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 劍與聖N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3萬 字
第二天,東方還沒露出魚肚白,我就已經睜開了雙眼。
我伸了個懶腰,然後猛地從牀上坐起來,完全沒有賴牀的想法。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成天只知道在教會的牀上睡懶覺的廢人了。由於穿上了義肢,我也回覆了可以做一定範圍內鍛鍊的程度,使得我的生物鐘已經逐漸恢復正常,生活節奏也基本恢復到受傷前的狀態了。
也就是說,現在又到了晨練的時間了。好,今天也要加油了 —— 不過在裝上義肢之前。
「呼喵……」
首先,得叫醒睡在我旁邊、發出這種萌萌睡音的師傅纔行。
當然,我也可以趁着師傅睡覺的時候偷偷溜出去鍛鍊。她本來就不擅長早起,通常都會一直睡到喫早飯的時候。所以本來的話,讓師傅繼續睡下去也沒什麼問題……
但這都是我失去一隻眼睛和一條腿之前的事了。
現在要是不叫醒師傅的話,她醒來後發現我不見了,估計又要——
當初在〈魯特爾〉的時候,師傅就因爲這件事大鬧了一場。 從那以後,我們就約定好了,我晨練的時候一定要叫醒師傅,而師傅也要努力起牀。我們甚至還專門拉鉤上吊了。
於是乎,我準備輕輕搖醒睡得一臉幸福的師傅的身體時,
「……唔姆。」
我忽然想到。再過不久,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也要起牀晨練了,等她們會收拾好東西肯定會來我的房間找我。於是我突然心血來潮,決定今天利用這段時間冥想一會兒。
我裝好義肢,下了牀,把房間門牌上的『就寢中』換成『在房裏』,然後打開門鎖。接着,我回到牀上,解除了〈
裝具化
〉,將愛刀具現出來。然後我在牀上盤腿而坐,把愛刀放在併攏的雙腳上,集中精神,想象着將自己的意識逐漸沉入劍中。
我爲什麼突然想冥想呢?當然是有原因的。
我想利用這段無人打擾的安靜時間,讓意識與劍深度同步。如果用玄幻一點的說法,就是想與劍進行深層次的交流。
怎麼說呢 —— 我感覺自己還能更『
深入一些
』。
雖然在與〈
奪命者
〉的死鬥之後,我能感覺到自己與劍的同步程度已經比以前提高了好幾個層次。但我總覺得,這還遠遠不夠。我還能進入更深層的境界 —— 這種感覺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
我將身旁熟睡的師傅的存在拋諸腦後,將全身心沉入精神世界的海洋。
跨越了〈
奪命者
〉及〈
暴食的凶神
〉這兩大勁敵後,我感覺稍微抓住了某種感覺,那是一種對想斬之物,可以隨心所欲斬之的感覺。
說的極端一點 —— 現在的我,能否將視野中的一切都全部斬斷呢?不移一步,僅憑拔刀一閃,將眼前萬物無差別地——
雖然拔刀術是我從前世就憧憬的東西,但在拜師那個老頭子、經歷了各種非人的瘋狂訓練、甚至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的現在,我仍然渴望繼續揮劍 —— 會變成這樣一個劍術笨蛋,這其中肯定也有那個劍鬼爺爺血脈的影響。
在她旁邊,是一如既往面無表情、但眼神中卻閃爍着神祕光芒的阿託莉。……怎麼回事,雖然我確實把門鎖打開了,但她們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我因爲太專注於冥想,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
但是,如果能明確地、帶着絕對自信地想象出將一切
一刀兩斷
的那一瞬間的話。
(——……)
「抱歉,我沒注意到。你叫我一聲就行了。」
……………………。
……不知道那個老頭子在劍道這條無邊延伸的路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尤莉緹婭,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哦哦哦哦,突然燃起來了啊……呼呼,我越來越興奮了。
耳邊傳來少女慵懶的聲音,以及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輕微響動。我驚訝地回過頭,發現尤莉緹婭正一臉神遊天外的樣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沒、沒事!我很好!只是,那個……哈……」
——啊,不知怎麼的,我突然覺得超級興奮起來了。
斬。
但也正因如此,我纔不會感到無趣。如果一個區區十七歲的毛頭小子輕易就能追趕上你的話,那也太沒意思了。
然而,當我將視野中的一半左右染成白色的時候,無論我怎麼想象,都無法再擴大這片純白的區域了。
或許從這裏開始的領域,其中對『斬』這個概念的解釋就開始不一樣了。
「對、對不起。那個,我敲過門了,但是……」
我開始試着改變看待世界的方式。首先將這個世界看作是黑色的。然後從牀、地板、牀頭櫃這些近在咫尺的東西開始 —— 將我絕對有自信可以『斬斷』的地方,用白色的劍痕覆蓋。
我一點點的擴大着白色的區域,將斬擊前的黑色世界逐漸變成斬擊後的白色世界。如果能用這種方式,最終將整個視野都染成純白的話——
「……沃、沃爾卡,」
我感覺,沉入劍中的意識,彷彿觸碰到了什麼東西。
不知該對自己無語還是該怎麼樣。總之我再次深刻感受到,自己真是被那個老頭子培養成了一個純粹的劍士啊。
(但是——)
畢竟他當年可是個能夠橫砍一劍就能將數十棵樹木齊刷刷變成圓木,縱劈一刀就能碎裂大地的怪物啊。雖然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劍術還有此等領域,但或許,老頭子他也擁有着在不斷鑽研之後最終到達的,屬於他自己的劍之世界吧。
(——嘛,感覺還是有點不可能啊。)
斬。
哎……都這樣了還沒注意到,我到底在幹什麼啊。是因爲剛剛太專注了嗎?一想到自己專注於冥想的樣子被她們看到了,我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當時的表情應該沒有很奇怪吧?
總之,這將是我今後的新課題。既然已經獲得了有意義的成果,那這次冥想就到此爲止吧。我將意識從精神世界的海底浮起,緩緩將視線拉回到現實世界,然後——
這種全身心都爲之振奮的感覺,讓我想起了當初爲了實現拔刀術而拼命努力的時光。那種讓我無論如何都忍不住要去思考、去嘗試,令人躁動的衝動。如果我能將這個想法變成現實的話,我就能在這個奇幻世界裏,掌握最具奇幻色彩的拔刀術 —— 或許吧。
我的身體還殘存着,斬殺〈
奪命者
〉時的感覺。
「……抱歉。」
我隱約,有些明白了。
我的記憶還保留着,斬斷〈
暴食的凶神
〉時的感覺。
(啊啊,原來如此——)
就連不擅長早起的師傅也醒了,她正一臉迷茫地看着我,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斬。
在那個領域中,『斬』,並非僅僅指用劍將物體一分爲二的行爲。
斬。
這麼說吧,『斬』這個動作,說到底就是按照自己腦海中的想法,讓自己的身體將劍揮出去。
但是如果繼續深究下去,是不是可以說 —— 只要能想象出『斬斷』的絕對意向,剩下的就只需以無我之境揮劍就行了。
她不知道爲什麼嘆了口氣。不過,怎麼感覺像是心滿意足的嘆息……?說真的,我冥想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我自己都想笑自己了。這實在不像是個神志清醒的想法。我或許真的變得不正常了。
嘛,這感覺也太不可能了吧。就算這裏是劍與魔法的奇幻世界,那也算是相當不切實際的想法了吧。如果告訴別人的話,肯定會被對方嗤之以鼻,或者被當成腦袋有問題的怪人吧。
(……話說回來,這是一個只有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的人該考慮的事情嗎。)
而是將揮劍的動作作爲觸發器,使腦海中已經被『斬』斷的未來,變成現實。

話說回來,尤莉緹婭,怎麼感覺你的呼吸有點急促啊?爲什麼要像那樣喘氣啊?臉也看起來也紅撲撲的,該不會是哪裏不舒服吧?
尤莉緹婭仍然坐在地上,對我說道:
「——呼啊,」
「那個……我也叫你了……」
我的本能,或者說靈魂,亦或者說某種比意識更高次元的東西,在此時發出了『做不到更多』的信號。是因爲我現在就只有這種極限嗎,還是說我的思考方式還需要進一步優化……或者說,如果我能更深層次地進入劍中的話。
果然,我還是差老頭子差得很遠啊。
阿託莉也把膝蓋搭上牀沿,饒有興趣地探出身子到我面前,
「沃爾卡……你剛纔在幹什麼?」
「幹什麼……冥想啊。」
「但是,嗯……你看起來很專注」
「……因爲是冥想啊。」
冥想當然要集中精神了……!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越來越搞不懂了啊!?
「感覺你好像在看着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啊——,難道是指我試圖用斬擊的想象來感知到的世界嗎?也那麼誇張啦,那只是我的想象,並不是真的看到了不同的世界。
唔…………該怎麼解釋呢?
「怎麼說呢……感覺像是,我更深層次地進入了劍裏面。」
「進入,劍裏面……」
「然後,我就在思考,『斬』到底是什麼……」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向我投來了疑惑的目光。嘛,突然被這麼說,也難怪她們會不明白。啊,也就是說……該怎麼說呢……。
「『斬』並不僅僅是用劍揮砍,而是將自己
想象中的未來變成現實
……會不會是這個意思呢——」
我說到這裏就突然閉上了嘴巴。—— 等等,我剛纔說的話,在別人聽起來,是不是就像一箇中二病患者的妄想?
不出所料,大家的表情已經從疑惑變成了完全不明所以,糟糕。我是不是又搞砸了啊?!
「將想象中的未來,變成現實……?」
「前、前輩……?那究竟是什——」
「沒什麼,抱歉,我只是在胡思亂想罷了……」
看吧,她們完全是一副『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的表情!看起來我的發言比我想象中還要中二,她們肯定是被我雷到了。我還是別聊這個話題了吧……。
「當然,是指前輩以外的男人哦!」
比如說 —— 裹胸布什麼的。
「反正也沒人看,而且就算被看到也沒關係」
也許有人會覺得,反正鍛鍊完都要洗澡,現在洗澡不是多此一舉嗎? —— 但這其中,也包含着『想讓沃爾卡看到自己最美的樣子』這種複雜的少女心。要是鍛鍊的時候讓沃爾卡聞到睡汗的氣味就太難爲情了。
「啊、阿託莉小姐……您怎麼又穿成這樣出來了……」
※ ※ ※
總之,在洗完澡、整理好儀容之前,尤莉緹婭都不想見到沃爾卡。
「不、不行不行!前輩纔不會做那種事呢!」
這件內衣其實就是阿託莉平時穿在她那身民族服飾下面的內衣。因爲阿託莉在這方面有點邋遢,所以睡覺的時候總是穿着這件內衣就睡了。雖然因爲她的民族服飾布料很透,平時也和半露不露沒什麼區別,但是——
和大多數人一樣,尤莉緹婭在自己房間的時候,也希望能放鬆地休息。所以,她的穿着也是沒那麼
拘束
的。
「沒什麼啦,大家都忘了吧。對了,我們該晨練了吧?我要換衣服了,你們在外面等我吧。」
她由衷希望自己的身高能再長高一點,至少長到和現在的阿託莉差不多高,這樣身材就能更勻稱一些了。爲此她明明在羅澤的指導下,每天都有好好喫有營養的飯菜,也在堅持喝牛奶,爲什麼只有那個部位一直在長個不停呢。
「總之……早上好,阿託莉小姐。您今天也要一起鍛鍊吧?那就帶上換洗衣服,我們一起去洗澡吧~」
「前——輩——?」
沃爾卡的房門上,掛着『在房裏』的門牌。於是,尤莉緹婭直接敲了敲門,然而……
「……你就這麼不想被沃爾卡看到嗎?」
她又敲了敲門。然後等了一會兒,
可是,不用裹胸布的話,就算穿着不會顯山漏水的寬鬆睡衣,也還是能——
「嗯、嗯唔……」
我果斷地打斷了她們的追問,把她們趕出了房間。我說你們啊,這種時候就別深究了,隨便敷衍一下不就行了……就算勉強繼續對話,也只會徒增對方的心理負擔。
尤莉緹婭斬釘截鐵地說完,又猛地驚覺過來,補上一句話:
她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內衣。尤莉緹婭一見這樣馬上哇哇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阿託莉,
她『哼!』地睜開雙眼,打起精神,從牀上爬了起來。今天是回到聖都後的第一個早晨,也是第一次晨練的時間。可不能再沉浸在睡夢的餘韻中了。對尤莉緹婭來說,早上的鍛鍊是能和沃爾卡一起練劍的最重要的時間。
——真是的。尤莉緹婭短促地嘆了口氣。不知道是性格原因還是文化差異,在異國長大的阿託莉在這方面實在太不拘小節了。不過,對於阿託莉來說,如果真的對那種眼神感覺不舒服,她也可以一拳把對方打飛,所以也許根本不需要在意這些吧。
「阿託莉小姐,您應該更加自覺一點,您可是個美人啊!」
這是因爲在下樓時途經二樓的男性樓層,以及一樓的公共區域裏,她都有可能偶遇沃爾卡。然而她在一天之中只有在這段時間,是最不想被沃爾卡見到的。
不過,尤莉緹婭每次去浴室的時候,以及洗完澡回房間的時候,都會特別注意。
這天清晨,尤莉緹婭比沃爾卡稍微早一點醒來了。她揉了揉右眼,緩緩坐起身,
「是啊。就算被看到也沒關係,但是男人肯定會……那個……用很、很奇怪的眼神看你的!」
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一起呼喚着沃爾卡的名字,但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你絕對不能在麗澤爾面前說這種話。」
「沃爾卡——?」
「……是嗎?」
想好好休息的時候,那種東西真的會覺得很礙事。
「要是被麗澤爾聽到這句話,她估計會氣瘋……」
「嗯。」
「……嗯~~」
「前輩,早上好ー」
她舒展了一下身體,然後無力地垂下手臂,長嘆了一口氣。就這樣發了十秒鐘的呆後,
門開了,睡眼惺忪的阿託莉走了出來。
稍稍將時間回溯。
我只能一邊在心裏暗自神傷,一邊換着衣服。
「唉,爲什麼只有我……這麼麻煩……明明這麼礙事,還會影響練劍,我根本就不想要……」
「……好!」
「話是這麼說……」
「……………………?」
沃爾卡啊,你終究只是一個會說出讓同伴無語的中二發言的男人。
「嗚……因、因爲果然還是很害羞啊……」
「阿託莉小姐,您醒了嗎?」
「沃爾卡,你難道——」
尤莉緹婭麻利地幫阿託莉換好衣服,然後兩人一起前往浴室。尤莉緹婭和其他女性住客住在〈勒・布凱〉旅店三樓的女性專用樓層,而淋浴間則在一樓的公共區域,男女分開設置。
尤莉緹婭在穿衣鏡前簡單地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拿着昨晚就準備好的換洗衣服走出了房間。她來到隔壁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難道是不小心又睡着了嗎?還是說,他昨晚睡覺前忘了把門牌換成『就寢中』。
「那我能不能把這些脂肪送給麗澤爾小姐啊……」
沒錯,
沒有拘束
。
—— 於是,在洗完澡、整理好儀容儀表之後,尤莉緹婭便徑直走向了沃爾卡的房間。
「如果是沃爾卡的話,就算被用奇怪的眼神看也……」
在匆匆下樓的途中,跟在尤莉緹婭後面的阿託莉問道,
—— 難道,出了什麼事?
尤莉緹婭剛想到這一點,身體就立刻動了起來。
「前輩,失禮了!」
幸好門沒鎖。尤莉緹婭全身緊繃地衝了進去——然後,立刻放鬆了下來。
因爲衝進去的瞬間,她就看到了坐在牀上的沃爾卡的身影。
「前輩……真是的,醒着的話就回個話嘛!」
「擔心。」
阿託莉也和她一起抱怨着,但沃爾卡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前輩?」
——難道,他坐着睡着了?
尤莉緹婭覺得有些奇怪,於是走到沃爾卡身邊,打算輕輕戳戳他的肩膀。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沃爾卡肩膀的瞬間。
「——!? 」
她停住了。全身都僵住了,連呼吸都停止了。
就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把出鞘的利刃一般,尤莉緹婭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本能地縮回了手,向後退了一步。
沃爾卡正盤腿坐在牀上,將劍放在併攏的雙腳上,應該是在閉目冥想。這本身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對於追求劍道極致的人來說,這樣調諧精神與身體是再平常不過的鍛鍊方式了。
但奇怪的是,沃爾卡身上散發出的氣場。
「唔……!」
尤莉緹婭感覺自己在一瞬間就被吞噬了。彷彿有電流流過全身,讓她感到一陣酥麻,還有一種皮膚被刀尖劃過的輕微刺痛感。當然,這並不是真的有電流流過,也不是真的被刀劃傷了。這只是她被沃爾卡的氣息所吞噬後產生的錯覺 —— 但這種錯覺卻無比真實,彷彿身臨其境。
沃爾卡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在他看來他只是專心致志地冥想,並不知道自己的行爲讓尤莉緹婭她們看到了什麼。他歪着頭說,
「沒、沒事!我很好!只是,那個……哈……」
沃爾卡這才注意到尤莉緹婭她們的存在。他看着似乎還沒有從那種被純白吞噬的狀態中完全恢復過來,一臉呆滯的尤莉緹婭等人,臉上露出了些許疑惑的神色。尤莉緹婭拼命想要發力站起來,卻怎麼也做不到。
「前、前輩……?那究竟是什——」
「前輩……前輩到底,要前進到什麼地步……」
就連最不擅長早起的麗澤爾,都被這股氣息嚇得從牀上跳了起來。
對於將沃爾卡視爲心中最敬愛的劍士的尤莉緹婭來說,看到這一幕,她的靈魂已經完全被——
「沃爾卡……你剛纔在幹什麼?」
「那個……我也叫你了……」
「『斬』並不僅僅是用劍揮砍,而是將自己
想象中的未來變成現實
……會不會是這個意思呢——」
雖然經常聽說,劍術磨礪到極致的人身上會散發出一股威壓,但沃爾卡的這股氣息,如果簡單地用『威壓』來形容又顯得太過美麗和溫柔了。
那是隻有超越死亡命運的的人,才能踏入的劍之極境,也是劍道的最深處。
她從沃爾卡微微睜開的那隻左眼中,似乎看到閃過了一道閃電般的光芒,這究竟是幻覺,還是真實?
「幹什麼……冥想啊。」
「……?」
「對了,我們該晨練了吧?我要換衣服了,你們在外面等我吧。 」
「感覺你好像在看着另外一個世界。」
「沒什麼,抱歉,我只是在胡思亂想罷了……」
「但是,嗯……你看起來很專注。」
沃爾卡並非只是將一隻腳踏入了那個領域。
自己此時彷彿與世隔絕,整個世界都被染成一片純白 —— 耳邊迴盪着
讓人耳疼的寂靜
。
「嗚哦!!」
「然後,我就在思考,『斬』到底是什麼……」
他已經開始繼續前進了。即使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他也依然堅定地朝着前方,朝着那遙不可及的更深處邁進。他的心中,只有對劍的純粹熱愛。
「……抱歉。」
「怎麼說呢……感覺像是,我更深層次地進入了劍裏面。」
「沃爾卡,你難道——」
「~~……!!」
「尤莉緹婭,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沃爾卡結束了冥想。那種被純白吞噬的感覺,也如同夢境般消散了。尤莉緹婭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沃爾卡說着,抱起麗澤爾把她從牀上放了下來。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溫柔。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尤莉緹婭的心思,阿託莉湊到牀前擋在了尤莉緹婭身前,好奇地問道,
尤莉緹婭的心臟跳得厲害,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這讓沃爾卡有些擔心地看向了她。
說完,沃爾卡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或許是因爲他看到尤莉緹婭她們完全無法理解,所以放棄了繼續解釋。
「將想象中的未來,變成現實……?」
這時,尤莉緹婭終於恢復了一些對身體的控制,可以勉強站起來了。她拉着看起來還沒完全接受的麗澤爾和阿託莉的手,暫且走出了房間,然後靠在旁邊的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十秒,或者一分鐘。
那種被純白吞噬的感覺還沒有完全消散,她的身體仍然殘留着一絲興奮的餘韻。
一股難以言喻的高潮,傳遍了尤莉緹婭的全身。
「——呼啊,」
這是消滅〈
奪命者
〉,擊破精靈魔法〈
暴食的凶神
〉時的,
那一劍
。
在明白過來的一瞬間,尤莉緹婭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彷彿要炸裂開來一般。
「對、對不起。那個,我敲過門了,但是……」
沃爾卡的精神,正與劍交融在一起。他不僅踏入了在與〈
奪命者
〉的死鬥中才得以打開的領域,現在還開始朝着更深層次邁進。
「抱歉,我沒注意到。你叫我一聲就行了。」
她胸口的悸動,久久無法平息。
(啊——這、這是,那時候的——!!)
突然出現的哲學般的話語讓尤莉緹婭愣住了。『斬』究竟是什麼 —— 她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含義。而沃爾卡自己也像是在試圖在水底撈月一樣努力解釋着,
而沃爾卡,現在只是在冥想而已。僅僅是冥想,就擁有着如此強大的力量。
「嗚……!? 這、這這這到底是什麼!? 」
「……因爲是冥想啊。」
那是隻有他才能到達的,只屬於他的劍之極境。
沃爾卡斬殺〈
奪命者
〉的時候。消滅〈
暴食的凶神
〉的時候。以及,剛纔那個時候。這已經是尤莉緹婭第三次親身感受到這種感覺了。正因爲是第三次,所以她才更加清楚地明白。
「沒什麼,大家都忘了吧。」
尤莉緹婭她們還是不明白沃爾卡究竟想表達什麼。
「……明白了。我們等着您。」
雖然尤莉緹婭知道自己應該振作起來,但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恍惚的嘆息。她感覺全身發熱,大腦一直在發麻。不妙,這樣下去可不行,沃爾卡會把自己當成奇怪的女人的——
「進入,劍裏面……」
「把想象中的未來變成現實什麼的,這種事就算在我的故鄉……」
「這、這應該說的是一種揮劍時的心境吧?畢竟如果真的能做到那種事,那就不是魔法能解釋的了……」
理性分析的話,的確是這樣。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如果真的能做到,那就如同麗澤爾所說,已經超越了劍術和魔法,成爲了一種可以改變法則的力量。
但是。
正面斬斷〈
暴食的凶神
〉的那一斬。那道銀色的雷光,確實是無視了空間這個絕對的法則、在沒有傷到露艾莉一根頭髮絲的情況下、精準無比地將擋在前方的敵人斬殺了。
據說〈七花法典〉的第三席 —— 那位被譽爲王國最強聖騎士的男人,他的劍技也已經到達了常人無法理解的境界。
所以,也許在尤莉緹婭不知道的地方。
那些到達了劍之極致的人,他們所看到的世界,可能也是常人無法理解的。
(……………………前輩。)
正如人們常說的:光越強,影子就越深。而沃爾卡的劍越是耀眼,尤莉緹婭心中的悔恨和罪惡感就越是強烈。
如果,沃爾卡的身體沒有受傷的話。
如果,尤莉緹婭那時能夠與他並肩作戰,而不是隻能被他守護的話。
如果,她能夠保護住他的那條腿的話。
那麼,這世上應該將再也沒有什麼能阻擋沃爾卡前進的道路了。這位年紀輕輕便已臻至劍道極境的劍士之名,想必早已傳遍全國,作爲開創了全新劍之地平線的『劍聖』載入史冊了吧。
這位揹負着不爲人知的過去的劍士,本應得到這樣的回報。
而將他那光明的未來親手摧毀,將他推入無盡深淵的人,正是尤莉緹婭自己。
這是不可饒恕的罪孽。無論沃爾卡說多少安慰的話語,她也無法原諒自己。
沃爾卡爲了保護她和大家,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他甚至還希望她們全都能夠幸福。
所以,尤莉緹婭的願望是——
「沃爾卡。我從以前就在想這個問題了,你討厭名聲嗎?」
「安潔,怎麼說呢……你今天看起來特別精神啊?」
我於是試探性地問道,
※ ※ ※
好可疑。從斜後方,我也能聽到師傅她們和安潔的對話。
「嗯?你這話真是太傷我的心了,我怎麼可能騙你呢?哈哈哈哈!」
我不禁有些擔心,就這樣跟着他們倆走真的沒問題嗎?不過現在也已經沒有拒絕的餘地了,只能祈禱一切順利結束吧。就這樣,我們和這對長得像兄妹一樣的傢伙一起離開了〈勒・布凱〉旅店。
—— 她將爲了沃爾卡,付出自己的一切。
羅修聳了聳肩,
「是吧。再說騎士這種東西——」
「如果準備好了的話,我們就出發吧。安潔可是幹勁十足的準備了好久呢。」
比如,冒險者的最高等級 —— S級,是隻有那些始終與魔物戰鬥在最前線的英雄才能獲得的稱號。獲得這些稱號的人們不可能在鄉野間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 至少,社會上是這麼認爲的。成爲S級冒險者,就意味着要承擔起英雄的責任,成爲人們的希望。
呃,你們別在那兒說這麼嚇人的話啊,那種隆重的儀式好像都是要對外公開的大型活動吧?太誇張了。搞得那麼盛大的話,我的胃會因爲壓力而癟下去的。這種事情還是要量力而行啊。
「……唔姆。」
先不管這個吵鬧的傢伙,在他旁邊還站着一位以不同於羅修的方式閃閃發光、散發着祝福氣息的少女。
『安潔幹勁十足地準備了好久』這幾個字讓人相當不安啊……。喂,真的沒問題吧?今天真的只是去普通地領取褒獎而已嗎?羅修,你要是不阻止安潔暴走的話就完蛋了啊?
這,纔是尤莉緹婭唯一的救贖,也是她唯一的幸福。
「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啊。」
「你啊,想象一下我穿着那身鎧甲的樣子。大概會笑死人吧。」
「只是我那個時候拼死戰鬥,並不是爲了名聲這種東西。」
「是的!因爲我是沃爾卡大人的
贊助者
嘛!」
於是我回答道,
走在灑滿溫和晨光的街道上,我忍不住問羅修道,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只是……」
「在陽光下我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光芒啊!」
「說的是呢……我覺得對前輩的功績來說,反倒是隻有隆重的儀式才合適吧……」
我的憂慮大概表現在臉上了,羅修在一旁問道:
大概是因爲一邊想着這個一邊說話的緣故吧 —— 我對於背後師傅她們一度用蘊含着沉重情感的眼神注視着我背影這件事,直到最後都沒能察覺到。
平時笨嘴拙舌到令人無語的我,和羅修說話時卻不可思議地滔滔不絕。看起來我和男性朋友就能正常聊天啊。要是能把這點稍微活用到和女性的交流中就好了。
「…………是嗎?」
「是的!因爲今天是沃爾卡大人接受褒獎的日子!」
「要是不這麼覺得,就不會一直這麼說了。」
「安潔,你該不會準備搞一個很隆重的儀式吧?如果只是表彰沃爾卡一個人的話倒是無所謂,但太誇張的話我們可受不了……」
「所以說、你是我們的、是我們『整個隊伍』的贊助者啊!你、你該不會是真的衝着沃爾卡來的!? ……那、那個……不、不行哦!」
「你就這麼覺得我適合當騎士嗎?」
當街道上開始熱鬧起來的時候,〈勒・布凱〉旅館前廳門鈴突然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定睛一看,來者果然是羅修。我之前就隱隱約約有這個預感了,沒想到還真的成真了。他身後依舊閃耀着華麗浮誇的特效,晃得人睜不開眼。
師傅立刻氣鼓鼓的表示抗議,但安潔那祝福光環實在是太耀眼了,師傅的氣勢瞬間就被壓了下去。她慌忙用眼神向我求助,彷彿在說『這、這傢伙怎麼這麼有精神啊?』。可是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呀呀沃爾卡,今天的陽光真是明媚啊!你不覺得這是適合你們接受褒獎的日子嗎?哈哈哈!」
而現在,正如我所見到的,那個願望已經實現了。
我當初之所以會那麼拼命的去擊敗〈
奪命者
〉,只是因爲我希望師傅她們能夠活下來。
「各位,早上好!」
爲什麼會因爲這件事而這麼興奮啊?笑的就像是自己的事一樣。總覺得她好像有什麼計劃,背後有點發涼啊。
「只要大家都活着,都在我身邊……就已經是對我最大的『褒獎』了。」
又到了新的一天!今天的預定是先去大聖堂領取褒獎。據安潔之前說的,教堂方面準備就緒後就會派人來,於是在晨練和喫完早餐後,大家一起在旅店大堂等待着。
聽到羅修的問題,我陷入了沉思。我並不是完全沒有這種慾望,只是覺得要是名不副實只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早上好,你也來了啊」
(我要,更加地,爲了前輩……只爲了前輩。更加,更加,一直————)
「嗯,應該舉國歡慶。」
不用說,自然是安潔。看來兩人是一起來接我們的。這樣一看,他們還真像兄妹呢。兩人都是光彩奪目系的。
「是嗎?……唔姆,或許吧。」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們當初按理應該在那個地方全軍覆沒的,能夠像現在這樣一個不少地回到聖都重新過上平靜的生活,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直到現在,只要一想到『原作』中的那個場景,我還是差點就會哭出來。
雖然大家都會憧憬那種擁有無盡名譽和聲望,過着奢華生活的情況。但實際上,榮譽也伴隨着相應的責任和義務。一想到那些隨之而來的麻煩的人際關係和社會輿論,我還是覺得現在這樣平平淡淡纔是最好的。
「哎呀呀。你這傢伙,爲什麼還不來做騎士呢?」
「羅修……你們沒在打什麼鬼主意吧?」
「倒也不是討厭……」
就這樣一路說說笑笑,走了大約三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了大教堂。正面的大禮拜堂今天也敞開着大門,以寬廣的胸懷接納着絡繹不絕前來祈禱的信徒們。
我小心翼翼地向安潔問道。
「……我事先問下,你們該不會想在這裏舉行儀式吧?」
「這個、我當然也考慮過……」
你竟然真的考慮過?
「不過請放心。您還記得上次我帶你去過的那個小禮拜堂嗎?這次我們會在那裏祕密地進行儀式,
只有相關人員參加
。」
啊,那就好。如果要在這個寬敞得離譜的禮拜堂裏,讓我在衆目睽睽之下接受褒獎……光想想我就胃疼。
我們走過和上次來這裏時相同的迴廊,來到了小禮拜堂門前。
「好了,準備好了嗎?」
羅修看起來很興奮,而安潔則是一臉已經迫不及待的表情,臉上都要笑開花了。爲什麼他們會比我們這些接受獎賞的當事人還要激動啊?好吧,如果他們真的爲我高興,那我也該心存感激……不過真的沒問題嗎?我突然感到不安起來。我可是相信你們的哦?
「那麼——請進。」
羅修站在大門左邊,安潔站在右邊,兩人鄭重其事地打開了禮拜堂的大門。這場景彷彿是在覲見國王或者貴族之類的身份尊貴的大人物一樣 —— 我只能用這種玩笑話來緩解心中的緊張。
是的,這只是個玩笑話而已。
——禮拜堂裏,坐着三位少女。
其中一位坐在前排的長椅上,另一位坐在輪椅上,而最後一位……哎?她、她竟然漂浮在空中?這是什麼情況?
三位少女之間似乎正在聊天。坐在長椅上的那位少女聽到聲音,立刻站起身轉過來,
「啊 —— 終於來了終於來了,真是的,老孃等的花兒 —— 嗯嗯,咳咳!!…………歡迎光臨,〈銀灰旅路〉的成員們。」
我一眼就看出,她們絕對不是普通的修女。
首先,她們的服裝就和普通修女完全不一樣。她們全都穿着用最上等的布料最精湛的工藝製作的華麗祭服。和安潔身上那件普通的修道服完全不同。那是隻有教會最高層才能穿的衣服,而現在面前的三位少女穿着這樣的衣服,也就是說 —— 等等,
「哎——哎哎哎哎!? 」
還有一位是……叫什麼來着。好像是,〈天劍聖女〉來着?我記得好像是這個名字。
最後,那位躺在一個月牙形的搖籃,或者說靠墊的東西上,漂浮在空中的少女打着哈欠說:
她有着一頭雪白的長髮,穿着一身雪白的祭服,除了眼睛和皮膚,她的全身都被純白色所包裹。
雖然原作最終沒有交代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她們作爲被作者欽定的作品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遲早都會華麗登場。也就是說,她們是『未登場的原作角色』,其周圍肯定散落着各種各樣的flag,一旦不小心捲入其中,就無法否定會被拖進原作的可能性。
「……我說,師傅啊。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單膝跪地之類的?」
但是,對於我這個實際接受獎賞的一方來說,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我是〈白亞聖女〉,蕾絲特蒂雅。請您多指教。」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時候,傳來了〈白亞聖女〉咯咯的輕笑聲。
這個女孩是聖女。
然後,那位坐在輪椅上,用眼罩遮住雙眼的幼小少女,也說道,
……啊,我大概明白了。畢竟她們是聖都的最高層,聽說〈古澤爾〉發生的騷動也不奇怪。考慮到這件事給聖都帶來的相當大的衝擊,她們可能收到了相當詳細的報告吧。
尤莉緹婭發出一聲奇怪的驚呼,阿託莉也瞪大了眼睛,而師傅則是一臉茫然,彷彿大腦死機了一樣。
師傅的大腦好像還沒重啓完畢的樣子。怎麼辦呢。我可不知道該怎麼像騎士那樣行單膝跪地的禮儀啊。
但是,對於現在想起了原作知識的我來說,她們是需要被列爲某種危險人物重新考量的對象。
畢竟我只是個聖都裏隨處可見的A級冒險者啊。爲了我這樣的人,竟然特意出動如此大駕,能預料到才奇怪吧。居然還被這幾位大人說『這邊請』,我、我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回一句『啊,好的』啊!
我回過頭用眼神控訴他,但羅修只是站在門口,笑眯眯的向我揮了揮手。
眼前這位純白的少女——〈白亞聖女〉蕾絲特蒂雅,朝我們露出了一個優雅的微笑。
〈白亞聖女〉。
這並非原作知識,而是我作爲沃爾卡生活的十七年中獲得的認知。由於『原作』在我前世活着的時候並沒有完結,所以我最終也沒能從『有四位很厲害的聖女』這個伏筆中得知任何後續發展。
不、不不不,等等,給我等一下。
「真是久—仰—大—名—了啊……很高興見到您,沃爾卡大人。」
喂,羅修!!你竟然算計我!? 【譯者注:NETA著名高達0079臺詞】
可惡!你給我記住!
「我是〈星眼聖女〉,尤莉莉婭斯。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白衣少女提着裙襬兩側,優雅地行了一禮,
任何人只要一看就知道,她是聖女。
〈星眼聖女〉。
詳細到是誰打倒了什麼樣的魔物這種程度吧。
「喂、喂。」
不過仔細想想,這或許也不是什麼奇怪的展開。討伐〈
奪命者
〉這件事即使從歷史角度來看也是屈指可數的偉業,那麼由地位顯赫的人物親自授予獎賞,作爲聖都來說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做法。
我之前就覺得羅修和安潔有點太興奮了,所以猜測他們可能謀劃了什麼。但我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啊。如果有人能夠猜到會發生這種事,那他一定比羅修還要自戀。
※ ※ ※
她不由分說地拉着我的手,將侷促不安的我帶到了祭壇前。那位之前站起來的少女,臉上洋溢着純潔的笑容迎接了我們。
「……………………」
那麼,作爲沃爾卡生活了十七年的我,現在是否對聖女們有更深的瞭解了呢,說實話也並非如此。
身爲凡人卻蒙受神恩的她們,即是神之化身,作爲〈
聖導教會
〉的絕對象徵,她們深受國民們虔誠的信仰……好像是這樣。
「沒關係的,沃爾卡大人。」
雖然我不認識任何一位聖女的長相,但面對這種聖潔的身姿和清澈的氣場,我還沒笨到要裝傻說『這是誰啊?』……!
不過她們的反應也算情有可原。因爲就連我也很清楚站在那裏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初次見面。請,這邊請。」
「請不必在意。尤其是沃爾卡大人您身體不便,請放鬆一些吧。」
「不用在意禮節,沃爾卡大人就做平常的自己就好。來吧。」
「……嚇一跳。」
可以推測的到,她們三人之所以會在這裏等我們,是因爲——
見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安潔從後面溫柔地握住了我的右手。
「呼誒?啊,那個,怎,怎麼辦呢……?」
我前世就是那種對政界、演藝界等名人完全不來電的類型。在今世,我自然也對貴族之類的顯赫人物,基本上抱着事不關己的態度。我只是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像聖女大人這樣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罷了。
〈福禍聖女〉。
如此危險的聖女大人,現在竟然有三位站在我們眼前。
「呼啊……嗯……〈福禍聖女〉,阿爾卡希爾」
四位聖女君臨聖都〈格蘭芙蘿澤〉。
「啊,啊……不,那個,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也無需使用敬語。請務必展現出您平時的一面好嗎?」
——〈白亞聖女〉蕾絲特蒂雅。
她那雪白的髮絲被修剪成剛好遮住後頸的短髮,乍一看給人清爽幹練略帶男孩子氣的印象。個子不算高,正好在安潔和尤莉緹婭之間,大概150釐米左右。雖然容貌上還殘留着些許稚氣,但臉頰上浮現的微笑卻異常端莊秀麗,讓人感受到與聖女之名相符的沉穩和高貴氣質。
她的瞳孔是如同寶石般清澈的赤紅色,這……莫非是所謂的白化病?像這樣親眼見到,就算包括前世在內也是第一次。在前世的時候我好像聽說過某些地方會因爲白化病外貌的神祕性而被作爲信仰的對象,現在看來確實如此,她那純淨的容貌的確會讓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
她身穿與一般修女服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極盡奢華的純白祭服,一眼就能看出其崇高的地位。袖口和下襬等處點綴的紅色,更加襯托出其全身白色的聖潔感,那美麗的身姿彷彿在告訴我們,聖女是與世俗不同的存在。
而在她頭上戴着的閃耀着光芒的冠冕上,則鑲嵌着形似『雪』之結晶的小小紋章。
「非常抱歉,嚇到你們了吧。」
這位〈白亞聖女〉蕾絲特蒂雅微微蹙眉,
「我們只是很想親眼見見能夠成功討伐了〈
奪命者
〉的冒險者,究竟是怎樣的人物呢……」
「是、是嗎……」
實在是太受寵若驚了,我的胃都感動得流淚了。雖然在我前世讀過的『原作』範圍內她幾乎沒有登場,但這畢竟是我這種第一話就消失的路人,第一次與貨真價實的『原作角色』見面,再加上完全是突然襲擊,所以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進入了警戒狀態。
這時,那位坐在輪椅上的聖女大人,也用清澈的聲音微笑着說道,
「真的,不需要顧慮我們。就把我們當成普通的修女就好。」
臣妾做不到啊!
……先不說那個,這位坐在輪椅上的少女就是〈星眼聖女〉 —— 據說她是能夠看穿人的一切罪惡和謊言的閻羅王大人,沒想到竟然會是如此年幼的女孩。我還以爲會是一位嚴厲刻板的精英系女性呢。單從外表來看,她和師傅差不多大。
「抱歉我是這樣一副打扮。如您所見,我的眼睛和腿都不太好……」
她小小的身子安穩地坐在做工精良的輪椅上,用布條狀的大眼罩遮住了雙眼。雖然說成是『同款』有些失禮,但我的眼睛也有一隻戴着眼罩,而且不久前還坐過輪椅,所以單就這一點來說,我對她多少有些親近感。
「我已經聽說了各位的事情。沃爾卡你和我很像呢 —— 不,這樣說太失禮了。對不起。」
「不……我也稍微有點這麼想。彼此彼此。」
「是怎麼漂浮起來的呢……?」
阿爾卡希爾又打了個哈欠,
「我纔不小!我一點都不小——!? 我和你也沒差多少吧!」
「個子最高的男性是沃爾卡。他旁邊的女性是阿託莉。比我稍微高一些的是尤莉緹雅。然後……呵呵。比我還小隻的,是麗澤爾艾露忒對吧?」
「是啊。」
——〈星眼聖女〉尤莉莉婭斯。
她身穿的祭服依舊是與其他兩位聖女相同款式的換色版本,以帶着藍色的白色爲主色調。而頭戴的冠冕上鑲嵌的紋章,不出所料也是『月』的形狀。
不太適合看東西
,是嗎?那麼適合看什麼呢,這就和安潔之前說的『能夠看穿一切罪惡和謊言』聯繫起來了。
她睡眼惺忪地上下打量着我,然後意味深長地嘟囔了一句「哼~嗯,這樣啊……」
「我的眼睛,好像不太適合看東西……」
她漂浮在空中的巨大的新月形搖籃,或者說靠墊,或者說懶人沙發?總之就是這麼一個東西。她趴在那上面,發出安穩的鼾聲 —— 等等,鼾聲?
「阿爾卡大人。」
「不好的東西是指,魔物?我來把它們打飛,不用擔心。」
即使被遮住了雙眼,她也能感覺到我們沒有說謊嗎?總之,尤莉・莉婭斯的嘴角輕輕地勾起了一抹如釋重負的微笑。
如之前所述,她和師傅一樣嬌小,乍一看給人一種稱呼她爲聖女還太年幼的印象。雖然被奇特紋樣的眼罩遮住了大半容貌,但看她的樣子大概也就十歲左右吧。然而,她流利而老練的談吐卻比我成熟得多。不知爲何,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比我年長。莫非和師傅一樣,她是那種與純血的人類稍有不同的類型嗎?
「呼啊……」
「不,我看不見各位的身姿。但是我能感受到氣息,或者說,能模糊地感覺到輪廓之類的東西。」
「啊、啊啊……」
她的身高大概比安潔略高一些,在這三位聖女當中看起來最爲年長。那雙清澈的碧眼總是帶着睏意,彷彿隨時都要打起瞌睡來。這個帶着青白色磷光、隨意漂浮在空中的少女 —— 再加上那新月形的搖籃,宛如這世間之月幻化成了人形。
感覺這個答案相當敷衍啊。嘛,畢竟是聖女大人。考慮到她們在原作中預定會華麗登場,有這種怪癖反而理所當然吧。
我曾經也是右眼會時常疼痛的健康初中二年級男兒,所以覺得這樣還挺帥的。不過如果她這麼說的話,她的眼睛的外觀應該也和普通人不一樣吧?真想看一次啊 —— 啊,不過那樣的話我就會被她看穿各種事情了吧。唉……可惜。
那麼,剩下需要介紹的聖女大人就只有一位了。
雖然她的雙眼被眼罩遮住了,但我總感覺她在依次看着我們。
「唉,剛把人當小孩子看,轉眼又這麼謙虛。別擔心,我們不會在意那種事。」
「……呼~」
「……吶,你們有什麼困擾的事嗎?」
尤莉緹雅和阿託莉也點頭表示贊同,
師傅不滿地嘆了口氣,
「……你就是,沃爾卡?」
「啊,這個……這個呢,叫做〈月天〉。只要坐在上面,無論何時何地都能睡個好覺……」
「謝謝你們。各位真是溫柔的人呢。」
「莫非,您看得見我們嗎?」
注意到我的視線,阿爾卡希爾用如同快要睡着般迷糊的聲音說道,
「哈!? 」
尤莉莉婭斯將臉轉向我,
她身穿的祭服乍一看與蕾絲特蒂雅是相同的設計,只是白色的基調中略帶一絲紫色,袖口和下襬的裝飾也變成了淡羣青色,可以說是換色版本。她膝上蓋着毛毯,冠冕上鑲嵌的紋章則是『星』的形狀。
——〈福禍聖女〉阿爾卡希爾。
「而且,我從小就容易招惹不好的東西……所以請允許我遮住臉。這樣的話,就絕對不會對各位造成傷害了。」
被微笑地叫出名字後,師傅立刻炸毛了。
啊,動畫和漫畫裏經常出現這種設定呢。像是『◯◯的魔眼』之類的。能夠看到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但也有招惹奇怪東西的副作用,簡直是教科書般的設定。
在這三位聖女當中,她的裝扮是最不可思議的。首先她漂浮在一個巨大的新月形搖籃之類的東西上,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躺在那裏。也就是說,她是一位漂浮在空中的聖女大人。如此具有衝擊力的外表還真是少見。
她有着一頭筆直端莊的中長髮,其髮色是如同將宇宙星空降臨於世般的,夢幻般的琉璃色。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她的髮梢附近還會像星空般閃閃發光。不愧是聖女大人,光是容貌就與普通人劃清了界限。
被蕾絲特蒂雅叫到名字後,她猛地睜開了眼睛。不,你明明睡着了吧?剛剛都發出很大的鼾聲了吧?
面對師傅那副像是要揪住她的衣領比身高的氣勢,尤莉莉婭斯沒有絲毫動搖。也不知道是因爲聖女膽識過人,還是因爲看不見所以才毫無反應,—— 嗯?
「啊……呵呵,謝謝您的體諒。」
那是當然啦,她們可是我引以爲豪的同伴啊。纔不會因爲這種無聊的事情歧視別人呢。雖然最近有點沉重化了……。
「呵呵,是嗎。」
「那是……聖女Power,之類的?」
然後,從不同的角度看去,她那頭長度長的不可思議的頭髮時而呈現白色,時而呈現青白色,有時又像是帶着淡淡的磷光。雖然她漂浮的高度幾乎與我的視線齊平,但那如瀑布般從搖籃垂下的頭髮長到了彷彿要觸及地面。如果她正常站立的話,腳邊肯定會被散落的青白色頭髮所覆蓋。她或許是我第一次見到比師傅頭髮還要長的女孩子。
毫不掩飾地打了個睏倦的哈欠,這最後一位聖女大人連同搖籃一起飄到我面前,
……話說回來,這會飛的搖籃究竟是什麼原理呢?如果說是用魔法讓它漂浮的話,我卻感覺不到任何魔力。
「我、我也不在意!沒關係的!」
「哈。……我可沒睡着哦。」
「啊?不,……沒什麼特別的。」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不知所措。怎麼突然問這個。
「這樣啊。如果有什麼困擾的話,就去和那邊的安潔商量吧。教會會幫助你們的……」
不,這到底是什麼情況。爲什麼變成了教會要支持我們?她說的是安潔成爲我們
贊助者
的事嗎?
阿爾卡希爾始終睡眼惺忪的繼續說着,
「我呢,只想輕鬆一點。什麼都不做,整天懶洋洋地,昏昏沉沉地睡覺……」
「哈啊……」
「所以呢,像你們這樣優秀的冒險者越多,聖都就越和平,最終我也就能過得更輕鬆了。……所以,我很期待你們的活躍哦。」
也就是說,『你們以後也要爲了聖都好好工作』的意思?我可是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的重傷員啊……。
這位聖女大人,該不會是那種,是一位相當懶散的廢柴型聖女大人?
「呼啊……困。」
這毫無幹勁的哈欠就是對我剛纔疑問的最好回答。聚集了聖都人民衆多信仰的聖女大人竟然如此懶散,真的可以嗎……嘛,不過實際上,聖都作爲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繁榮都市能發展得如此成功,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
「那麼,沃爾卡大人。關於這次要頒給您的,您的各項功績的賞金……」
我轉向開始發言的蕾絲特蒂雅。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 祭壇的講臺上,放着幾個裝滿了賞金的高級布袋。
「您是要全部收下呢?還是隻收取一部分?」
「……一部分?」
「畢竟,本次賞金的金額很大……如果您不方便攜帶這麼多錢的話,這次可以只領取一部分,剩下的等需要的時候再向教會申請。如果只領取一部分的話——」
蕾絲特蒂雅走到講臺旁邊,用手掌指着一個鼓鼓囊囊的金色布袋,
「我們會將這個金色的袋子交給您。裏面裝的是金幣。」
「……如果是全部領取的話呢?」
「各位也同樣討伐了〈
強盜
〉,阻止了他們繼續爲非作歹。而且……在照顧沃爾卡大人身體方面,這個勳章應該會有很多用武之地。」
師傅她們一開始想要拒絕,說「我們沒有資格接受」,但是,
接受了尤莉莉婭斯的指名,一直面帶微笑守在門口的羅修迅速趕了過來。這傢伙,明明只是個普通騎士,竟然被委以推聖女大人輪椅的重任……不過,在這個場合下他確實是最佳人選。畢竟這傢伙最擅長應付女性了。
「哈啊……那麼,我和尤莉就先回去了。剩下的就拜託你了。」
真是睜眼說瞎話。你也脫不了干係。總有一天我要報復回來,你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
我對着從旁邊經過的羅修的背影低聲說道,
「有些事我想私下裏談談。」
「我們會將這個銀色的袋子交給您。……裏面裝的全部都是星銀幣。」
私下裏?我可完全沒有什麼值得被聖女大人祕密談話的事情啊。
理由是我們打倒了〈
奪命者
〉,阻止了潛在大規模災害的發生。據說,只要持有這個勳章,就能在教會及其相關設施享受各種優惠待遇。
最近的師傅面對安潔認真的請求總是有些招架不住,態度一下子軟了下來。蕾絲特蒂雅也朝師傅她們恭敬地低下了頭,
星銀幣 —— 是比金幣價值更高的,這個世界上價值最高的貨幣。它是由太古時代墜落的流星所在之處產出的,名爲『星銀』的貴金屬製成。星銀被視爲流星,也就是神明所賜予的金屬,自古以來就被視爲神聖之物,因此其價值也遠遠超過了黃金。
「我保證,絕對不會做出讓各位失望的事情。」
「——好。這樣一來,也算是
賣了個人情
了吧……」
「是的,我也認爲這樣比較好。即使是聖都,也不能保證沒有盜竊和搶劫的風險……」
就這樣,授予儀式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內結束了。阿爾卡希爾依然躺在〈月天〉上,伸了個懶腰,彷彿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工作,
「星,星銀幣?」
「沃爾卡大人。冒昧地請求一下……可以單獨和您聊聊嗎?」
最後,尤莉莉婭斯在羅修的護送下緩步離開,阿爾卡希爾也像水母一樣飄飄忽忽地離開了禮拜堂。接下來,我們也應該恭敬地告辭了 ——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單獨?」
「那麼,就開始授予儀式吧。聽說您不喜歡過於隆重的氛圍,還請您不必拘束,儘管收下吧。」
「是的,就我們倆人。」
「那麼,我們就此告辭了。希望下次還能有機會像這樣聊天。」
尤莉莉婭斯可愛地朝我們微微鞠了一躬,阿爾卡希爾則一直懶洋洋的,
我明白了蕾絲特蒂雅的意思。確實,像我這樣的普通人如果隨身帶着滿滿一袋星銀幣到處走動,反而可能會招來麻煩。也就是說,她是在建議我可以把教會當成銀行來使用。
「唔,唔……」
「希望您能找到合適的義肢。我很期待您接下來的活躍哦……」
「爲什麼要單獨談話?有什麼是我們不能聽的嗎?」
「羅修,可以麻煩您推一下我的輪椅嗎?」
阿爾卡希爾好像在角落裏小聲嘀咕了什麼,但我當時因爲被師傅她們吸引了注意力,並沒有完全聽到。
不知爲何,蕾絲特蒂雅單獨叫住了我。當然,我只能回以疑問的表情。
「請放心,麗澤爾艾露忒大人。」
「你這傢伙,今天的事我記住了。」
她似乎是尊重了我們不想太過張揚的意願,所以授予儀式也相當簡略,甚至根本算不上是『儀式』。沒有無聊的餘興節目也沒有冗長的致辭,我只是從蕾絲特蒂雅手中接過一個金色的布袋。師傅她們也因爲討伐了〈
強盜
〉,得到了一些裝在小袋子裏的錢。
「不行,至少我要一起……」
「……我知道了。就只領取一部分吧。」
然後,尤莉莉婭斯和阿爾卡希爾又贈予了我們刻有教會十字架的銀質勳章,據說這是〈
聖導教會
〉授予聖都中做出卓越功績之人的。
即使是一袋金幣其金額也相當可觀了,更何況是星銀幣的話——。
誒,爲什麼?現在這裏只有我們隊伍、安潔,以及蕾絲特蒂雅。並沒有外人,直接在這裏說就好了吧?
「唔……」
如果還是以前的我的話可能會覺得光是金幣就足夠了,搞不好會謙卑地拒絕星銀幣。
在安潔的勸說下,她們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收下了。沒錯,我也覺得師傅她們完全有資格接受這個獎賞。如果沒有大家,我們是沒辦法順利救下露艾莉她們的,所以請大家挺起胸膛接受應得的榮譽吧。
這時,安潔溫柔地插了進來。
我差點失聲叫了出來。
但是不知爲何……我總覺得這枚銀質勳章看起來像是一個『項圈』,原本應該已經拋棄的戒心又開始蠢蠢欲動。
蕾絲特蒂雅優雅地合起雙手,說道:
她指着旁邊一個繡着花紋,看起來最貴重的銀色布袋。
「嗯?你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明白啊。哈哈哈。」
但是現在的我只有一隻眼睛和一條腿,考慮到光是之後升級義肢就不知道要花費多少錢,我也不想讓師傅她們爲了生活太過操勞。既然如此,就堂堂正正地收下這拼死戰鬥得來的報酬吧。雖然這個世界金錢並不是萬能的,但至少有了錢,就能擁有更多的選擇。
「這裏是大教堂,沃爾卡大人絕對不會有任何危險。只需要各位在門外稍等片刻就好。」
師傅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眉宇間流露出不信任的神色,問道。
「……?」
這實在是太可疑了,師傅當然也不會答應。
「遵命。」
對於我這種普通的冒險者來說,居然能夠得到聖女大人親自的鼓勵,無疑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
師傅看了看安潔,又看了看蕾絲特蒂雅,最後嘆了口氣。
「……好吧。但是,如果我感覺到一點點異樣的氣息,就休怪我讓這間禮拜堂瞬間報廢了。」
「是的。我以〈白亞聖女〉之名起誓。」
師傅好厲害,竟然敢正面威脅教會最高層的聖女大人。不愧是偉大而尊貴的大魔法使 —— 正當我想着這些有的沒的的時候,師傅突然轉過身,氣鼓鼓地對我說道,
「沃爾卡,你可不能因爲人家長得漂亮就輕易被迷惑了哦!? 別管她是聖女什麼的!如果她對你做什麼奇怪的事,一定要反抗,並且大聲呼救哦!? 」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呢師傅?你覺得她會對我做什麼啊?
「如果發生什麼事我會立刻來救你的——!」師傅一邊高喊一邊揮舞着手臂,最後被大家拉拉扯扯地帶出了房間。嗯,果然師傅還是師傅啊。
……於是。在這透過彩色玻璃窗的陽光灑滿了整個禮拜堂的空間裏,現在我和蕾絲特蒂雅完全獨處了。
雖然完全不知道她要說什麼,但是和聖女大人一對一實在是讓我的心臟有些受不了。所以我想速戰速決,便開口說道,
「那麼,您想說什麼——」
「……呼~~,啊,累死了!」
……哈?
完全沒有任何預兆。就在我們剛開始獨處的那一刻,蕾絲特蒂雅突然 —— 真的是突然,怎麼說呢,
「啊,真是的,果然裝乖賣萌不適合我。累死老孃了。」
「…………」
「聖女這個頭銜也真是麻煩啊——。你不這麼覺得嗎?」
她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蕾絲特蒂雅將原本端莊優雅的姿態拋到了九霄雲外,
用手揉亂了原本細緻整理好的白髮,
真的,這轉變之大,說是雙重人格也不爲過。不僅是氣質,就連面部表情和聲音給人的感覺都完全不一樣了。女孩子的僞裝能力真是太厲害了……。
……雖然完全搞不懂怎麼回事,但事已至此,還是儘快應付過去比較好。我可不想因爲口出不遜而連累〈銀灰的旅路〉的名聲,那就麻煩了。這也是爲什麼我不喜歡和『高貴的傢伙』打交道,我的胃都要難受死了……。
呃……也就是說,剛纔的她,是爲了給旁人留下一個符合聖女的印象,才故意裝成那樣的嗎?這本身倒也無可厚非,即使被稱爲神之化身,聖女也是個如假包換的少女,有那種在意世俗的眼光,想要表現得成熟一些的一面,也並不奇怪。
「……那、那個,你是不是……對我有點失望?果然還是覺得,我這樣不夠女孩子氣——」
「……抱歉。您前後反差太大了,我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她像要摟住我的肩膀似的猛的靠了過來,毫不客氣地拍打着我的後背。這、這傢伙連肢體接觸都這麼隨意嗎?是因爲她一直被作爲聖女精心呵護長大的副作用嗎?她對異性的距離感是不是有點奇怪啊?完全是把我這個男人當成同性對待的感覺……。
「嘛,這就是所謂的『聖女模式』吧?畢竟工作的時候像平常一樣的話,作爲聖女來說不太合適。」
蕾絲特蒂雅朝我露出了一個頑皮的笑容,
「不會不會,絕對不會。就當我們是朋友吧。」
然後用如同少年般天真爛漫的語氣說道,
然而,蕾絲特蒂雅的急劇靠近並沒有就此停止。

「我感覺,和你好像挺合得來的。」
我確信了。這孩子,對異性的距離感絕對有問題。
「叫我『蒂雅』~~ 。」
只是……你看,您可是教會的最高領袖聖女大人,而我只是個無名小卒。我們倆的出身和身份都相差懸殊。像我這種路邊的石子一樣的傢伙,真的可以配合聖女大人的這種調調嗎?會不會我剛坐下說了一句『那就多多關照了哈哈哈』 ,然後下一秒就被以大不敬罪的名義送去異端審判啊?
「不,我……」
「啊,」
然而,現在在我眼前的這位女孩……
「那麼,接下來我們就輕鬆一點吧。你也不喜歡太拘謹吧?」
「哦哦……」
「怎麼了,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呆頭呆腦的。」
……真的,您是哪位?
「……在我面前就可以這樣嗎?」
「嚇到了?我裝得挺像的吧?」
糟糕糟糕,看起來我又因爲不善言辭,讓她產生了不必要的誤會。
「啊,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等等等等,先冷靜整理一下。以我的第一印象來說,蕾絲特蒂雅給我的感覺和安潔很像。舉止得體,用詞文雅,臉上總是帶着純潔的微笑,舉手投足間都透着端莊嫺靜。她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世人心中所描繪的『聖女』形象。總而言之,蕾絲特蒂雅可以說就是『聖女』這一形象的現實化身。
「我乃〈白亞聖女〉蕾絲特・蒂雅。請您多多關照……」
「嗯,免禮平身~。呵呵。」
「好疼……。」
「……我知道了,蒂雅。」
她坐直身子挺直腰桿,清了清嗓子『咳嗯』一聲之後,
我下定決心,坐在了蕾絲特蒂雅旁邊。
蕾絲特蒂雅先是微微張着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無比的笑容,
爲什麼啊?我這個人身上到底哪裏讓她產生了共鳴啊?而且,我這個普通人居然被天下聞名的聖女說『挺合得來』,這種情況下我這個路人甲到底該怎麼回應纔好呢?
「啊—?聖女大人的請求都敢拒絕—?你小子想幹嘛?」
「……不,那也太……」
「隨意一點就好啦~。現在又沒人看着。」
這也太突然熟絡過頭了吧!我們是同班的男高中生嗎?
……那個……請問,您是哪位?
「再次介紹一下,我是〈白亞聖女〉蕾絲特蒂雅。……叫我蒂雅也可以哦?」
「我也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沃爾卡。……嘛那個,請多關照。」
她正大喇喇地靠在禮拜堂的長椅上,一臉倦怠地活動着肩膀,伸着懶腰。語氣也變得像個男孩子,先前優雅的姿態蕩然無存。
只是問題在於,這反差也忒大了,搞得我的腦子都快死機了。還有,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居然一和我單獨相處,就毫不猶豫地卸下了僞裝。
她把臉湊到我旁邊,用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做出示範般的『死死盯住』。
她從斜下方抬頭看着我的臉,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友善的笑了起來。
「……之後我不會被判大不敬罪什麼的吧?」
蕾絲特蒂雅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意思是讓我坐那兒?
不成體統地一屁股坐在了附近的長椅上,
正當我爲如何回答而苦惱時,蕾絲特蒂雅天真無邪的笑容中突然閃過一絲不安的陰影。
「總之,先坐下吧?」
「叫我蒂雅。D~I~蒂、Y~A~雅。」
「是、是啊是啊!果然我們倆很合得來嘛,謝謝!」
爲什麼就已經被認定是朋友了啊!
「對了,你可以叫我『蒂雅』。」
正當我這麼想着的時候,蕾絲特蒂雅又懶洋洋地靠回了座椅上,
我並沒有因爲她那雙重人格級別的反差而感到厭惡。我可是這麼多年來都在與師傅的師傅模式與幼女模式反覆橫跳這種情況下相處的老手了,這種程度的反差還不至於讓我印象變壞。
蕾絲特蒂雅—— 現在應該叫蒂雅了 —— 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嗯……對男人這麼沒有戒心,說實話還真讓人有點擔心……。作爲聖女大人她應該時不時地會以教會最高領袖的身份和其他國家的要人會談吧,這孩子這個樣子不會被壞人騙嗎?
「那麼,來談談正事吧。我先從輕鬆一點的話題說起吧。 」
看來還有比較沉重的話題要談啊。突然間我好想回家啊。
「由於這次的事件,我從公會那裏得到了一些有關你的情報。……你是在王都出生的吧。」
能感到她的語氣中,帶着一絲『怎麼偏偏是王都……』的複雜情緒。對了,說起來聖都和王都 —— 也就是〈
聖導教會
〉和〈魔導律機構〉之間的關係一向不太好。看來聖女大人也不太待見那邊的人。
那麼,突然提這件事是什麼意思呢?
「怎麼說呢……你有沒有想過,將來……回到王都之類的事情?」
「……?」
……什麼意思?
不,我當然明白她問題的字面意思。我理解了問題表面的意思,但不明白這麼問背後的意圖。聖女大人爲什麼要問我這種問題?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情,我於是就如實回答了。
「現在還沒想過。」
「誒、現在啊……」
蒂雅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
「那是你的故鄉吧?一般來說,大部分人都會思鄉的吧?」
「嗯嗯……」
是……這樣嗎?因爲我在父母去世後馬上就被老頭子接走了,所以我在王都生活的時間大概只有四五年左右。而且隨着年齡的增長,那段時間的記憶也越來越模糊,現在那裏對我而言已經幾乎沒有故鄉的感覺了。
而且,除了阿託莉以外,我們隊伍裏的其他人對王都沒有什麼好印象。
師傅已經和〈魔導律機構〉徹底決裂了,尤莉緹亞似乎也暫時不想和自己的孃家有更多的瓜葛。而對我來說,拋開過去的經歷不說,自從我想起『原作』之後,王都就成了我最不想靠近的城市之一。
憑藉着〈魔導律機構〉不斷開發出的新型魔導具,王都維持着輝煌的發展,如果只是單純地生活在那裏,應該是個便利又舒適的城市吧。但是,這些革新絕不是無代價的,更不是突然之間就憑空出現的。作爲魔法研究盛行的王都,也存在着不爲人知的陰暗面,那就是不斷進行着一些不能公之於衆的黑暗實驗。
「就是字面意思,趁着月黑風高就從聖都逃走了。結果據說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們抓回來。」
「現在你的同伴都不在。……在她們面前,有些話可能反而不太好說出口吧?所以你可以跟我說實話。」
總而言之,
蒂雅輕輕嘆了口氣,
「小隊成員好像徹底鬧翻了,處於近乎內部分裂的狀態。據說有一個成員沒有參加迷宮攻略認定調查……大概,就是你說的那個女戰士吧。」
「……那麼,接下來說點沉重的事情吧。」
「這樣比較方便。啊……你看,畢竟因爲這涉及到教會和公會兩方嘛。」
蒂雅又一次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她用聖母般溫柔慈愛的目光看着我。她那嬌小的身材散發出超越年齡的成熟氣息,給人一種真的能夠包容一切的感覺,讓人忍不住想要吐露所有的心聲。甚至能夠喚醒人內心深處那種想要撒嬌、想要被擁抱的本能。她就是散發出如此深厚的慈愛光芒。
雖然實驗對象是罪犯這一點算是還有些人性,而且人體實驗也可能是人類發展過程中無法避免的道路……但不管怎麼說,這都不是什麼讓我心情愉快的事情。
我還以爲會被她瞪着眼說『竟然想拐走我們優秀的年輕修女』,沒想到這件事居然得到了聖女大人的正式認可。雖說我確實是有打倒了〈
奪命者
〉的功績,但居然如此爽快地關照我這個微不足道的普通人……這就是聖女大人的器量嗎。要不是因爲想起了原作知識,我現在很可能已經處於『感激涕零,願爲聖都肝腦塗地』的狀態了。
「沒有。」
最重要的是,王都是『原作』的舞臺。對我來說,那裏就像是一個佈滿了各種死亡FLAG的超級危險的迷宮。
……等等,這氣氛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嚴肅?
「你看,如果你走了,安潔會很傷心的吧?我聽說了哦,她成了你們隊伍的
贊助者
。」
「我好歹也是聖女之一,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能接受。你有權利說出你的想法。」
「你對那個提交〈古澤爾〉攻略認定的隊伍有什麼瞭解嗎?」
「這樣……好嗎?」
「……我也是,只讀了報告書的內容而已。」
我皺起了眉頭。『審判』,在這個國家中是指由〈
聖導教會
〉主持的裁判。顧名思義,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審判』。也就是說,〈炎龍爪牙〉被懷疑做了不能等閒置之的事情。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隻隊伍裏有一個很有正義感的女人在纔對。如果她在的話……」
總覺得有點耳熟。我記得那好像是個挺有實績的A級小隊吧?
蒂雅似乎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她露出了像是放下心頭大石般的輕鬆表情,繼續說道:
「教會這邊也會盡力幫助你,讓你儘可能地生活得舒適一些。所以安潔那孩子就拜託你了。」
「……嗯?」
這一點讓我感到有些難以置信。〈炎龍爪牙〉—— 雖然我沒有和他們直接接觸過,但我依稀記得曾在公會里見過他們的成員。尤其是……
「是嗎,」
……原來如此,事情的全貌稍微清晰了一些。
「你說的那個女戰士好像在這期間一直都是單獨行動,根本不知道同伴逃跑了。據說她氣得要死,還協助了我們這邊的抓捕。所以,我覺得只有她可以認定是清白的……」
「那麼,你是打算一直住在聖都直到死吧?」
「那我簡單跟你說說吧。小隊名字叫 ——〈炎龍爪牙〉。」
即使她的語氣仍然像個男孩子,但她那純潔無瑕的姿態卻無愧於聖女之名。如果是一個心中懷有愧疚的人,此刻恐怕已經淚流滿面地開始跪地懺悔了吧。
「——然後呢。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
「那個小隊啊,在這件事中的所作所爲非常可疑。所以我們這邊已經把他們全部控制住了,馬上就要進行『審判』了。」
蒂雅輕輕地應了一聲,
「哈?」
「但是,那幫傢伙,居然連夜逃跑了。」
「你對那個隊伍有什麼看法?你希望怎麼處置他們?」
原來如此,確實。我對這方面的手續也完全不懂,交給專業人士處理是最好的。
蒂雅從椅背上直起身子,從側面直視着我。
喂,我可沒說到那個程度啊。
「謝謝,幫大忙了。」
「嗯、嗯~。這樣啊……」
「我和我的同伴,對王都都沒有什麼好印象。偶爾去一下還行,但我覺得我們不會在那裏生活。」
誒誒……搞什麼啊〈炎龍爪牙〉,這下就連我這種人都開始覺得不對勁了。雖然不能僅憑這點就百分之百斷定他們有罪,但被懷疑已經是必然的了。
聖女大人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 我一瞬間愣了一下,但仔細想想,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安潔和羅修一樣,是以聖都使者的身份前往那座城市的,所以她肯定會把包括
贊助者
在內的所有事情都如實地彙報給教會的上司吧。
說到這裏,蒂雅瞬間收起了之前爽朗的態度,重重地靠在長椅的靠背上,像是要轉換氣氛一般,深深地嘆了口氣。
蒂雅眯起眼睛,微微張開雙臂,說道:
所以除非萬不得已,我現在還不想靠近那裏。也正是出於這樣的理由,我才放棄了去見艾露菲耶特的計劃。
「也就是說,可能不是單純的事故,而是人禍嗎。」
「這方面你不用擔心。手續教會這邊會幫你辦好的,你什麼都不用做。」
具體來說,就是用罪犯進行人體實驗……之類的行爲。
那是一個即使面對男人也毫不畏懼,說話直來直往的女戰士,一直在鞭策着整個小隊。有這樣可靠的人帶領的隊伍,竟然會被送去接受審判,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說到這個,讓修女當
贊助者
真的沒問題嗎?我還沒在公會辦理手續,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
所謂的傳喚勸告,簡單來說就是公會要求冒險者小隊『有事找你,來一趟』的意思。
真的,那些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飛機啊。成員鬧翻導致內部分裂嗎……可那個隊伍看起來不像是個會出這種無聊問題的氛圍啊。
「啊啊。而且這是有根據的。最初,公會只是發出了傳喚勸告,想要向那個小隊瞭解情況。」
雖然那中性化的說話方式沒變,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氣氛變得接近她所說的『聖女模式』了。
「〈炎龍爪牙〉……」
說到底,在我們捲入的這次事故中,本來並沒有被真正攻略的迷宮〈古澤爾〉,爲何會被承認爲已攻略呢?雖然從結果來說,是因爲調查時沒能發現通往真正boss房間的轉移陷阱 —— 而現在懷疑的是,這並非單純的疏忽,而是由於隊內不和導致的、〈炎龍爪牙〉隊伍方面的過失。
就連我,在某些情況下面對這樣的聖女可能也會敗下陣來。
「你問我希望怎麼處置他們……我對這個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哈?」
「硬要說的話,你們不是要進行『審判』嗎?只要能公正進行,弄清真相就好。」
「……誒?」
抱歉啊聖女大人,我並沒有什麼想在這裏傾訴的。不如說,我完全不明白爲什麼氣氛突然變得這麼嚴肅。蒂雅到底在擔心什麼啊?
「喂喂喂,你是在開玩笑吧!? 」
蒂雅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因爲……你變成現在這副樣子,都是那個隊伍害的啊!? 一般來說都會有的吧……比如怨恨啊,希望嚴懲他們啊這種方面的想法!然而你卻像、像個局外人一樣……!? 」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了。確實,這次的事故追根溯源是因爲〈炎龍爪牙〉的攻略認證是有問題的。如果事先採取了適當的措施,我就不會落得個變成單眼單足的下場。也就是說,蒂雅以爲我一直在怨恨那個隊伍,但因爲師傅她們在場,所以才無法傾訴,一直在獨自承受痛苦 —— 總之她是在關心我啊。
不過,這份擔心是多餘的。
「我並沒有怨恨那個隊伍,也沒有生氣。」
「……,」
對我來說,與〈
奪命者
〉的戰鬥,就像是一場在『原作』的軌道上無法避免的『命運之戰』。但同時,那也是我成功打破了那個該死的全滅結局後的『過去的事情』。確實,我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但我也守護住了同伴們的生命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所以,事到如今我也不會發出什麼『這都是誰的錯啊』這樣軟弱的怨言。
況且,雖然這麼說有點不近人情,但原作就是那個德行,首先,Boss所在的房間被精妙的轉移陷阱隱藏了起來。其次,一旦被轉移過去,就會立刻進入強制戰鬥狀態。這完全就是一個惡劣的初見殺陷阱。如果粗暴地把這一切歸因於調查工作的失誤,那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
假設,〈炎龍爪牙〉當時真的發現了陷阱,並且爲了調查勇敢地啓動了陷阱,那他們肯定會被轉移到Boss房間。
那接下來等待着他們的,將會是與〈
奪命者
〉的強制戰鬥,換句話說,就是全滅。那樣的話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簡直不堪設想。公會肯定會再次派遣其他隊伍去調查,然後再次全滅,就這樣,事態會繼續惡化,甚至可能會驚動騎士團,最後會組建一個龐大的調查團,然後再次全滅 ——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帶來更多的犧牲者,成爲有去無回的死亡迷宮。
相比之下,只是我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就解決了事態,這真的算是萬幸了。暫且不論〈炎龍爪牙〉是否真的存在過失,只要整件事中有一點差池,像原作那樣全滅的可能就是他們了。
總而言之,這就類似於一個性質惡劣的電車難題。我應該慶幸自己只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嗎?還是說,如果不慶幸的話,是不是就應該換成〈炎龍爪牙〉或者其他人慘遭凌虐而死纔好呢 —— 既然註定有人要抽到下下籤,那麼這個困境就永遠不會有答案。
所以我不會去怨恨任何人,不管怎麼尋找罪魁禍首或者互相推卸責任,最後既不能治好我的身體,也不能讓師傅她們恢復精神。與其做這種無意義的事情,還不如把精力放在早日迴歸社會上,這纔是更有建設性的做法。
「……那,你說的神是什麼?」
完了……被當成不信神的可憐人了。雖然又搞錯了,但也沒什麼不對……。
「如果說我有什麼怨恨的對象,那大概就是神了吧。」
「你的心情我明白了。……沒關係。再說了,也並沒有規定在聖都生活就一定要信仰神啊。」
當然,我也知道現在最應該考慮的是師傅她們的事情,所以自己不能太過火。但是,我能迴歸社會是我給自己定下的最低限度的目標,在這之上爲了讓大家能夠更加安心一點,再稍微努力一下……也沒關係吧?
「啊、啊啊……」
看着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的樣子,蒂雅彷彿壓抑着無處發泄的情感般輕輕地嘆了口氣,
與其說是神,不如說是那個創造了這個世界的腐爛透頂的混蛋原作者。只有那傢伙我絕對不會原諒。正因爲作爲沃爾卡活了十七年,我才能深切體會到在故事開頭就把師傅她們全殺掉的做法是多麼喪盡天良。正因爲如此我才拼死打破了那個全滅結局,結果這麼一來,又變成了責任啊什麼的各種大問題,給好多人添了麻煩。爲什麼就不能乾脆利落地以『能迴避Bad End真是可喜可賀呢』結束呢 —— 正當我陷入這種難以排解的情緒時,
「沒關係的。……已經,不用再說了。」
「如果對方隊伍在工作中確實有失誤,那就按照規則處罰就好了。如果他們沒有失誤,卻受到了不公正的指責,那聖都就要維護他們的名譽。審判不就是爲了這個嗎?不需要在我的事情上特殊對待。」
不、不,這個時候就要反向思考一下。對方既然是原作中有着重要地位的聖女大人,被她認爲是『不信神的可憐人』反而可能更容易保持適當的距離。而我的首要任務是升級義肢以儘快迴歸社會,讓師傅她們能稍微安心一點。現在可不是被聖女大人盯上的時候。
「蒂、蒂雅?不是這樣的!我說的神,是那個,就是命運之類的——」
「……饒了我吧。讓我一個普通人陪聖女大人聊天,我可無福消受。」
「啊啊。交給你了……」
「夠了。已經夠了。」
能夠隨心所欲地斬斷想要斬斷的目標,也就是將想象中的未來變成現實的境界。雖然現在包括義肢在內的我的身體還無法完全跟上我的想法,但一想到自己只差一點就能抵達這個劍之極境,我就……全身都興奮得發癢。我現在的激動心情,大概和之前第一次成功使出拔刀術時一樣澎湃吧。
「傻瓜,你道什麼歉啊。……真的,沒關係啦。」
「你並不是無關的第三方,你是受害者啊。你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差一點就死了。你作爲劍士的人生都被毀了。還有你的同伴、安潔,你的身邊也有不少因此而悲傷的人吧?……然而你真的,一點憤怒和不甘都沒有嗎?」
「……………………」
「抱、抱歉,我說的神是那個……就是個比喻,和你想的神不一樣。」
因爲我真的很開心啊……?你想想看,我之前使用的拔刀術就已經是奇幻的產物了,而從現在開始,我將進入更加奇幻、更加超越現實的領域。既然如此,作爲一個男人,不是更該甩開那些憂愁奮起向前嗎?
「……你真的只有十七歲嗎?你看事情也太灑脫了吧?」
「算了……也是。你是說如果有怨恨的對象,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神……嗎。」
——然後,我突然注意到蒂雅緊緊地抿着嘴脣,沉默不語。
只是知道原作的我,和對原作一無所知的蒂雅,對這件事的理解無論如何都會不同 —— 啊啊啊我該怎麼辦纔好啊?!
不,你這絕對是沒理解的節奏!但是,我又不能坦白真相來解開誤會……!等等,說到底,也並非完全是誤會。因爲無論如何,我確實覺得『神明』很混蛋,這點是真的。
她彷彿在替我感到悲傷一般,緩緩開口說道:
我慌忙開始語無倫次地解釋起來,
她非常不滿地撅起嘴脣,用拳頭輕輕捶打着我的側腹。嘛,如果對方是蒂雅的話,偶爾和她交換一下信息,聊聊家常什麼的也不是不 —— 不行不行,我怎麼這麼快就被她拉攏了?難不成因爲她對異性的距離感錯亂,我也忍不住放鬆了警惕麼?聖女大人隨便見面聊天什麼的,這種關係可不行吧。必須得保持適當的距離纔行……!
「我要說的話說完了。謝謝你陪我聊了這麼久。」
「啊~~?聖女大人的請求都敢拒絕~~?你小子想幹嘛?」
啊……糟糕。我忘了,居然在聖女大人面前說『怨恨神』這種話,這完全是作死的發言吧!? 這可是褻瀆神明的滔天罪行,就算現在就被送去異端審判,我也無話可說。
「……抱歉。」
但我再也沒有辯解的餘地了,就算有也無濟於事。事到如今,除了坦白原作的事情之外,無論說什麼恐怕都只會被當作難以接受的藉口吧。而坦白原作這件事又是絕對不能做的。也就是說,陷入死局了。
「別擔心。我不是說過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能接受嗎?」
然而,我卻聽到了蒂雅有些痛苦的聲音。
「那麼,〈炎龍爪牙〉的事情就交給我們處理吧。可以嗎?放心,我們一定會負責任地進行審判的。 」
這、這麼一說,讓我的良心有點痛啊。 但要說因此就怨恨〈炎龍爪牙〉,也太……『因爲自己不幸了,所以他們也該不幸』這種想法,一旦沉溺其中,恐怕就再難回頭了。
「爲什麼,你能這麼開心地說這些啊……」
「……你說的確實沒錯。是的,這是非常冷靜客觀的想法。但是…………,」
我把這些想法簡單地傳達了一下 —— 當然隱瞞了『原作』的事情 —— 但蒂雅卻發出了一聲難以釋懷的呻吟。
那強顏歡笑的樣子根本就不是沒關係啊。
「這也總比失去性命好吧。」
「——」
我沉重地站起身,蒂雅朝我揮了揮手,
如果犯了錯卻不懲罰,那當然有問題。但如果沒有犯錯,卻因爲感情用事而懲罰他們,那也是絕對不行的。我希望教會能保證嚴格按照規則,公平公正地處理這件事 —— 這樣我就滿足了。
蒂雅用雙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掌。用一種彷彿覺得我的樣子很讓人心痛、再也看不下去般的、悲傷而又溫柔的表情看着我,說道
「而且,『作爲劍士的人生都被毀了』,這一點也未必如此哦。也許是因爲拼死戰鬥過的緣故,我感覺自己比以前更能隨心所欲的操控劍了。對這一點,我還是很興奮的。」
因此,
她抬起頭,露出潔白的牙齒,強裝出開朗的笑容。
因爲我是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轉生者啊,算上前世的年齡的話,我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叔了,而且我還知道原作的團滅結局 —— 當然這種話我不可能說出口。
「以後有機會,再像這樣聊聊吧。」
蒂雅故意用精神飽滿的聲音,小小的喊了一聲『好』,
「……………………,」
只能這麼想來轉換心情了。
是原作者——這種話我怎麼能說出口!那樣的話我的罪名會從『褻瀆神明的異端分子』變成『不僅褻瀆神明,而且腦子還有問題的異端分子』!
「蒂雅,拜託你別想太多了。我確實覺得神明很混蛋,但是 —— 啊啊真是的不是那個意思,混蛋的意思是,也就是說——」
「啊,對了。安潔應該也會跟你說吧——,之後順便去教堂裏做個身體測量吧。你看,爲了你的新義肢。」
「知道了。」
啊啊,確實要推進我的義肢升級計劃的話,身高之類的這些數據是必要的。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往返於旅店和大教堂之間也算是不錯的運動了,如果能在今天之內完成測量,也能省去不少麻煩吧。
「那就拜託啦——」
蒂雅一邊說着,一邊像只貓一樣懶洋洋地從長椅靠背上滑下來躺平,目送着我離開。這個樣子看起來與其說是和聖女大人的密談,不如說更像是放學後和同學閒扯淡 ……遙遠前世的記憶令人懷念地甦醒過來,原本沮喪的心情也因此稍微輕鬆了一些。
仔細想想,無論是像星空一般的〈星眼聖女〉,還是飄浮在空中的〈福禍聖女〉 —— 雖然她們都有不負原作重要角色的獨特外表,但是,怎麼說呢,我覺得她們的內心都和普通的女孩沒什麼區別。縱使她們被稱爲神之化身,也並不會讓人覺得她們不食人間煙火,她們會捉弄人,也會偷懶,從好的方面來說,她們都很有『人情味』。
對了,四位聖女中的最後一位……〈天劍聖女〉大人今天沒有出現呢。不,我這麼想並不是因爲我很想見到她,但都到這份上了,我反而開始有點好奇。〈天劍〉這個稱號聽起來像是聖女中最強的,難道說,她擁有着堪比原作主人公的最強實力……?
不過,在意歸在意,聖女大人對我來說仍然是需要注意的人物,我也並不會主動與她們接觸。
但如果我一直住在聖都,或許不久之後就會知道她的真面目吧。
「——怨恨的對象只有神,嗎。……你到底經歷過什麼啊,沃爾卡。」
……在我最後伸手觸碰到禮拜堂大門的那一瞬間,蒂雅用帶着些許陰暗的語調低語道,那聲音是如此的微小,我的耳朵並沒能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