Ⅷ 無念無想之劍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2.2萬 字
第二天早上。完成了日常的例行鍛鍊後,我們出發前往公會,終於打開了直到今天都一直避而遠之的刻有〈
劍與杖
〉標誌的大門。
昨晚回到旅館後也過得驚心動魄。得知昨天衝突經過的尤莉緹婭和阿託莉立刻帶着沉重的感情直接衝進我的房間。爲了說服她們,我覺得未來一週份的胃痛都用完了。她們那個架勢完全就像是在阻止我前往死地一樣,真是讓我不知所措……說到最後我實在想不出該說什麼了,只能硬擺出一副『很有那麼回事』的氣勢,靠勢頭強行矇混過關。
雖然這麼對她們讓我心裏有點過意不去,但這是我必須親自跨越的坎,所以請原諒一下吧。
就這樣,我們剛一踏進公會,周圍的冒險者們的視線就齊刷刷地集中到了我身上。「喂,那傢伙……」、「啊啊,果然……」四面八方傳來這些竊竊私語的聲音。看起來正如拉姆齊所說,關於我身體狀況的傳聞似乎已經在公會內部傳開了。
「……………………」
師父她們立刻殺氣騰騰的回瞪了過去,被看着的冒險者們紛紛露出了『糟糕』的表情,或是移開了視線或是吹起了口哨。目前看起來大部分人都姑且沒有明顯的惡意,似乎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對待我這個燙手山芋。
總之,我先讓接待員叫一下香農。然後沒過幾秒,香農就從櫃檯裏面的樓梯上連滾帶爬地衝了下來。
「沃————爾————君!!」
從一開始就以興奮狀態飛奔而來的她,頭上犬耳般的呆毛比平時更加挺立,
「我、我聽說了啊!? 沃爾君你這個笨蛋,爲什麼要搞決鬥這種亂來的事情!? 」
「決、決鬥?」
我瞪大了眼睛。所謂決鬥,就是字面意思上『既然如此,就用拳頭來解決問題吧』的手段,這是冒險者圈子內解決糾紛的最終手段……誒,這該不會是在說拉姆齊的事情?
我以爲是哪裏搞錯了,所以試着追問了一下,結果……
「因爲,那個叫拉姆齊的人已經提出了決斗的申請啊!? 現在在地下訓練場,已經聚集了好多人……!」
爲什麼要這麼極端啊!那種問題普通的切磋兩下不就行了嗎!
「前輩……!」
回頭一看,大家果然都立刻露出了非常嚴肅沉重的表情。尤莉緹婭更是眼含淚水,
「真的,又要戰鬥嗎……!? 爲什麼總是前輩,像這樣,這樣……!!」
「——啊啊。」
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再動搖了。雖然沒想到會發展成決鬥這種大事,但無論如何,現在的我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沒事的。……我要做的事,沒有任何改變。」
大概從十年前開始,不知爲何他徹底失去了幹勁,走上了逐漸墮落的道路,最近的功績也不理想,每天只是過着隨便狩獵點魔物賺點錢就泡在酒館裏的日子。不知道已經多少次被公會忠告說這樣下去會被降級了。然而公會也對他這樣子有點頭疼 —— 以上就是香農告訴我的,關於拉姆齊這個人的情況。
「你不是僅僅因爲興趣才揮劍的吧……你是真的打算繼續當『劍士』嗎?」
「沃爾卡先生——,別輸給那種傢伙啊——!」
看來大部分人都對眼前的狀況感到困惑。
……嘛,不過確實也有少數人用不懷好意的眼神俯視着我。那些傢伙大概就是拉姆齊的同夥吧?
公會的地下訓練場主要由兩個區域構成。
「要對那種傷員動真格的嗎……」
「不、不,那個……當、當時是喝醉了!不是認真的……!」
「羅伯特!!」
「喂西蒙斯!!」
「是不是阻止一下比較好啊。」
「誒!? 」
昨晚的拉姆齊還像是典型的敗犬醉漢,但過了一夜酒醒之後,他的姿態多少恢復了作爲一名經驗豐富的冒險者的風範。像這樣重新面對面一看,他腰間那把老舊的劍,與其說是沒有得到妥善的保養,不如說是飽經風霜的、可靠的夥伴。
「你小子,到底有沒有認真地思考過自己的人生?」
「你前幾天不是說過嗎……『什麼拔刀術之類的,我早就覺得很可疑了』!!」
我現在腦子裏唯一想的,只是遵從內心的想法,揮舞劍刃而已。
「不如說,『正因爲被說成那樣』,所以纔不會放棄吧。」
然而,現在站在我眼前的這個男人,與其說是失去了幹勁、墮落了,不如說——
「拉姆齊那混蛋,在想什麼呢。」
「……哈?」
聽到這場對決傳聞的人開始一傳十十傳百,聚集到競技場區域的冒險者也越來越多。……感覺這人數,該不會已經有上百人了吧?在我的人生中還從未在這麼多人的面前揮過劍。搞得都稍微有點緊張了……
「沃爾君!!儘管放手去做吧——!!!」
師父她們從二樓的觀戰席俯視着競技場 —— 雖然是在地下,但說那裏是二樓也沒問題吧?總之,在二樓的觀戰席上,香農和不少我認識的冒險者隊伍正在爲我加油。或許是因爲拉姆齊平日裏的所作所爲吧,年輕一代似乎大多都站在我這邊,但其中也能看到有些孩子露出了『受了那種傷怎麼可能贏……』的悲觀表情。
「你小子,沒忘記昨天我對你說的話吧……被我說成那樣還不肯放棄嗎?」
而另一個,則是用於技能測試和實戰形式訓練的競技場區域。
這個世界有些時候其實挺單純的。因爲像這樣『既然如此,就用拳頭來決定吧』的方式是被認可的。
「我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沒有一絲『輸了該怎麼辦』的不安。但也沒有因爲『非贏不可』而感到急躁。
「幹嘛。」
「你是不是現在還在覺得,昨天只是運氣不好,碰巧被一個垃圾醉漢盯上了?你今天在來這裏的路上究竟在想什麼?……你小子究竟有沒有認真地考慮過自己要選擇的道路?」
「哈……這樣啊。」
但是,拉姆齊的語氣意外地嚴肅,給我一種無法插嘴的感覺。這時,拉姆齊突然大聲喊道:
「真是的,不管是誰……,爲什麼不能就那樣好好活着——」
而現在在競技場中,我和拉姆齊正被比我想象中還多十倍的冒險者人羣包圍着,正面對峙。
……啊啊,果然,我骨子裏就是那個劍鬼老頭的孫子啊。
另一方面,觀戰席上也有很多資深冒險者的身影。但是其中並沒有多少人爲了擡槓年輕人而聲援拉姆齊。
昨晚的他口出狂言或許確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酒精影響,而現在的拉姆齊,說話的方式卻很理性,雙腳也穩穩地站在地上。他用彷彿要看穿我一般的銳利眼神注視着我,
這傢伙,居然剛纔一臉淡定的說自己是『垃圾』……不,他到底想說什麼啊。我們不是要決鬥嗎?
「是啊。爲此,我正在找人幫我尋找更好的義肢。」
作爲聖都的冒險者來說,他也算是比較資深的一員,曾經也有過不少和A級隊伍組隊完成委託的經驗。如果只論實力,他晉升到A級也不奇怪,但因爲說話難聽、性格孤僻而拖了後腿,就這樣萬年止步於B級。
然而,拉姆齊只是非常認真地說,
我理解大家擔心我的心情。但也正因如此,我想用不可動搖的結果來向大家證明 —— 根本不需要擔心我。即使靠着這副身體,我也能繼續走下去。畢竟如果連一個找茬的大叔都對付不了,將來想要讓大家安心振作起來簡直是癡人說夢。
觀戰席上一個男人跳了起來。拉姆齊筆直地指着那個男人,
B級冒險者,拉姆齊。
「你這傢伙前幾天說過吧……『說什麼拔刀術之類的,肯定是那種爲了耍帥才用的奇怪戰鬥方式害的吧。活該!我從一開始就覺得那套玩意兒不靠譜』這樣的話!!」
面對這個決定人生道路的分水嶺,這種彷彿被命運考驗着的感覺 —— 讓我全身的血液開始無法抑制地沸騰起來。
他一臉不爽的皺着眉頭瞪着我。那樣子與其說是不高興,不如說這或許纔是拉姆齊這個男人的常態。
一個是配置了各種訓練器具,讓任何人都能自由訓練的自由區域。今天在那裏也能看到一些冒險者正和同伴一起鍛鍊,或者老手正在指導新人戰鬥技巧。
拉姆齊又指着另一個男人,
「——昨天的回答沒有改變啊。」
拉姆齊嘟囔了些什麼。但是因爲被周圍的喧囂聲和加油聲淹沒了,我聽不太清楚。最後,他簡短地撓了撓頭,抬起頭,
「喂,沃爾卡。」
突然被扔來了一個宏大的話題,讓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人、人生?怎麼突然談起這個?
「你也說過『如果那傢伙馬上引退的話,小隊裏的那幾個女孩子不就空出來了嗎』對吧!? 」
「噗——不、不不不,我可沒說過啊!? 」
「喂!那邊的兩位大叔——!!等這件事結束了,給我到小黑屋裏去!!別想逃哦!? 」
「「「大叔們的嫉妒心真是太差勁了!!!」」」
沐浴在以香農爲代表的年輕一代所發出激烈的噓聲中,拉姆齊把目光轉回我身上,嘴角帶着一絲冷笑。
不過,我感覺那笑容似乎不是針對我的。也不像是針對在場的任何人 —— 而是對着某個遙遠記憶中的幻影。
「你大概也隱約意識到了吧……這個世界上,可不是隻有會支持你的好人。像我這樣的垃圾也是大有人在。今後你也一定會不斷遇到。昨天我對你說的話,就是你今後可能會不斷聽到的、垃圾們說的話。」
那口氣,彷彿曾經親眼目睹並深刻領會過一般。
「如果只是你一個人的話,確實可能不管被說什麼都無所謂。但是,那些話可能會被你身邊的同伴聽到,她們會怎麼想?昨天那件事之後,你的那位師父大人是什麼表情?」
那言辭,彷彿在質問我所選擇的道路是否正確一般。
「而那些會對傷員指指點點的垃圾,不管你怎麼說,他們都聽不懂人話的。 就算你靠同伴解決了問題,那些垃圾也只會更加覺得自己的歪理是有道理的……所以你只能一個人用自己的實力或結果來讓他們閉嘴。但是,你現在這副身體,能做什麼? 」
那表情,彷彿被無法抹去的記憶折磨着一般。
「魔物也是一樣,它們都有從容易解決的受傷人類開始攻擊的基本智商。你不可能一個人戰鬥。但是,誰會接受一個連正常行動都做不到的累贅?你是準備讓隊友一直揹着你嗎?在這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世界裏,你一個傷員湊什麼熱鬧?」
拉姆齊握緊拳頭,咬緊嘴脣,
「如果你真的想繼續當『劍士』,不管是人類還是魔物,你都必須靠自己親手擊潰、踩過所有礙眼的傢伙……你這一輩子,都要用你這副身體。『果然還是做不到』這種話,只是會把那些相信你、追隨你的同伴們一起推入深淵的Bad End啊。」
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
「——你小子啊,到底有沒有認真地考慮過我說的這些事?」
——老實說,我不太明白拉姆齊到底在想什麼。雖然能理解他話中的含義,但不知道他爲什麼突然對我說起這些。爲什麼要對和他毫無關係的我說這些?爲什麼要突然說這種像是阻止我的話……不,這說到底真的算是在阻止嗎?如果是的話,那昨天的那些謾罵難道不僅僅是醉漢的胡言亂語嗎?不、怎麼想都不明白。
「…………………………」
但至少,我能理解他話中的含義。
拉姆齊也知道,自己現在所做的只是遷怒於人。即使有再多的理由,把這份像膿瘡一樣潰爛了十多年的詛咒般的情感發泄到沃爾卡身上,都是完全錯誤的。
「——亮劍吧。」
但是,未來的事情終究誰也無法預料。我的原作知識也都只是些模糊不清的東西,事到如今已經派不上什麼用場了。從某個角度來說,就算是受到原作中最強級別的四位聖女保護的聖都,原作中也可能在幾年後因爲魔物的入侵而毀滅也不奇怪。
以前開始,他就看不慣沃爾卡這個青年,這是事實。因爲不管怎麼說,這小子總會讓他想起以前的某位朋友。那個傢伙也是一個除了用劍生存之外一竅不通,被同伴環繞登上A級的高峯,作爲冒險者前途無量的傢伙。
因爲我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因爲我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個糟糕透頂的黑暗奇幻世界。
真是久違了 —— 在不知道對方有多強、使用什麼樣的劍術、擅長什麼樣的魔法的情況下,進行真刀實槍的戰鬥。
即使那是爲了彌補沒能保護同伴的罪過,以及爲了向奪走一切的
吸血鬼
進行的復仇。
「我知道你說的意思。但是你也說過吧,不管怎麼說,垃圾都聽不懂人話的。……那麼,現在我們也就不需要廢話了吧。」
所以,每當拉姆齊看到沃爾卡,就會感到煩躁。
『一開始還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覺得不管被說什麼都可以無所謂的。……但是,每當面對失去一條腿的現實時,就越來越無法忽視了。』
這個世界真是糟糕透頂。神明不會保持天平的平衡。幸福和不幸的數量並不平等。上天最擅長的就是面不改色地奪走人的未來,甚至還若無其事地試圖將人推入更深的絕望之中。
朋友就這樣被逼入了絕境。
那是十多年前的往事 —— 但至今仍歷歷在目,是拉姆齊人生中最糟糕的記憶。
我開始剝離一切。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會在人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的神明。
『真是的,別這麼早就開始犯老年癡呆啊。你纔多大啊,就你現在這狀態,什麼時候才能復出啊。』
「覺悟也好實力也好,那些東西我會全部寄託在這把劍上。」
直到最後,他的朋友都在爲失去的那條腿的重量,和永不消散的周圍人的誤解而痛苦煎熬。
然後,有一天,那傢伙也突然失去了一條腿後回來了。
然後,正因爲那傢伙一直只知道怎麼用劍生存,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所以當面臨無法用劍做任何事的現實時,他陷入了絕望。
在這樣的世界裏,讓我放棄自己唯一不斷磨練至今的
劍之力
,我怎麼可能乖乖點頭答應?
讓我更加 —— 更深入的,邁入劍之極境吧。
「…………………………!!」
即使是現在,仍能感受到那種彷彿神經被剮蹭般的不適感。
畢竟,我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讓所有聒噪的傢伙乖乖閉嘴纔來的。
『——喂。喂,你在那兒發什麼呆啊。給我醒醒。』
『……啊。啊啊,是拉姆齊啊。抱歉,我走神了……』
☆☆☆
但那位曾經的朋友,還是選擇了在任何人看來都無比艱辛的道路 —— 並最終撞上了無法逾越的高牆,被徹底擊垮。
拉姆齊的真意是什麼,我纔不管呢。戰鬥之前不需要這種無畏的噪音。我將愛刀出鞘,通過右手的觸感,將精神與愛刀融爲一體。流淌在全身的血液變得澄澈,將我意識中的一切雜念抹去。
「如果你沒有那個覺悟和實力的話,我就在這裏給你個痛快——」
但是,我就是不甘心啊。
『哈哈,說的也是。——或許,是有點累了吧。』
我雖然顛覆了原作的全滅結局。但是,誰能拍着胸脯說,絕對
不會有第二次
呢?誰能保證我的面前不會再出現像露艾莉那樣的孩子呢?
這並非是出於過來人的好心想要勸阻莽撞的年輕人。畢竟有覺悟的話去幹就是了 —— 他只是無法理解,這傢伙真的明白自己要走的路有多險峻嗎。還是說,這傢伙只因爲無法接受失去一隻眼睛一條腿的現實,因此無法正常思考,只是像孩子發脾氣一樣固執己見的做出選擇呢?
爲了驅散周圍的不理解,拉姆齊的朋友需要建功立業。爲了讓那些聒噪的傢伙閉嘴,必須證明即使自己失去了一條腿也能戰鬥。
在這個視野中,只需要『斬』與『不斬』的區別,僅此而已。
但是,作爲一個知道選擇了類似道路的笨蛋的結局的人,他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抑制內心的沸騰。
然後,朋友就這樣撞上現實的牆壁,被擊垮,即便如此還是爲了追求結果而急功近利。到最後,甚至連那個
仇敵
都沒能找到——。
「——拉姆齊。」
如果上天能絕對保證,今後我和師父她們能永遠過上和平安全的日子,那我即使放棄了劍也沒關係,這都還好說。
最近幾天,這段討厭的記憶一直縈繞在拉姆齊腦海的深處。
這和與尤莉緹婭她們每天早上進行的鍛鍊完全不同。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在這個舞臺上,只需要一把劍,和一個應該打倒的敵人,僅此而已。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或許這傢伙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因此纔會出現在這裏吧。但是,既然他已經爲我準備了決鬥這個完美的舞臺 —— 那就已經不需要再多費口舌了。
『犧牲了大家的性命才苟活下來,結果卻落得如此下場。——真是,讓人厭惡啊。』
是啊……我所選擇的道路的前方,大概正如他所說的那樣。以獨眼獨腳的身體依然繼續走上劍道。這並不是能得到所有人理解的選擇。或許有人會覺得,這只是不甘心失敗而在死纏爛打。也肯定會會有人嘲笑我是看不清現實的傻瓜,或者用輕蔑的眼神俯視我吧。
而且,和那傢伙不同,你小子並沒有無法保護好同伴啊。不如說,你小子正是因爲賭上一切保護了同伴才受了傷吧?既然如此,爲什麼你小子還要繼續走這條充滿了苦難的道路呢。多看看你的同伴啊。你想做的事,真的是值得讓那些好不容易守護下來的同伴痛苦也要貫徹到底的事情嗎?
我用左手握住劍鞘,筆直地指向拉姆齊。
腦海的一角,令人厭惡的記憶隱隱作痛。
如果因爲自己就此放棄,而導致下一次自己在關鍵的時刻無能爲力,什麼也做不了。然後只能悲催的想着如果當時堅持不放棄的話,或許還能稍微改變些什麼 —— 如果真的遇到了這樣的現實,恐怕無論死多少次都無法瞑目吧。
『今天又差點被C級左右的魔物打敗了。又被嘲笑說乾脆放棄算了。在公會里也漸漸沒有了容身之地。我聽到了……他們都在說我不識時務死纏爛打,讓我早點認清現實。』
而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爲我知道那個即使失去了一切也要繼續掙扎的主人公的身影。
如果不理解這一點的話。如果沒有覺悟也沒有實力的話。如果反正都會像那傢伙一樣折斷的話,不如現在就在這裏撞上現實,反而更能讓這孩子在將來和同伴幸福地——
我打斷了拉姆齊的話,瞬間解除了愛刀的〈
裝具化
〉。
少沒少一條腿其實並不是問題的關鍵,這個世界上沒有實力就什麼也做不了。如果這傢伙連眼前像自己這樣的垃圾都無法擊敗,那其他就更不用說了。正因爲是傷員,一旦選擇了那條路,就必須憑自己的實力將所有礙眼的障礙全部壓服。
『我一開始只覺得不過是失去了一條腿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有好的義肢,馬上就能復出。…………………………沒想到會變得如此無法戰鬥。』
就這樣,那傢伙的精神一點一點地被消磨殆盡,變得憔悴不堪。
「……哈。什麼啊,那是。」
——就在他腦海中思緒紛亂旋轉的時候,突然,一切都被徹底吹飛了。
眼前這位獨眼獨腳的劍士從劍鞘中拔出劍的瞬間,就讓拉姆齊感到皮膚上傳來一陣強烈的麻痹感,使他徹底僵在了原地。全身的汗毛都因爲完全不同於恐懼的情感而豎起,純淨的冷汗沿着脖頸流下。
沃爾卡。
這世界上有一些超乎常人的實力者,僅僅憑藉身上散發的氣場就能壓倒他人 —— 這種荒誕不經的說法,現在正在拉姆齊的眼前真實地發生了。不管怎麼看都應該是身受重傷的青年,卻僅僅憑藉身上散發出的鬥氣,就幾乎將整個訓練場都染上了他的色彩。
在場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言語,屏息凝神,幾乎要被伴隨着輕微疼痛的麻痹感吞噬。
但不可思議的是,完全感覺不到一絲壓迫感。劃過拉姆齊全身每一寸肌膚的,並不是那種從上方強行壓下來的、令人不快的重壓感覺。不如說——更像是踏入某處清淨的領域時一樣,身心都得到了洗滌時的『敬畏』感。
「——」
沃爾卡右手持劍向前,左手持鞘在後,擺出側身的架勢。然而即使是如此稀鬆平常的動作,也讓人忍不住目不轉睛的注視着,甚至忘記呼吸,沉醉其中。
這將是,無念無想的峻烈一擊。
「喂喂,不來一招你最擅長的拔什麼術嗎?」
「啊啊——」
拉姆齊試着稍微挑釁了一下,但沃爾卡的回答卻波瀾不驚。從他翡翠色的左眼中,彷彿能看到雷光般銳利的光芒閃過。毫無疑問,他已經踏入了與常人截然不同的境界。
——這傢伙,精神真的已經進入了另一個領域了啊。該說是天衣無縫,還是說明鏡止水……
只知道拼命練劍的劍術白癡,一旦突破極限,竟然會變得如此清爽。……看來這個青年,是個遠遠超出了拉姆齊的想象,貨真價實的超級劍癡。
拉姆齊感到嘴角在抽搐,但還是露出了一個近乎怨恨的笑容。
「……沒有廢話嗎。啊啊,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對眼前自己這種落魄的垃圾,就該毫不留情地擊潰。
現在沃爾卡應該做的,是用無人能及的實力君臨天下。
特別是安潔,她現在大概正因爲擔心得根本無心進行聖女的工作,而正被蒂雅訓斥着吧。如果把複製品帶回去,她肯定會欣喜若狂,一有空閒就會反覆觀看吧。
就在這時,訓練場的舞臺上拉姆齊發出了有力的咆哮。
「誒——?複製可是很費事的啊……」
——那正是,所謂的無念無想之境。
「當然在好好運作哦。」
而在這些流言蜚語中,有一條 —— 一個年輕的、裝着義肢的冒險者和醉漢發生了衝突,明天中午要在公會『一決勝負』。
「——好極了!!」
☆☆☆
「這是安潔絲·海特大人,以及蕾絲特·蒂雅大人的御令。」
……如果要輸給這小子的話,那就徹底地、完全地輸個精光吧。
訓練場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連一絲騷動都沒有,沃爾卡和拉姆齊分別爲自己的武器施加了〈
無刃之劍
〉。本就像要吞沒觀衆一般的訓練場空氣,此刻愈發緊繃到令人不敢呼吸的程度。
而這,也成爲了開戰的信號,訓練場中瞬間捲起了一陣疾風。
聽到回答後,羅修的笑容越來越深,
「哎呀……不過話說回來,沃爾卡君真是厲害啊。」
觀衆席上的某個地方,傳來了一位少女小小的悲鳴聲。緊接着,是什麼棒狀物體倒下的、堅硬而乾燥的聲音。恐怕是某個魔法師被沃爾卡的鬥氣所壓倒,手一滑,把法杖掉在了地上吧。
拉姆齊瞬間爆發了〈
身體強化
〉,以不加掩飾的直線猛衝了過來。這種看起來沒有試探的正面進攻 —— 是因爲身處決鬥而不屑於使用小伎倆,還是因爲他輕視失去了一條腿的傷員,認爲這一招就足夠了呢?不管怎樣,作爲應對,沃爾卡的動作都如同清澈的流水般迅速而精準。
「弗茨大人,這裏的影像魔法……」
羅修聽到這次騷動的消息,是在昨天審判結束,完成聖女的貼身護衛工作後,他像往常一樣前往聖廷街和女士們一起享用晚餐的時候。『哎呀,夫人您聽說了嗎?』『哎呀呀,真是的』,和這些精通街頭巷尾各種傳聞的貴婦們之間的閒聊和社交,總是能給羅修帶來新鮮而有用的情報。
弗茨撓着頭,
在公會認可下進行的決鬥必須使用〈
無刃之劍
〉,因此幾乎不會有嚴重受傷的危險。可即便如此,那場地中翻騰的氣勢,簡直就像是在戰場上以命相搏。
工會於決鬥期間,會在訓練場張開防止流矢傷及周圍的結界,而聖都公會的結界中,還嵌入了名爲『影像魔法』的術式。這個術式的本意,是爲了防止事後有人撒潑耍賴說決鬥中出現了不公,所以將決鬥的過程化爲魔法影像記錄在案以供複查。這是非常高級的術式,因此作爲冒險者公會,也只有這裏和王都兩處擁有這項技術。
正在與名叫拉姆齊的男人對峙的沃爾卡,身上散發着超凡脫俗、天衣無縫的氣場。不只是羅修,聚集在訓練場的每個人都在這種氣場的壓迫下感到全身肌膚顫慄,甚至連驚歎的聲音都無法發出,只能默默地感到震撼。
羅修無法抑制住嘴角上揚的衝動。難以言喻的法悅之情充斥着他的心靈。這就是在死亡的深淵中拼盡一切撬開『門』,甚至擊敗了死神的男人所達到的境界 —— 能夠如此近距離地親眼目睹這一切,除了至福之外,他找不到其他詞語來形容。
羅修本人倒是對此不太擔心,但考慮到萬一的情況也不能坐視不管。於是,他回到『聖域』如實彙報了見聞。結果,由於還沒忘記審判時發生的事情,安潔差點就陷入了崩潰狀態。她連換修道服都忘了就要衝出去,最後演變成了蒂雅不得不真的從後面把她死命架住的騷動。
「——啊,」
然後,再補上一句 —— 吵死了閉嘴,敢嘲笑我的傢伙都是這個下場!!!
只要是將人生奉獻給武道之路的人,無論誰都會終其一生追求的武之精神極致。
「你就讓我見識一下吧,有本事就讓我無話可說!!——讓我嚐嚐什麼叫做目瞪口呆!!如果只是會說大話的話,看我怎麼把你打的稀巴爛!!」
之後在尤莉和阿爾卡的幫助下反覆耐心勸說,最終,聖女向羅修下達了暗中守護沃爾卡的重大任務。
「啊哈哈,真是沉重的信任啊。」
兩人不約而同的露出了笑容。
「那麼,決鬥結束後,能麻煩您把影像複製到魔石上嗎?」
「你就讓我見識一下吧,有本事就讓我無話可說!!——讓我嚐嚐什麼叫做目瞪口呆!!如果只是會說大話的話,看我怎麼把你打的稀巴爛!!」
一對人影正悄無聲息的隱匿在出入口通道角落處,他們全都目不轉睛的注視着訓練場上對峙的沃爾卡與拉姆齊。其中一人是今天也穿着普通騎士裝束的羅修·哈爾特,另一人則是一如既往慵懶散漫、毫無氣場的公會大叔弗茨。
於是,拉姆齊也拔劍出鞘,高聲吼叫着回應。
突然,他向弗茨問道。
弗茨似乎也察覺到了這其中的原委,所以並沒有特意追問羅修爲什麼會在這裏。兩人就這樣一起觀察着訓練場,
「……也就是說,你毫不懷疑沃爾卡君會獲勝啊。」
「是的,確實如此。」
「這樣啊。」
「那是當然。只是要怎麼贏的問題而已。」
在這麼多聚集起來的圍觀者面前,上演一出獨眼獨腳的年輕劍士,把某個渣滓冒險者痛扁一頓的痛快談資。
「……哦喲?怎麼,你也來看熱鬧了嗎?」
「法術方面確實是萬無一失。但是,即便如此,騎士的身姿在這個場合也未免有些顯眼。所以我在這裏就足夠了。」
在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沃爾卡的身影,但聚集在訓練場的觀衆們卻看不到這邊 ——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如此絕妙的位置上,毫不泄露一絲氣息地佇立在陰影之中。
輸到連這鏽跡斑斑的記憶和神經的疼痛,都全部被徹底抹去爲止。
然後,無法抑制住感情的安潔,一定也會拉着周圍的人看這份複製品。蒂雅自不必說,〈星眼聖女〉尤莉·莉婭斯和〈福禍聖女〉阿爾卡·希爾估計也會看 —— 還有,也少不了除了羅修之外的另外兩位聖騎士。
「是啊。……前幾天的審判,多謝您的協助。弗茨閣下。」
「噢噢。」
「爲什麼不靠近點看呢?你身上已經施加了很厲害的『認知阻礙』了吧?」
只見拉姆齊垂直揮下的劍,
穿過了沃爾卡的身體
。
「嗚誒……」
羅修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道。
弗茨見狀不禁發出了簡短的感嘆聲。當然,並不是劍真的穿過去了。而是沃爾卡將拉姆齊的劍向後方卸開,而這一動作是如此的流暢和迅速,讓人一瞬間產生了劍穿過去的錯覺。
面對拉姆齊的劈砍,沃爾卡將劍以淺淺的角度傾斜豎起,利用劍身使拉姆齊的劍順勢滑開,並在即將觸及身體的極限距離讓其通過 —— 恐怕在拉姆齊本人的感覺中,劍鋒之上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就像真的穿過去了一樣。
「……!? 」
自己全力的揮砍出乎意料地落空,讓拉姆齊的身體被這股力量帶着向前傾斜。但是,在那之後他的判斷非常迅速而準確。他立刻回身一閃,勉強擋開了以反擊之勢逼近的沃爾卡的劍。
拉姆齊迅速拉開距離,重新調整姿勢。他露出不屑的笑容,咂了咂嘴。
「切……這可不是十七歲的小鬼能做到的招式啊。」
觀衆中傳來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僅用最小限度的動作應對對方的攻擊,利用對方的力量以獲得最大的效率將劍鋒引開 —— 如果單從語言上聽起來的話,似乎是比較單純的技巧。【譯者注:感覺像倚天屠龍記裏的太極劍法】
「沃爾卡君,難道沒有恐懼心嗎……」
「普通人連嘗試的想法都不會有吧。」
然而實際上,使用這一招,必須讓對方的刀刃在幾乎擦着自己身體的極限距離通過。要是對方力道的輕重或者自己對時機的判斷稍微有一點失誤,就會立刻失敗並被直接擊中。這是隻有擁有超乎常人的傑出技巧,以及毫無迷茫和恐懼的無想之心的人,才能完成的絕技。
但是,羅修的心中對此並沒有感到驚訝。不如說,那種程度的事情,他覺得沃爾卡做得到纔是理所當然的 —— 畢竟,他是能和作爲聖騎士的自己,只用劍術對決時戰成平手的男人啊。
「同樣的招數我不會喫第二次的……!!」
拉姆齊再次踏步上前斬出一劍。而且正如他所言,這次即使他的劍被卸開,身體也完全沒有失去平衡,而是繼續接二連三地向沃爾卡發動了凌厲的連擊。這些乍一看似乎只是胡亂揮舞的劍光,羅修卻看出,這似乎並不是自創的劍術。
那連擊的組合,與這個國家廣泛流傳的某個劍術流派相似。也就是說,這是曾經認真學習過劍道的人才會使用的劍法。
於是,羅修向弗茨問道。
「關於那個叫拉姆齊的男人,您調查了多少?」
「嗯?不不,大叔我不知道的事情也多着呢。」
「您太謙虛了。」
因爲周圍沒有人偷聽。所以羅修完全沒有理會裝傻的弗茨,直截了當地說,
「——您作爲〈
聖導教會
〉的
特殊搜查官
,在聖都應該沒有查不到的事情吧。」
「哎呀,我還以爲你多少會有些生氣呢。」
不過直到現在,那怒火中燒的三位少女還沒有闖入場內將拉姆齊撕成碎片,說明她們的忍耐力還在正常工作,勉強保持着理智。
「嘛,因爲那傢伙姑且是隸屬於公會的人,所以簡單的情況我還是調查過了的。據說——」
一邊是沒有任何傷勢、健康的資深冒險者,另一邊則是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的重傷員。這場決鬥,恐怕有不少人一開始就根本不認爲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吧。

拉姆齊雖然身體大幅度地失去了平衡,但還是勉強支撐住了。即使如此,他這樣一個精壯男子也無法馬上站穩,而是在訓練場上狼狽的滑行了近一半的場地距離後,才終於停了下來。
「是啊——」
老實說,即使是作爲聖騎士的羅修,對他們的具體情況也知之甚少。
「……!!」
觀衆席上立刻傳來了香農的強烈抗議,接着,以年輕的冒險者們爲中心,響起了嚴厲的噓聲。雖然從正面攻擊敵人的弱點可以說是戰術的一種,但在決鬥的場合,使用這種攻擊方式是否得體卻令人生疑。至少,羅修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
沒錯,正常來說,這樣的決鬥是不可能成立的。而沃爾卡現在之所以能和拉姆齊堂堂正正地戰鬥,完全是因爲他至今爲止積累的、數不勝數的鑽研。以及那股即使吐血也要投身於修行,即使差點被死神殺死,即使揹負着獨眼獨腳的沉重枷鎖,也要用自己的劍開闢自己的道路的信念。
這或許就是沃爾卡這個男人的生存之道 —— 而也正是這一點,讓曾經被譽爲『劍之寵兒』的羅修的心,無法抑制地動搖着。
一閃。
「他也真是豁出去了呢。如果是我的話,光是想到麗澤爾小姐她們接下來會怎麼報復,就絕對不敢這麼做了。」
「太、太快了,眼睛都跟不上。雖然聽說過傳聞……」
拉姆齊的劍突然被彈向了正上方。面對他鬆懈的劍路,沃爾卡以神速的斬擊往上一挑,無比精準地擊中了對方劍刃的根部。
沃爾卡迅速地將義肢向後一撤躲開攻擊。但是,這突然的舉動卻造成了反效果,讓他的重心稍微有些不穩。早已預料到這一點的拉姆齊,立刻反手揮出一擊,
當然,這是在不會破壞義肢的程度下的、
非常剋制
的拔刀一斬。這一招,即使是普通人也能勉強反應過來。而實際上,拉姆齊的反應也確實勉強趕上了,他用劍身橫向格擋住了飛來的一擊。
弗茨也眯起眼睛,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啊,就該如此纔對。你就是這樣的人。)
「咕啊……!? 」
「喂,那傢伙真的是在用義肢嗎?」
被打斷攻擊節奏的拉姆齊重心驟然失衡,身體大幅度敞開。而就在這一瞬間,沃爾卡已經鑽進了對方的懷中,擺出了拔刀術的架勢。
「哎呀呀,那個笨蛋,竟然做出這種事情……」
特殊搜查官 —— 雖然隸屬於〈
聖導教會
〉,但卻既不是聖職者也不是騎士,而是按照教會的命令潛伏在民間的特工。在緊急情況下,他們被賦予與騎士隊長完全相同的指揮權限,可以不受教會內各種規章和框架的束縛,執行特殊案件的搜查和情報收集等工作。
四周的觀衆席瞬間炸開了鍋,驚愕與議論之聲此起彼伏。就連羅修所在的角落,也已然能夠清晰地聽見那些驚訝和困惑交加的竊竊私語。
而這位被戲稱爲冒險者公會第一摸魚狂的『弗茨』,究竟是真實存在於羅修面前的人物,還是說只是爲了融入民間而創造出來的、根本不存在的幻象——。
「當然,如果他是個有辱『劍士』之名的傢伙,我自然也不會坐視不管。」
但是,這是沃爾卡第一次真正『接住』了拉姆齊的劍。而不是將其卸開。拉姆齊見狀嘴角扭曲地笑着,
「……!」
「這、這個酒蒙子笨蛋大叔!!你不知道『堂堂正正』這個詞嗎!? 笨蛋笨蛋蠢貨卑鄙無恥的傢伙——!!」
「哈,看來光是硬碰硬的話,還算可以嘛……!」
「切,真他媽煩人……!!」
據說聖都目前有六名特殊搜查官,其中有的人是冒險者公會懶散的職員,有的人是負責城鎮物流的大商人,有的人是管理商港的貿易事務官,還有的人是某家小有名氣的酒館的老闆 。這些人每個人都以虛假的身份融入了聖都的日常生活。在〈
聖導教會
〉衆多職位中,特殊搜查官可以說是最神祕、最深不可測的一羣人。
「話說剛纔的上挑斬也太奇怪了吧,爲什麼能在那種時機插到身前啊。他的恐懼心是不是壞掉了啊……」
羅修不禁起了一些雞皮疙瘩。不對,這動作太離譜了 —— 在往上斬擊對方劍刃之時,沃爾卡就已經順勢進入了對方的懷中,擺出了拔刀的架勢。以常人的眼睛和思維都無法跟上的神速之技,沃爾卡輕而易舉地逆轉了攻守之勢。
「你該不會想說這是卑鄙的手段吧……你這麼明顯地暴露着弱點,被針對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訓練場中響起了激烈的金屬碰撞聲,拉姆齊的身體就這樣被彈飛了。
「唔——!? 」
當然,即使是猝不及防的一擊,以沃爾卡的身法也依然遊刃有餘。就結果來說,他依舊漂亮地化解了這一招針對義肢的卑鄙攻擊。
「……你太看得起我了啊。」
就在弗茨剛要開口的時候,拉姆齊的氣勢洶洶的挑釁聲便響徹了訓練場。只見拉姆齊的連擊變得更加猛烈,但沃爾卡卻只是一邊一步一步地後退,一邊毫無破綻地化解了對方的每一次攻擊。簡直就像從一開始就設定好了流程的表演一樣。
接下來響徹四周的,是劍與劍碰撞的、尖銳的金屬聲。
拉姆齊開始對此感到焦躁,從比之前更高的位置,使出了略顯粗暴的垂直一擊。
「喂喂喂,怎麼了,現在怎麼只會防守了嗎!? 」
——直到他的劍勢猛然一沉,向沃爾卡的義肢襲去爲止。
也就是說,他已經完全看穿了拉姆齊的劍。
劍是映照持劍者內心的鏡子。無論技藝磨練得多麼高超,以邪惡之心生存的人的劍,看起來也會醜陋而扭曲。
不過這又有什麼用呢?如果是普通的冒險者,恐怕連迫近的這一擊是略微大幅度的揮砍,因此稍微有些破綻這件事都來不及思考吧。但是在擁有源自拔刀術的超凡技巧的沃爾卡面前,那一剎那的破綻,是過於致命的空隙。
「那麼,這樣又如何!? 」
儘管應該已經切身體會到了實力的差距,拉姆齊也絲毫沒有退縮的樣子。他重新擺好架勢,再次向前衝去。一開始,乍看之下,他的攻勢依舊與先前無異,仍是不停的連擊。
「殺啊!!」
從這一點出發,拉姆齊的劍法,至少給羅修的感覺不是卑鄙的劍。再考慮到決鬥前他對沃爾卡說的那一番話的含義,看來這個男人,並不是單純出於惡意才向沃爾卡挑起決鬥的——
「接下來是這個……!」
緊接着,拉姆齊猛地一蹬,拉進了距離。到目前爲止,他姑且還是在堂堂正正地從正面進行着勇敢的較量,但現在卻故意繞到了左側 —— 也就是沃爾卡失去的右眼的死角。
當然,沃爾卡也對此迅速做出了反應,但是——
「看招!!」
「唔!? 」
在沃爾卡轉過身的一瞬間,有什麼東西灑向了他的臉 —— 是沙子。拉姆齊將預先藏在上衣口袋裏的沙子揚了出去。
就算是沃爾卡,恐怕也沒想到會在決鬥中被撒沙子吧。
他的左眼被謎住。視野被奪走,陷入了黑暗之中。
「失去了一隻眼睛,就意味着!如果被這樣繞到死角,再被撒點沙子,就徹底完蛋了!你就乖乖束手就擒……!」
沃爾卡失去了平衡,義肢往後一滑,
單膝跪地
。
拉姆齊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破綻,毫不留情地將劍鋒橫掃過去。
從觀衆席中似乎傳來了某人的尖叫聲。是香農嗎,是麗澤爾嗎?還是尤莉緹婭或者阿託莉,又或者是某個不知名的觀衆呢?
——直到最後,拉姆齊都沒有注意到,即使身體失去了平衡,沃爾卡的身體也已經擺出了拔刀的架勢。不,即使注意到了,他恐怕也會同樣揮下這一劍吧。
下一個瞬間,拉姆齊的劍,飛向了空中。
「——,」
那一瞬間,拉姆齊恐怕完全不明白爲什麼自己的劍會突然從手中消失吧。
而就在須臾之間,幾道劍光已經撕裂了拉姆齊。
「嘎啊——」
空氣震動的聲音迴盪在四周。拉姆齊被〈
無刃之劍
〉轉換的魔力衝擊貫穿全身,整個身體直接被擊飛,在地面上翻滾了好幾次後,終於在靠近場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但是,人類並不是僅僅依靠正確的道理就能生存的、如此灑脫的生物。在他那句『傷員就該老老實實地閃一邊去』的陳腐想法背後,是不是也有着一種心情 —— 希望那個曾經只能否定朋友選擇的道路的自己,能夠被徹底擊敗的心情。
「…………………………」
「啊……?」
「就是這樣一個令人生厭的故事啊。……而拉姆齊,則是那個傢伙的老朋友。」
弗茨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嘆了口氣。
「……喂——,羅修君——?你的這個笑聲好可怕哦——?」
「雖然那個倖存者似乎非常想爲同伴報仇。但結果最後,卻被如果是沒受傷的話可以輕鬆消滅的魔物給——」
拉姆齊自己也應該明白這一點。
「接下來是魔法!敵人可不一定總是在你擅長的距離上和你戰鬥!你那條几乎無法動彈的腿,要如何與遠離你的對手戰鬥!? 」
明明我只是指出了事實,他卻一下子暴跳如雷。這傢伙真是讓人無奈啊。
「你這傢伙,明明應該看不見纔對……!!」
「失禮了。……只是因爲看到了過於美麗的招式,所以不由的……」
然後,他趔趔趄趄地站了起來。臉上浮現出一抹兇猛的笑容,
「——你這大叔,還真是個彆扭的傢伙啊。」
羅修什麼也沒說,只是一邊注視着前方,一邊傾聽着弗茨的話語。
「還要繼續打嗎。」
畢竟,我對這種『本以爲是個討厭鬼,結果其實是個好人』的套路還挺沒轍的……。可能因爲我是一個Happy End至上主義者,所以當發現『啊,原來沒有真正的壞人啊』,反而會感到非常安心。不管是在前世還是今世,如果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壞人的話,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拉姆齊所做的事情,絕對不是正確的吧。
然後,彷彿卸下了什麼重負一般,他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拉姆齊的劍之所以突然飛向空中。是因爲沃爾卡仗着〈
無刃之劍
〉會抑制殺傷性的特性,
精準的攻擊了握着劍的拉姆齊的手指縫隙
。結果,突然的疼痛和衝擊讓拉姆齊的力量反射性地鬆懈下來,手中的劍自然被彈飛到了空中。
「那是距今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聖都有一支冒險者隊伍。是支年輕的潛力股,以相當快的速度晉升到了A級……就像沃爾卡君他們一樣的隊伍。」
決鬥的勝負,取決於一方認輸,或者無法繼續戰鬥。在羅修看來,即使不帶偏袒,拉姆齊的敗北也已經很明顯了。雖然〈
無刃之劍
〉抑制了剛剛那一招的殺傷性,但從他連站起來都很喫力的情況來看,應該還是受到了相當大的傷害。
「……關於剛纔提到的事情。」
「唔——」
弗茨撓着頭,像是在背誦一樣說道。
但是拉姆齊似乎依然沒有認輸。他用手臂的力量支撐起無法自由活動的身體,像爬一樣單膝跪地,
「再來啊!!」
「——啊啊,還要繼續。」
自己人生中最強烈的那道『光』,毫無疑問是——。
「——呵呵。呵呵呵呵呵……」
「但是,有一天,他們不幸被
『
吸血鬼
』
襲擊,隊伍全滅。只有一個倖存者,那個人也失去了一條腿,身受重傷。」
啊啊,真是的,這個男人,到底要讓羅修的心動搖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呢。
不過,這也說明我戳到他的痛處了吧。經過這一番交手,我能感受到他內心也有着自己的執念。但現在這不是單純地遷怒於我嗎?而且這發泄方式也太彆扭太彎彎繞繞了吧,就不能簡單直接一點嗎?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感到特別生氣。不如說,反而覺得心情有些舒暢,甚至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這種牽強的廉價挑釁,簡直像是他渴望着就這樣被沃爾卡擊倒一般。
於是,我開口說道。
「實際上,我覺得你說的沒錯。」
「你是在小看我嗎,混蛋……!!」
羅修輕咳一聲,伸手掩住了嘴角,
「…………………………」
「這種程度,還遠遠無法讓我理解啊……!!」
「——你這大叔,還真是個彆扭的傢伙啊。」
「不是說過了嗎,要讓我無話可說地被打倒!!我現在還能繼續站在這裏大放厥詞呢,別假惺惺地手下留情!!」
被打飛的拉姆齊將力氣注入顫抖的雙臂中,掙扎着試圖讓失控的身體儘快站起來。拂去沙子的沃爾卡注視着這樣的男人,既不驕傲也不得意,只是平靜地說,
他笑着,說道。
原本被喧囂聲包圍的訓練場,不知何時又變得一片死寂。
(真是的,你這傢伙真的——)
☆☆☆
「啊啊。運氣好而已。」
「嗚誒,沙子進嘴裏了……」
而沃爾卡,是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在被奪去視野的黑暗中做到了這一切。
拉姆齊怒吼道。他沒有撿起被打飛的劍,也沒有拿出新的武器,而是解放了魔力,開始構建攻擊魔法的術式。只見他的背後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魔法陣,閃耀着紫色的光芒。
此刻,羅修只能打心底向沃爾卡致以崇高的敬意,並再次確信了一件事。能夠最強烈的照亮自己人生的光芒,並不是讓自己被稱爲『劍之寵兒』的天賦,也不是以史上最年輕之齡被擢升爲聖騎士的經歷。
拉姆齊的術式構建一下子停滯了。我繼續說道,
……然而,那位被傾注這份沉重情誼的當事人,此刻卻一臉呆樣,嫌棄地吐着嘴裏的沙塵。
所以,拉姆齊纔會直到最後都試圖擋在沃爾卡的面前。
羅修禁不住苦笑了一下。爲什麼自從那傢伙回到聖都以來,才過了沒幾天,就已經被抱着如此扭曲、麻煩的情感的傢伙給纏上了呢?簡直就像是命中註定一樣。
面對這個場面,沃爾卡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過吧,我是個只能死死抓住劍不放的傢伙。你說的沒錯。我除了劍之外一無所有。我不擅長與人交往,頭腦也不聰明,魔法也只是魔力量比平均水平高一點而已。如果從我身上拿走劍,我自己都不知道還能剩下什麼。」
歸根結底,我其實是在依賴着劍吧。因爲如今在這個糟糕透頂的黑暗奇幻世界裏,這是我唯一能保護別人的力量了。如果失去了它,我就真的什麼也做不到了。當然,我說自己喜愛劍術也並非謊言,但在那背後,確實也存在着一股不甘心就這樣認命、想要奮力掙扎的情感。
特別是遇到了那位名叫露艾莉的女孩子後,我更加打心底認識到了這一點。
「如果沒有了劍,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生存下去。」
或許是因爲通過決鬥,讓我稍微瞭解了一點拉姆齊的內心,所以我也想稍微吐露一下自己的心聲。
「大概,你也能理解吧………………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會在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的神明。只能靠自己的雙腳不斷向前。不這樣做的話,就什麼也保護不了。」
「……………………………………」
因爲,先不說別人,原作的主人公就是這樣的。
「我不放棄的理由,僅僅就是這些……啊——,所以說,那個,怎麼說呢。」
但是,我說着說着就開始覺得難爲情,所以放棄了。嗯,果然我不擅長表達自己的真心話……。而且如果被師父她們聽到,又會引起誤會,所以還是到此爲止吧。
就這樣,我也擺好了架勢。將劍置於左腰的右半身 —— 做出了居合的姿勢。
「——讓你見識見識,我不是隻會說大話。來吧。」
「……哈。」
拉姆齊呼出一口氣,輕笑一聲,然後重新開始構建術式。這應該是雷屬性的攻擊魔法。能看到在他的頭頂上,紫色的雷光開始聚集起來,形成長槍的形狀。
他那意外精湛的技術讓我頗爲欽佩。這個世界上的魔法是一種學問,施法者的技藝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頭腦的好壞。也就是說,這傢伙,其實是學習也很厲害的類型嗎……師父,對不起,至少在魔法方面,我可能已經輸了。
「那就把我打到說不出話來啊!!這樣一來誰也不會有怨言了吧!!」
「啊啊——」
不知該怎麼說,或許是因爲胸口鬱結消散變得暢快了吧。我讓腦中的思緒化爲『無』,讓意識與劍在一種如同平靜呼吸般的感覺中融爲一體。
這是我最近剛剛領悟的劍之視野 —— 好吧,總之就暫且稱之爲〈劍界〉吧,因爲聽起來很帥。
在這個視野中,世界被劃分爲了由『可斬之白』和『不可斬之黑』兩種存在組成的地方。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實戰中進入〈劍界〉。現在的拉姆齊在我看來是『白』,但我不會做出在他施放魔法前從這裏斬擊他這種無趣之舉。我要從正面擊潰他。而我的愛刀在融合的精神中也在向我明確地表示,這並非不可能。
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也遲遲的跑了過來,開始慰勞我。不過,難道是錯覺嗎,但不知爲何兩人都用雙手捂着微微發燙的臉頰,輕聲說道:
「哇哦。」
「沃爾卡啊啊啊啊啊……!!」
他環視着觀衆,用足以響徹訓練場每個角落的洪亮聲音說道,
「嗯。果然,沃爾卡很厲害……」
拉姆齊慢吞吞地爬了起來。以單膝立起的粗獷姿勢坐下,雙手舉過頭頂表示投降,
「別說躲避了,竟然連魔法都斬斷了……爲什麼你這傢伙,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反而變得更強了啊……」
然後,觀衆席那邊也傳來了慰勞我的聲音。
「沃爾卡——,太讓人激動了——!果然你是個厲害的傢伙——!」
「……不打了。」
—— 那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如果用語言來如實描述的話,就是『銀色的閃光斬裂了紫色的雷電』,這種多少有些吟遊詩人風格的說法。
然後,這道銀雷跨越了空間,直直穿過拉姆齊,將他背後展開的魔法陣
一刀兩斷
。
什、什麼意思……?感覺問了會很可怕,所以我可以裝作沒聽見嗎。
我並沒有對自己使用的招式感到驚訝。因爲我有絕對的自信能斬斷。所以,我就按照那個自信斬了下去而已。
「……至少,我不行。」
在這個沒有神明的世界裏,找到了即使拖着只有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的殘破之軀,也要繼續掙扎下去的理由。
「是我輸了!——無話可說的完敗啊!」
☆☆☆
本來,應該是不能的。
拉姆齊還在捂着肚子痙攣般地笑着。
「就、就是啊!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沃爾君贏了真是太好了!!!」
嗯,沒錯……我完全記起來了,這就是那時斬斷〈
奪命者
〉時的感覺。即使那場戰鬥的記憶半途中斷了,但現在已經以完全形式復甦的實感, 伴隨着血液,從我的指尖流到腳底,最後滲透到全身。
「——咳、咳哈哈……啊——,什麼啊,那是。」
然後,我解除了居合的架勢,向拉姆齊問道。
然而,
『一個本不該被物理斬擊所影響的東西,被一刀兩斷了』
—— 在場的人中,究竟有多少人能理解這一點意味着什麼呢?
怎麼回事,這傢伙竟然反過來認可我了……所以說別這樣啊,我對這種情況最沒轍了啊!
拉姆齊的魔法發動了。一柄比我整個人還要高的巨大雷槍在空中凝聚成型,周圍更是環繞着無數小型電火花。在正常情況下,一名失去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的重傷者,在毫無魔法輔助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防禦這種攻勢。因爲按道理來說,魔法就應該用魔法來應對,只想用一把劍來解決一切的我,從根本上就錯了。
「嘛,發生了很多事情啊。」
她一定是又擺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了吧?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也一定一樣吧 —— 但正因如此,我才——
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拉姆齊,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喉嚨抽搐着仰天大笑。在他身邊,四散破碎的雷電化作淡淡的魔力殘渣,如同星塵般閃耀着消散在虛空中。當我從幾乎純白的〈劍界〉之中迴歸現實之時,只覺得眼前的訓練場比之前更顯得明亮、絢麗了一些。
順便說一句,斷腿的根部也感覺有點痛。雖然戰鬥時已經注意不要施加過多的負荷了,但果然還是不太順利啊。
「嗚、嗚誒、太讓人擔心了!!太讓人擔心了,笨蛋笨蛋笨蛋——!!」
「你們這幫傢伙也都看到了吧!!看到了剛纔的招式之後,如果還有人想對這傢伙說三道四,那可就奇怪了!!如果有意見的話,就先做到同樣的事情再說吧!!」
「辛苦了,前輩。……真的很帥氣哦。非常非常帥氣。」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個毫無雜音和動作的、純白色的須臾世界。在拉姆齊的〈八叉雷光〉釋放的瞬間,他們聽到的不是奔湧的雷鳴,而只是沃爾卡收劍時刀柄與鐔口碰撞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我聽到師父在尖叫着我的名字。
「還要繼續嗎?」
呼,搞定了……。開玩笑的。
嘛,只要義肢沒再次折斷,就算上上大吉了吧。
我只是『
將腦海中已經存在的被斬斷的那個未來,轉換爲了現實
』。
然而,術式,本應是用魔力才能干涉的東西,不是能被物理斬擊影響的存在。
等、等等,危險危險,再這麼下去我就要摔倒了!我可是裝着義肢的……誒?總覺得剛纔,義肢好像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八叉雷光〉!!」
「哈啊……我,今晚能睡得着嗎……」
魔法陣,也就是
術式本身
。從這一點來說,如果術式被粉碎確實魔法的發動就會停止。
然後,靜謐破碎。
白。
這時,師父和香農從觀戰席上徑直衝了下來,她們像漫畫一樣哭得梨花帶雨稀里嘩啦的。師父直接衝進了我的懷裏,香農則抓住了我的右手,不停地搖晃着,
聚集在訓練場的所有人,毫無疑問都看到了那一幕。
「太讓人痛快了——!辛苦了——!」
當人們的視野恢復色彩的時候,銀色的閃光已經層層斬斷了紫色的雷電。
「沃爾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沃爾君嗚嗚嗚嗚!!」
「嗚哦哦哦」
「下次請教我劍術吧——!」
定睛一看,幾隻我們認識的隊伍正在朝我吹着口哨、鼓着掌歡呼。然後,漸漸地,這股熱潮開始人傳人,範圍越來越大,最終,整個訓練場 —— 甚至那些之前似乎說我壞話的中年冒險者,雖然嘟着嘴但也都在鼓掌 —— 都被溫暖的掌聲所充滿。
這……算是『結局好就一切都好』的意思吧?
「呵呵呵,這不是很好嗎。……雖然你可能不喜歡莫名其妙的被人熱議,但既然這麼強,就別遮遮掩掩的。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就好了。」
「………………………………」
輸了的拉姆齊絲毫沒有懊悔的樣子,反而甚至給人一種心魔盡除後的爽朗印象。
我忽然產生疑問。究竟這場決鬥,有多少是拉姆齊策劃好的劇本呢。至少,這傢伙應該不僅僅是單純的欺負傷員,肯定有什麼目的纔對——
「我說,你該不會是故意——」
「怎麼可能。」
拉姆齊立刻像刺蝟一樣炸毛了:
「別誤會了,你難道忘記了昨天老子說過什麼嗎?老子可是打算全力擊潰你的。」
「……嘛,就當是那樣吧。」
看來,他似乎打算堅持扮演一個令人討厭的前輩冒險者的角色。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就不再深究了。
就在這時,師父吸了吸鼻子,從我的懷裏離開。她站在我的面前,面向拉姆齊,用危險且毫無光芒的眼神狠狠地瞪着他,
「喂,你這傢伙。」
「……幹嘛。」
「道歉。」
拉姆齊的眉毛微微一動——不,是猛地一動。
「對沃爾卡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剛纔還攻擊義肢,甚至朝他撒沙子……給我道歉。」
緊接着,尤莉緹婭也帶着盈盈笑意跟了上來。但那是一看就知道內心完全沒在笑的、讓人感到不該是十三歲的女孩子有的、充滿了壓迫感的笑容。
拉姆齊的視線遊移着,似乎想要尋找逃跑的路線,但阿託莉用將右手擺成爪形的姿勢,徹底堵住了他的退路,
「…………………………」
只見師父、香農、尤莉緹婭、阿託莉依次排成一列。
啪——,
……………………………………
「……呼,爽快多了!」
「你們看,他已經帶着一臉了無遺憾的表情化成灰了……真是個笨蛋……!」
我瞬間開始想要辯解。我、我可是一直好好地注意着,沒有讓它承受過多的負荷哦?每天的鍛鍊中,我也一直在嘗試着各種動作,確認到什麼程度是沒問題的。所以剛剛絕對不是故意的。只是,那個,最後可能也許大概還是有一點點,真的就是一點點得意忘形了……
「沃爾君!? 怎麼突然——」
神清氣爽的師父啪嗒啪嗒地走過來,
師父、尤莉緹婭、香農,所有人都立刻注意到了『那個』,並停下了動作。不可能注意不到。不管是誰,不管怎麼看,都無法逃避的事實,就擺在那裏。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保證,絕對不會再妨礙你們了。」
而飛出去之後,
「啊啊,我會的。」
「沃爾卡!? 」
我點了點頭。現在看來左腿確實又傷到了,爲了不讓大家更加擔心,接下來還是老老實實地待着吧。我牽起師父的手,用左腳向前邁出一步——
「……啊——,等一下大家。這個嘛,那個……就是……」
被三個女孩圍追堵截、走投無路的拉姆齊的樣子,說實話看着還挺有趣的。
被四位少女怒濤般的四連耳光打中的拉姆齊,旋轉着飛向了天空。
首先是師父幹勁滿滿地擼起袖子,
「拉姆齊——————!!」
「這個態度還不錯。」
「最後是我。——咬緊牙關吧。」
咚啪——。
「大家都打出了很棒的一擊。」
「好——,做好覺悟吧。……嘿!!」
他認真地低下了頭,還算誠懇地道了歉。怎、怎麼感覺反而讓我覺得有些不適應了……
「…………………………、」
「哇哇哇,我、我居然全力打了男人一巴掌……」
「…………」
啪——,
完蛋了。
滋啪——,
「拉姆齊,我們不會忘記你的……!」
「前輩!? 」
不過嘛,這樣一來,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吧。師父也『嗯』地點了點頭,表示滿意,
「做不到的話,我來教你怎麼道歉。……用武力。」
「真是的,以後可不能再做壞事了哦——!」
「那麼,我也代表公會來一下。開始了哦——,……嘿呀!」
……………………………………
「誒、誒……我、我會認真的哦。要上了哦!——呀!!」
「……要殺要剮隨你們便吧。」
幸好,阿託莉立刻反應過來,抱住了我。但是,我卻無法立刻向她道謝,只是『啊……』地臉色發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沒錯,請您好好道歉。……您剛剛也認可前輩了吧?那麼道歉什麼的應該能做到吧?畢竟您是大人了嘛?」
我的義肢,『
又
』斷掉了。
拉姆齊已經徹底明白了抵抗是毫無意義的。
「——那麼,我們就用一巴掌來原諒你吧。」
事到如今,還能厚着臉皮繼續嘴硬下去就不是男人了,拉姆齊露出一副喫了酸檸檬的表情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盤腿坐下,
「沃爾卡,回去吧。今天就不要勉強自己了,在旅館裏好好休息!」
「噢、噢。」
「——沃爾卡!」
啊,原來『對不起』和那個是分開算的啊……。
大、大家看啊,剛纔不是差點就迎來了皆大歡喜的Good End了嗎?師父也說了吧,接下來就回旅館好好休息。我也是這麼想的。沒事的,今天真的不會再勉強了。我會老老實實的。所以大家先冷靜一下。冷靜點——。
拉姆齊的熟人 —— 也就是那些中年冒險者們,用熱淚盈眶的男兒淚,爲這尊貴的犧牲感到惋惜。……看來,這真的算是有了一個完美的結局。
——那一瞬間,咔嚓一聲,傳來了非常不妙的聲音,視野也隨之傾斜。
那個,師父?尤莉緹婭?阿託莉?求求你們讓眼睛恢復點高光……對不起,我道歉就是了!等等等等這裏可是大庭廣衆之下!香農,別光看着快阻止她們啊!喂等——
「——吶,沃爾卡。」
然後,大約兩個小時後,在大教堂潔白整潔的病房牀上。
「爲師有話要說。」
「什、什麼?」
在我正前方稍微偏右的位置,師父正盤腿坐在牀上。她的臉上掛着似笑非笑的、乍一看很親切卻莫名讓人覺得背脊發涼的詭異笑容。
「聽——好了嗎?要好好聽着哦。」
「啊、啊啊……」
從師父那裏將視線稍微向左移動,
「關於沃爾卡大人的替換義肢,果然還需要幾天時間才能做好……真的非常抱歉。」
「是、是嗎。我才該說抱歉,給你們大家添麻煩了……」
映入眼簾的安潔正依偎在牀邊。她探身過來,握住我的左手,渾身散發着滿溢而出的祝福光環,
「但是請放心!這裏是大教堂……在義肢做好之前,爲了不讓您有任何不便,我們會全心全意地照顧沃爾卡大人!」
「…………………………、」
而在我正前方稍微偏左的位置,尤莉緹亞和師父一樣坐在牀上,露出了非常燦爛的笑容。
那是個燦爛到讓人感到不安的笑容。
「前輩什~~~麼~~~都不用做哦——。從早安到晚安,全~~~部~~~都交給我們吧。」
「……哈、哈哈。」
「我們,是認真的哦?前輩你,可是有錯在先……」
我的嘴角有些抽搐。難道是錯覺嗎,總覺得現在這個情況好像回到了在〈魯特爾〉鎮療養的時候。不,甚至比那時候大家的壓迫感還要——
最後,阿託莉從牀的右側窺視着我的臉。
「沃爾卡。」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啊啊!?
在這無處可逃也無處可藏的牀上,四個人就這樣圍成一圈,同心協力地將我完全包圍在中心。而針對這個狀況 —— 阿託莉做了如下總結。
「阿婆說過。——男人要負起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