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南方聖都〈格蘭芙蘿澤〉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3萬 字
一條巨大的海灣將我所在的國家一分爲二,而聖都〈格蘭芙蘿澤〉位於這條海灣之南,是貨真價實的南方最繁華的水上運河都市。
以〈
聖導教會
〉的大教堂所在的沿海街區『聖廷街』爲中心,城市中運河網絡四通八達。水運已成爲生活在這裏的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對聖都的居民來說,最熟悉的交通工具不是馬車而是船隻。在這裏,無論身處何處,幾乎都能聽到小船劃過運河時激起的清涼水波的聲音。
而這些即使耗費人力數十年也難以建成的廣闊運河網,據大教堂的宣講,是太古時代,於此地奠定聖都基石的初代聖女憑藉神蹟之力帶來的,也是我們能親眼目睹的最近距離的神蹟。
而現在,我們〈銀灰旅路〉的一行人,終於回到了這個大本營,也是我們現在的家。
「唔……哇啊~終於到了啊~ ……」
師傅一邊伸展着在馬車長途旅行中變得僵硬的身體,一邊疲憊地嘆了口氣。隊伍裏的女孩子們看起來都非常疲憊。這是因爲斯塔菲奧釋放的那個精靈魔法將一輛馬車連同馬匹一起吞噬了,大家不得不擠在剩下的那一輛車裏造成的。這架馬車本就不是什麼高級馬車,再加上人滿爲患,任誰都會疲憊不堪吧。我的腰也痛得厲害。
不過,這段隨時可能遭遇魔物襲擊的野外旅程好歹是告一段落了 。
「到了這裏就可以安心了。」
「……嗯。謝謝您,沃爾卡先生。」
聽到我的話,露艾莉露出淺淺的笑容回應道。自從救出她姐姐之後,我覺得露艾莉的表情真的柔和了許多。路上她也時不時地主動跟我搭話…… 或許,我們之間的關係算是稍微拉近了一些?
就在這時,剛下馬車不久的〈森羅巡遊〉的兩位少女,突然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安潔見狀立刻上前扶住她們,關切的問道:
「您們怎麼了?」
「對、對不起。」
金髮少女用有些含糊的聲音回答道。兩人的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看到街上的景色……才意識到真的回來了,一下子就使不上勁了。」
「……是啊。你們,真的回來了哦。」
看來,只是因爲安心過度而腿軟了而已。阿託莉毫不費力地從馬車上搬下一個木箱,轉眼間就給她們搭了一個可以坐的地方。安潔讓兩人在那裏休息,同時說道:
「距離大教堂還有一小段路程。」
沒錯 —— 雖然剛纔才說了『旅程總算是結束了』,但實際上要完全放下肩上的重擔還爲時過早。
作爲與北方王都〈艾森維斯塔〉齊名的這個國家的雙璧之一,聖都的面積自然也是相當廣闊的。我們現在馬車停靠的地方,是位於聖都南端要塞外的『南遊樂街』。這裏是聖都最外圍的街區,雖然規模不大,但遍佈着面向旅行者的小旅館和娛樂設施,是個熱鬧非凡的地方。順帶一提,聖都中西邊和東邊的要塞也有類似的街區,分別叫西遊樂街和東遊樂街。
「……真搞不懂人類爲什麼要想出在水面上移動這種愚蠢的行爲。」
於是我看向旁邊的師傅,
「沃爾卡……」
「關於〈
強盜
〉的剿滅和〈
奪命者
〉的討伐,估計幾天後大教堂就會下發褒獎,你們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賞罰分明可是聖都的原則。」
褒獎什麼的……。殺了人還要接受嘉獎,我可高興不起來。至於〈
奪命者
〉,我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打倒那傢伙的了。
結果,在阿託莉拼盡全力的淚眼攻勢下,師傅還是輕易地敗下陣來。
而且,他還主動提出幫我們處理掉這輛難以處理的馬車,真是帥氣的傢伙啊。這傢伙,該不會很受歡迎吧?不,他本來就是受歡迎的帥哥啊……。
羅修一邊撫摸着馬匹以示慰勞,一邊說道:
此時〈森羅巡遊〉的兩位少女也能自己走路了,於是我們便一起前往最近的碼頭。途中,抱着希雅莉的阿託莉突然停了下來,
由於聖都市內河道縱橫交錯,走陸路的話難免一路上要左拐右拐,經過一座又一座橋樑。因此,在這裏換乘船隻是聖都居民的一般做法。 我們只要欣賞着沿路綠意盎然的農業區域『豐饒街』以及商業中心『商興街』的景色 —— 大概在太陽開始下山的時候就能抵達了吧。
聖都北側有一個面向大海的大規模商港,但阿託莉平時絕對不會靠近那裏。如果師傅某天突然心血來潮說「我們坐船去旅行吧!」,大概就能看到這位〈阿爾斯瓦雷姆族〉面如土色、淚眼婆娑地乞求饒命的景象。
「好好好。」
「阿託莉……你也是個大姑娘了,稍微……」
都說了,剛纔已經聽過了你這句話了,趕緊走吧你。
啊啊……是要向要塞的長官報告這次的事件,並請他們向遊樂街的旅客和冒險者發出警告吧。這傢伙工作起來還挺認真的嘛。
「趕緊滾吧你……」
阿託莉一下子露出了被拋棄的小狗般的眼神。
然而師傅的反應卻並不積極,
露艾莉歪着頭問道,
說是討厭,不如說是到了『超級厭惡』的程度。 這倒不是因爲她不會游泳——事實上她非常擅長游泳——但不知道爲什麼,她一坐船就會不舒服。之前有一次因爲某個委託不得不乘坐船隻,結果她才過了幾分鐘就開始變得不對勁,最後一路上都哭哭啼啼的。
「那麼我們就此別過!可別因爲太想我而悄悄掉眼淚哦!」
「唔咕……我、我可沒說不行……不,也沒說可以……啊啊真是的!就一會兒啊!? 」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還只是抵達了聖都的邊緣地帶,爲了將露艾莉她們交給大教堂看護,也爲了回到我們久別的住處,大家接下來還要前往位於中心地區的聖廷街。所以還要再努把力纔行。
「啊——……簡單的獎勵就行了啊?」
「阿託莉小姐,不擅長坐船嗎?」
「這、這麼嚴重啊……」
嗯?平時她不會這麼不情願的啊。莫非是因爲這次有露艾莉她們在,所以想稍微表現得成熟一點?
話雖如此,好不容易大家一起回到了這裏,都到了最後一段路,總不能讓阿託莉一個人走着回去吧。而且那樣的話就沒有人能幫忙抱希雅莉了。
仔細想想,這傢伙確實幫了我們不少忙。或許是因爲他是我們當中除了師傅以外最年長的,他總是像個領隊一樣,站在隊伍中央的位置上關照着大家。 而且之後一路上還主動擔任車伕,把我們送到了這裏,甚至還對我提出了有些尖銳的忠告…… 真是的,只要忽略他那花哨又呱噪的毛病,這傢伙簡直是能力與才華的化身。
對付這種情況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坐船期間,讓師傅或者尤莉緹婭貼着她 —— 字面意義上的緊緊貼住。對阿託莉來說,這樣做似乎能大大穩定她的精神狀態。
「嗯?」
「嘛……謝了。這次有你在真是幫大忙了。」
在聖都這樣的大城市裏,A級冒險者隊伍本身並不罕見,但我們隊伍的成員構成卻極具話題性。性格好壞參半但十分嬌小可愛的師傅,擁有與清純外表截然相反的精湛劍術的尤莉緹婭,身着異域服飾引人眼球的阿託莉。還有因爲使用着奇特劍術而被當做怪人廣爲人知的我。雖然怪人這個稱號讓我很遺憾就是了。
「我這邊應該還要等一會兒,還需要去彙報一下這次〈
強盜
〉的事。」
「那麼我們就此別過!可別因爲太想我而悄悄掉眼淚哦!」
「馬車能讓我帶走嗎,騎士團最近正好缺物資。」
這位平日一貫冷靜的少女竟露出一絲罕見的哀愁神色,
「那麼,我就先送你們到這裏了。接下來你們先乘船去吧。」
羅修一邊打着哈哈一邊優雅的離去了,他的背影直到最後都彷彿閃爍着自戀光芒的特效……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
「麗澤爾……不行嗎?」
我用一句俏皮話回敬羅修的玩笑,嘆了口氣。
「師傅,該你出場了。」
自賣自誇地說一句,我們〈銀灰旅路〉 在聖都也算是是小有名氣。
「啊,那就幫大忙了。」
「……哦呀。」
「……………………討厭、船。」
或許是沒想到我會正經地道謝,羅修非常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不過,這次我還是不必客氣,心懷感激地收下吧。畢竟接下來製作高性能義肢肯定需要一大筆錢,而且之後的生活也需要花錢。有備無患嘛。
「呵呵,不用客氣。你可千萬別忘了這顆坦率的心啊。」
總而言之,在碼頭迎接我們的女船伕似乎也聽說過〈銀灰旅路〉。
「啊——…………」
「你不跟來了嗎?」
說起來,阿託莉非常討厭船。
「哎呀,這幾位不是——」
她剛剛要露出笑容,但很快又閉上了嘴巴。她依次看了看我戴着的眼罩和裝着義肢的腿、被阿託莉抱在懷裏持續沉睡的希雅莉,以及雖然比起最初已經恢復了很多,但眼窩還殘留着黑眼圈的〈森羅巡遊〉的兩位少女。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的女船伕只是平靜地說道:
「……這樣啊。好吧,就讓我免費送你們一程吧。」
「這怎麼好意思……」
「沒事沒事,別在意。——歡迎回來。」
也許是因爲她常年在這條運河上運送冒險者,所以一眼就看穿了我們的情況。雖然免費搭乘讓我們有些過意不去,但她這種不隨意打探、進退有度的行爲卻讓我們一下子心生好感。
「那位孩子……只能委屈她睡在腳邊了。稍等一下。」
接着,女船伕爲了希雅莉特意拿來了好幾條大毛毯,在船艙裏鋪了一塊地方讓她躺下。露艾莉十分不好意思地說道:
「啊,真是太感謝您了……!」
「不用客氣。既然來到了聖都,你們就可以安心了。」
無論是行動不便的我,還是〈森羅巡遊〉的兩位少女上船時,她也都主動幫了一把手,真是位古道熱腸的好船伕啊。
在聖都的運河上穿梭的船隻,大多都是隻能容納數人到十數人的小型船隻。簡單來說,就是小艇。
怎麼說呢……雖然我已經忘了名字,但前世在某個國家似乎也有這樣河道縱橫,小船穿梭其中的城市,聖都的原型應該就是那裏吧。
不過,聖都的船隻,有一個這個世界所獨有的特徵。
那就是這些船隻都搭載了一種以魔石爲動力源的,類似於發動機的裝置。雖然速度只比馬車快一點點,但多虧了它,船伕不需要揮汗如雨地划槳,只需要悠閒地哼着小曲注意控制前進的方向就可以了。
這個世界,雖然基本文明水平還停留在常見的幻想世界水準,但近些年來,這種魔導器正在逐漸改變着都市生活,使其更加豐富多彩。
尤其是像這種以魔石爲動力源的技術,因爲不需要魔法天賦就能操作,所以很容易普及並融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而且正因於此,能夠討伐魔物、獲取魔石的冒險者和騎士,作爲支撐人類社會的重要工作者,其存在價值近年來也越來越高。
閒話休提,船出發了。
我右手邊坐着的是阿託莉 —— 以及被她抱在懷裏、一臉不情願的師傅。左手邊是安潔,對面是尤莉緹婭、露艾莉和〈森羅巡遊〉的兩位少女,最後希雅莉則睡在我腳邊。……雖然沒辦法,也只能讓她睡在這裏了,但我可得小心別踢到她。要是被好不容易纔和我熟悉起來的露艾莉討厭了,那可就糟了。
就這樣我們穿過了遊樂街,途經田園牧歌般的豐饒街,當我正享受着眼前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時,
師傅突然開口了。說起來師傅曾經在〈魔導律機構〉待過一段時間的,最後因爲和他們魔法價值觀不合而分道揚鑣,即使是現在,只要一聽到那個組織的名字,她就會皺起眉頭,可見她有多麼討厭那個地方。
我記得她的名字,好像是艾露……艾露——
「怎麼能去求那個混蛋艾露菲,絕對絕對不——行——!!」
啊,對對對,我記得是這個名字。雖然可能不算雌小鬼……但她自我介紹的時候,總是喜歡用『人家可是天才美少女,〈創生法典〉艾露菲耶特大人哦☆』這種方式,讓人感覺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有點像小惡魔系的角色……
好像有一位……能夠不斷『創生』出新的魔導具和魔法技術的……某個天才少女來着?
「諸位也看到了,沃爾卡大人的那個『拔刀術』……其反作用力甚至震裂了地面。即使有〈
身體強化
〉的加持,也對沃爾卡大人的身體造成了一定的損傷。恐怕現在量產的任何義肢,都無法承受如此高的戰鬥負荷。」
「那位大人是——」
只見她擺出長輩的威嚴,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關於沃爾卡大人的新義肢……我可以和您談談嗎?」
等等,混蛋?
安潔,帶着幾分鄭重的神情開口說道。
「麗澤爾艾露忒大人,您認識艾露菲耶特大人嗎?」
「那裏,有一位非常有名望的賢者。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話……或許能夠創造出滿足沃爾卡大人所需全部功能的、全新形態的義肢。」
她露出了躊躇的神情,
「沃爾卡大人,您知道王都的〈魔導律機構〉嗎?」
啊原來如此,是教會的強大人脈啊……。不過艾露菲耶特,我記得她在原作裏,也算是精神不太正常的角色之一吧? 就是那種『爲了人類和魔法的發展,就算進行危險的人體實驗也OKOK!』的倫理觀模糊的角色。所以原作主人公也非常討厭她,明明是主要角色,主人公卻拒絕和她當面交流……。
因此,我這個瞭解原作的人明白,安潔的提議是合理的。如果能得到魔導具天才艾露菲耶特的協助的話,如果是那傢伙的話,或許真的能一舉解決我身體的問題也說不定——
那一刻,我腦海中如同用手指在沙灘上寫下的字跡一般模糊的原作知識開始浮現出來。
尤莉緹婭輕輕吸了口氣。安潔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
我一邊言不由衷的附和着,一邊在內心劇烈地動搖着。根本無法保持冷靜。
而且,這並非僅僅是能承受住一兩招就行的簡單問題。如果一味優先強度而忽略了『義肢』本來的功能,那就本末倒置了;但如果用個幾周或幾個月就容易出問題,需要修理或更換,那也很麻煩。既然今後要相伴一生,理想的情況自然是能以年爲單位、毫無不便地持續使用吧。
——不,等等,難道說。
「說起來,沃爾卡大人。」
這其實也是我一直擔心的事情。 我的拔刀術只需要用一次就能摧毀了普通義肢,而斬殺斯塔菲奧的那一招,甚至連我被〈
身體強化
〉加強過的身體都喫不消。雖然現在已經有了魔導具等等先進的技術,但這個世界的技術基本上還是常見的奇幻世界水準。也就是說,能承受住連自己身體都快要破壞掉的負荷的義肢,真的存在嗎?
露艾莉瞪圓了眼睛,
「不,並非我與她有直接的交情。只是〈
聖導教會
〉有着受託管理聖都的自治立場,所以自古以來就與王都的〈
七花法典
〉的諸位大人有所往來。」
可下一個瞬間,師傅就變成了幼女模式,在阿託莉的懷裏亂蹬亂踹起來:
不不不等等,太突然了腦子有點跟不上了。主要女主角級別的原作角色的名字,怎麼會以這種形式突然聽到啊。啊啊是啊,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奇怪的 —— 畢竟我是轉生到了這個漫畫的世界,雖然是一開始就被用完丟棄的龍套角色,但我也借用了在原作中登場過的角色的性命。所以只要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應該預料到無論如何都會不可避免地與原作產生交集的可能性。
「啊,嗯……」
「是的,接近這種想法。」
「誒?〈
七花法典
〉,我記得……安潔小姐,您認識那麼厲害的人嗎!? 」
「……不行!!絕對不行!!」
「那傢伙絕對不行!!又壞心眼又傲慢又任性又惡毒,還是個怪人變態狡猾討人厭的傢伙!!」
「正如之前約定的那樣,我會幫您尋找聖都目前能找到的最高級的義肢。但是,我有點擔心……」
當然,安潔的想法也有道理。與其在市場上到處尋找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義肢,不如量身定做,可能性會更高,也更省時省力。
「恕我直言……即便是目前最高級的義肢,我也懷疑其能否承受住沃爾卡大人的拔刀術……」
「〈魔導律機構〉的現任技術研究總管,也是帝都最高決策機構〈
七花法典
〉的成員之一。——〈創生法典〉艾露菲耶特大人。」
「?啊啊。」
話說回來,在原作裏面,主人公在毫不情願的情況下被捲入某個事態的王都篇中,確實有那麼一位主要角色。
「因此我,也在這樣考慮。與其尋找適合沃爾卡大人的義肢,不如讓人爲沃爾卡大人量身定做,這或許也是一個辦法。」
「是說定製嗎?」
「——不行。」
這罵得也太狠了吧。莫非是那個吧?以前師傅當學者的時候,因爲個子矮、身體嬌小、還有孤僻什麼的,被那傢伙狠狠地嘲諷過吧?師傅對這種事就是那種會把仇恨銘記到天荒地老的性格啊……
「怎麼會……」
安潔同意了師傅的說法,
這次輪到安潔瞪圓眼睛了。師傅哼哧哼哧地用鼻息表達着憤怒,
……呃,師傅,你該不會認識她吧? 認識那個倫理觀模糊的危險賢者? 不過,師傅既然在〈魔導律機構〉待過,認識她也不奇怪,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
……這麼一想,我所追求的義肢,或許性能要求真的相當離譜啊。
我當然知道〈魔導律機構〉。好歹我也是王都出身,父母好像生前也是在那裏的學者,師傅以前似乎也在那裏待過一段時間。那是世界最高水平的魔法研究機構,幾乎所有現今普及的魔導器都是由他們研發的,據說其將人類的發展進程整整提前了一個世紀,
在原作中也
——
「是啊。王都和聖都不一樣,那裏等級森嚴,非常看重地位和頭銜……」
……等等,這不是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原作角色嗎!!
看來是有關於我義肢的事情。安潔道了聲謝,繼續說道:
「……原、原來如此,居然還有這樣的人物啊。真是厲害的頭銜呢。」
對了,我記得魔法師之間好像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一流的魔法師都應該收徒弟』。考慮到原作中描繪的艾露菲耶特的性格……她該不會對師傅說過類似「誒~麗澤爾你身爲大魔法師,居然一個徒弟都沒有嗎?沒有徒弟可是二流魔法師纔會做的事哦~啊哈哈☆」之類的話吧?奇怪了,我怎麼能像親眼所見一樣想象出師傅當時淚眼汪汪暴跳如雷的樣子……。
「確實,艾露菲耶特大人,她的性格比較像怪……不,應該說,她以獨特的感性行事而聞名……」
安潔,你剛纔想說『怪人』了吧。看起來連在充滿慈愛的安潔眼中,她也是那樣被看待的。這就是原作中主要女主角級別的重要角色的評價嗎?
「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話,一定能解決沃爾卡大人的身體問題——」
「……安潔你什麼都不懂啊。」
啊,師傅突然又變回師傅模式了。
「確實,如果是那傢伙的話,肯定能輕易做出比市面上那些義肢好得多的東西吧。但是啊——」
她在阿託莉的膝蓋上威嚴滿滿地抱起了胳膊,
「你也應該聽說過一些傳聞吧?那傢伙啊,對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全都只當成垃圾。反過來,一旦被她勾起了興趣,就會表現出非同尋常的執着。」
「是的,我也聽說過傳聞……」
「如果那樣的傢伙,對沃爾卡產生了『興趣』的話?」
安潔一下子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很簡單 —— 她大概會立刻把他擄到王都去,當作觀察對象監禁起來吧。」
理所當然般做出『監禁』這個行爲的女主角也太可怕了吧。但是,知道原作的我卻無法一笑置之。艾露菲耶特這個少女,確實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哪怕是人類,也會想方設法弄到手邊……我記得是這樣。爲什麼這麼危險的人物會擺出一副女主角的樣子啊……?
「而且,你們〈
聖導教會
〉和〈魔導律機構〉的關係也不好吧。」
「……是的。說來慚愧。」
〈魔導律機構〉信奉絕對的魔法至上主義。顧名思義,他們試圖用魔法來解釋世間萬物,並用魔法來規範一切。也就是說,他們根本不敬畏神,而是把神當作一種學問、一種研究對象。
像他們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和〈
聖導教會
〉和平相處。據說,這兩個組織長期以來一直保持着類似宗教與科學對立的關係。
「如果教會要是這時候低頭去求她,那傢伙絕對不可能出於善意幫忙的哦。肯定會盡可能地賣我們一個人情,然後事後再狠狠地榨取一番吧。」
「那是……」
「我覺得那些傢伙不值得您特意……」
與此同時,在剛剛被提到的〈魔導律機構〉,一位少女發出了與她那身打扮格格不入、毫無淑女形象可言的巨大噴嚏聲。
說到這裏,師傅突然露出幾分不安的神色、悄悄抬着頭看着身旁的我。剛纔那毅然決然的氣勢蕩然無存,轉而一下子變得溫順起來,
連露艾莉都用鄙視的眼神看着我。我在心裏哭了。
安潔低下頭說到,
「艾露菲耶特大人,實驗素材送到了。」
尤莉緹婭突然大聲喊道。把我和露艾莉都嚇了一跳,但阿託莉和安潔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這番自戀的獨白,真是讓人汗顏。
「那可不行!!」
少女——艾露菲耶特瞬間解除了漂浮在空中的十幾個術式,然後甩動着寬大的袖子猛地轉過身來,
師傅、尤莉緹婭、阿託莉還有安潔,所有人都一下子顯得有點坐立不安。是、是啊,被男人突然說這種話,她們也只會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吧……而且剛纔的話說不定還有點輕微性騷擾的嫌疑……。
「嗯~這次該做什麼實驗呢~……好不容易弄到了新鮮的實驗素材,當然要做些平時不能做的危險實驗啦!反正死了也沒關係~☆」
「遵命。」學者簡短地回答道。
……總覺得,大家的氛圍突然變得有點可怕了。
「沒事,我明白的。」
「沃爾卡先生……有些話還是要適可而止纔行哦。」
再說了,我的首要目標是讓師傅她們直通Happy End啊。就算能得到最好的義肢,要是因此和師傅她們分開了,那就本末倒置了。
少女所呆的這間屋子與其說是常見的異世界幻想風格,不如說更接近現代化、充滿潔淨感的風格,往好了說是簡潔明亮,往壞了說就是毫無生氣。屋內乳白色的牆壁給人以無機質的感覺,空中漂浮着數個魔法陣似的術式,那位少女正在其中忙碌着。
被堅固的牆壁和防彈玻璃隔開,在玻璃的另一側,是比這個房間還要大四倍的空間,裏面整齊地排列着『實驗臺』。艾露菲耶特掃視了一眼,迫不及待地說道:
「不必在意。那傢伙的實力確實是毋庸置疑的,這點倒是沒錯……」
「你也辛苦啦~!我是來看實驗小白鼠的~」
「『作爲製作義肢的交換,把沃爾卡交到王都去』——那傢伙完全說得出這種話哦。」
「是我考慮不周了。感謝您的指正。」
進來的是一位〈魔導律機構〉的學者,他穿着合身的白大褂,衣服上沒有一絲褶皺。
※ ※ ※
「哦,我等好久了!」
……我這是在說什麼肉麻的話啊。結果氣氛一下子變得非常微妙。
她用如同討論晚餐喫什麼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番毫無倫理道德、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就在這時,房間後方的門上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隨後門被打開了。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我知道,我也不想和大家分開啊。」
少女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語到:
門自動打開了。房間裏還有一位同樣穿着白大褂的〈魔導律機構〉的學者,看到艾露菲耶特進來,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說道:
「哦呀,真是少見。雖然我覺得沒什麼必要,但您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對,不行。」
「那麼,我們去和即將成爲寶貴犧牲品的實驗小白鼠們打個招呼吧☆」
艾露菲耶特發出『啪—☆』的一聲後衝出房間,張開雙臂,像個孩子一樣邁着歡快的步伐,跑過乳白色的走廊。學者無奈地跟在她身後,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艾露菲耶特在一扇門前停下了腳步,房門上掛着『第四實驗室』的牌子。
「唔—,是誰在說我的壞話嗎?……嘛,畢竟人家可是天才美少女,被人議論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嗯,那不行。」
「——哈啾!」
這不是一間很大的實驗室。房間從這頭走到那頭也就十步左右。房間裏擁擠的擺放着裝着五顏六色不明液體的巨型燒瓶、畫着奇怪魔法陣的厚重魔導書、裝着各種魔物素材的玻璃瓶,以及其他用於魔法研究的各種藥劑和實驗器材。
確實,剛剛的對話如果換個角度想,也可以理解爲師傅不想要爲我升級義肢。但我可不是那種會以惡意去推測別人的人。
「嗯,人家知道啦,這世上根本沒幾個人值得本小姐特意去搭理。嘛,人家只是去讓那些小白鼠認清自己的身份而已。」
「您辛苦了,艾露菲耶特大人。」
嘛,不過不想和艾露菲耶特扯上關係這點我倒是也贊同。畢竟她可是原作中的重要角色,還是連師傅都覺得棘手的危險人物 —— 和那樣的人扯上關係什麼的絕對敬謝不敏。對我這種區區路人角色而言,那傢伙簡直就是死亡flag本身。
「…………是、是嗎。」
「嗯嗯,看起來都很精神呢!我去和他們打個招呼~」
然而,房間裏還有另一個空間。
「所以,那個,並不是說我不想給沃爾卡做厲害的義肢……只是那傢伙,真的很麻煩……」
「沒、沒什麼啦……」
「啊哈哈,你真是過於擔心了☆」
乍一看,她就像是一位『不修邊幅的研究者』。及腰的長髮亂糟糟的,毫無光澤,髮梢還翹起幾縷,可見她是個我行我素慣了的傢伙,平時根本不注重打理。穿着一件下襬快要拖地、尺寸完全不合身、皺巴巴的白大褂,還故意只把袖子穿到手臂一半的位置,更增添了她散漫的印象。然而如果仔細一看,她那未施粉黛的五官卻相當端正,看來也確實有自詡爲美少女的資本。
「確實,不可以呢……」
她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身高比同齡人略矮一些。少女哼着輕快的歌,一邊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一邊說道:
艾露菲耶特對學者說完,便把手放在門上,用魔力解除了門鎖。她輕快地走進那個空間,然後對着『實驗臺』大聲說道:
「呀嗬—,初次見面,〈
強盜
〉的各位。感覺怎麼樣啊?」
所謂的實驗臺上,全都是〈
強盜
〉。
十張椅子間隔均勻地擺放着,十個男人被綁住手腳,束縛在椅子上。其中看起來像是頭目的人露出了兇狠的表情,對着艾露菲耶特咆哮道:
「喂,這裏是哪裏!你們是什麼人!? 」
「啊哈哈,看到你們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畢竟實驗素材最重要的就是新鮮嘛~」
「實……實驗素材!? 」
原本臉色就不好看的〈
強盜
〉成員們,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紛紛騷動起來。看到他們的反應,艾露菲耶特得意地笑了笑,說道: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吧~人家可是天才美少女!〈
七花法典
〉
第二席
,〈創生法典〉艾露菲耶特大人是也☆ 然後呢,這裏是本小姐的實驗室哦~」
「——艾露……」
「嗯?怎麼了?難道你聽說過本小姐的名字嗎?哎呀~真是的,我的名字居然連別國垃圾堆裏的雜碎們都知道,看來本小姐真的超有名的嘛~。嘛,畢竟人家是天才美少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頭目之所以目瞪口呆,是因爲艾露菲耶特的自戀一半是事實,一半則是錯誤的。
〈創生法典〉艾露菲耶特的大名,作爲研發了現今市面上近一半魔導器的曠世奇才,在國外也享有盛譽。然而,艾露菲耶特首次發表魔導器,已經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所以國外都傳言她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年邁魔女。
然而,眼前這位自稱艾露菲耶特的少女,就算往大了估計,也不超過二十歲。如果這不是什麼魔法創造出的幻影,那麼她的真實身份是不是人類都值得懷疑了。
更何況,她的一言一行都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完全看不出是一位擁有天才之名的智者。傳聞中的人物形象與眼前的景象相去甚遠,也難怪頭目會無話可說。
〈
強盜
〉中的一人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你、你這傢伙,打算把我們怎麼樣……」
「嗯?那我反過來問你們,你們覺得我會怎麼處置你們呢?」
艾露菲耶特豎起一根食指,故作姿態地歪了歪頭,始終保持着笑容:
「襲擊了王都三支前途無量的冒險者隊伍,殺害了所有男性,把女性凌辱一番後還想賣掉,像你們這種窮兇極惡的壞~蛋~們~,等待你們的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呢~~?」
女船伕故作糊塗,沒有收下金幣。
哇,這種年長者特有的泰然自若、或者說通情達理的態度……我也想像她這樣變成一個優雅的大人啊。
「啊哈哈,你們真是太有活力了~。……好,本小姐決定了!第一個實驗就做——」
她用如同邀請他們參加一場歡樂遊戲的語氣說道:
「開……開什麼玩笑!? 」
「這裏人比較多,請跟我來。」
「啊,對了,其實你們已經算是幸運的了哦。你們當中有些人被送到了第三席那裏,那些傢伙肯定會後悔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哦~。因爲那個正義魔人認爲『惡人必須在臨死前懺悔自己所犯下的所有罪行』。想想就覺得好可怕好可怕~」
只不過,他們的作案手法比斯塔菲奧等人更加粗糙,漏出了不少馬腳,所以很快就驚動了王都的騎士團——〈
王下騎士團
〉,最終被一網打盡。
憤怒、怨恨、懺悔、恐懼、絕望,各種負面情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漩渦。
雖然艾露菲耶特並不知道,但這些〈
強盜
〉的成員,和沃爾卡他們之前討伐的斯塔菲奧一夥人來自同一個國家的同一個不法組織。他們通過和斯塔菲奧等人不同的路線潛入這個國家,最後在王都郊外的城鎮裏,以冒險者爲目標犯下了類似的罪行。
「……呵呵,您真是位非常善解人意的船伕啊。」
艾露菲耶特擺出一個俏皮的姿勢,臉上始終掛着笑容。
我真的想問問建造它的人,真的有必要把它建得這麼大嗎?抬頭望去,是不知有幾層樓高的、氣勢磅礴的挑高天花板;而正前方那無比寬敞的空間,讓站在主祭壇上佈道的司祭看起來就像一顆米粒般渺小。這座建築的技術水平登峯造極,從扶手到裝飾,每一個細節都精雕細琢;天花板附近畫有描繪着帶來祝福的天使的宗教畫;而支撐着天花板的是一根根如同柱子般排列着的彩色玻璃窗,陽光透過玻璃爲室內增添了一絲華麗的光景。
「——反正你們的命也像垃圾一樣,現在本小姐讓你們能爲世界和魔法的發展做出一點貢獻,本小姐真是太善良了,不是嗎?」
艾露菲耶特天真無邪地說道:
「權利?啊哈,你居然說權利啊。」
如果有人和我說這裏是離神明最近的地方,我恐怕也會不由自主地點頭稱是吧。即使是我這種信仰淡薄的人,每次來到這裏,都會被這股莊嚴清澈的氣氛所震撼。
冒險者們聚集在一起交換着情報,貴婦們興致勃勃地進行着晚餐前的八卦,老夫婦攜手散步,孩子們天真爛漫地奔跑嬉戲,修女們在休息時間低聲交談,以及開始收攤的露天商販等等……我們穿梭在這一幅凝聚了聖都日常生活的悠閒景象中,走進被白色雕像羣俯視着的大教堂大門,迎接我們的是寬闊到令人瞠目結舌的大禮拜堂。
「您在路上聽到的話,還請務必保密。」
來到這個城市最大的碼頭,我們在女船伕的幫助下下了船。安潔悄悄地塞給她一枚金幣,說道:
她笑着,說道。
露艾莉也被這與外界截然不同的莊嚴氛圍所震懾,顯得有些敬畏。能看得出她小心翼翼地邁着每一步,生怕發出任何聲響。讓我想起自己剛來教會、還不習慣這裏氣氛的時候,好像也是這個樣子。
「唔…………………………」
「本小姐可是很仁慈很善良的,所以纔不會做那種殘忍的事情呢!我會好~好~利用你們的每一根頭髮、每一塊指甲,一~~點~~~都不會浪費的!」
「哎呀,您在說什麼呀?」
「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划船呢。各位有說什麼悄悄話嗎?」
光是這座禮拜堂,就不知道花費了多少年的時間才建成。
「哎呀,真是的,居然被修女大人誇獎了,看來我每天都要去大教堂祈禱纔行呢。」
「而且呢,我可是真的擁有這種權利的哦~。只要我說是黑的,那就是黑的;我說白的,那就是白的 —— 這就是最高決策機構〈
七花法典
〉的權利。」
※ ※ ※
大教堂的正前方,是一片裝點着噴泉和花壇的廣場,不管有沒有受傷,人們都喜歡來這裏坐坐,也因此聚集了很多商販。
只有艾露菲耶特一個人,發自內心地綻放出了愉悅的笑容。
「那你們又有什麼權利去襲擊那些無辜的冒險者孩子們呢?來,告訴本小姐,你們有什麼權利啊?」
「這裏是供我們修女們日常做禮拜的地方。請坐。」
「不過呢,本小姐還是要感謝你們的哦?」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說什麼實驗素材、小白鼠的……你有什麼權利這麼做!? 」
「多虧了你們這些無可救藥的人渣,本小姐才能進行一些不能公開的那~樣的實驗和這~樣的實驗呢。謝謝你們,你們真是我最好的實驗小白鼠,我會盡情地玩弄你們到死哦~~☆!」
搭載了魔石引擎的 —— 雖然不知道這個叫法是否正確 —— 小船平穩地在運河中前行,正好在黃昏降臨之際抵達了聖廷街。還沒下船,一棟氣勢恢宏、富麗堂皇的龐大建築就立刻填滿了我們的視線,那就是〈
聖導教會
〉 的中樞機構, 通稱『大教堂』 。
出現在艾露菲耶特面前的,只是這個團伙中三分之一的人。
—— 在那之後〈
強盜
〉的成員們發出了不成人語的哀嚎。
「哇哇……」
然後只有一瞬間 —— 在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艾露菲耶特的笑容裏一切的天真都消失了。
離開碼頭後,我們徑直走向眼前的大教堂。
在安潔的帶領下,我們沿着牆壁行走,從一扇有騎士把守的側門走了進去。穿過一塵不染的走廊,我們來到了一間小禮拜堂。
從一開始,她的臉上就掛着開朗的表情,態度也一直坦率無比。
沒有一個人能說出第二句話。
我一直覺得,這座大教堂與其說是教堂,不如說是一座『城堡』。它寬廣到我甚至一眼根本望不到這座教堂的邊際,其中高聳的塔樓彷彿通往天際的階梯,那宏偉的身姿無論看過多少次,都只能用『歎爲觀止』一詞來形容。它完全由毫無瑕疵的石材嚴絲合縫的堆砌而成,其外表莊嚴肅穆而又華麗至極。就連前不久才說過『神明根本不存在』的我,看到這座建築都忍不住心生悔改,覺得也許神明真的存在。
「——,」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算是再愚蠢的〈
強盜
〉,也明白艾露菲耶特想幹什麼了。回過神來的頭目大聲吼道:
「也就是說,在王都,本小姐的話就是絕對的哦☆」
原來如此,修女們居然還有專屬的禮拜堂啊。
有一棟如此神聖的建築矗立於城市中心,也難怪生活在聖都的人們會自然而然地心懷虔誠,這座城市也因此發展成爲了世界上治安最好的城市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分別被送往其他幾位〈
七花法典
〉那裏,等待着他們的,只有最終的審判。
「好了,到了哦。」
雖然說是小禮拜堂,但那也是和正面的那個超大的禮拜堂相比而言的。這裏的挑高天花板也有三層樓高,從祭壇到最後一排座位,估計能容納一百人左右。而一想到這還只是整棟建築的一小部分,我就更能體會到大教堂那令人驚歎的規模了。
因爲我實在是不太好意思坐在前面靠近祭壇的位置,所以就隨便找了個後面的位子坐了下來。這張能坐五個人的長椅上鋪着軟墊,坐起來還挺舒服的,正好可以讓希雅莉躺在上面休息。
「我去安排一下,請各位在這裏稍等片刻。爲了以防萬一,也請露艾莉小姐您們先去做個詳細的檢查。」
「好的。拜託您了。」
「另外,關於露艾莉小姐您的罪過……在檢查結束後,我們希望能和您詳細談談。」
露艾莉聞言臉色一僵,抿緊了嘴脣。
她將手放在胸前,沉重地點了點頭。
「……是。無論什麼樣的懲罰,我都接受。」
我明白安潔的意思。即使有這樣那樣的理由,即使是因爲自己的姐姐和同伴被當作人質而不得不那樣做,露艾莉想要做的事也不可能完全不受懲罰。
但是——
「安潔,這孩子……」
「請您放心,沃爾卡大人。」
安潔不等我說完,就溫柔地微笑着說道:
「我們一定會充分考慮事情的經過。絕對不會對她進行嚴懲的。」
「……拜託了。」
……嘛,這件事也只能相信安潔了。教會也不是什麼不講道理的地方。他們應該明白,對露艾莉來說,一味地懲罰和斥責並不能解決問題。
安潔行了一禮後,離開了小禮拜堂。不一會兒,一位看起來像是她後輩的修女爲我們端來了冰水。不愧是平常就照顧很多傷病患者的地方,對我們的到來似乎早有準備,應對得非常熟絡。
我們各自喝了口水潤了潤喉嚨,稍作休息。
「……那、那個,」
這時,〈森羅巡遊〉的一位成員突然主動開口說話了。那位粉紅色頭髮的少女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也許是因爲我們都一下子齊刷刷地看向她,所以讓她一時語塞,但最後還是鼓起了勇氣,沒有退縮的說到,
尤莉緹婭帶着困擾的表情微笑着,說道:
雖說無所謂——
「……呵呵,是呢。是啊。在來到這裏的路上,我已經充分領會到了。」
「這次的事情,真的、真的……非常抱歉。還有,真的非常感謝你們!我現在可能沒辦法馬上做什麼,但我將來一定會報答你們的!就算我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就在沃爾卡進行着上述對話的時候,做好各項安排、準備返回禮拜堂的安潔,在走廊上遇到了她的同事兼青梅竹馬兼姐姐般角色的少女。
「我,絕對不會忘記沃爾卡先生對我說的話的。」
「啊,那個,我也……」
哇,師傅居然說了些很有長者風範的深刻的話。……不過等等?這不就是師傅平時一直在過的幼女一般的悠閒生活嗎……
「現在又不是在工作時間,叫我蒂雅亞就行了。」
「老實說呢……在抵達聖都之前,我心裏某個地方一直無法相信你們。總覺得會不會到最後關頭,你們會欺騙我們……像那些傢伙一樣。」
「所以,謝謝你們。……我們,還想繼續活下去。」
金髮女孩也跟着說道。
師傅她們那彷彿蘊藏着無限的慈愛的目光,反而讓我如芒在背。……爲、爲什麼啊!從船上的時候開始,爲什麼你們的氣氛就變得那麼微妙啊?我、我說的話真的有那麼奇怪嗎……!?
「……………………」
「露艾莉小姐,前輩就是這樣的人。」
可惡,我只是希望她們有一個Happy End啊……
「沃爾卡你真是的……唉……」
「如果,如果沒有你們的話,恐怕我,還有姐姐她……」
「原來如此……。那個,真是不好意思,沃爾卡大人他們現在還在等着……」
「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不要想『爲什麼』或者『爲了什麼』這麼複雜的問題,想太多隻會讓自己更痛苦。你們需要的,就是肚子餓了就去喫美味的食物,口渴了就去喝甜甜的果汁,困了就好好睡一覺,在房間裏待膩了就出去曬曬太陽,這樣就好。」
「——喲,〈天劍〉。」
「……嗯。」
……嗯?氣氛怎麼好像突然變得有點奇怪。爲、爲什麼你們會露出那種帶着無奈的『沃爾卡你啊,果然會這樣啊……』的溫柔眼神啊!怎麼又這樣了啊?! 我、我說的不是什麼奇怪的話吧!?
「等你姐姐醒了之後,你們兩個就一起開開心心地來見我吧。我會一直等着你們的。」
「到、到這裏爲止,真的非常感謝……!」
接着,露艾莉也深深的低下了頭,差點把手中杯子裏的水灑了出來。
大約兩週前,正是這位聖女大人,爲了幫助急着從大教堂趕往〈魯特爾〉鎮的安潔,從調整日程到準備行李出了很大的力。這位〈白亞聖女〉 —— 她頭戴鑲嵌着雪花紋章的頭冠,身着華麗的祭服,臉上依舊掛着不太像聖女的、爽朗而親切的笑容。
「……………………」
「……我知道了。那麼,就拜託你一件事。」
爲了掩飾心中的悲傷,我只能拿起水杯,將冰冷的液體一飲而盡。
〈白亞聖女〉,也就是『蒂雅』,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啊啊,我知道。所以就長話短說吧……我可以一起去看看嗎?」
「…………………………」
在這一路上的相處中,我發現露艾莉雖然看起來性格很好說話,但實際上卻意外地固執,而且一旦決定的事情就絕不輕易改變。看起來如果我不讓她做點什麼,她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嘛,算了,如果能讓露艾莉稍微忘記一些不愉快的回憶,就算被她們笑話也無所謂了。
「但、但是……你們,並沒有騙我們。」
「不!」
……對於一個帶着脆弱的微笑,暗示曾想結束自己生命的人,我到底該說些什麼纔好呢?
總覺得在露艾莉心中,對我的評價已經定型了。怎麼說呢,感覺像是被評價爲『真是個拿他沒辦法的人』之類的、帶着點無奈的評價。可惡,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安潔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嗯?怎麼氣氛又變得奇怪了。什、什麼啊那種「沃爾卡就是會說這種話啊……」的、帶着點無奈又溫暖的感覺是!可惡又來了嗎!我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羅修那傢伙從要塞聯繫我了,想着差不多該到了所以就來找你了。歡迎回來。」
※ ※ ※
之前一直聽話懂事的露艾莉,現在卻擺出了一副絕不肯點頭的氣勢。
「啊,〈白亞〉大人。」
「啊……說的是呢,蒂雅大人。」
就在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也都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安慰她們的時候,還是師傅開了口。她就像是在闡述太陽從東方升起般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說道:
於是我想了想,說道:
「蒂雅大人也要去?」
「好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露艾莉……不用放在心上。我們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如果說我對露艾莉有什麼期望的話,那就只有這件事了。
「那個……您是說要同席嗎?」
那是指我之前一時上頭自以爲是的訓斥她『別裝什麼惡棍了』之類的時候吧。啊,拜託你忘掉那件事吧,我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很丟臉……!
經歷了那些事,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雖然折磨自己的惡徒們都已經伏誅 —— 雖然自己的腦子清楚這一點,可是……在不管是在野外大快朵頤時,在結界中安心入眠時,在乘坐馬車顛簸時,在休息時間伸展僵硬身體時,或者在和大家一起閒聊時,她們內心始終無法擺脫『這一切或許還在噩夢之中』的惡寒。所以,當她們看到聖都充滿活力的街景時,纔會安心到癱軟在地吧。
「等姐姐醒了,我一定會帶她去見您的!請您一定要等我們!」
「不,我沒打算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我只要在角落裏偷偷看一眼就行。……喂,老爺子。」
「是,屬下在。」
隨着蒂雅一聲呼喚,一位老管家突然從她們兩人視線盲區的走廊拐角處的陰影裏現身。他走路悄無聲息,而且他出現的地方連人能通過的門或空間都不存在,對於這位就好像是從另一個空間裏突然出現的老管家,安潔和蒂雅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你陪我去一趟。別被發現了。」
「遵命。」
「那個,您想暗中觀察的話,我當然不會阻止……但是,您這麼做是有什麼顧慮嗎?」
「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
〈白亞〉勾起嘴角,用一種像是小孩子惡作劇的語氣說道:
「我只是對那位獨自討伐了〈
奪命者
〉的劍豪大人很感興趣罷了。所以就想趁此機會,好好地見識一下。」
「哎呀……!」
安潔的雙眼立刻亮了起來。她激動地用雙手握住蒂雅那稍顯小巧的手掌,
「真的嗎?太好了!我相信蒂雅大人也一定會喜歡沃爾卡大人的!他真的是一位非常厲害的劍術高手,甚至不輸給聖騎士……啊,對了,您聽說了嗎?我們在路上討伐〈
強盜
〉的時候——」
「好了好了,你的冒險故事以後再說吧。你不是還讓他們在等着嗎?我隨便找個二樓的房間偷看就行了。」
蒂雅熟練地打斷了即將進入狂熱粉絲模式的安潔,然後帶着老管家前往走廊二樓做準備了。
蒂雅之所以想要親眼看看沃爾卡,理由極其簡單。那就是想趁這個機會,好好觀察一下今後可能會多次見面的對象的爲人。
對於能夠單獨完成討伐〈
奪命者
〉這一壯舉的沃爾卡,絕對不能用『僥倖』或者『走運』來概括。正因爲那個魔物不是能靠運氣來解決的存在,纔會被所有冒險者視爲『死神』來敬畏。
〈福禍聖女〉曾睡眼惺忪地說過 —— 能夠打倒『死神』的男人,不可能因爲失去一隻眼睛和一條腿這種事就頹廢。如果此時教會能夠支持他重返劍士之路,藉此結下情誼,他的力量最終會爲聖都帶來巨大的利益。
簡言之,蒂雅的計劃是這樣的 —— 從現在開始逐漸佈下針對沃爾卡的包圍網,設法讓他長久定居在聖都。然後找個機會,讓這個男人爲安潔那扭曲膨脹的有些過頭的情感負責。就這樣把他喫定。
「那麼老爺子,拜託了。」
「遵命。」
(真的假的 —— 這也太厲害了吧。)
「不……」
蒂雅的皮膚瞬間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老管家則在嘴角噙着一絲饒有興趣的微笑。
「你這傢伙,怎麼變成沃爾卡的
贊助者
了啊?! 是隊伍的!是我們整個隊伍的
贊助者
!別得意忘形了!」
「再次感謝各位所立下的不世之功,不僅真正成功攻略了迷宮〈古澤爾〉,還剿滅了爲害一方的〈
強盜
〉。正如羅修大人所說,大教堂將在日後爲各位頒發褒獎。」
蒂雅依然沉浸在沃爾卡所展現的幻視之中。安潔她們的對話聲開始變得遙遠。
「啊、啊啊……可別太過火哦?」
等安潔回到禮拜堂片刻後,蒂雅悄悄地潛入了位於走廊二樓的座位。〈
隱身
〉終究只能隱藏身形和氣息,無法掩蓋不小心發出的聲音或動靜。她躡手躡腳地、小心翼翼地從欄杆向下望去,正好看到下屬的修女們正帶着據說在歸途中被救出的四名冒險者離開。
「……呵。這可真是。」
然而對於連在人前露面都要小心翼翼的聖女來說,這卻也是如同明燈般、在各種場合都非常方便的魔法。
而能在視覺以外的其他五感上產生作用的意象,在蒂雅的經驗中,只有『極少數擁有特殊能力的人』中的、更極少數的一部分人才能做到。
蒂雅將這些觀察後得出的情報與一直以來被安潔唸叨到耳朵起繭的沃爾卡事蹟相對照,暫時對這個男人做出如下評價 —— 不喜歡被刻板的立場和責任束縛,是一個一心一意追求劍道的純粹武者。也就是說,如果單純將他奉爲討伐死神的英雄,或是給予他足以玩樂數年的過度獎賞,反而可能會適得其反。
「那個……」
此時,沃爾卡,和她對上了視線。
「哪裏哪裏!」
一樣望去,是一張還算端正精悍的面容,以及缺乏親和力的銳利眼神 —— 確實是記憶中的沃爾卡大人,她回想起過去只遠遠見過一次的記憶。然後,正如報告所說,他失去了右眼和左腿,戴着遮住額頭到臉頰的大眼罩,以及一根隨時都可能折斷的脆弱義肢。
「那麼,發放褒獎的日期定在什麼時候呢?我們這邊隨時都可以準備好,明天也好,後天也好,只要是各位方便的時候。」
「……抱歉,沒什麼。」
在那個世界中,是一片被靜謐包裹的深邃山林,其中有一座覆蓋着苔蘚的小小木製祠堂 —— 以及供奉在其中的,一柄她從未見過的絕美刀劍。
當然,她不是真的被扔到了異世界,而是產生了一種只有極少數擁有特殊能力的人之間纔會發生的感應現象。這使她能夠通過某種視覺意象來感知對方的力量 —— 在那一刻,蒂雅爲了仔細觀察沃爾卡,沃爾卡爲了探尋那感覺到的奇妙視線的來源,雙方都正處於集中意識和感覺的狀態。結果,這意想不到的視線交匯觸發了感應,讓蒂雅以異世界風景的形式感受到了沃爾卡的力量。
必須得注意別讓安潔失控纔行啊,蒂雅一邊想着今後的辛勞一邊嘆了口氣,
「明白了。那麼明天早上,大聖堂會派人去——」
老管家流暢地對自己和蒂雅施加了〈
隱身
〉魔法。正如字面意思,這是一種對目標施加魔術以進行隱蔽的魔法,主要用於竊聽、跟蹤等,是一種說起來不怎麼好聽的、黑暗系的魔法。
……總覺得聽到了些不能置若罔聞的對話。『
贊助者
』是什麼來着?蒂雅歪了歪頭。總覺得在哪裏聽過這個詞。
這個幻視是如此的鮮明而美麗,青草花卉的芬芳、枝葉滴落的白露聲響,甚至連清爽澄澈的空氣質感,都彷彿與現實無異。
蒂雅啞然失聲。雖然這種幻視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接收者感受能力的影響,但對方的力量越深厚,接收者體驗到的鮮明度就越高,越接近於現實的意象。
恐怕安潔也察覺到蒂雅的存在差點被識破了吧。爲了轉移沃爾卡的注意力,她故意輕快地拍了拍手,使沃爾卡將視線從二樓移開。
「……沃爾卡大人?您怎麼了?」
「不,那個就算了。褒獎就只要普通的錢之類的東西就好……」
而這種高高在上的想法,在這一瞬間被徹底粉碎了。
沃爾卡正看着這邊。他的目光正直直的指向蒂雅所在的禮拜堂的二樓座位,對於談話中的偶然一瞥來說,如此有針對性的視線實在是太不正常了。雖然他應該是看不到蒂雅等人的身影 —— 但那雙眼瞳中,毫無疑問地蘊含着一種『那裏有人正在看着我』的近乎確信的疑慮。
其實,真要這麼計較的話,蒂雅她們這些聖女給人的感覺也是彼此彼此。她們的外表都是年輕貌美的少女,外人看來恐怕難以說具備了與聖都最高貴身份相稱的威嚴吧。
這是一柄攝人心魄。令人目不轉睛。絕非聖劍,亦非魔劍,卻又毫無疑問能與兩者匹敵的,無名之刃——
「是啊。安潔也謝謝你,這次真是幫了大忙了。」
不不不,蒂雅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想那些事的時候,首先必須好好看清沃爾卡的樣子纔行。
原來安潔跟那位傳說中的沃爾卡大人說話的時候是那個表情嗎,蒂雅看着不禁苦笑了一下。雖然安潔總是掛着充滿祝福的笑容,但在沃爾卡面前,那笑容似乎更加耀眼奪目。僅僅兩週左右沒見,我們家的〈天劍聖女〉大人果然對心上人越陷越深了。
難以置信。蒂雅之所以如此震驚愕然,原因有二 —— 首先,作爲這個國家最頂尖的隱祕行動大師,老管家的〈
隱身
〉魔法竟然被初次見面的沃爾卡就輕易地察覺到了,哪怕是沒有完全看破。據蒂雅所知,能做到這種事的,她印象中只有〈
七花法典
〉現任的第一、二、三席那三個人而已。
那麼,正與安潔相對而坐的四位冒險者想必就是〈銀灰旅路〉的諸位了,而其中萬紅叢中一點『黑』的便是——
「……!!」
「……那就明天吧,趕緊解決掉吧。這樣對你們來說會不會太麻煩?」
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在這種狀態下,擊退了〈
強盜
〉的襲擊,還正面擊破了蘊含着精靈魔法的〈
卷軸
〉。至少在蒂雅看來,他身上並沒有那種一眼便知的強者霸氣或風範。
蒂雅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大概之前一直在心底某處小看沃爾卡這個男人吧。她認爲就算這個男人打倒了死神,但也付出了一條腿和一隻眼睛的代價。受此重創,不管他之前是如何的英才,實力都會大不如前。畢竟如果身體不能靈活自如的活動,內心也會隨之磨損衰弱,這都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那柄供奉在古老祠堂中的劍。是一柄與這個國家正統樣式完全不同的、細身帶弧度的
單刃曲刀
。它既沒有所謂聖劍的神聖存在感,也沒有可稱爲魔劍的不祥威壓感。只是一柄單看外表樸素得甚至有些無趣的兵器 —— 然而或許,這說不定正是劍在削去一切冗餘之後所抵達的一種完成形態。
「只要能稍微幫到沃爾卡大人一點忙,我就真的……非常、非常高興了。以後,我也會作爲沃爾卡大人的
贊助者
,竭盡全力地幫助您的!」
「另外,討伐〈
奪命者
〉此等魍魎,是即使追溯歷史也屈指可數的偉業。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還可以爲您晉升爲S級冒險者……」
然後,另一個原因是。
—— 是對名譽聲望不感興趣的類型嗎。
「知道了。我會收下的。」
嘛,關於這點也能理解。冒險者的最高等級S級,雖然只比A級高了一級,但其所代表的意義卻完全不同。雖然沃爾卡擁有討伐『死神』的功績,但對於失去單眼單足的冒險者來說,S級的擔子恐怕還是太重了。
蒂雅猛然回過神來,禮拜堂裏已經不見了安潔她們的身影。老管家從旁邊露出一副愉快的表情,
(——哇。這是什麼啊。)
「各位,真的辛苦你們了。」
蒂雅的眼前,展現出了一個與禮拜堂完全不同的世界的景象。
「他們的話,剛剛已經回去了哦。」
「…………………………」
回到現實的蒂雅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附近的彩色玻璃窗,嘆了口氣。
「……總之,先在下面等着吧——」
老管家向她行了一禮,倆人一同從祭壇旁的螺旋樓梯下到一樓,隨意地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此時,蒂雅彷彿還能聞到那深邃森林的氣息。
「……大概,你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吧。」
「確實如您所言。」
老管家依然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從年輕劍士那裏見識到如此的幻象,對這位老人而言想必也有諸多感悟。蒂雅將整個身體靠在椅背上,
「雖然安潔跟我念叨了幾千遍說他是個厲害的劍士。但是,他現在可是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啊?他真的沒有因此變弱嗎?」
「若非如此,恐怕也無法打倒死神吧。……不過,老朽不認爲他從一開始就擁有那樣的力量。恐怕是跨越了絕境般的死地,才踏入了更高深的境界吧。」
「啊啊,就是那種九死一生打倒了怪物,然後覺醒的套路啊……」
確實,那樣的童話故事在現實中也是存在的。只有跨越極限、直面絕望的人才能抵達的奇蹟。在S級冒險者以及聖騎士當中,也不乏用這種方式脫離了常人框架的人。
「而且還初次見面就識破了老爺子的〈
隱身
〉……但他應該沒有看清我們的身形吧?」
「這點無需擔心。若總是被年輕人搶先一步,老朽也無顏立足了。」
就像之前說的,蒂雅從一開始就打算將沃爾卡納入麾下。但這背後的理由與其說是像〈
福禍
〉 或〈
星眼
〉那樣基於其討伐了〈
奪命者
〉的功績,不如說是出於一種『竟敢把我家的安潔弄成那樣,你作爲男人給我負點責任吧』,這樣的老媽子心態。
然而,他遠遠超出了預期。不,不只是超出了預期。
蒂雅從椅背上直起身子,苦笑道。
「那傢伙真是柄好劍啊,要是我們這邊不好好拉攏住,將來恐怕會追悔莫及的。」
「可惜他對成爲騎士不感興趣。如果他能繼承老朽的衣鉢,老朽也能安心退休了。」
「怎麼了?好不容易纔營造出討論正事的氣氛,你就別再跟我說你旅途中的奇聞軼事了。」
「……要不,不讓他做騎士,直接當大教堂專屬的冒險者怎麼樣?」
「沒事,只是有點麻煩而已,並沒有什麼危險。」
「啊啊。雖然身形好像沒被看到,但我們的存在被他察覺了。真是嚇死我了,你這位沃爾卡大人真厲害啊。」
「那、那個,沒事吧?居然需要動用那位大人的力量,難道說……」
如果這個預感是真的,那就必須將壞苗頭扼殺在搖籃裏。
「這可是『能讓人無法認出我們是聖女』的魔法——〈福禍〉大人的力量真是厲害呢。」
「然後呢。你不在的這段時間,那件事也有不少進展哦。」
「歡迎回來。」
「就是啊ー。真是的,那些傢伙就是死要面子。」
「……對了,〈白亞〉大人,我跟你說!」
蒂雅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如果今後,沃爾卡他們〈銀灰旅路〉覺得『這個城市不可信』,對聖都失去了信心,收拾東西離開了這裏。那時會怎麼樣?
安潔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那樣子實在太像個懷春少女了,蒂雅忍不住笑了出來。
從大教堂出發,我們沿着運河,伴着潺潺水聲步行了一段距離後,在聖廷街西北方向的一座小山上,就能看到一家名爲〈勒・布凱〉的旅店。【譯者注:勒・布凱在法語中意思是『花束』。】
「總之……那件事故
絕對不是意外
。爲了不讓沃爾卡大人對我們失望,我們必須好好處理這件事。」
「那個負責攻略認定的冒險者小隊。真的是問題重重。給我們也添了不少麻煩,最後還得麻煩〈福禍〉那傢伙出手幫忙,才總算順利解決。」
「——我知道了。」
「簡單來說就是……我被允許加入了沃爾卡大人的隊伍!」
安潔微微一驚,斟酌着詞句問道,
是疏忽了什麼,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亦或是——
「……是〈古澤爾〉的事情嗎。」
「果然是這樣呢!」
「我,成爲〈銀灰旅路〉的
贊助者
了!」
此時,送別了這位『重要人物』的安潔回到了禮拜堂。蒂雅迅速調整好心情站起身來,
「……………………啊,夕陽好刺眼啊。啊哈哈哈。」
安潔的語氣中一下子多了幾分嚴肅。蒂雅點了點頭,說道:
「騎士團那邊估計會有意見。據羅修說,很多騎士都不認可他。」
「竟然能識破老爺子的〈
隱身
〉,沃爾卡大人真是太厲害了!啊,說起來兩位覺得沃爾卡大人怎麼樣呢!? 」
雖然安潔問的非常含蓄,但蒂雅直接點頭回答道:
沃爾卡對聖都失望,轉投王都成爲其屬下的冒險者。被〈
七花法典
〉那幫蠢貨嘲諷到死,甚至讓安潔精神崩潰離家出走 —— 這種讓人胃都擰成麻花的壞結局,必須堅決迴避纔行。
「那傢伙,真的已經達到了神明的境界了呢——」
「那些傢伙已經被我們抓住了,過幾天就會進行〈審判〉。等事情告一段落後,你去看一下報告書吧。」
「我從今天開始會更加努力的!」
「是的,請放心。我一直把『這個』貼身帶着呢。」
「那位大人居然能夠配合您工作?」
「居然能和沃爾卡大人成爲同一個隊伍的夥伴,真是像做夢一樣……」
「…………………………」
在這樣的聖廷街中,這間只有二十個房間的〈勒・布凱〉,或許只是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
「哎呀……!」
「哦,那很厲害啊,恭喜你——等等?! 」
「雖然她一直抱怨着『好麻煩啊』、『好累啊』之類的,但最後還是幫忙了。」
先不說毫無疑問安潔一定會因此而崩潰 —— 甚至有可能追隨沃爾卡而去、直接失蹤 —— 萬一他們轉投王都的話,〈
七花法典
〉那羣傻逼玩意兒們,一定會嘲笑聖都到死:『連那麼優秀的冒險者隊伍都留不住,你們可真是個笨蛋啊☆』。
「怎麼會……」
「是啊。關於那時的事,老朽至今仍然後悔不已。」
「真是的你這傢伙啊。就這副樣子,沒不小心暴露身份吧?」
「……啊——,好像我剛纔聽到過這件事,那個什麼贊助者是什麼東西來着?」
「啊?……嗯?哈?等等,你一個聖女,居然……加入了冒險者隊伍?你?可是聖女啊?哈??」
「是,各位都回去了。……那個,沃爾卡大人莫非……?」
安潔指了指她胸前掛着的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小十字架胸針。那絕非是爲了打扮得更像修女而佩戴的裝飾品。
聖都的北側是面向大海的大型商港,每天都有無數的商船進出,商人、旅者、遊客絡繹不絕。因此,在距離港口最近的聖廷街中,提供住宿的設施也很多,其中不乏一些如同我前世所見的商務酒店一樣規模宏大裝修豪華,可以輕鬆容納百人以上的高級旅店。
蒂雅開始選擇逃避現實。外面的景色真美啊。
「哦、哦,還不錯吧。老爺子都說想收他當繼承人了。」
那是和蒂雅她們同爲聖女之一的、〈福禍聖女〉所製作的魔導具之一。那位整天只想着懶散度日的墮落聖女,偶爾心血來潮時就會隨手做出這樣的魔導具,或者輕而易舉地解決掉調查陷入僵局的疑難案件。正好在安潔不在的這段時間,也靠着她的那次『心血來潮』,解決了一起某小隊的逃亡事件。
※ ※ ※
然而,因爲它纔開業幾年,所以設施都很新,而且裝修風格也很時尚雅緻,就像是一家精緻的餐廳。又由於它位於小山上,所以空氣清新,視野開闊,在店裏就可以將港口和遠方的海平面盡收眼底,堪稱絕景。而且,它遠離人羣密集的地方,所以非常安靜,最重要的是,店主親自掌勺的料理味道好得驚人。
多虧了〈福禍聖女〉的心血來潮,總算在今天之前完成了必要的初步調查。
雖然沃爾卡本人大概沒有自覺,但他已經逐漸成爲維持聖都平穩所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了。
畢竟最重要的問題是,爲何會發生迷宮〈古澤爾〉的攻略認證事故?作爲調查隊派遣出去的冒險者小隊,爲何會將明明尚未攻略的迷宮標記爲已攻略?
自從我們的隊伍來到聖都之後,就一直以這家不爲人知的寶藏旅店作爲大本營。
「——哎呀呀各位,歡迎回來ー!真是的,一個月都沒回來,人家真的很擔心啊!」
「呀——!? 」
然後,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因爲幸運地看到大廳裏沒有客人,所以我們就一起從正門走了進來,齊聲向店裏打招呼「我們回來了~」,結果——
「放開我!!放——開——我——!!」
「哎呀,麗澤爾醬,你是不是瘦了啊?有沒有好好喫飯啊?不行哦,不好好喫飯是長不高的哦~~」
「煩——死——了——!!」
結果一進店,店主就把師傅舉高高轉圈圈,而師傅則氣呼呼地對他用起了王八拳。
「哎喲,哎喲喲,麗澤爾醬,女孩子怎麼能這麼粗魯呢~?」
「放——開——我——!!」
「…………………………」
真有精神啊。
我來介紹下旅店〈勒・布凱〉的老闆兼主廚,暱稱『羅澤』的『羅澤庫斯』。
首先,爲了避免誤會,我必須先澄清一點,這傢伙是個貨真價實的男性。雖然他的暱稱像女人,說話的語氣也像女人,甚至臉上還化了淡妝,但他並不是男娘,而是像那種高級酒吧裏的調酒師一樣,是一位長相俊美的大帥哥。他那精緻的男士妝容、清爽的琥珀色短髮,以及考究的襯衫和馬甲穿搭,即使在我這個男人看來都顯得非常帥氣。我記得這種人,在前世好像俗稱『娘娘腔』來着?
他今年好像三十二歲了,但正如你所見,他依然是一位充滿活力的型男,而且性格開朗,平易近人,深受住客好評。這麼說吧,連尤莉緹婭這孩子對他都沒有任何戒心,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的人格魅力了。
同是帥哥的羅修雖然也很可靠,但他有時太呱噪了。而羅澤則是集容貌、身材、性格於一身,然後頭腦聰明到可以經營旅店,廚藝更是堪比專業廚師,甚至還能徒手製服難纏的醉漢。在我看來,他簡直就是完美超人。這就是成熟大人的風範嗎……
「你這混蛋——!!」
「哎喲喲!真是的,麗澤爾醬你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能變成真正的淑女啊~?」
「煩死了,都說讓你放開我了!!」
雖然羅澤始終無法掩飾臉上的沉痛表情,但他還是耐心地聽完了我們的講述。
「雖然在我面前努力裝作沒事的樣子,但是呢……」
那孩子,是指——
「真是的……各位,總之先到裏面來。發生了什麼,全都告訴我吧?」
「那時候那個,因爲沃爾卡還沒醒,我也就,該怎麼說呢……不太正常……」
香農,是聖廷街冒險者公會的一位女職員的名字。
那個,抱歉,我剛纔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等等等等,大家別露出那種悲痛欲絕的表情啊!我是開玩笑的,至少一半是開玩笑的!我絕對沒有逞強哦。拜託你們擺出那種嘲諷的表情說:「你在說什麼傻話呢」吧!求求你們快點一笑而過吧!快笑出來吧!
……糟糕,更加冷場了。
只是運氣不好的是,當時的師傅她們因爲我命懸一線而精神狀態相當糟糕。結果,就發生了一點小摩擦……師傅就把香農趕走了。
最後,當羅澤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時,他的表情——僵住了。
面對眼前這個場景,我不禁懷念起羅修那時候笑着對我說「你不是會因爲這種程度就倒下的男人吧,哈哈哈!」的態度,那可真是幫了我大忙啊。大家不要搞得這麼沉重啊。沒事的啦,我這點傷不算什麼。對我來說,像羅修那樣輕鬆的反應纔是最合適的。
「人家真的好擔心你們啊。我聽說了,沃爾卡醬受傷了——」
「對了……我還沒醒的時候,香農她爲了調查那件事,去了那個鎮子吧?」
爲什麼你們會這麼想啊?我只是想說,就像師傅你們不覺得我有錯一樣,我也不覺得師傅你們有錯,所以不要再自責了啊。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了,我們也終於回到了聖都。讓我們一起向前看吧,向前看啊!
「你們真是經歷了很多事情啊。……我就知道那孩子在隱瞞什麼,不過這件事確實她也說不出口吧。那孩子心裏肯定也很難受……」
「嗯、嗯……」
「是、是嗎……」
「照你們這麼說,那我這個豁出去性命的笨蛋也有錯。」
「『都是自己的錯』……那是什麼意思……」
「————」
「嗚咕……」
「那、那個,羅澤,香農她……還很失落嗎?」
這不僅是爲了師傅她們的未來,也是爲了保護我的胃啊。
「……沃爾卡,太溫柔了。」
羅澤被師傅用腳尖踢中了側腹,終於投降,把師傅放了下來。然後,他依次看向尤莉緹婭和阿託莉,說道:
師傅,別哭啊!尤莉緹雅也別哭啊!我認錯還不行嗎!!
由於迷宮的攻略認證事故影響頗大,所以聖都的公會好像也專門派了人來進行調查和支援。其中一人就是香農,不知是爲了調查事故情況,還是單純作爲朋友的關心,她當時好像特意跑到了教會來。
「沃爾卡醬,你……」
我試圖這樣安撫大家,但師傅她們卻都露出了強忍着什麼似的痛苦表情,
「然後,她該不會……和師傅……發生了點什麼不愉快吧?」
「可以的話,儘早去見見她吧。……她看起來真的很痛苦。一直都在說『都是我的錯』。」
「抱歉,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雖然我也旁敲側擊地問了問,但被她敷衍過去了。」
我這時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了我在〈魯特爾〉 的教會醒來後,聽說過的『某個故事』。
「才、纔不是!!沃爾卡你沒有錯!!沃爾卡,是因爲我們的錯才……!!」
羅澤沉重地點了點頭,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而看到這一幕的師傅她們臉上的笑容也瞬間消失了。原本氣氛融洽的店裏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空氣沉重得像是葬禮現場。喂喂,你們別突然就開始負面情緒的連鎖反應啊,我的胃又要開始疼了啊……!
總之,不能讓作爲旅店門面的大廳一直保持着守夜會場的氛圍,於是羅澤將前臺交給其他員工負責,和我們去了裏面的員工休息室。我就這樣在如地獄般沉重的空氣中解釋了我們爲何原本預計來回只需要一週左右的委託卻拖到了現在。整個過程讓我的胃都要抽筋了。
所以,我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右眼上的眼罩,說道:
「是香農醬啊,她看起來相當受打擊呢。……也是啊,她可是公會里最支持你們的人了。」
「……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我去過大教堂之後就會去找她。」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前言撤回,她受到的打擊簡直大得不得了啊。不不不,爲什麼香農要責備自己啊!她跟這次的事故完全沒關係吧!?
由於羅澤是第一次看到我現在的身體狀況,所以露出那種表情也情有可原,但是一當我對他提到
〈奪命者〉
的事,師傅她們就會陷入自責的消沉情緒中,這更讓我難受。師傅一直在懺悔是她這個隊長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尤莉緹婭覺得是自己啓動了傳送陷阱才導致了這一切,阿託莉則強調是因爲我要去保護她才受了那麼重的傷……總之到了最後每個人都在自責!
師傅蔫蔫地縮起身子,不停戳着兩根食指,低聲說道:
雖然作爲一切事情源頭的我沒有資格說這話,但對方也沒惡意,這樣對她來說也太可憐了。不知道香農現在怎麼樣了。希望她沒有受到什麼太大的打擊……。
「這可是男人的勳章。怎麼樣,是不是很酷?」
「那我也是同樣的想法啊!我從來都不覺得師傅你們有什麼錯。……所以,就別再糾結是誰的責任了,好嗎?」
難道說,她覺得迷宮攻略認定事故是公會的責任,所以是她的錯?這也太牽強了吧。她只是公會里一個年輕的職員,又不是什麼負責人。她怎麼會這麼想呢?
「爲什麼沃爾卡你總是隻考慮我們……」
「啊、啊啊……」
「前輩,請您也多爲自己想想……!」
「嗯,那就好。」
如果冒險者長期在某個城市活動,那麼自然就會和某些公會職員熟絡起來,久而久之,就會形成一種『這個隊伍的事就找這位職員』的關係。而我們隊伍的『負責人』就是這位名叫香農的少女。
羅澤的觀察力敏銳,他當然不可能沒注意到我的眼罩和義肢。
聽到香農的名字,師傅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她小心翼翼地問羅澤:
喂喂,饒了我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師傅她們的精神狀況已經夠讓我擔心了,如果連香農也出事了,那我可就真的沒辦法了。
拜託了,大家,你們能不能像羅修那樣對我的事情一笑置之啊……。可惡,沒想到我居然會有一天懷念他那吵鬧的聲音。
「那個……」
這次是尤莉緹婭有些不安地問道:
「我們的事,是不是在聖都已經傳開了……?」
「沒有。雖然迷宮攻略認定事故的事早就傳的沸沸揚揚了,但目前還沒聽到你們的名字。」
看起來,關於這次的事故,公會目前仍然按照師傅她們申訴的那樣,沒有提及〈銀灰旅路〉的名字。
我也覺得這樣挺好。要是在街上被大傢俬底下議論『聽說出事的隊伍是那個隊伍啊,真是倒黴,好可憐啊』之類的話,那樣我肯定受不了。如果大家只是同情我們的遭遇,併爲我們能夠活着回來而感到高興,那還好。但肯定也會有一些人說些沒根據的風涼話吧。畢竟之前就有不少前輩嫉妒我們這種年紀輕輕就成爲高級冒險者的團隊。
不過,『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即使公會再怎麼努力地封鎖消息,我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的事,也一定會被敏銳的人和這次事故聯繫在一起,最終各種猜測會演變成流言蜚語然後越傳越誇張吧。
到時候如果師傅她們真的很難過,那我們乾脆一起隱居吧。雖然人言可畏,但『謠言只會持續75天』。等我的新義肢做好後,就把〈
奪命者
〉掉落的戰利品賣掉,然後去其他國家好好玩一玩,這麼幹也不錯。
就在這時,羅澤原本陰鬱的表情突然變得溫柔起來。
「不過……雖然不知道這麼說合不合適,但我真的覺得沃爾卡醬很厲害哦。」
他不知爲何,用一種彷彿看着耀眼事物般的眼神望着我。
「就連我都知道〈
奪命者
〉是多麼可怕的魔物。但是,你卻不僅保護了你的同伴,還活了下來……最後回到了這裏。」
「嘛……當時我只是拼命地戰鬥而已。」
「爲了別人而拼命,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對大多數人來說,到了關鍵時刻最看中的還是自己。……所以,沃爾卡醬你真的很了不起。」
羅澤一直都是那種善於發現別人的優點,並給予讚美的人。
但是不知爲何,我總覺得這次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太多的 —— 真情實感,
「——再說一次,歡迎回來。今天大家就好好休息吧。」
……話說回來,羅澤在開這家旅店之前,到底是在哪裏做什麼的呢?雖然他總是笑着回答我們的大部分問題,但他卻從未向我們任何人提起過他的過去。
是這樣吧?
「不可以哦?絕對不可以。」
「……啊,嗯。」
難、難道是因爲現在是晚上,所以我看錯了嗎?師傅那看慣了的天真無邪的笑容,不知爲何現在看起來有些過於美麗,美麗到讓我有些毛骨悚然,讓我感覺……就像被人用繩子勒住了脖子,
無處可逃
的感覺——
「你說什麼呢,不——行——哦。」
「是、是這樣嗎……?」
「……師、師傅?」
我真的希望是這樣啊。
「……好了,別再說這些沉重的話題了!大家都喫晚飯了嗎?如果還沒喫的話,我就大顯身手,爲你們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吧~想喫什麼儘管說!」
然而由於長途旅行的疲憊和幾天來第一次能在牀上睡覺的安心感,我很快就睡着了。我對自己秒睡的功力還是很有自信的。
也許,羅澤他——
「——呵呵…………沃爾卡………………」
「……那個—,師傅,我們已經回到聖都了,所以不用再一起睡了吧?」
「沒問題!但是蔬菜也要多喫哦,均衡的營養纔是美麗的祕訣!」
師傅就這樣理所當然地走進我的房間,理所當然地爬上我的牀,理所當然地開始噗噗地擺弄起帶來的枕頭。等等等等。
被那無比真摯,又同樣充滿不安的眼神注視着,我除了認命之外別無選擇。
「嗯!」
「不行。」
「呵呵,尤莉緹婭醬真是個好孩子。但是不用了,今天就交給我吧。在這種時候,讓大人出風頭也是淑女的禮儀哦?」
「唔姆!」
「唔!」
之後就是回到各自的房間整理行李,或者沐浴洗去風塵,再之後就只剩下爲明天養精蓄銳、好好睡一覺了。
師傅無辜的睜着她那雙大眼睛回望着我,似乎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確實,無論是在〈魯特爾〉鎮也好,在回來路上時的野營也好,我和師傅一直都是一起睡的。但那,該怎麼說呢……對吧?
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那足以經營旅店的見識和頭腦,以及徒手製服醉漢的膽識和身手,絕對不是過着平凡生活就能擁有的。
無論是羅修還是羅澤,都能像這樣輕鬆吹散陰沉氣氛、活躍空氣,他們這種人的存在真是讓人感激啊。也多虧了羅澤開朗的性格,等到美味的晚餐結束時,師傅她們也完全恢復了精神。
啊,是要翻出那個瞬間冷場的話題嗎?可以的話我希望當作沒發生過……。
「……………………」
「那晚安了哦,沃爾卡。」
「沃爾卡……沃爾卡你又總是那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師傅,莫非……」
睡衣裝扮的師傅把平時綁在頭髮上的緞帶都摘掉了,沒有束縛的銀色長髮如同吸收了月光後閃耀着光輝的面紗一般,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位誤入凡間的精靈。她還在肚子前抱着她最喜歡的枕頭,儼然一副『今晚也要一起睡』的樣子 —— 嗯??
「……沃爾卡。」
但是,剛纔師傅對我說『不行』的時候,我那一瞬間感受到的那種惡寒,以及彷彿被什麼東西溫柔地束縛住手腳的感覺,到底是——
所以,就算我好像聽到了師傅那
異常甜膩
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時。
「想喫好多肉。」
「……我知道了。但是,明天早上我們要早起。就算你賴牀說要再睡五個小時也不行。」
「嗚……」
師傅?
「「「好!」」」
哈?!
「請進。」
我應了一聲,只見穿着蓬鬆荷葉邊睡衣的師傅走了進來。
師傅立刻綻放出如花的笑容,回去繼續擺弄被褥了。……我還是往好處想吧。之前在我剛甦醒過來的時候,只要我拒絕和她一起睡,她就會哭着說『不要不要,求求你,別拋棄我……!!』。現在她已經不會再哭鬧着黏上來了,看來她的精神狀態也恢復了不少吧。所以只要我裝上更好的義肢,成功迴歸社會,師傅就能安心地回自己的房間睡覺了吧,對吧?
我那朦朧的意識並未清醒過來,而等到黎明時分,我已全然不記得那夜遭遇了何事。
「羅澤先生,我也來幫忙吧!」
等等,在這裏還要一起睡麼?
……該怎麼說呢,我大概在師傅面前會無意識地放鬆警惕吧。
就這樣,當我漂浮在淺眠的夢境中時——
在這個沒有電視、沒有遊戲、沒有網絡,甚至連照亮房間的燈具都很少見的世界,晚上根本沒有消遣的方式,所以天一黑大家就都睡覺了。我也換上了睡衣,做着睡前伸展運動,這時,我的房門上傳來了可愛的敲門聲。
「?」
「……『這可是男人的勳章』。」

還是說,那只是我在月光下產生的幻覺嗎?
羅澤切換回了平時那開朗的笑容,不容我們繼續追問。飢腸轆轆的阿託莉第一個舉起了手,說道:
不過下一秒,師傅就恢復了往常的樣子。她用擔心又埋怨的眼神看着我,說道:
※ ※ ※
當沃爾卡房間裏的魔石燈熄滅後,〈勒・布凱〉也結束了最後一位客人的入住登記,正準備關門打烊。這時,一個身影邁着優雅的步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旅店門口。聽到門鈴聲溫柔的響起,正在前臺的羅澤抬起頭,說道:
「哎呀,真是稀客啊,羅修醬,這麼晚了你來做什麼?」
來人正是羅修。
他行了一禮後,迅速地環顧四周,確認除了他和羅澤以外沒有其他人後低聲說道:
「您看起來還是別來無恙啊。——
羅澤庫斯隊長
。」
「哎呀,討厭啦~」
羅澤假裝生氣地用右手拍了一下羅修,
「真是的,都過去多少年了?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現在叫我『羅澤』就好了嘛。」
「請原諒我。對我來說,您永遠都是隊長。」
「就算你這麼奉承我,我也不會回騎士團的哦。」
「那是當然。」羅修苦笑着說道。羅澤合上賬本,從櫃檯裏走了出來,帶着溫和的表情,緩緩地走到這位曾經的部下面前。
「你是來看望朋友嗎?沃爾卡醬他們已經睡了,你放心吧。」
「這只是一方面……我只是突然有點擔心,您看到沃爾卡現在的身體,會不會嚇得腿軟走不動路。」
「哎呀,你真是的,說的我好像很膽小一樣。我可是很勇敢的哦?」
雖然羅澤嘴上說着玩笑話,但臉上卻閃過一絲陰霾。
「……不過,我確實差點嚇到站不穩。沒想到,沃爾卡醬他居然變成那樣……」
「……………………」
「吶,羅修醬,你知道嗎?今天沃爾卡醬他說……自己的傷,是男人的勳章呢。」
羅修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他的表情彷彿在說『那個蠢貨認真的嗎』。
「他……不是在開玩笑?」
「——哎?真的嗎?」
持有月之紋章的聖女。
雖然旅店附近有很多以港口遊客爲目標的高級旅店,大家都覺得一個普通人想要在這樣的競爭中生存下來,無論怎麼看都是異想天開。但即便如此,
持有雪之紋章的聖女。
「我知道啦。……但是,有些事,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釋懷的。無論過了多少年。」
「關於這件事,我想和各位商量一下。」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一半是爲了不讓我們擔心而開的玩笑,但另一半,絕對是認真的。」
「是的!我會親自頒發的!」
羅澤一邊說着,一邊靠在了牆上,
「既然是難得的機會,不如,你們大家都和沃爾卡大人見一面吧?——」
「嗯?」
持有雪之紋章的聖女,語氣隨意,毫無拘束。
「啊拉……!」
羅澤抬起頭望着天花板,他的目光悠遠而深邃,彷彿在注視着天邊的月亮。
「……你可不能失去這個朋友啊。」
持有劍之紋章的聖女。
「……隊長,那件事,並不是你的錯。」
君臨〈
聖導教會
〉頂點的四位聖女,正在類似客廳的空間裏進行着這樣的對話。
「好啦好啦,你的沃爾卡大人讚美詩就留到下次再說吧!——話說回來,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了呢。那好,我們就一起去圍觀一下那位傳說中的沃爾卡大人,嚇他一跳吧——」
這位曾經指揮着衆多騎士的男人,在大約六年前辭去了〈
聖導騎士團
〉的職務,把他擔任隊長期間積攢的錢全部砸在了這家小小的旅店上。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儀式要在下面的禮拜堂舉行,所以你得專程到下面去哦。」
「沒錯。」
「…………………………」
持有月之紋章的聖女,聲音慵懶,沒有抑揚頓挫。
「什麼事?」
與此同時,在遠離這家旅店的大教堂中,那高聳入雲的塔頂 —— 聖女們的私人空間『聖域』裏。

持有星之紋章的聖女,聲音清脆悅耳,稚嫩卻又不失優雅。
「安潔,
蒂雅
,能打擾兩位一下嗎?」
——旅店〈
勒・布凱
〉。
「明天好像要給那位大人頒發獎賞,對吧?」
「啊?尤莉想去我能理解……哎,
阿爾卡
你也要去?」
「如果能讓我少工作一點的話,就把他抓到教會來吧……」
「不過,沃爾卡醬真的很厲害,不是嗎?即使身體變成那樣也爲了夥伴而戰鬥了下去,還一直守護大家到了最後。」
「是的,我也想說這件事。」
聖女們正在談論着什麼。
「我剛纔也聽老爺子說……」
「……那個笨蛋,真是的。」
持有星之紋章的聖女。
「偶爾去下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不錯……」
「……嗯。我當然不會。」
「嗯……真的」
「……不行嗎?」
「——真的是……和某個所謂的隊長完全不同啊。」
這又究竟是爲誰而準備的花束呢?
「呵呵,真期待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太好了!一定要,大家一定要去見見他!各位一定會喜歡他的!沃爾卡大人,他,他,那個……」
在這座吹拂着舒適微風的山丘之上——
「好的,有什麼事嗎?」
她們正在談論着一些會讓沃爾卡聽到後超級胃痛的話題。
「哦——,正好是個和他見面的好機會,我在想要不我來親自把獎賞交給他。」
那是羅修少有的、打心底裏感到無語時纔會發出的、如同呻吟般的嘆息。這次輪到羅澤苦笑了,
持有劍之紋章的聖女,聲音溫柔,充滿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