

「就是當然嘛。颯太會跟我上同一所大學。而且讀同一門專業，上的課也全都一樣。每天一起喫中午飯，一起參加社團活動。接着到了晚上，再回到同一個房間裏同牀共寢。」

這兩週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讓我感覺像是早就過了一個月一樣。

「我聽那條商業街的會長說又要招短期工了……只不過這次人比較難招。」

「其實我也很不好意思說，可是萬一大家知道了颯太跟我的朋友關係，可能會給颯太帶來很多麻煩。」

喂，你認識的颯太君可是還沒跟你同居啊。

「嗯。你都這麼說了，我保證不會把今天看到的畫面說出去的。我們也不想讓可愛的學妹無緣無故喫虧嘛！」

「又來？」

「聽說最近新開了一家。準確說來，那條商業街的行情，就是那些已營業的咖啡店一個月會有好幾次推出女僕特色活動。」

「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每月推出好幾次的「女僕日」要招一日臨時工。

「日薪還不錯，比較吸引人。但招工要的是女生呀？影研的女社員本來就不多，候選人比上次的英雄秀還難找。」

社長長嘆一口氣，隨後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菊池原學姐。

「我覺得海就挺適合的。文靜女僕給人感覺『溫柔又和藹』，肯定會受歡迎的。」

她這麼一說，我便開始不自覺想象穿女僕裝的菊池原學姐。

想到菊池原學姐帶着慵懶舒適的嗓音對我說「歡迎回來～」，並且出門迎接我——

……嗯，確實挺適合的。

「我對女僕服還蠻有興趣的，個人感覺完全OK～。但是家裏有規定，不讓我在讀高中的時候打工～」

「不好意思啦～」菊池原學姐雙手合十致歉。

唉，家裏有規定，就不能強求人家了。

「這樣一來，影研的正式女社員還剩……」

「佐、佐久原君，怎麼了？你那是什麼眼神？」

我瞄了一眼右邊，社長便將圓框眼睛往上推，冷汗直流。

「先說好，我可不幹啊？女僕咖啡店需要溝通能力強、外表可愛的人。我只會做電影，根本就接不了客，更別說是在女僕咖啡店打工了。」

「啊，好的。我早就知道了。」

「嗚啊!? ……對、對學姐都不留情放狠話。佐久原君，你的作風可真不錯……嗚。」

社長把臉趴在桌子上，歪歪扭扭地豎起大拇指。

「咦～？我覺得挺合適的呀～。別看小真平時很不起眼，認真打扮的話可是非常……」

水島打工期間，我也可以把「比賽」的事情放在一旁，自由安排，這樣反而對我有利。

你有想過我之前被你的謊話和演技騙了多少次嗎？

或許是走出家庭餐廳後離櫻木町站比較近，道上行人稀疏。

「嗯……」

「不過，你現在雖然是學生，但好歹也是事務所模特吧？你們事務所對兼職打工本來是怎麼規定的？允許嗎？」

水島原本沉默不語地聽着我們的對話，這時突然開了口。

「嗯。我已經跟社長她們說要『當』了。」

只見林蔭道漸漸亮起街燈。

「爲什麼？」

「喂，海！不用你多嘴啦……！」

……唉，我真是被騙得一塌糊塗。

和普通高中生相比，這傢伙生活的世界果然大不相同。

「走着瞧吧？我要把颯太服侍到『萌萌心動♪』的地步。」

「是啊。我也很對不起會長，但這次肯定是無緣了……」

到底吹的是什麼風？水島的異常舉動讓我感到苦惱。

然而，粗略掃視周圍，卻發現沒有人在看我。

「咳哼！總、總之，我們社現在找不到能當女僕的人。我想了好久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

「啊，『企圖』這個詞好傷人啊。我就這麼沒信用嗎？」

和我在一起度過的時間因打工而減少，很明顯對水島「不利」。正是因爲這樣，這傢伙之前纔會說這一個月都不當模特。

「不過說實話，我還想給颯太看看我穿女僕裝的樣子呢。所以我在打工期間，也會讓颯太當客人……不對，是當成主人來陪我。這樣一來打工的時候也能在一起了，不是嗎？」

「你真的打算去女僕咖啡店打工？」

「這份工作是要給影研集資的～。如果有不是社員的人接下的話，影研可是一分錢都拿不到的，對吧～？」

社長說完，正想把傳單放回包裏時——

心上人……這人又開始沒羞沒臊地說這種話。

社長抬起頭來，連忙打斷菊池原學姐，隨後重申似的清了清嗓子。

肯定是因爲剛纔遇到了社長她們，我大概自己也開始變得敏感，生怕又被某個認識的人看見。

我離開家庭餐廳和社長道別後，踏上了歸家路。

「你的表現一眼就看得出來像個罪犯，別裝了。到底怎麼回事？」

我頗有感慨地思考這些事情時——

我用力搖頭，朝着站在不遠處的水島旁邊走去。

「呵呵。唉，沒錯，如果我說是『百分之百出於好心』的話，估計就是假的了。」

「當然可以。這份工作雖然是給影研社提供的，不過非社員也可以做。只是……」

既然她想打工，我沒理由阻止她，也不想阻止她。

「呃，沒聽懂你什麼意思。你要對我做什麼？」

當然沒有。

「啊？」

「哈哈哈哈哈。」

「比如說，除了影研社的社員，可不可以讓其他帆港的學生也報名招工。」

說完，我用食指對準水島，水島立刻裝模作樣地朝我聳肩。

「偵探先生，你的推理可真有趣。當個小說家或者電影導演是不是比較好？」

「其實我對女僕裝還挺感興趣的。我覺得是個好機會，就想嘗試一下～。哦，放心吧，我肯定會把所有工資都給影研的。」

還有這種情況啊。我還是不太瞭解業界行情。

「啊？哦，呃……沒什麼。」

「你～該不會另有企圖吧？」

我發出嘆息，再度看向社長遞給我的招工廣告。

……沒錯，就是有利。

「嗯。這樣一來就沒意義了。呃，要是有個靠譜的人來當『影研代理人』，並且願意給社團返還部分工資的話，就是另外一種情況了。」

「颯太？怎麼了？」

「…………嗯？」

……哎，這人幹嘛突然說這種話？

唉……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

「當然，我還是想幫影研的。畢竟我是考慮到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才拜託社長她們不要說出去。而且，我的心上人也在社團裏面呀。只要有事情我能幫忙，我都願意出一份力。」

社長馬馬虎虎地說道，隨後——

水島將抱住的兩隻手臂伸向前方，一邊呻吟，一邊舒展身體。

「我來當『影研代理人』吧。」

水島立刻脫口而出。聽完這句話，我和社長不約而同地發出低聲驚歎。

「我覺得你主動給影研做志願，並不只是出於好心。你得在短短的一個月時間內『打敗』我，去打工只會浪費時間。我沒說錯吧？」

「那份工就一定要影研社的社員來幹嗎？」

時間已經來到黃昏，我步行在港未來的街道上，再度詢問水島。

「那這次就只能拒絕了。錯過一份條件比較好的工作，確實很遺憾，但沒有人幹也沒辦法呀。」

是我……想多了嗎？

「萌萌心動♪」是個什麼狀態？聽起來反而有點可怕啊。

「而且還說要當『影研代理人』。」

「嗯，這個不要緊。不同事務所有不同的規定，比如說全面禁止，或者是禁止兼職接待業。但是我們事務所基本上比較開放。你知道嗎？我有很多模特同事都在居酒屋兼職哦。」

突然，我注意到身後有人投來視線，回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