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6070 字
「不好意思——,我要申請這個委託——!」
「好——嘞,馬上來——!」
「餵你小子,先看上那份委託的是我啊!」
「什麼?誰管你啊,先到先得,先拿到手的是我吧。」
「你小子別插隊啊——!」
「哇啊,請各位不要吵架啊——!」
沃爾卡與拉姆齊的決鬥風波告一段落的次日,冒險者公會的大廳裏從一大清早起,就有許多冒險者聚集在張貼委託的佈告板前。
這番光景,近一個月來已是難得一見。自從那起攻略認證事故發生以來,整個公會便瀰漫着一股說不清的滯澀氣氛,尤其是以迷宮類委託爲主,避之不及的冒險者數量明顯增多。然而今天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盛況景象,公會的職員們也忙得團團轉,東奔西走。
看來,委託消化遲滯不前的停滯期,似乎已然宣告結束。
「喂——,我接這個委託——呃。」
「我說這位先生,看到女性的臉就發出那種聲音,很失禮哦——?」
對於這個一來到接待處就苦着臉退縮了一下的大叔冒險者,香農從眼鏡後面投以冰冷鄙夷的目光表示歡迎。今天的香農的工作是接待員。雖然她平時是和文件打交道的事務員,但因其對誰都開朗討喜的性格而備受冒險者青睞,所以她也偶爾會像這樣坐在接待處換換心情。
而眼前這位有些被冷落的男子,正是昨天在決鬥場上,突然被揭發曾說過沃爾卡壞話的冒險者之一。不過香農還是立刻恢復了笑容,問道:
「要接受委託嗎?」
「……噢。」
她從反應僵硬的男子手中接過委託單。說着「請稍等一下哦——」,然後從櫃檯裏面找出了男子的名簿,
「嗯——……咦,這委託還挺有挑戰性的嘛。您這不是幹勁十足嗎?」
「啊,算是吧。」
「明明還說過沃爾君的壞話呢——」
咳咳咳……男人尷尬地咳嗽起來,
香農微笑着,
他只留下了一句話:「是時候了。」
「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啊!」
男子丟下「可惡,要是我再年輕個幾歲的話——!」這句話便跑開了。香農揮着手目送他離開,隨後單手托腮,深深地沉浸在感慨之中。
「所以我現在才明白過來 —— 啊啊,這小子是真真正正地,賭上人生,拼盡全力揮劍至今的大傻瓜啊。」
香農向男子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隨即以流暢熟練的手法辦理委託受理手續。一時間,兩人陷入了沉默的氛圍。不過,在張貼委託的佈告板那邊,冒險者們依舊上演着爭奪委託的爭奪戰,甚至嚷嚷着「事已至此就決鬥吧!!」之類的話,氣氛越來越火熱。
香農打心底裏感到無語。不過話說回來,冒險者這行當男性的比例確實壓倒性地多,要說是缺少邂逅機會的行業,大概也沒錯吧。
「……唉,他那種人,總會有辦法的吧。」
「說真的,我確實不怎麼待見沃爾卡那小子。特別是那個什麼拔刀術聽着就很胡扯,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那個隊伍里居然除了他一個男人外只有三個可愛女生啊!開什麼玩笑……!」
所以,無論老手還是菜鳥,衆多冒險者都驚歎自己看到了了不得的場面,並將其當作談資。
「真是呢。」
「…………………………」
說不定現在,他正在某個港口悠閒地甩着釣竿呢。
那邊的爭奪戰最終似乎靠猜拳決出了勝負,只見一個冒險者高呼「唔哦哦哦!」並揮舞着拳頭,另一個則「唔哦哦哦!」地癱倒在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然而落敗的男子立刻站起身,再次衝向佈告板尋找其他委託。香農的同事正拼命大喊:「委託又不會跑掉,請大家冷靜一點——!!」
「斬斷魔法這件事本身呢,我其實之前也見過有人做到,我自己模仿的話大概也能做到一點點。但嚴格來說,那都是『將魔法纏繞在武器上,然後用魔法去斬斷魔法』。因爲魔法理論上來說要用魔法來干涉纔行。」
在拉姆齊掀起的決鬥風波結束後,香農果真說到做到,將這名男子帶到單獨的房間,毫不留情地訓斥了他一番,一直訓斥到日落西山。結果就是,現在他一看到香農的臉就嚇得發出『呃』的一聲向後仰,多半也是想起了當時那段痛苦的記憶吧。
「不好意思,這個委託拜託了——!」
男子一邊說着這句話,一邊彷彿在直視着耀眼的光芒般,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前輩思索片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所以我開始思考,在我的人生裏,是否有過哪怕一件,像那樣真正全身心投入的事情……」
也許,沃爾卡那種直面挫折,徹底壓倒一切的實力,讓冒險者們的精神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男人緊握拳頭不甘心地咕噥着,但隨即表情緩和下來嘆了口氣,
「總覺得,事情好像圓滿解決了呢——」
這聲『大傻瓜』裏,絲毫沒有嘲諷沃爾卡的意思。
「姑且提醒您一句,您這年紀至少早生了十五年哦。和那些姑娘的話已經快是犯罪行爲了哦。」
「好——的!」
倒不如說……
畢竟,一位只有單眼單腿的年輕劍士,僅憑劍術就完勝了一位光論實力就算評爲A級也不奇怪的老手 —— 而且最後還附帶了
斬斷魔法
的額外神蹟。
沃爾卡與拉姆齊的決鬥,過了一夜之後,已在冒險者之間傳得無人不知,成了熱門話題。或許,現在這消息已經快開始傳到騎士們的耳中了。
「……說得也是。畢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總會有辦法活下去的吧。」
「我雖然不太懂……不過魔法這東西,好像通常是沒法用劍斬斷的吧?」
「聚集在那邊的那些傢伙不也一樣嗎?只要是當冒險者的男人,誰都曾夢想過所謂的『強大』吧。會被觸動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不過話雖如此,香農倒也不怎麼擔心。一方面她也有些賭氣地在想:『我纔不擔心說過沃爾君壞話的傢伙呢!』。但更重要的是——
「而那小子,卻只用一把不帶魔法的劍就做到了。他用的只有〈
身體強化
〉……至少我眼中看到的是這樣。」
「畢竟他那表情,像是心魔盡除了一樣嘛。大概,就是所謂的人生重新開始吧。」
「哦?莫非你懂得大叔我的魅力了?那怎麼樣,等我完成這個委託後一起喫個飯——」
「那是當然。惡意的誹謗中傷可是要受處罰的哦。」
「……男人真是單純的生物呢——」
「不過我覺得,這種感覺還挺不錯的哦。」
「可惡。」
「明明除了能打之外就沒什麼長處了,辭掉冒險者後他要怎麼謀生呢——。他的存款肯定也不多吧。」
「就是說啊就是說啊。」
雖然他原本是個令人頭疼的冒險者,但突然這麼幹脆地離開,還是讓人不由得感到一種莫名的寂寥。
「……說實話,最初我只是覺得,不就是和拉姆齊那傢伙決鬥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當初聽說沃爾卡被人要求決鬥時,她還擔心得不得了,覺得事情大條了。
只要有心,就算不是冒險者,也能靠販賣魔物掉落的戰利品換錢 —— 雖然因爲有很多注意事項,所以並不推薦普通人這麼做 —— 但對那個大叔來說,只要不是運氣太差,應該不至於流落街頭吧。
坐在接待處隔壁工位的前輩表示同意,隨後卻帶着些許苦澀的表情微微蹙起了眉。
「……雖然已經到這把年紀了,但還是感覺被他在心底點燃了一把火啊。」
「唉,雖然我確實一直是這麼想的……可當親眼見識了那樣的場面啊。該怎麼說呢,真是被打臉到無話可說了。」
然而,那時的沃爾卡卻是……
「那、那茬就別再提了!是我不對啦……」
當然不可能做到。這並非因爲香農是劍術的外行,而是從常識來考慮,這根本就不是可行的技藝。
「結果還是因爲這個嗎。」
「不過,真沒想到他會引退啊。拉姆齊先生。」
香農緩緩抬起臉。只見男子手肘撐在接待臺上,眼神似乎有些放空地望着一旁逐漸白熱化的委託爭奪戰。
而香農和這名男子,都是親眼見證了那一幕的觀衆之一。
「……是啊。」
沒有任何鋪墊,男子突然開口:
香農也簡短地表示同意。就在今天公會剛開始營業不久,拉姆齊就來退還了作爲冒險者證明的〈
劍與杖
〉護符 —— 也就是說,他徹底辭去了冒險者這一職業。
「好啦好啦,快點滾一邊去吧,性騷擾大叔——」
「雖然也看魔法的種類,但大部分確實如此。你想啊,要是突然塞給你一把劍,讓你去斬斷火焰或者水流,你覺得做得到嗎?」
恢復了往日活力的冒險者公會,以及拉姆齊那心魔盡除的表情。
莫非沃爾君斬斷的,並不僅僅是魔法嗎 —— 香農忽然如此想到。
第〇話 文庫版第三卷 番外篇 心被銀雷一閃所灼燒而無法入眠的尤莉緹婭的故事
「——嗯、嗯嗯……」
夜晚。
在旅店〈勒・布凱〉的某個房間裏,某張本該早已陷入沉睡的牀上,不知爲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着。
如果是睡夢中無意識的翻身,這動作未免有些過於活躍了。由此可以推測,房間的主人並沒有睡着,而是正在熬夜做什麼事情。
「嗯……哈、啊——」
而且,還能聽到像是輾轉難眠、身體發燙般的呼吸聲。明明夜晚的室溫並不高,但不知爲何對房間的主人來說,似乎熱得讓人受不了。
聲音繼續傳來。
「啊……、嗯…………」
這是尤莉緹婭的房間。
既然是尤莉緹婭的房間,那麼在牀上蠕動的當然也是尤莉緹婭。
她在被窩裏轉向右側,蜷縮着身體不停地微微扭動。看來並不是被噩夢魘住了。而且那像是胸口堵住般的呼吸莫名地帶有感情色彩,時不時還會微微抬起眼皮,露出溼潤的櫻色眼眸。
「前輩…………」
既然在深情地呼喚着沃爾卡,說明尤莉緹婭變得奇怪的原因就在他身上。這次她向左翻了個身,繼續窸窸窣窣蠕動着做些可疑的動作。
「呼啊——」
不久之後,尤莉緹婭緩慢地翻成了仰臥的姿勢。
蠕動停止了。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全身脫力,用因熱度而溼潤的眼眸仰望着夜晚的天花板,將手背搭在滿是汗水的額頭上,這樣低語道。
「……哈啊。嗚——,果然睡不着……」
被這個男人將他的生存方式一次又一次地烙印在眼簾,尤莉緹婭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控制自己的感情了。
正因如此,他那吶喊着宣告自己存在的銀色雷光 —— 那無念無想之劍的光輝,纔會化作超乎想象的光芒,刻印在少女們的靈魂中。
如果沒有劍,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生存下去。
尤莉緹婭放棄了強行入睡,溜下牀,走向旅館的一樓。在住宿者專用的休息室倒了一杯水,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在魔石燈柔和的光線下調整着呼吸。
——腦子裏只能想這個人的事。
放棄入睡的尤莉緹婭慢慢坐起身,將積鬱在體內的熱氣再次化作一聲深沉的嘆息吐了出來。
再這樣下去,尤莉緹婭別說站在他身邊了,總有一天真的會被拋下的。會變成有或沒有都無所謂,對沃爾卡來說毫無價值的無用存在。
以前沃爾卡說過的不可思議的話語,現在她終於完全理解背後是什麼意思了。不管是強大的不死之死神,還是在距離之外的敵人,或者是把人質當盾牌的惡徒,甚至是物理手段無法干涉的術式都沒關係。那是能將阻擋的一切障礙全部碾碎,只將沃爾卡描繪的『斬斷的未來』轉化爲現實的——。
沃爾卡是一個揹負着無法言說的過去走來的人。在總是裝作若無其事的陰影下,其實一直爲自己失去的東西的沉重而痛苦。在微笑着說『我沒事』的背後,其實已經傷痕累累到了無法相信世界和神明的地步。
然而當事人沃爾卡本人,似乎還以爲自己正在向Happy End一點點前進。
她按着胸口,再次低語。
雖然一直在努力想要入睡,但尤莉緹婭的心臟總是撲通撲通直跳,全身發燙,根本不可能靜的下來。
現在的自己,只能依賴着劍。
而且,沃爾卡的身姿越是化爲強烈的光芒,另一方面,就在尤莉緹婭心靈的角落投下越沉重黑暗的陰影。
全都因爲正是沃爾卡自己,而不是別人,承認了他的人生中只剩下了劍。
自己除了劍之外一無所有。
和沃爾卡相比,自己又如何呢。明明想要用自己的一切報答沃爾卡,明明自己想要成爲能在身邊支持他的存在,可這些心願,自己有沒有用行動而不是語言來證明呢。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發自內心地敬愛沃爾卡這位劍士,並渴望站在他身邊呢。
沃爾卡肯定以爲尤莉緹婭她們沒有聽見吧。他在決鬥中向拉姆齊吐露的,至今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真心話。
那是有着幾分心不在焉,還有幾分滲透着幸福感的恍惚話語。
——想要用自己的一切,來報答這個人的心意。
——『『斬』並不僅僅是用劍揮砍,而是
將自己想象中的未來變成現實
。』
即便如此,在這個沒有神明的世界裏,只能靠自己的雙腳不斷向前。不這樣做的話,就什麼也保護不了。
沃爾卡越是想要證明自己的信念,少女們的心就越是被那個身姿灼燒,將那份極其沉重的感情變得更加複雜難解。這種彷彿要溢出無法停止的瘋狂感情,以及拼命想要阻止自己不被其吞沒的理性,少女們的精神在這夾縫中被攪得一團亂,向着更深的病嬌黑化路線加速衝去。
麗澤爾和阿託莉自不必說,從影像魔法記錄的影像中得知決鬥全貌的安潔,所有少女們都同樣地加深着各自的思念。麗澤爾拼命抱緊在身邊沉睡的沃爾卡的手臂,阿託莉無數次因尊崇的戰士身姿而身心焦灼,安潔則伴隨着滑落的淚水只是一味地獻上虔誠的祈禱。
「我想,和前輩一直一直在一起……!我會更加,更加,好好做個好孩子努力的……!!」
正因如此,看着無論多麼痛苦都繼續前進的沃爾卡的身影,尤莉緹婭她們纔會像這樣心被灼燒得無法自已。
「前輩,明明那麼努力……可是我,卻沒能爲前輩做任何事……!」
「都是因爲我們……明明是,因爲我們的錯……!」
明明是尤莉緹婭她們將沃爾卡推入了無法估量的苦難之中,但他依然祈願大家能獲得幸福。還爲此用行動不斷證明自己的信念。因爲決定了要守護同伴,就能討伐死神,因爲決定了要拯救哭泣的女孩,就能擊碎精靈魔法,因爲決定了要展示自己的劍 —— 就能像那樣甚至超越世界的法則。
「哈啊……好厲害啊——」
——那一天度過不眠之夜的,並不僅僅限於尤莉緹婭。
——如果未來註定了這個人無法得救的話,那種世界毀滅了就好。
——只要能一直和這個人在一起,其他什麼都沒有也無所謂。
沃爾卡和拉姆齊決鬥結束後的當天晚上。
沃爾卡絕不會停下腳步。即使是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的身體,他爲了證明自己的信念,也會不斷向着更遠更深的境界邁進。
——如果不爲了這個人而活,自己就沒有存在價值。
那對於尤莉緹婭來說,和死沒什麼兩樣。如果自己奪走了他的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結果卻無法做出任何補償的話,那就沒有活着的意義了。
雖然只是寥寥數語。但沃爾卡究竟想起了什麼,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說出那些話的呢 —— 那裏肯定有着,尤莉緹婭的想象根本無法企及的悲傷記憶。
真的,那景象深深烙印在腦髓深處揮之不去 —— 那個僅憑那拔刀一閃就能斬開任何命運,世界上最敬愛的劍士的身姿。只要尤莉緹婭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周圍彷彿依然被染成了一片純白。
明明是爲了平復這種心情才特意下到一樓來的,但尤莉緹婭的感情反而每時每刻都在增強,變得無法控制。擠出的聲音在顫抖,眼角滲出的淚水模糊了視野。
——是這樣的,她真的就只是因爲睡不安穩纔在被窩裏磨蹭來磨蹭去而已。
「真的……真的,好厲害……!」
「都是前輩,的錯……」
想要爲了沃爾卡而活的心情,以及因此懷疑自己存在意義的心情。被這兩種相反的感情蹂躪,尤莉緹婭的心進一步墮落到了無可挽回的領域。
目睹了正面擊碎拉姆齊魔法的那道銀色雷光後 —— 自己的內心被那道光輝灼燒得無可奈何,所以尤莉緹婭纔會變成這種糟糕的狀態。
那就是,沃爾卡所到達的劍之極境。是隻有超越並克服了死亡命運的他才被允許揮舞的,絕對的無念無想之劍。
那是如果沃爾卡知道了肯定會翻白眼口吐白沫的,太過沉重的情感。
「都是前輩的錯啦,真是的……」
「請不要,丟下我……前輩……!!」
「對不起,前輩……!我,我……」
這種事……這種事,要讓人的心靈不被灼燒,纔是不可能的吧。
如果某位友人騎士知道了這種致命的誤解,他肯定會一邊搖着頭一邊這麼說吧:
你這傢伙啊,還是趕緊負起責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