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銀雷一閃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2.2萬 字
一開始,我當然也覺得,自己絕對不可能殺人。
雖然我現在已經想起了所謂的『原作知識』,但以前的我也和普通人一樣,先入爲主地天真以爲,這是一個充滿劍與魔法的王道奇幻世界。人類共同的敵人是名爲『魔物』的威脅,而人們則爲了對抗魔物團結一心,攜手共進。
然而,當我跟着老頭子進行斯巴達式的修煉一段時間後,我已經能夠輕鬆地打倒一些普通的魔物了,也正是在那時,發生了一件事,讓我第一次深刻的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麼的愚蠢。
事情的起因,是村子附近出現了一夥〈
強盜
〉。起初,村裏的大家都祈禱着他們只是路過,不會對村子造成什麼危害。但事與願違,那些傢伙不僅在夜晚潛入村子,搶奪食物,甚至還襲擊了看到他們的村民,導致村民身受重傷。因此事態開始逐漸惡化。
我不記得當時是怎麼討論的,但最後我和老頭子決定,兩個人去對付那些惡徒。
戰鬥本身並沒有什麼難度。那夥〈
強盜
〉只是三個不入流的混混,只會些基本的武藝,甚至比和魔物戰鬥還要輕鬆得多。
但戰鬥結束後,老頭子平靜地朝我拋出了一個衝擊性的問題 —— 直到現在,我依然對此記憶猶新。
——「你小子,現在能殺了這些傢伙嗎?」
我當然斷然拒絕了。怎麼可能!這和殺死魔物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對我,一個來自和平地球的普通人來說,殺人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之一。
那三個〈
強盜
〉也全都痛哭流涕地向我們求饒,他們一個勁的表示自己已經知錯了,他們也沒想傷人,只是想要討個生活,但以後再也不敢了。他們向神明發誓,一定會改過自新,所以,求求我們饒他們一命吧——。
既然他們也沒有殺死村民,看在他們如此真誠悔過的份上,我也覺得沒有必要趕盡殺絕。
老頭子眯起眼睛,看着我說出我的想法,
「——是嗎。」
他非但沒有因爲我的拒絕而生氣,反而表示了理解。只說了這麼一句後,他就放走了那些〈
強盜
〉。
那三個男人聽到我們的決定後瞬間喜極而泣,他們用盡所有能想到的感激之詞,表達着對我們的謝意,然後轉身開始逃跑。目送着他們的背影,我當時真的以爲這三個人會改過自新——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
「跟上去。注意隱藏氣息。」
老頭子不等我回答,就徑直開始追趕那三人。我連忙追上他,正想抱怨幾句時,
「你的判斷我能理解。那大概就是所謂的爲人之道吧。——但是啊。」
我看着老頭子的表情,頓時噤聲。
「你們的冒險者遊戲,這就結束了嗎?」
雖然他已經退隱江湖多年,但據說,他當年可是被稱爲『鬼』的男人,就連他的同伴都對他敬畏三分。他是一個將一生都奉獻給了劍道的人,所以,在面對那些不義之徒時,他纔會迸發出如此強烈的感情。
正如老頭子所說,即使在親眼目睹瞭如此殘酷的狗屁現實後,我對誅殺眼前的惡徒依然心存抵抗。
從他們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饒,到再次犯下罪行,僅僅過去了幾個小時。
「好好好,那我就選安潔小妹好了。那孩子不在賭注裏吧?」
—— 這種彷彿所有感情都消亡般的『失望』感,才更加強烈地讓我銘記到:這個世界,和我之前所知道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
我淡淡的回答道:
「不不,你小子,那孩子不可能的啦。感覺氣場太不一樣了—,斯塔菲奧大叔肯定想把她賣個最高價的。」
……說實話,這根本不是當時才十歲左右的小鬼該學的東西吧。
「那麼嘛 —— 要是倆位惜命的話,就老實點吧。」
「這就是,你因爲慈悲心腸而放過他們,給他們一條生路的結果……!」
我感覺到師傅手指上的力量一下子變得大得驚人,彷彿隨時都要撕裂我被緊握的袖子。換作平時的我,早就拔劍了,師傅也肯定會毫不留情地向他們傾瀉魔法。這是當然的,光是在這種毫無營養可言的對話中聽到同伴的名字,真的是令人作嘔。
「這世上,就是有…………這種無可救藥的惡徒。」
如果,這是一次普通的馬車旅行的話。
「啊啊,露艾莉妹妹的隊伍可是十足的鄉巴佬呢。居然毫不懷疑地就把我們準備的食物給喫了。要是你們也那樣就好了,省事多了—」
我開始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聽到了,那個少女絕望的呼喊聲。
「不不不,能抓住那孩子也是多虧了我們盯上了這個隊伍吧? 稍微玩玩嚐嚐鮮肯定沒問題的。」
相較於我第一次看到魔物時的『震驚』,
那三個男人,毫不猶豫地襲擊了一個與隊伍走散的年輕女冒險者。
「……但這份覺悟,也許能夠拯救下一位受害者的性命。」
——然後,就在我滿懷慈悲的放過他們幾個小時後,在距離村子很遠的一片森林裏,
「不過,露艾莉妹妹幹得不錯哦。我們在一邊看着真是覺得太有趣了—。哎呀,她是真的努力了努力了啊。」
——這是一個,充斥着殘忍與罪惡的,腐朽邪道黑暗奇幻世界。
我聽到了,那些男人的淫笑聲。
「……這就是現實啊,沃爾卡。」
「────……」
相較於我每天離夢想中的拔刀術越來越近時的『喜悅』,
我平復了一下思緒,此刻選擇故意順着這些傢伙的話。
不過,就快到了。馬車應該很快就要到達他們的『狩獵場』了。他們的同夥肯定也早已埋伏好,嚴陣以待地等待着我們吧。隊伍裏的大家也都在拼命忍耐着,反正要大鬧一場,不如等所有敵人都現身了再一網打盡 —— 我如此告誡自己,強行壓抑着即將迸發的情感。
當我再次拔出劍的時候,我的心中已經沒有了任何憐憫。
這,纔是那個老頭子灌輸給我的,最重要的事情也說不定。
※ ※ ※
「我們打賭來着——你們是完全沒察覺就傻乎乎上當的笨蛋,還是隱約有所察覺,卻還想打腫臉充英雄幫露艾莉小妹妹的笨蛋。」
老頭子此時皺着眉頭,面若惡鬼,這表情在我看來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 但這一次,他那銳利的眼神,卻彷彿要將那些即將消失在遠處的男人刺穿一般。
「你看吧,我就說那麼做太明顯了。那打賭算我贏了—」
……啊啊,也是啊,我早就料到這些傢伙盯上我們隊伍的理由大概就是這個了。在這個聚集了身經百戰的強大騎士團的國家裏,那些仍然膽敢襲擊冒險者的傢伙所想的事情,一般皆是如此。除去那些因生活困窘而落草的盜賊,剩下的不是殺掉男人換錢,就是蹂躪女人換錢。
凱恩和羅伊德——不,是假凱恩和假羅伊德,他們坐在木箱上,單手撐着膝蓋,身體前傾,用一種挑釁的姿態,將短劍抵在了我和師傅的面前。他們原本陽光爽朗的笑容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嘴角,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惡意。
那個瞬間,我感覺自己內心深處,有什麼一直在那裏的東西崩塌、破碎了。
相較於我第一次親眼看到魔法時的『感動』,
馬車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雖然從外面看速度應該並不快,但對坐在車廂裏的人,卻會覺得稍不留神就可能咬到舌頭。如果這是一次普通的馬車旅行的話,我早就忍不住要大聲抗議,讓車伕停車了。
假凱恩和假羅伊德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彷彿在玩着有趣的遊戲一般。
雖然我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也做好了準備。但即便如此,當真的被刀劍所指的時候,在我心中蔓延開的 —— 我覺得是有如垂頭喪氣般幼稚的失望。
「好好看着吧 —— 那些被你的仁慈所拯救的傢伙們最後會幹出什麼勾當來。」
老頭子強忍着怒火,對我恨恨的說道,
或許,比起劍術本身。
但是,至少——
「然後呢,贏的人可以先對尤莉緹婭小妹和阿託莉小妹做很多好事哦。」
在日本那個連持有武器都被法律禁止的和平世界裏,我所形成的倫理觀,根本無法套用在這個魔物肆虐,人人都持有武器的世界。
「啊—? ……什麼嘛,你注意到了? 真沒勁啊,還以爲能看到你那徹底傻眼的表情呢。」
僅僅過了數小時。
還沒等我們發問,兩人便心情極佳似地滔滔不絕起來。
他們就這樣把在我面前說的話全都拋進了陰溝,一邊淫笑着,一邊準備凌辱那個少女。
「我並沒有說,你要毫不猶豫地殺人,但至少,該下手的時候不要對他們心慈手軟。」
「切—」
「……露艾莉的隊伍,也是這樣被襲擊的嗎?」
雖然那是一段不堪回首令人作嘔的記憶,但從結果來看,那段痛苦的經歷卻讓我成長了許多。我依然無法從心底裏認同殺人這種行爲,但至少,我已經能夠帶着自己的信念,去揹負殺死一個人的覺悟。
他們就像是欣賞完一出滑稽的戲劇一般,以局外人的口吻滔滔不絕的笑着說道。
「我們是這樣跟露艾莉說的,只要她肯配合我們,讓你們接受委託,並且把隊伍分成不同的馬車。做好了這兩件事,我們就放了她最愛的姐姐。結果,哈哈哈,你真該看看她拼命的樣子,真是讓人不忍直視啊。」
──啊啊,果然如此嗎。
『姐姐在教會療養』這種只要稍加調查就會被揭穿的謊言。在事關委託人生命的護衛委託中,以『加深情誼』爲由要求分成不同的小組,這些手法作爲陷阱,不如說實在是太過粗糙拙劣了。
不過粗糙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這是那個姐姐和同伴被當作人質的露艾莉,那個恐怕從未騙過人的露艾莉,在被恐懼、後悔和罪惡感壓垮的時候,在惶惶不可終日的情況下拼命擠出來的『謊言』啊。
「昨晚的露艾莉妹妹,真想讓你們也看看啊。那傢伙就那樣蹲在旅店房間的角落裏啊,渾身發抖、抓着頭髮,一直一個人哭着嘀嘀咕咕地說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什麼的。哈哈,人類真是有趣啊。」
——是你們吧。
是你們把那孩子逼到那種地步的吧。把她姐姐和同伴當作人質,順便還施加暴力威脅了嗎? 就這樣斷了那孩子的退路,把她逼到只能聽話的地步,然後在一旁嘲笑着玩弄她的是你們這羣混蛋吧。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壓制住自己的情緒,感覺都快要暈過去了。
「……爲什麼要這麼做?你們根本沒有必要讓她做這種事啊。」
「啊——?你還不明白嗎?」
我・根・本・不・想・明・白・啊。
「——因爲,
這樣不是更有趣嗎?
」
再過一百輩子我也不可能理解,你們這種令人作嘔的邏輯迴路啊。
「正因爲沒有必要,讓她做起來才更有意思啊,你想想看,那麼小的一個孩子,不得不哭哭啼啼的聽從我們的擺佈,明明心裏一萬個不願意,卻還要絞盡腦汁地想辦法騙人,拼命地撒謊,拼命地演戲……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不是最有趣的事嗎?」
「然後呢,我們當然也根本沒打算真的放過她姐姐。等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時,露艾莉妹妹會露出什麼樣絕望的表情呢……光是想想就讓人興奮起來了吧?」
這樣啊…………對這些混蛋來說,這只是一場遊戲。欺騙別人也好。玩弄別人也好。折磨別人也好。
甚至此時此刻的一切,都不過是,
—— 一場,供他們取樂的,滑稽的表演罷了。
羅修沒有追來,想必他也在途中被攔住了吧。地痞流氓要對付騎士的話,肯定會分派相應的人數,所以這個團伙最少估計也有不下二十人的規模。
這大概是沃爾卡解除了將武器飾品化後攜帶的〈
裝具化
〉魔法 —— 看樣子這傢伙不打算乖乖束手就擒,反而想要反咬一口,來個魚死網破吧。
這些傢伙的認知沒有錯。單從狀況來看,我和師傅應該會無法反抗地成爲人質,而失去抵抗手段的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也會束手就擒。
作爲普通的〈
強盜
〉團伙來說,這個規模算是不小了。這種規模的惡徒如果開始猖狂活動的話,通常騎士團會迅速出動,而且公會也會向冒險者們發出警告纔對。既然沒有,那或許說明他們是最近剛從他國潛入並開始祕密活動的有組織的團伙吧。我記得聽說過,別的國家確實存在不少那種反社會勢力。
劍,已出鞘。
眼前兩人的高談闊論還在繼續。
……其實,我知道我在這個時候完全沒必要出手。就算我什麼都不做,接下來師傅也會立刻將這些傢伙一網打盡吧。身爲傷員的我按道理絕不該做多餘的事,只需看着這些傢伙像木棍一樣被打飛就好了。
「嘖…………喂,你小子給我快——」
然而,掉下來的,卻是自己的右臂。
但另一方面,對於這些傢伙是無可救藥的惡徒這一點,我心裏竟然有了一絲慶幸。至少比起聽到諸如『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做』、『我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之類半吊子的催淚說辭要好得多。
哎咧?
「啊啊……不錯嘛麗澤爾小妹,那個表情。你這種類型我也喜歡哦。」
——真是愚蠢啊。這個笨蛋小子難道不知道,解除魔法可是比正常狀態下的抽刀要更花時間嗎?
我以前也是這樣,所以很清楚。
「抱歉了小子,你的同伴們我們會好好利用的,所以,你還是乖乖地放棄抵抗吧。」
接下來,只需盡情揮劍便是。
單從狀況來看的話。
要是面對這些傢伙卻還什麼都不做的保持沉默,那就太丟男人的臉了。
道路來到了盡頭,我們現在身處一片開闊地帶,周圍的森林裏立刻湧出數個人影包圍了兩架馬車。朝我們這邊走來的有六人,而朝停在相當遠處的另一輛馬車那邊走去的大概有十人以上吧。
算了。既然不打算老實聽話,那就讓他喫點苦頭再屈服好了。雖然折磨男人沒什麼意思就是了 —— 青年如此想着,用劍瞄準了沃爾卡的右臂,
…………嗯?
「──喂,你們倆還在這兒廢話什麼呢。快點動手。」
一個身材魁梧,看起來像是前世電影裏獸人一般的男人,從馬車後面走了過來,他將一隻腳踩在了貨臺上。我真想對這種俗套的惡棍角色吐槽一句,你既然有這麼強烈的健身熱情,爲什麼不去好好找份需要力氣的工作呢?你根本沒有必要淪落到去做〈
強盜
〉啊。
「麗澤爾妹妹雖然有點太小孩子氣了……不過,我很期待你的臉接下來會扭曲成什麼樣子哦。」
或許他自以爲可以漂亮地搶佔先機,但他難道沒看到眼前這把指着他自己的劍嗎? 大概是自以爲是,覺得自己能應付得來吧……不愧是年紀輕輕就達到A級的冒險者大人,真是空有一身蠻勇啊。
並且,自己的軀幹上,不知何時已佈滿了數道即將噴血的刀痕。
……話說回來凱恩,你這傢伙是不是有點太過悠閒了啊。你那伸出的劍的攻擊範圍,根本夠不到我的脖子哦。你這樣吊兒郎當的想要威脅誰啊。
啊啊——這種兜兜轉轉後感情消失的感覺,大概是自從第一次殺人以來首次體驗呢。真的,爲什麼,即使在這個存在着名爲魔物的明確敵人的世界裏,人類也能若無其事地折磨同類呢。
「────────哈?」
「所以呢,你嘛,就乖乖地成爲她們的累贅吧!就算你們是假裝被騙的……就憑你一個傷員和幾個弱女子又能做什麼呢?」
就算少了一條腿又怎樣。
「至於那個騎士,估計對付起來會挺麻煩的,所以,我們已經派十幾個同伴圍住他了。對了,那些傢伙以前可都是傭兵呢,身上貌似帶着不少厲害東西哦,十字弩,還有〈
卷軸
〉之類的,他現在估計已經直接被殺了吧,真可惜啊~ 」
嗯? 啊啊,是說羅修嗎……不,雖然敵人人數不少,但要只是普通程度的傭兵,我覺得他應該會輕鬆獲勝哦。畢竟光是隻用劍的對決,我都得拼盡全力才能勉強和他打個五五開。要是真正的戰鬥,那傢伙到底有多強,我已經完全無法想象了。
※ ※ ※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接下來要做的,完全是出於我自己的私心。
真正沒有思考的,是完全沒考慮過獵物比自己更強的可能性的自己這一方 —— 青年直到最後,終究也沒能意識到這一點。
「嘖…………喂,你小子給我快——」
「………………………………」
「你們這份想要救露艾莉妹妹的正義感非常值得稱讚,哎呀~真是了不起! ……不過啊,你們這種小鬼有過和這麼多大人動手的經驗嗎? 更何況,唯一能依賴的男人還變成了這副德行。」
——自從那天,沃爾卡的義肢被破壞之後,在等待修理的期間,他也並未消沉,而是一直堅持着揮劍練習。
的確,如果是一般的年輕冒險者隊伍,落到這個境地恐怕已經束手無策了吧。正如這傢伙所說,現在我們的隊伍被拆散了,人數還不到對方的一半,而且,對方還有經驗豐富的前傭兵。再加上大多數冒險者,尤其是年輕的冒險者,雖然能夠毫不猶豫地殺死魔物,但卻無法對人類下手。畢竟,冒險者的等級和他們是否殺過人並沒有直接關係。不少面對魔物時毫無畏懼的人,一旦對手換成同樣的人類就會立刻變了臉色。
但在假凱恩看來,那完全是沒腦子的笨蛋纔會做的事。〈
裝具化
〉的解除再快也需要一到兩秒的時間,這就意味着在瞬息萬變的戰鬥中,會因此落後於敵人至少半拍。
「喂,下來吧。讓你的同伴們好好看看,你毫無抵抗就被人當成人質狼狽不堪的樣子吧。」
就在對那個不肯挪動的愚鈍人質感到不耐煩的瞬間,這位自稱凱恩的〈
強盜
〉青年,看到沃爾卡的右手中不知從何處出現了一把出鞘的
單刃曲刀
。
師傅的眼神已經被憤怒與嫌惡浸染,冰冷得彷彿一秒也不願再聽這些聲音。如果我這張撲克臉能更容易流露出感情的話,或許也會露出同樣的表情吧。
將〈
裝具化
〉魔法視爲方便攜帶各種武器的便利魔法,並不假思索地將所有武器都轉化爲飾品的冒險者並不罕見。
馬車,停了下來。
車伕也似乎不再扮演商人了,他放開繮繩,悠閒地想要點燃菸草。
當然,假凱恩也並非沒有預料到這一點。他昨天就已經注意到了,沃爾卡左腰上掛着一把被〈
裝具化
〉的劍。因此,青年非但沒有絲毫慌張,內心甚至流露出不屑的冷笑,依然保持着鎮定自若的樣子。
眼前的沃爾卡,早已收刀入鞘,那副姿態彷彿在說,
『你這種人我早就斬完了』
一樣。
反倒是,你那如同木棍一般伸出來的胳膊 —— 正好在我的攻擊範圍內。
確切地說,沃爾卡面對義肢已經損壞的事實,索性選擇豁達接受, 所以開始摸索着『在只有一條腿的情況下,運用怎樣的姿勢,能夠發揮出怎樣的力量』,同時,也在努力適應『用一隻眼睛,來捕捉揮劍時的感覺』。考慮到在返回聖都的途中,可能會遇到魔物或者〈
強盜
〉,所以,他認爲至少要做到能保護自己是非常重要的。
順帶一提,正因如此,注視着沃爾卡背影的麗澤爾等人又都露出了陰霾的眼神,不過,我們先把這件事放在一邊——
也許是因爲他曾經在爺爺的指導下,進行過在身體無法自由活動的情況下如何戰鬥的訓練,所以,他比預想中還要快的適應了現在的狀況。
單膝跪地的姿勢怎麼樣?背靠着樹木或者牆壁又會怎麼樣?——沃爾卡一邊嘗試着各種各樣的姿勢,一邊樂此不疲地揮舞着手中的劍,根本停不下來。他甚至還嘗試了坐着揮劍。結果,他發現因爲這樣做不需要用腿來支撐體重,所以,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坐着揮劍反而更加輕鬆。而且,這個姿勢下他不需要一昧依賴〈
身體強化
〉,通過參考阿託莉那剛柔並濟的戰鬥風格,學會了運用卸力技巧來提升拔刀的速度。
果然劍道真是博大精深啊!—— 沃爾卡就這樣完全沉浸在了劍術的世界裏,看着他雙眼放光、沉迷其中的樣子,麗澤爾等人目光中的憂色更重了,這姑且不論——
當然,坐着揮劍是無法發揮出他全部實力的。但是,一想到當義肢修好之後,他就已經能夠做到即使是普通人也難以捕捉到他拔刀的動作了。哼哼,自己還真是天才啊 —— 沃爾卡在心裏得意洋洋地想着,以至於麗澤爾一行人目光中的(下略)。
總之,現在的沃爾卡,即使坐着戰鬥也依然非常強大。
縱然,他現在的實力,還遠遠不是他的巔峯狀態。
這個名爲沃爾卡的男人,年僅十七歲,卻已將人生過半的時間獻給了劍。
他是一個僅僅爲了實現「我要練成拔刀術!」的夢想,就能夠忍受着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苦訓練的傢伙,
他是一個在身負重傷的瀕死情況下,爲了保護同伴,以一己之力打倒了別名『死神』的怪物的傢伙,
他是一個滿腦子劍道的白癡,在死亡深淵的邊緣撬開了『門』,將一隻腳踏入了劍道的究極領域的傢伙,
——這樣一個人所揮出的劍,已經遠遠超越了那些根本沒有以命相搏過的小混混們所能理解的次元。
沃爾卡解除了〈
裝具化
〉,拔出了愛刀,揮起一刀斬落了凱恩的右手腕及部分軀幹,回刀時又順勢往敵人身體上補上一刀。
他是在字面意義上的剎那之間完成了上述所有動作。在對方眼中,或許他從始至終連一根手指都沒動過。儘管一直保持着坐着的姿勢,化作光芒揮出的劍閃卻極其無情地斬開了兩個惡棍,甚至連同他們身後的車篷都被層層切斷。
「…………欸啊,」
「…………哈? 欸啊——」
面前兩人的手腕、軀幹,直到此刻才終於慢了一步噴出血來。彷彿被斬斷的身體自身,都尚未理解自己的狀況而感到困惑一般 —— 正是如此程度的絕技。
「————!!」
此時,那個把腳搭在貨臺上的大漢終於回過神來。他汗毛倒豎,張開嘴,似乎想要喊些什麼,
從對面的馬車裏突然傳來一陣轟響。雖然阿託莉這邊被車篷擋住了視線所以看不清楚,但她還是從魔力的殘波中察覺到麗澤爾發動了魔法。
「交給我吧。」
阿託莉沒有表現出一絲慌亂和焦躁。因爲她非常清楚,那個『小鬼』是多麼強大而可靠的存在。
他在施展〈
身體強化
〉時熟練的根本不像是普通〈
強盜
〉,再加上那勢要粉碎一切阻礙的步伐,都表明在淪落爲〈
強盜
〉之前,他或許曾是個身經百戰的傭兵或冒險者。
「——〈
極光的討伐者
〉!!」【譯者注:Artemis(阿爾忒彌斯),希臘神話中掌管月亮及狩獵的女神】
「——你們這羣〈
強盜
〉。事先聲明下,我可不像沃爾卡那麼溫柔哦。」
「才、纔沒有那種事。」
「……真是的,真是的! 真是的! 沃爾卡你個笨蛋,果然又想自己一個人全包了……!」
在阿託莉的隊伍中,麗澤爾尤其容易被這類傢伙小看。因爲她只有一米三出頭的個子,看起來就像個十歲的小女孩在玩假扮魔女遊戲一樣。
「話說回來,這次還真是釣到了不得了的極品啊! 嘿嘿,這下晚上可有得樂了——」
〈
波濤
〉—— 這是一種用將魔力轉化爲衝擊波,並釋放出去的極其簡單的魔法,魔法使主要在被敵人近身時,爲了拉開距離而使用這一招。本來這個魔法應該只有擊退敵人、爭取時間這種程度的威力,但由麗澤爾使出的話,就會變成如同用巨大鐵塊毆打敵人般的殺傷性魔法。
「——喲,幾位小姐們,稍微失禮一下啦。」
「你們幾個給我站起來!! 別讓他們得逞第二次!!」
僅此一擊,形勢便輕易逆轉。
就在男人身體倒地的同時,被沃爾卡護在腹部附近的麗澤爾回過神來。她臉上微微泛紅,氣鼓鼓地怒道:
包圍着馬車的〈
強盜
〉集團全都被擊飛。而近距離承受了衝擊的假凱恩和假羅伊德更是連骨頭都被折斷了幾根,甚至都來不及發出聲音,就像斷線的木偶一樣隨着血沫被拋飛,重重地撞在幾米外的樹幹上,昏死過去。
傾瀉而下的月之光芒,一視同仁的將四散奔逃的〈
強盜
〉盡數貫穿。
「嘛,就是這樣啦。放心吧,只要你們幾位小姐乖乖聽話,那小鬼和殘廢小哥也不用喫苦頭。」
「是直接朝我衝過來,然後被我從正面射穿,還是轉過身逃跑,然後被我從背後射穿 —— 隨你們喜歡選擇吧。」
「咕哦哦哦哦哦!? 」
「唔咪!!? ?」
那是無法用任何詞語形容的威力。一道成人身高的光箭就這樣直直插了下去,貫穿了大漢的身體,然後以絲毫未減的速度擊碎了地面,深深地刺入其中。
男人臉上露出已經無法用驚愕來形容的難以置信的表情,無力地倒了下去。
在意識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他彷彿看到麗澤爾的頭頂上,出現了一位如新月般彎弓的女神 —— 這究竟是瀕死時的幻覺,還是真實的神蹟?
現場唯獨這個男人對麗澤爾的〈
波濤
〉做出了迅速地反應,伏在車伕臺後方巧妙地躲過了衝擊波。 不愧是讓阿託莉都評價爲『有點本事』的傢伙。 但即便是他,也完全無法應對『超越了劍之攻擊範圍』的斬擊。
於是麗澤爾站了起來。解除了右手指環的〈
裝具化
〉。用那把刻有月亮與星辰紋路的銀杖敲擊地面,在失去車篷的貨臺上站穩了身形。
她對着心愛的弟子,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然而,那些輕視麗澤爾的傢伙,下場總是隻有一個。
麗澤爾無視了他,輕輕地吟唱出那個名字:
阿託莉聞言手指微微一縮,尤莉緹雅的眼中則瞬間失去了情感,安潔則依舊保持着微笑,只是雙眸倏地危險地眯了起來。
與此同時,麗澤爾的〈
心靈感應
〉也傳了過來。
——然而,某位偉大而尊貴的大魔法使的速度遠比他快得多。隨着吟唱,以麗澤爾爲中心放出了一道逆卷洶湧的衝擊波,將擋在路徑上的凱恩、羅伊德、大漢,甚至連馬車的車篷都一併掀飛。
「是嗎?」
「……果然,你們是打算把他們當人質嗎?」
當然,這只是被麗澤爾的魔力所吞噬的人們看到的幻覺罷了。
「嘖……可惡,看來不是普通的小鬼啊……!」
之前被衝擊波吹飛的大漢,渾身沾滿了泥土,正在掙扎着想要爬起來。其他傢伙雖然也在痛苦呻吟,但並非完全喪失戰鬥能力。對於連下馬車都費勁的沃爾卡來說,要同時對付剩下的所有人,未免有些力不從心。
無與倫比的魔力吞噬着空間,麗澤爾悠長的銀髮閃爍着磷光。那光芒逐漸蔓延到她的雙眸,當刻着星月的法杖再次敲擊地面時,伴隨着如鈴鐺般清脆的聲音,一道波紋擴散開來,爲世界帶來了黑夜。
男人攤開手掌,
雙方的實力差距之大,已經失去了詢問的必要。
「〈
波濤
〉!」
事實上,沃爾卡能做的,也就到此爲止了。
「────,」
就在麗澤爾舉起法杖的同時,大漢站了起,咆哮着向她衝了過去。
阿託莉淡淡地說道:
下一刻,從天空中
『墜下』
了光芒。
在麗澤爾發動〈
極光的討伐者
〉前不久。一個披着粗糙的魔物毛皮斗篷的男人,從另一輛馬車貨臺後方慢吞吞地一隻腳踏了上來。只有露艾莉露出了驚慌失措的表情,阿託莉、尤莉緹雅和安潔三人則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面無表情地回視着這個散發着野獸氣味的男人。
真是的,這哪裏是牽制用的初級魔法啊 —— 沃爾卡對這毫不留情的威力咋舌不已。接着,他突然抓住麗澤爾的肩膀,將她拉倒向自己。
「奉勸你們別動什麼歪心思啊。那邊的馬車也被我們的人包圍了。……聽說上面坐着個小鬼,和一個斷了一條腿的殘廢小哥啊。 啊啊,真可憐。」
趁着麗澤爾發出奇怪的驚叫聲、身體僵硬的空隙,沃爾卡再次朝着馬車前方神速使出拔刀術。將正要踢向麗澤爾的車伕一刀兩斷。
「放心吧。剩下的傢伙,就全部交給我來解決。」
「哦——」
轟隆一聲。
突然失去對身體所有控制的大漢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立刻試圖爬起來,卻發現全身使不上力氣;他想說些什麼,但吐出的卻不是言語,而是鮮血,
《阿託莉,尤莉緹婭,我這邊沒事噠。你們盡情大鬧一場 —— 唔咪!? 》
緊接着,傳來了師傅模式完全崩潰後的超高速胡言亂語,
《啊哇呼哇哇哇哇沃爾卡的腹腹腹腹肌!! 哇哇哇哇哇哇哇喔喔喔喔沃爾卡的味味味道 —— 不好意思你們忙你們的吧》
哈?
〈
心靈感應
〉就這樣突然中斷了。這個合法蘿莉到底趁亂在搞什麼鬼啊。看來等全部解決後有必要讓她好好交代清楚了。
「……嗯? 那邊在搞什麼啊?」
就在男人因爲轟鳴聲而感到疑惑、將身體探出車外的瞬間,阿託莉已經展開了行動。
「——咚。」
阿託莉的雙臂像彈簧一樣,讓自己的身體從充當椅子的木箱上彈躍而起。在她身體向外躍出的同時,以一記迴旋踢踢向男人的面門 —— 並在落地的過程中順勢下揮,補上了一擊重擊。
男人身上並沒有發出『咚』的一聲,而是毫無憐憫的骨肉碎裂聲。
這是〈阿爾斯瓦雷姆族〉引以爲傲的,可被稱爲人類肉體巔峯的〈
身體強化
〉所帶來的踢擊。任何人只要捱上這一腳哪怕有九條命也不夠用。在踢中的瞬間,清晰地響起了頭蓋骨碎裂的聲音;當阿託莉落地重擊地面時,地面甚至被踩出一道裂痕;而男人的身體則因反作用力向上彈起,在空中翻轉了三圈才終於倒地。
阿託莉輕輕拂去遮在眼前的髮絲,四周陷入了兩秒鐘的沉默。
「——你、你這傢伙,」
稍遠處,一個手持十字弓的男人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般,將準星對準了阿託莉。至於他究竟是想嚇唬她,還是真的想爲同伴報仇,真相最後已經不得而知了。
因爲 —— 尤莉緹雅已經悄無聲息地從馬車中閃出,瞬間來到了手持十字弓的男人面前,在二人擦身而過的剎那間,尤莉緹雅已經完成了一閃。那動作優雅的如同清風拂過花瓣一般,迅捷的根本無法用肉眼捕捉。
伴隨着飛濺的鮮血,握着十字弓的男人從膝蓋處跪倒在地,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斬斷了腿。
原先包圍着馬車的〈
強盜
〉們全都一下子愣住了。在另一輛馬車那邊,數位同伴被突如其來的魔法轟飛,這邊也只是分神的一瞬間就有兩人被幹掉。面對眼前這瞬間逆轉的局面,他們的大腦一時無法反應過來,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邊交給你了。」
「好。」
阿託莉負責左路,尤莉緹雅負責右路。
然而沃爾卡,即使是爲了制裁不折不扣的惡人,也從未認爲殺人是什麼正確之舉。
當時,尤莉緹雅只是對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堅定想法的沃爾卡心生佩服,並沒有想太多。只是雙眼放光地覺得前輩果然是大人啊,並未產生任何疑問。
那時,沃爾卡是這麼回答的:
「前輩…………」
大概是一年前吧。尤莉緹雅亞曾問過沃爾卡:『前輩對斬殺人類很習慣嗎?』,她想知道那個猶豫不決的自己是否太過軟弱了。
——難受與猶豫,是兩回事。
直到這一刻,剩下的〈
強盜
〉們才終於明白過來。那個看起來只是在玩假扮魔女遊戲的小丫頭、那個比起戰場更適合在酒館起舞的異國少女、那個看起來像貴族大小姐般的柔弱少女,以及那個獨眼獨腳的殘疾劍士 —— 那個組合在一起的話,怎麼看都只是在男人溫柔保護下養尊處優的溫馨和睦小隊 。居然是……
但事實上,恰恰相反 —— 這其實是一種絕對不可捨棄的重要感覺。
「你、你這傢伙……一直在嘀嘀咕咕說什麼……!」
爲什麼他會說『殺人也沒有正確可言』,爲什麼他會說『只能去相信』呢?這聽上去就好像他自己也別無選擇一樣。
如若將它朝人類揮舞,會發生什麼事情,真是不言而喻。
起初,她也曾認爲這是必須捨棄的軟弱之情。
尤莉緹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 她想要理解他。想要追上他。想要支持他。想要幫助他。想要依偎在他身邊。想要成爲他的力量。想要永遠待在他身邊。想要疼愛他。想要被他需要。想要被他依賴。想要擁抱他。想要治癒他。想要減輕沃爾卡的痛苦,哪怕只是微微的一點。想要想要想要——
「前輩……我絕對,絕對不會,再讓您孤身一人了……」
「那麼 —— 開始吧。」
「……師傅,您沒事吧?」
而能輕鬆架起這種武器的少女的實力,早已超脫常識範疇 —— 這也不言而喻。
〈
強盜
〉們見勢紛紛驚慌失措的舉起武器 —— 然而,在阿託莉的怪力及她的搭檔面前,那些鐵片不過是些殘枝敗柳罷了。
「—— 我上了啊。」
他會不會,揹負着連尤莉緹雅她們也不能傾訴的,不堪回首的黑暗過去呢?
雖然他沒有明說,但幼年的沃爾卡,是不是就生活在一個連尤莉緹婭也無法想象的殘酷環境中呢?而這,是否正是他對世界深感失望的原因呢?
果然,與斬殺魔物不同,斬殺人類時的感覺會令人不快地殘留在手上。即使對方是罪無可赦的惡人,即使自己的理智上能夠理解,但心中還是會湧起一種無法言喻的傷感。
「即使對方是惡人,殺人也沒有正確可言……所以,我們只能去相信。」
相信自己此刻揮出的劍,一定是爲了守護什麼。這種爲了守護而拔劍的覺悟 —— 也可以稱之爲信念,纔是最重要的東西。
因爲這個時候,連可以抱怨一句「帶回來個天大的麻煩貨色啊」的同伴,都已經消失了。
所以——她決定,像前輩一樣。
和沃爾卡有着相同感受的,只有尤莉緹雅一個人。
「前輩……」
阿託莉解除了胸針的〈
裝具化
〉,在右手出現了她的搭檔 —— 巨型
戟斧
。正面的〈
強盜
〉們一見這把武器就發出驚恐的聲音,紛紛向後退去。那把巨斧表面雕刻着精緻而華麗的花紋,閃耀着異常美麗的銀光,給人帶來如藝術品一般的印象。與之對應的是,那足以屠龍的鋒利巨刃卻則給人以無比兇惡的印象 —— 一切都與眼前這位充滿異域氣息的少女格格不入。
「…………!!」
在這個國家出生的所有年輕人,在〈
聖導教會
〉學習時,都會被灌輸『絕不可饒恕惡行』的觀念。『惡』是違反人道的罪孽,犯下了『罪』就必須接受相應的懲罰來贖罪。這是長久以來,爲了不讓國家的未來被邪惡所污染而進行的思想教育的一部分。
那會不會,只是他展現給尤莉緹雅她們的表象呢?
不過,就算現在醒悟,也改變不了什麼了。
——但是前輩的劍,從未有過猶豫。
沃爾卡他真的只是一個『一心爲劍獻身的求道者』嗎?
師傅迅速用魔法探查了一下週圍的氣息,確認沒有隱藏的敵人。我爲了不摔倒,用入鞘的愛刀代替手杖,小心翼翼地從馬車上下來,走向尤莉緹婭她們那邊。
「前、輩……!」
〈
強盜
〉們竟敢輕視麗澤爾是小鬼,還想把沃爾卡當作人質。看來是真的是嫌命長了。
「……我和你一樣啊,不管殺過多少次人,每次都會覺得難受。甚至有時還會在夢裏夢到很多年前殺過的人。」
我殺了三個人。雖然對方是一些毫無憐憫餘地的傢伙 —— 但是,果然還是高興不起來。即使對方是罪無可恕的惡徒,殺人這種事,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完全習慣。
所以『斬殺惡』,本不該是『惡』纔對。想想那些取締犯罪者、保護民衆的騎士在這個國家被廣泛認爲是正義的存在,這一點就很明顯了。
殺人沒有正確可言,只能選擇相信 —— 能夠理解沃爾卡那句話中所蘊含的真正想法,並與他感同身受的,一定只有尤莉緹雅一個人。
——難道說,沃爾卡在還沒有形成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的價值觀之前,就只能『爲了保護他人』而不斷地殺戮了嗎?
一個〈
強盜
〉剛想要使用魔法。尤莉緹雅早已揮劍迎上。寒光一閃 —— 她一直目送着頹然倒下的男人,直到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然後緊緊地握住了劍柄。
阿託莉和之前一樣面無表情地用力蹬地,飛身向前並毫不留情的揮動巨斧。
對殺人感到猶豫。對被殺之人感到悲傷。
感受着身後阿託莉飛身而起時帶來的勁風,尤莉緹雅凝視着自己握劍的右手。
※ ※ ※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似乎還有更深層的含義。
阿託莉本來就像是爲了戰鬥殺人而生的存在,而麗澤爾雖然看上去年幼卻有非人之血,比外表長壽許多倍,所以對她們來說,殺人不是什麼需要抱有感傷的事情。
「嗯……唔,沒事。走吧。」
果然,尤莉緹婭或許從未真正理解過沃爾卡。
看着對方噴着血沫倒下時,眼中所浮現出的恐懼、後悔、憤怒、痛苦、絕望、不解,以及以上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後形成的那種如同深淵般令人窒息的眼神時 —— 我總感覺就像心中的什麼東西消失了一樣,有一種無處安放的空虛感。
老頭子說過,不必爲此感到習以爲常。他說,那正是因爲你理解了生命的重量纔會這樣。只要你擁有爲了守護什麼而去斬殺什麼的覺悟,就不必刻意去捨棄這種情感。
而且一旦捨棄了這種感情,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看起來,我以後也要一直帶着這份情感,在每一次揮劍奪人性命時,去尋找內心的平衡吧。
「唔……」
在我思緒恍惚的時候,義肢陷進了柔軟的地面,差點打滑摔倒。師傅立刻從旁邊抱住我,
「沃爾卡,沒事吧……?」
「啊,嗯。抱歉。」
說起來之前義肢的康復訓練淨是在室內或者鋪好的路上,幾乎沒在柔軟的土地上走過。真是的,我再次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變得如此不便。
周圍的戰鬥已近尾聲。阿託莉已經解決了她周圍所有的敵人,而尤莉緹婭那邊也……現在正要解決最後一個人。她與已經快要喪失戰意的男人對峙着,
「安潔小姐,露艾莉小姐,趁現在……!」
「好的。露艾莉大人,我們走吧。」
「好、好的……!」
回應了尤莉緹婭的呼喚,安潔從馬車上躍下,然後無視了滿地滾落的屍體,徑直朝我這邊小跑過來。而想要跟上安潔的露艾莉,卻在發現了一具被阿託莉斬殺的屍體後,不由得臉色發青停住了腳步。
……與其說露艾莉脆弱,不如說安潔的心理素質堪比奧利哈剛鋼。即使在我看來那場景也相當血腥,不愧是大教堂的精英修女,心理素質果然很強啊。
「呀啊!」
此時,尤莉緹婭的長劍劃出筆直而優美的一閃,最後一位站着的〈
強盜
〉呻吟着倒在了地上。
這樣一來,襲擊者就全都被打倒了。然而,阿託莉依舊沒有放鬆警惕。她單手緊握着那把巨型
戟斧
,將目光投向——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個敵人,委託人斯塔菲奧。
也許是被阿託莉她們在二十秒左右就全殲了盜賊的場面嚇破了膽,他癱軟地坐在馬匹旁邊,一臉茫然。臉上帶着乾澀僵硬的半笑,
「……哎、哎呀,各位真是好強大啊……哈哈,哈哈哈……」
「唔……!」
「——!? 」
斯塔菲奧發出如同悲鳴般的叫喊,這時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在他癱軟的右手與地面之間的縫隙裏藏着一張〈
卷軸
〉。
那宛如冥府使者的實體,彷彿能將觸碰之物拖入地獄最深處。
「——咕、〈
暴食的凶神
〉!!」
這並非錯覺。那一瞬間,〈
卷軸
〉中釋放出渾濁的光芒,斯塔菲奧的腳下突然出現了黑色的『某種東西』。
我的身體突然失去了平衡。
那時的我依舊未能理解 —— 潛藏在這個混賬世界深處的、那彷彿惡意神明的意志的東西。
尤莉緹婭見狀瞬間放開露艾莉的手,並將她向後一推。若是這個判斷再晚一瞬,兩人的手恐怕會被一齊撕成碎片。
「——〈
極光的討伐者
〉!!」
明明自己也知道已經無法矇混過關了。
但我還是太天真了。
「……!? 」
「啊?——」
「反正,你就是頭目吧。」
但阿託莉已經代替我行動了。她伴隨着烈風向前衝出,用那巨大的長柄戰斧,連同鉤爪一起,將黑色的手臂縱向一劈兩半。
阿託莉冷冷地說:
她猛地蹬地而起。
「尤莉緹婭!! 快過來!!」
阿託莉自不必說,尤莉緹婭也早已跑到露艾莉身邊,用力拉着她的手臂想要一同逃離。
然而,從斯塔菲奧腳下出現的黑腕,以超乎人類的驚人速度做出了反應。其手指的形狀變爲三根鉤爪,以彷彿要連同天空一起撕裂般的橫掃與光箭相撞 —— 倆者完全相互抵消,留下魔力的漩渦後消失了。
……正常來說,到這裏本該完全解決了。要是在我前世風靡一時的異世界奇幻故事裏,斯塔菲奧會被阿託莉用狠狠的一擊制裁,之後我們再救出露艾莉的姐姐,就該是皆大歡喜的結局了吧。
「什——」
脖頸感到一陣悚然 —— 當我察覺到時,那種感覺已經膨脹至全身。
被旁邊的安潔扶住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作勢要衝過去了,結果又一次被腳下鬆軟的泥土絆住了義肢。啊啊真是的,這破爛身體,偏偏在關鍵時刻!!
尤莉緹婭立刻拔刀,從根部斬斷了那隻帶鉤爪的黑腕。但僅僅三秒之後,黑色的手臂便伴隨着蠕動的脈搏,轉眼間從根部再生了。而且在再生過程中還分了叉,讓鉤爪數量翻倍,變得更加棘手。
那傷勢絕非年幼女孩所能承受。倒在地上的露艾莉甚至無法因疼痛而翻滾,只是蜷縮着身體,發出彷彿喉嚨都要燒爛般的悲鳴。
在我看來,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景象。師傅幾乎全力釋放的〈
極光的討伐者
〉,竟然只和一條黑腕威力相當。那麼,被那手臂覆蓋住的馬匹們——。
「那個……怎、怎麼了嗎? 我是……」
「可、可是,露艾莉小姐她……!」
隨着師傅的怒吼,阿託莉在最後一刻停住了腳步。如同重油般的厭惡感粘着在全身每一寸肌膚之上,沉重的窒息感轉瞬間吞噬了周圍的空間。黃昏的天空變得猙獰般昏暗,令人汗毛倒豎的薄暮降臨,近距離接觸到這不祥魔力輻射的樹木肉眼可見地失去生氣,枯萎凋零。
「所有人,到我這邊來!! 快!!」
「沃爾卡大人……!」
—— 世界,凝滯了。
師傅高聲喊道:
──這不是斬擊就能解決的對手。
對此,黑腕再次做出了反應。露出與抵消〈
極光的討伐者
〉時相同的鉤爪,朝着尤莉緹婭和露艾莉交握的雙手劈下,似欲將其斬斷。
「…………………………」
〈
卷軸
〉,那是使用後便能無條件發動特定魔法的稀有道具 —— 之前因爲我和他有段距離所以沒看見,但阿託莉恐怕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並且在此基礎上選擇了正面突擊。實際上,如果〈
卷軸
〉中只是封印了一般的魔法,以她超人的反射神經,應該都能毫無問題地應對吧。
「笨蛋!! 乖乖聽話啊!!」
馬匹嘶鳴不止。從地面噴出的『某種東西』,正從腳下吞噬着拼命掙扎的馬匹。在我眼中,那看起來像是一條用漆黑魔力壓縮而成的『手臂』。從侵蝕地面的黑暗異空間中,如同蛇一般蠕動着出現的數條黑腕。它們抓住兩匹馬連同馬車,轉眼間便將其外表塗抹成一片漆黑。
「露艾莉小姐!? 唔……!」
阿託莉剛向後跳開,師傅便間不容髮地發射了〈
極光的討伐者
〉。其威力比剛纔戰鬥時強上數個檔次,若是射向人類,毫無疑問不止是『射穿』,而是會『徹底消滅』。
斬空的黑色鉤爪,在地面上深深地犁出了數米長的溝壑。還來不及爲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捏一把冷汗,鉤爪便再次以橫掃之勢朝尤莉緹婭追擊而來。她憑藉〈
身體強化
〉縱身後躍躲過。但突然被推開、身體在空中失去平衡的露艾莉幾乎沒能反應過來 —— 就這樣,極其微小,真的極其微小地 —— 黑色鉤爪的尖端,如同撫摸般擦過了露艾莉的右臂。
「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咿、咿咿——!? 」
「阿託莉!! 快退開!!」
僅僅如此,露艾莉的右臂便炸開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傷,鮮血飛濺。
但是,這依然無濟於事。不到三秒鐘,它再次再生,並且通過不斷分叉增殖到更加難以應付的數量。
咕唧一聲,從那裏傳來某種東西被壓碎的異響,馬的嘶鳴聲戛然而止。定睛看去,本該有馬匹的地方,只有大量血海被黑暗吞噬,然後轉眼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師傅的喊聲,已近乎悲鳴。
侵蝕地面的黑暗異空間持續擴大,從中源源不斷誕生出新的黑腕。將我們與露艾莉之間的通路完全被隔斷了。而且斬擊對其不僅無效,反而越斬數量越多,面對這來歷不明的魔法 —— 即使是尤莉緹婭和阿託莉這樣的強者,此刻也只能聽從師傅的話了。
混賬東西,要是我的腿沒事,我早就衝出去了!!
「沃爾卡給我待在這裏!!」
師傅衝了出去。與兩人站在一起後,立刻用法杖用力敲擊地面,
「——〈
光陣護衛
〉!!」【譯者注:Aegis,埃癸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神盾】
那是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師傅絕不會使用的最強防護魔法。只見師傅面前浮現出巨大的盾牌紋章,從中展開了將我們包圍起來的光之結界。
黑腕被結界阻擋,暫時停滯了一瞬。但也僅僅只是一瞬。接着,它們就彷彿要連同結界將師傅她們一起碾碎般,接二連三地將鉤爪刺向光壁,
「——」
我旁邊的安潔伸出右手,低聲唸誦着什麼。
僅僅如此,那羣黑腕便一根不剩地四散消失了。雖然我不太明白,但她大概是釋放了某種驅除邪惡存在的聖魔法吧。
所有人這樣拼盡全力 —— 才終於有時間去勉強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態。
剛纔還完好的馬車已被徹底粉碎。以斯塔菲奧爲中心,半徑十米左右的地面變成了漆黑的神祕異空間,從中誕生出的不祥黑腕羣,正逐一吞噬着滾落在地的〈
強盜
〉屍體。它們緩緩的將屍體逐漸壓碎,將其化作血沫,就這樣一個又一個的,伴隨着咕唧,咕唧,咕唧 —— 令人作嘔的、粘稠的聲音。
眼前的場景宛如於現世開啓的冥界之門。 而黑腕則是肆無忌憚地將捕獲的獵物拖入其中的死亡使者。這氛圍讓我莫名的想起了〈
奪命者
〉,令我緊握的指甲幾乎要刺入掌心,渾身感到極度不適。
露艾莉還活着。不知是否是巧合,但唯獨她沒有被黑腕盯上,暫時安然無恙。但她的右臂被撕了一條大口子,只能蹲在地上因疼痛而流淚,看她那樣子別說逃跑了,恐怕連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都做不到。
「——哎、哎呀,這還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啊。」
然後,就在露艾莉旁邊,站着一個擦着冷汗、戰戰兢兢的微胖男人。
「真、真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雖然是我用的,我自己也嚇出了一身冷汗啊。哎呀呀,真是可怕……」
斯塔菲奧。
在那片黑色異空間之上,唯獨他安然無恙,因爲他正是發動了這個異常至極魔法的罪魁禍首。
「……誰、是」
師傅一邊將魔力注入結界以維持其存在,一邊帶着厭惡感啐道:
「呼……嘛,有些不正經的渠道,專門和我們這種無賴打交道哦。」
「爲了救助重要的同伴,還請各位協助一下。」
「啊啊,莫非——」
「唔……」
他低頭看着腳下的異空間,又擦了擦冷汗。
確實如此。那出血量很不妙。放任不管的話,說不定真的會危及生命。
在斯塔菲奧胸前的位置。有一個如同試管般細長的瓶子懸浮在空中,裏面放着的紙片正散發着渾濁而不祥的光芒。那就是〈
卷軸
〉,是引發這難以置信異常現象的道具。
尤莉緹婭這難以置信的反應也在情理之中。精靈魔法是一種與我們人類普遍使用的魔法體系截然不同的魔法,其力量源泉來自精靈。精靈魔法基本上不是人類能夠駕馭的,而且每一種都擁有着遠超普通魔法的力量。 據師傅說,那是一種能輕而易舉地一擊逆轉戰局的 —— 強的不講理的魔法。
「露艾莉,你沒事吧?」
黑色的異空間正以如同匍匐亡靈般的速度逐漸擴大範圍。從擴大的空間中不斷誕生出新的黑腕,其數量早已不止十個二十個了。這個『存在』即使吞噬完了在場所有〈
強盜
〉的屍體仍不滿足,爲了尋找下一個餌食,從四面八方纏繞在師傅的結界上。
他一把抓住露艾莉沒有受傷的左臂,粗暴地強行將她拉起。
「各位看到這出血量了嗎? 必須儘快處理纔行吧。」
露艾莉的右臂早已一片血肉模糊。劇痛使她無法動彈分毫,鮮紅的液體正從指尖不斷滴落。
「說什麼傻話,解開了又能怎樣!? 那個威力只要被擦到一下就完了啊!? 」
「精、精靈魔法——」
「這個〈
卷軸
〉也是,雖然勉強發動了……但這難道就是精靈魔法的可怕之處嗎。哎呀呀……」
用沙啞微弱的聲音。忍受着身體彷彿要被撕裂般的疼痛,露艾莉咬緊牙關,拼命擠出話語。
然後,被消滅的黑腕又像往常一樣全部再生,再次密密麻麻地纏繞在結界上。當黑腕將鉤爪刺入光壁時,黑色的侵蝕便如同毒素滲透般開始——就在我們眼前,結界上出現了裂痕併發出吱嘎的聲音。
「麗澤爾,我來! 解開結界!」
師傅怒斥着想要衝出結界的阿託莉。不斷擴大的黑色異空間,以及從中無限出現的不詳黑腕。不僅斬擊和魔法無效,反而越打數量越多,其再生能力令人咋舌,再加上這個只要碰一下就能讓獵物瞬間化爲血海的犯規殺傷力。即使是〈阿爾斯瓦雷姆族〉,貿然正面衝鋒也不啻於自殺之舉。
而記載了精靈魔法的〈
卷軸
〉,自然不可能是能在道具屋裏買到的大路貨,而是隻能在迷宮中在極爲少見的情況下才能獲得的超稀有寶物。根據其中封印的魔法種類,甚至可能被國家禁止個人持有。
「——那麼。各位應該採取的行動,豈非不言而喻了嗎?」
「但是,沒想到真的被逼到了不得不使用它的時候……。各位雖然還年輕,卻如此強大。同爲A級竟然有如此大的差距,我這是完全失算了啊。」
「……唉,真是失算了。我聽說這個國家的年輕冒險者,都沒有什麼與人鬥智鬥勇的經驗。實際上,到今天爲止我們一直都很順利哦。」
「可以的話,能請您停止攻擊嗎? 老實說,即使是〈
卷軸
〉,我也沒有自信能很好地控制它……」
等等,他說同爲A級……露艾莉她們的〈巡天之風〉是C級,這麼說來,這傢伙還襲擊過其他冒險者嗎。
「……!? 」
斯塔菲奧立刻回答道。臉上依舊掛着初次見面時那副和藹可親的柔和微笑。
「是同伴哦。」
坦白說,這個威力已經不能用犯規來形容了。這就是精靈魔法 —— 一旦發動,便能輕而易舉逆轉戰局的智慧結晶。將其作爲敵人竟如此可怕,即使是我們也還是第一次經歷。
「唔……!? 」
「處理傷口什麼的,只要你收起那混賬魔法,我們馬上就能做到……!」
「〈
暴食的凶神
〉 —— 居然是精靈魔法的〈
卷軸
〉啊,真虧你們能弄到這種東西。」
「不、不是……」
別說這種假惺惺的話了,明明是你們先襲擊過來的吧。被打疼了就立刻裝受害者嗎。
「啊啊,這可不行啊。」
然而,結果和第一次一樣 —— 所有攻擊都被三條迅速揮舞的黑腕輕而易舉地抵消了。之後,斯塔菲奧纔像是理解了自己被攻擊了一般,得意的說道:
「哈、哈哈,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啊。不過看來,這邊對您的魔法似乎相性不錯……」
但是,現在的露艾莉已經沒有力氣靠自己站起來了。即使手臂被拉的看起來快要被扯斷,露艾莉也無法做出任何動作,只是跪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落下悲痛的淚水。
「誰是,你們這些傢伙的……!」
斯塔菲奧低頭看着露艾莉手臂的傷口,假惺惺地說道。
維持着結界的師傅背影中,滲透出由衷的厭惡之情。
安潔再次用神聖魔法消滅了黑腕,同時師傅也朝着斯塔菲奧連射了三發〈
極光的討伐者
〉。
「站起來。—— 給我站起來!」
「可是……!」
「那樣的話,豈不是馬上會被你們圍毆嗎。爲了保護我這弱小的身軀,我也是拼盡全力了啊……」
或許是逐漸理解了自己的優勢,斯塔菲奧的表情開始恢復從容。
「但是,在下現在想救也救不了啊……因爲,光是像這樣保護自己免受各位的攻擊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開什麼玩笑 —— 爲什麼偏偏是這種混賬,持有那種東西。
簡言之,他是在以露艾莉爲盾牌,威脅我們放棄抵抗、直接投降。
『用了之後嚇出一身冷汗』——他剛剛說的這句話似乎也並非虛言,只見斯塔菲奧正大口呼吸着,像是要讓心臟平靜下來。
喂喂喂,開玩笑吧,這可是師傅最堅固的結界啊!?
我明白了,斯塔菲奧想說什麼。
「努力思考如何將這些人引入陷阱的,不正是你嗎?爲了同一目標而合作 —— 這不就是名副其實的夥伴關係嗎?」
他彎下膝蓋,向癱倒在地、啜泣不止的露艾莉溫柔地伸出手,
但是,那笑容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斯塔菲奧的表情下一秒就變了。變得極其冷淡,臉上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厭惡、輕蔑和踐踏之情。
「你,該不會還以爲自己還處在能被誰拯救的立場嗎? 別做夢了吧。」
他拉起露艾莉的手臂,強迫她抬頭看向自己 —— 對着她被淚水浸溼的眼瞳,無情地吐露:
「——已經成爲我們這些惡棍可靠『同伴』的你,到底有誰會來救你呢。」
「——…………,」
露艾莉眼中的所有感情,一下子都消失了。……啊啊,那句話。一定是對現在的露艾莉來說,最不該聽到的話語。
「……是嗎。我已經…………」
一直以來壓抑在她心底深處的罪惡感,如決堤的洪水般,將露艾莉嬌小的身軀從頭到腳吞噬殆盡。她的眼中徹底失去了光彩,無力地被渾濁的絕望所吞沒。
「……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各位應該明白了吧。」
斯塔菲奧將視線轉向我們,緩緩說道:
「再這樣下去,我也只能全力抵抗了。但恕我重複一遍,我無法很好地操控這個魔法……所以再這麼下去的話,恐怕,這孩子也無法安然無恙吧。」
他接着說:
「居然就這樣被捲入你們引發的爭鬥,這孩子真可憐啊。這孩子明明只是發自內心地思念着她的姐姐而已。」
他繼續滔滔不絕的說道:
「她的姐姐見到她這個樣子也一定會非常悲傷吧。肯定會問自己當初究竟是爲了什麼才選擇犧牲自己吧……」
最後,他說:
「嘛——不過如果你們也認爲這孩子是『惡棍』的話,那之後你們大可隨意行動。」
——怎麼辦。少了一條腿的我,到底能做些什麼。
打破僵局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破壞斯塔菲奧胸前的〈
卷軸
〉。但他的周圍現在已經被超過十米的黑色異空間侵蝕,只要靠近一步,瞬間就會被無數黑腕壓垮,落得和那些〈
強盜
〉屍體一樣悲慘的下場。而想要用魔法破壞,那些黑腕的防禦能力甚至能抵消師傅全力發出的〈
極光的討伐者
〉。
所以,我要在不傷害露艾莉的情況下破壞〈
卷軸
〉。這是我唯一需要做到的事情,我的腦子快動起來啊!!
……甚至即使,對方是被冠以死神之名的怪物。
她癱坐在地上,肩膀不停地顫抖着。發出了彷彿隨時都會崩潰的聲音,強裝出空洞而不自然的開心表情。可無論怎麼看,她那渾濁的眼瞳都無法讓人覺得她『沒關係』。
「沃爾卡大人,我會想辦法的! 所以……接下來您看到的東西,請務必——」
—— 老子最討厭的,就是這種BAD END了。
那麼這次也一樣,沒什麼不同的。
即使,對方是卑鄙無恥地將少女當作擋箭牌的惡徒。
──紫電一閃。
……一邊,還在用那蹩腳的表情拼命地想要微笑。

這孩子,那到底是懷着怎樣的心情。
褐膚戰士與魔法師的聲音在空中迴響着。……啊啊,真是絕妙的光景。爲了救助某人而爭論。賭上性命想要成就某事。試圖對抗絕望的狀況。不知挫折爲何物的冒險者那耿直的身姿。如此耀眼,如此令人羨慕,如此令人惱火 —— 真的令他作嘔。
「但是……但是,求求你們,至少救救姐姐……! 我已經,沒關係了,至少姐姐她……」
不行,絕不能讓師傅做出那樣的選擇。
「欸、欸嘿嘿……已經,沒關係了! 對不起……!」
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他無法呼吸,無法動彈,連耳膜都隱隱作痛 —— 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不行!! 絕不允許你冒着風險衝過去!? 」
下一秒,斯塔菲奧所見的世界裏,聲音消失了。
這已非那些僅有幾分身手的冒險者所能應對的境地。這魔法確實強大到連施術者斯塔菲奧本人都感到恐懼。起初他只想着能爭取到逃跑的時間就足夠了,但現在看來似乎連那個必要都沒有了。
「各位……沒關係的!」
「拜託了! 請不要在意我! 已經,……已經!」
「露艾莉。閉上眼睛。」
這孩子現在到底幾歲了?應該和尤莉緹雅一樣,十三歲左右吧。就這麼小的孩子,右臂受了那麼重的傷,全身鮮血淋漓,卻說着「不用管我了」,放棄了獲救的希望,還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自責着說都是自己做錯了事,一邊淚流滿面,一邊……
……說起來,我好像還沒怎麼和露艾莉好好說過話呢。大概是因爲我眼神兇惡話又少,讓她有點害怕吧。那麼,正好,重新做個自我介紹吧。
——啊啊,真的,這個爛透了的世界讓人犯惡心。
但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我只是抓住安潔的肩膀讓她退後。伴隨着義肢發出的吱嘎聲,我向前邁了一步。是因爲怒火攻心,讓思維超過臨界點了嗎 —— 總之,世界的一切突然變得豁然開朗,連最細微之處都纖毫畢現。
人們常用這個俗語來形容千錘百煉後的劍術所斬出的劍光如閃電般迅猛,但此刻劃破長空的,卻並非紫色的電光。
因爲過去的我,就曾那樣將『死神』連同全滅結局的命運一刀兩斷了啊。
「…………………………………………不要啊……誰來救救我……!」
畢竟,無視了又如何。一個連移動都困難不已的劍士,事到如今又能做些什麼。
當然,以師傅的本意,絕不想做出對露艾莉見死不救的事。但我心底也很清楚,若與我們的安危放在天平上衡量,師傅最終會選擇哪種手段。
※ ※ ※
他理所當然的覺得那只是錯覺,一定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在那一瞬間,斯塔菲奧確實被一種感覺攫住了 —— 聲音消失了,風停了,樹葉也不再沙沙作響,彷彿整個世界都凝固成一片純白,將他的感官禁錮於其中。
距離超過十米又怎樣,有無數黑腕阻礙又怎樣,露艾莉被當作盾牌又怎樣,那種東西全都無視掉就好了。
他已經施展了精靈魔法〈
暴食的凶神
〉。從侵蝕地面的黑色異空間中,無窮無盡地誕生出可以吞噬一切的黑腕。對這些黑腕,物理攻擊手段無效,即使以某種術法消滅也會立刻再生,所有瞄準斯塔菲奧的攻擊都會被防禦,就算有足以突破防禦的終極魔法,一旦使用也必定會波及露艾莉。
「……已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安潔恨恨的說了些什麼。
那時,斯塔菲奧確信〈銀灰旅路〉已經無計可施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麗澤爾,拜託了!! 讓我來!!」
當然,我覺得如果是師傅,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構建術式,就能用遠超〈
極光的討伐者
〉的強大火力輕易突破防禦。事實上,師傅在維持結界的同時,就已經在其背後開始構建龐大的術式了。——但那樣做的話,毫無疑問露艾莉將無法倖免。
懷着怎樣的心情,才能做到這種事啊。
這道超越紫電,將所有感知都拋諸腦後,甚至連名爲空間的絕對法則都被其扭曲、然後
一・刀・兩・斷
的 —— 銀色的雷光。
雖然記憶有些模糊,但身體還殘留着印象。那種左手的愛刀與靈魂融爲一體的感覺,告訴我我能做到我想做的事情。
「哈哈,你到底打算做什麼呢? 從那種地方——」
無論是惡棍還是魔法還是命運,只要是看不順眼的東西,老子統統給你斬了。
所以他纔想親手終結這些只活在美好願景中的冒險者們。
露艾莉,突然慼慼的喊道。
那個獨眼獨腿的男人 —— 沃爾卡,正將義肢單膝跪地,一隻手搭在腰間的劍上。他完全沒把這個少了一條腿的劍士放在眼裏,甚至沒將其放在思考範圍內。
「已、已經,不用管我了!我這不過是,遭報應了。因爲我,做了壞事……」
是啊,我根本沒必要去想那些複雜的事情。
「——,」
即使,對方是可以吞噬一切的邪惡精靈魔法。
聽好了,現在就把這句話刻進你的靈魂裏。好好記住了。
銀 雷 一 閃。
—— 一道聲音撕裂了無邊的寂靜。
在那片無法感知的空白之後,當斯塔菲奧再次回過神來,仰望着火燒般的天空時 —— 他才終於明白,自己的末日已經到來。
一道如鈴聲般的,
清脆的入鞘聲傳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