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Ⅰ 淚之記憶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雨糸雀 · 1.5萬 字

雖說確實經歷了不少事,但我實在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從天下聞名的聖女大人手中親領褒獎。

此刻我正身處旅館〈勒・布凱〉屬於自己的房間裏。當我在被羅澤特製的午餐填滿了肚子飯飽神虛之時,突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錯覺 —— 上午在大教堂發生的一切,該不會全是一場宏大的夢吧?

不,畢竟那可是聖女大人啊。是〈

聖導教會

〉絕對象徵的神之化身,也是在『原作』中想必早已安排了極其華麗登場的最重要角色之一。按理來說根本不是我們這些普通人想見就能見到的存在纔對,如果是生活在聖都的虔誠老人的話,恐怕看上一眼就會流着感動的淚水五體投地也不奇怪 —— 大概吧。

而我竟然和那樣一位聖女大人——〈白亞聖女〉蕾絲特蒂雅大人,在無人打擾的情況下單獨相處了那麼一段時間,還像青梅竹馬或同學一樣親密地聊了天。事情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沃爾卡,你們真的只是談了審判的事嗎?你沒被做什麼奇怪的事吧?不用害羞哦,老實告訴爲師吧。」

「不是,真的只有那些……」

拜此所賜,師父對我產生了極大的懷疑。話說師父到底認定蒂雅 —— 這是蕾絲特蒂雅以聖女之命強加給我的暱稱 —— 對我做了什麼啊。雖然她和我的距離感確實挺近的,但比起師父現在正霸佔着我的牀這種事,那簡直就是不值一提啊。

……說真的,我的牀,該不會就這樣一直被師父侵佔吧。

然而師父依舊用懷疑的眼神盯着我,

「不——我懂的,那個傢伙絕對是想趁機把沃爾卡拉進教會里去。那種事絕對不行!沃爾卡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同樣在我房間裏休息的尤莉緹婭和阿託莉也表示贊同。尤莉緹婭像個孩子似的微微鼓起臉頰,阿託莉則是一臉毫無動搖的平靜表情。

「就是啊!雖然聖女大人確實是很厲害的人……但凡事還是請先依靠我們吧。就算把一切全部全部都依賴我們,也沒關係的!」

「嗯。只要沃爾卡希望的話,我什麼都會做。」

「唔、唔呣……」

可惡,大家還是一如既往地沉重……。

話說自從變成這副戴着眼罩裝着義肢的樣子以來,爲了避免小隊墮落病嬌結局,我每天都在以迴歸社會爲目標努力,但目前幾乎沒取得什麼像樣的成果。就像剛纔從大教堂回來的時候也是,我還收到了她們這樣的宣言——

——『沃爾卡啊,絕對不能再去任何地方了哦。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因爲我啊,不和沃爾卡在一起已經不行了。沃爾卡要是不在身邊的話,我就活不下去了,所以絕——對——不要離開我哦。』

——『前輩已經用生命和人生的一切來守護了我們。所以我也會抱着將身心都奉獻給前輩的心情努力的!今後也會一直~~,一直~~~~~,永遠~~~~~~陪伴在您身邊的!』

——『我已經決定了要爲你而死。沃爾卡,只要是爲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能做到。我的每一根頭髮、每一塊骨頭、每一滴血液、每一絲靈魂……我的全部,請隨心所欲地處置吧?』

這麼一番簡直沉重到極點的選手宣誓。啊啊,光是回想起來就胃痛了……。

「嗯,香農一定會理解的。」

雖然她嘴上表示同意,但明顯說的有些含混不清,視線也遊移不定。嘛,這種心情我也懂。對現在的我們來說,聖都的冒險者公會是個稍微有些難以涉足的敏感場所。

……事情似乎進展得很順利啊。這簡直是上天的恩賜——不,我才絕對不會相信這個世界的

神明

就是了!

『當然。那你等一下,我現在就去叫她。』

明明是比我都大兩歲的大姐姐,說話卻像學校裏的後輩一樣帶着敬語。她大概是一路慌慌張張跑過來的吧,隔着門都能清楚地感覺到她那上氣不接下氣、彷彿隨時都要癱倒在地的樣子。

「等、等一下,我還沒完全想好要怎麼道歉呢……!」

『大、大家,我是香農!請問我可以進去嗎……!? 』

羅澤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不管怎麼說這是個絕佳的機會。比起人來人往的旅館大堂,還是在我的房間裏談比較合適,我如此判斷後說道,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展開,師父似乎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

那不是爲我的平安感到高興流下的淚水,而是滿溢着後悔與悲傷的冰冷淚水。第一次看到香農嚎啕大哭的我,自然覺得胃都要被壓扁了,

香農衝進房間後便佇立在那裏,只是茫然地注視着坐在牀上的我的身姿。

而且我也聽說,在我徘徊於生死邊緣沉睡期間,師父和香農因爲一點小摩擦而不歡而散了。所以至少我想讓這兩人能夠重歸於好。

「哇哦……」

我確認師父勉強穩住了快要崩塌的師父模式之後,纔開口:

「嗚古,嗚嗚,沃爾君,沃爾君,沃爾啊啊啊啊……!!」

果然,我還是必須儘早迴歸社會,讓大家哪怕稍微安心一點纔行……!

「沃爾君……!!」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沃爾君啊啊啊啊啊!!」

如前所述,她可以說是〈

銀灰旅路

〉的專屬公會職員,因爲有着對自己喜歡的事物會徹底親力親爲的一面,她和師父等人在私下裏關係也很好。當初我們剛移居到聖都的時候,也是她爲我們事無鉅細地介紹了這座城市的一切。

正如尤莉緹婭所說,香農——那位一直支持着我們〈

銀灰旅路

〉活動的公會職員,不知爲何似乎將這次的攻略認定事故怪罪到了自己頭上。本來就已經面臨着小隊陷入病嬌墮落結局的危機,要是連小隊外的熟人都變得奇怪起來,那可真是讓人無法坐視不管。

她朝我猛地撲過來,卻在衝到一半時腳下一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但就算這樣仍舊拼命朝我伸出手,緊緊抱住了我的右腿。

我話音剛落,門就被瞬間推開,就這樣,時隔大約一個月後,我們再次與香農重逢了。

我們前陣子在〈魯特爾〉鎮的時候,因爲周圍都是陌生人所以還好,可以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地出入工會。但回到聖都就不一樣了。在這裏附近多多少少都會遇到一些熟人,他們一看到我戴着眼罩、裝着義肢的樣子,也肯定會露出各種各樣的表情吧。別人要是再說些閒言碎語,說不定又會導致師父她們陷入消沉。

就在這時,一陣侷促不安般的腳步聲急促地靠近了。然後,房間的門被快節奏地敲了兩下,

在這裏稍微介紹一下這位一直支持着我們〈

銀灰旅路

〉的公會大姐姐 —— 香農。

確實,我的目標是那種能讓師父她們一直歡笑的Happy Ending —— 但就算是笑容,那種眼神失去高光的病態笑容我是堅決不認可的。

要是我繼續對師父她們的痛苦視而不見,浸在『被女孩子包圍好開心』這種自我陶醉中……總覺得,這種事我絕對無法認同。

「知道了。在這裏談可以嗎?」

「讓你擔心了,如你所見,我們總算是回——怎怎怎怎麼了突然?! 」

我一叫她的名字,香農便猛地顫抖了一下,

然而,這樣一位堪稱〈

銀灰旅路

〉恩人的香農,才一段時間不見,氛圍卻變得判若兩人。原本開朗活力的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可以看出她出在精神極度緊繃的狀態下嚴重缺乏睡眠。雖然不至於說她整個人破破爛爛……不行,光是看着這樣子就讓我這邊也胃痛起來了。

話雖如此,這也有不能往後拖延的理由。

要是香農能碰巧路過這家旅店,或者正好有別的事順便過來就好了。但是在這個由那個腐爛透頂的無良原作者所創作的漫畫世界裏,事情怎麼可能進展得那麼順利——

『沃爾卡醬,現在方便嗎?』

但是,歸根結底,這都是因爲師父她們內心深處對我受重傷這件事懷有罪惡感、無力感和後悔等沉重的負面情緒所致,這是一種偏離了我們原本關係的扭曲狀態。大家之所以把我看作比什麼都重要,是因爲如果不那樣做,她們就無法原諒自己。

「大家必須得好好和香農小姐談談纔行呢。」

在重新認識到自身現狀的同時,我將話題轉到了接下來的安排上。

師父聞言眉間微微抽動了一下。

「話說回來,下午要去公會,大家沒問題吧?」

一言以蔽之,這是一位公認的犬系大姐姐。這個評價主要是因爲她那充滿活力又親人的性格,而且就外表而言,她那腦袋兩側微微翹起來的帥氣狗耳朵也——。

「等、等等,香、香農……!」

「香農,」

就在這時,房門處傳來了敲門聲和羅澤的聲音。我當場回應了一聲,

「啊啊,請進。」

「唔、唔呣……是、是啊……」

一直那樣茫然站着的香農,真的毫無預兆地,眼淚像打翻了水桶一樣嘩啦啦地湧出 —— 感情崩潰了。

從某個角度來看,作爲一個男人,我能被寄予這種夢幻般的感情或許該感到高興。

她今年十九歲,身高和安潔差不多,或許是因爲親人的性格,又或者是那標誌性的呆毛,往往給人一種比實際年齡要小的印象。我也是一開始完全沒看出來她竟然比我還年長。正因於此,她喜歡將及背的茶色頭髮紮成馬尾,再戴上一副凸顯知性的橢圓形眼鏡,大概算是爲了讓自己看起來稍微成熟一點的小小抵抗吧。

開玩笑的,那其實只是看起來像狗耳朵的呆毛而已。據本人說那是無論怎麼弄都治不好的『不死身呆毛』,加上髮梢有些發白,看起來就更像狗耳朵了……。當然,她和我一樣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沒、沒關係的麗澤爾小姐,我也會一起道歉的!」

「香農,我已經沒事了,沒事的……」

『現在,正好香農醬來了哦。說是想見見你們。……方便聊聊嗎?』

雖然腦子裏明白現在應該安慰香農,但思緒卻一直在打轉,根本說不出什麼好話來。最後還是看不下去的師父她們慌忙過來幫忙,才總算是避免了被其他旅館客人無端懷疑的尷尬局面。

啊啊,果然,女孩子的這種眼淚我是真的應付不來啊——我再次從心底痛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我的胃、胃啊啊啊。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3 Ⅰ 淚之記憶插圖(1)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3 · Ⅰ 淚之記憶 · 第1張插圖

☆☆☆

——至今,香農仍從心底感到後悔。雖然公會的同伴們都異口同聲地安慰她說她沒有錯。

確實,一切都不過是『早知當初』的想法,要讓香農在事前就防患於未然或許很難。

負責〈古澤爾〉攻略認定調查的小隊〈炎龍爪牙〉,是一隻升上A級已有五年的資深老手組合,過去也有過數次完成同類委託的實績。雖然最近似乎有一名成員發生了更替,但他們一直在沒有出什麼大問題的情況下持續活動着,而且〈古澤爾〉作爲迷宮屬於相當小規模的一類——要求僅僅負責文書手續的香農,從那點微不足道的端倪中看穿事故的危險性,或許確實是強人所難。

但是,如果,如果自己能提前察覺到的話。如果至少在看到那隻隊伍成員們的時候能感到一絲違和感,察覺到當時隊伍成員之間不和、處於近乎內部分裂的狀態的話。

香農一直覺得自己本該能阻止這一切。她本該對〈炎龍爪牙〉的調查喊停,這樣就能改變沃爾卡他們遭遇那種慘狀的未來。

但是,她沒能做到。甚至連察覺都沒能做到。

直到一切都爲時已晚,香農腦海中才不斷閃過『要是那時多那樣做一點、多這樣一點就好了』的無意義後悔。

沃爾卡就這樣受了那種即便死掉也不奇怪的重傷,失去了右眼和左腿。

以及因此,麗澤爾她們的心靈受到了深深的創傷。

明明自己平時總是擺出一副姐姐的樣子照顧着他們,偏偏在關鍵時刻一點忙都幫不上。

香農真的 —— 對自己的這種無能,感到厭惡無比。

時間回溯至一個月之前。那天,香農提前結束了午休回到公會,一進門便感覺到樓層的氣氛異常嘈雜。大家都聚集在窗邊的座位,表情凝重地不停交換着意見。

——是在商量什麼嗎?

香農無意識地踮起腳尖張望那羣人。極其罕見的是,在討論的職員中竟然也有弗茨的身影。既然連那個摸魚狂都沒有躺在沙發上,看來是有相當重要的議題找上門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噢,香農醬。」

就在抱着輕鬆的心態搭話的瞬間,包括弗茨在內的所有人視線都集中到了香農身上。那不僅僅是對香農聲音的反應,而是帶着明確意圖注視過來的眼神。這讓香農不由得退縮了一步:

而對於香農來說,這個隊伍就是〈

銀灰旅路

〉。

弗茨從人羣中走出,帶着不符合他風格的一本正經的表情向香農走來。

「香農醬,」

「……!? 」

香農用顫抖的雙手抓住弗茨的手臂。因爲不這樣做的話她根本就站不穩。腦子眩暈得厲害,弗茨的臉也看起來像是在黑白間閃爍。因爲噁心,呼吸也完全無法順暢進行。

——那,確實,應該是那樣的。然而帶着令人不快的聲音從思考的角落啃噬着香農意識的,並不是那個問題。而是——

只是無奈本人性格極其懶散,配上那身穿得鬆鬆垮垮的公會制服,更顯得其無比邋遢。再加上他不管有事沒事都喜歡在事務室的沙發上睡大覺,導致包括香農在內大部分的職員都認爲他是個『摸魚狂』。總之,像他這樣的男人在這種時候主動請纓的情況,實在是少之又少。

雖然思緒還未完全從震驚中冷靜下來,香農也對弗茨的提議感到非常意外。

香農感到一陣纏繞而來的惡寒勒住了脖子,呼吸咻的一下瞬間乾涸。她捏着信紙的指尖在不停顫抖,視野變得狹窄,除了自己的心跳聲什麼都聽不見。

「——香農醬。香農醬,振作點。」

究竟,是誰。

「不管怎麼說,既然情況成了這樣,我們就得去一趟〈魯特爾〉纔行。……香農醬,你要跟我去嗎?」

弗茨的話語堅定而毫不遲疑,並且十分冷靜。他讓香農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真摯地直視着她的眼睛,說到:

香農並不太明白弗茨言語中的深意,也沒有從容到能仔細思考直到理解爲止。即使眩暈和噁心平息了,心臟彷彿隨時都會被壓碎般的痛苦卻絲毫沒有改變。

而這種性格,也體現在了她的人際交往中。

『危殆』。她記得是指比重傷還要嚴重、有生命危險的狀態吧。『搶救中』,不管看多少次都只寫着搶救中,最關鍵的是否得救了卻沒寫,心臟的聲音好吵,吵得快要暈過去了,爲什麼,搶救得怎麼樣了,爲什麼沒寫結果,難道說,不會吧,

來自聖都的來訪小隊〈

銀灰旅路

〉一名成員危殆搶救中

面對香農的視線,弗茨一邊抓着灰綠色的頭髮,一邊嘟囔着回答道:

「既然這樣,大叔我就特別爲你弄匹好馬吧。」

「唯獨這次,大叔我最好還是認真點幹比較好啊……」

「〈

銀灰旅路

〉,一名成員,危殆——」

「——哈?誒?什……誒?」

「大、大叔……!!沃爾君他們,沃、沃爾君他們……!!」

「香農醬你都不相信他們會平安,那誰還會呢。」

「就在剛纔,從〈魯特爾〉鎮來了信鴿。」

答案早已決定。

「——,」

弗茨的話語衝擊着香農的胸口,黑白的世界慢慢恢復了色彩。噁心感稍微減輕了一些。

「可、可是……!」

弗茨微笑着說了聲『好』,接着說到:

香農爲了理解這短短三行的簡短文字,花費了令人咋舌的漫長時間。

銀灰旅路

〉是香農現在最支持、最中意的冒險者小隊。她從他們第一次來到聖都時就有了交情,是一羣自己總是擺出一副姐姐的樣子、多次照顧過的朋友們。

沃爾卡。麗澤爾。尤莉緹婭。阿託莉。

「不……抱歉啊。其實我們也在等香農醬你呢。」

「香農醬。辦理〈古澤爾〉攻略認定手續的,是你吧?」

所謂『信鴿』,就是指通過綁着紙條放飛的鴿子以運送某種信息。雖然近年來多虧發明了名爲『傳聲機』的魔導具,使得與遠方的人像在眼前一樣交流成爲可能,但這種技術也僅限於連接聖都和王都的極少部分地區。即使是冒險者公會,在與遙遠的城鎮交流時,也依然採用『信鴿』這種傳統手段。

【迷宮〈古澤爾〉疑似發生攻略認定事故

香農從弗茨手中接過這封似乎剛送到的信。發信地是〈魯特爾〉的冒險者公會。開頭是因事態緊急省略寒暄的致歉文,接着是用那彷彿滲透出寫信者緊張感的僵硬筆跡寫着的:

信上只寫了『搶救中』 —— 也就是說,現在就往最壞的方向想還爲時過早,她這才終於意識到這一點。

沒錯。香農是這個公會里最清楚沃爾卡他們是多麼強大的冒險者的職員。正因爲如此,自己纔不能最先放棄。

「我去!我要去……!」

危殆?

「既然是在搶救中,那就說明肯定是趕得及送到教會了。而且既然有教會的神聖魔法,丟掉性命的事是不會輕易發生的。」

急求調查支援——】

弗茨和香農一樣都是公會的職員,但他同時也是一名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他的工作內容十分廣泛,包括監督公會內部的各種考試,調解冒險者之間的糾紛,有時還會陪同新組建的隊伍去冒險,指導他們。總而言之,所有需要實際動手的工作都歸他管。

「誒,怎、怎麼了?」

香農經常被同事們說『像小狗一樣』,也許是因爲她一旦喜歡上什麼東西,就會全身心地投入進去的性格吧。

她強行甩開了心中那令人不安的討厭思緒。

被弗茨搖晃着肩膀,香農方纔回過神來。而就在回過神的瞬間,恐懼與淚水彷彿要從身體深處一口氣湧上來。

絕大部分公會職員,心中都有一個『自己最支持的隊伍』。

是誰。

真的,他們是香農在世界上最喜歡的冒險者孩子們。

所以,她在內心拼命地祈禱。

(拜託了,神明大人……!!請務必,務必讓大家平安無事啊……!!)

——給香農看的那封信,是〈魯特爾〉公會爲了儘快將現狀告知聖都而在匆忙中發出的。

發出的時間是昨晚。也就是在沃爾卡被抬進〈魯特爾〉教會,『原作主人公』代替全身心祈禱沃爾卡平安無事的麗澤爾她們,向公會進行報告之後。

只是,這位『原作主人公』的報告實在太過簡略。只簡單告知了〈

銀灰旅路

〉在迷宮深層討伐了疑似Boss的怪物,以及一名成員負傷正在教會接受治療這兩點。說完便不顧公會能否理解狀況,匆匆離去了。這種表現,說是完全符合『原作主人公』那沉默寡言,不喜歡王都、聖都那樣的人多之處這一原作設定也不爲過。

當然,〈魯特爾〉公會立刻派人,試圖向〈

銀灰旅路

〉確認詳細情況,但先不提瀕死的沃爾卡,就連麗澤爾她們也完全不處於能對話的狀態,甚至無法會面。就算如此,他們還是設法尋找能說上話的人,結果——

「非常抱歉,請稍後再來!!被抬進來的傷者真的是處於極其危險的狀態,大家都在拼命搶救啊!!」

工會的工作人員就這樣被教會的修女一臉認真地怒吼回來,最後完全無計可施。因此公會暫時放棄了掌握詳細情況,決定儘快把情報先傳回聖都。

因此,對於一心相信沃爾卡他們會平安無事的香農來說,她又怎可能做好心理準備呢。

沃爾卡的右眼和左腿的傷,即使是動用了神聖魔法也無力迴天。

而他能勉強撿回一條命,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永遠失去這兩樣東西。

☆☆☆

弗茨騎着馬,香農坐在馬背上,二人一路顛簸,終於在第二天的黃昏時抵達了〈魯特爾〉城。

剛一下馬,她就差點跪倒在地。她像個風燭殘年的老嫗一樣,扶着膝蓋,發出痛苦的呻吟,

「呼……呼……全、全身都散架了……嗚啊……」

明明只是坐在後面,沒想到竟然會這麼累。爲了不從馬上摔下去,她的大腿內側一直緊緊夾着馬鞍,爲了抵抗顛簸,全身的肌肉也都繃得緊緊的 —— 她完全低估了騎馬的難度。沒想到對人類來說不可或缺的重要夥伴,竟然是如此艱苦且考驗體力的交通工具。

看到香農這副狼狽的樣子,弗茨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哈,沒辦法啊。平時不怎麼騎馬的人,都是這樣的」

「那、那你這個平時就知道偷懶的大叔,怎麼一點事都沒有……」

明明平時總是把『老了』、『體力不如年輕人了』之類的掛在嘴邊,但此時的弗茨卻依然面不改色,精神抖擻。香農一想到自己明明和他比起來年輕了那麼多卻輸得這麼慘,不禁覺得有些不甘心。

「那……!拜託您了,哪怕只有一點點時間也好!」

「……謝了。」

「那一點,也有,但是……首先我最想知道的是大家的狀況!在聖都,他們是我負責的小隊……也是我的朋友。」

「被送來的是一名叫沃爾卡的男孩子。雖然他受了很重的傷,但總算是挺過來了,保住了一命。其他的三個女孩子幾乎毫髮無損,這點請您放心。」

「爲、爲什麼啊!治療明明已經順利——」

雖然已經做了一半的心理準備,但香農的心臟還是像被用力擠壓般痛苦。另一方面,聽到沃爾卡保住了一命而安心的心情也確實滲透了出來。結果,她都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究竟是想痛苦皺眉,還是想露出笑容,只覺得自己的嘴脣扭曲成了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形狀。

「那些孩子的狀況你已經知道了吧?所以,現在希望你現在能別去打擾他們。」

「——是,嗎。」

「……這樣啊。」

她拼命想從沿着脊背一路爬上來的那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麪前,把視線扭開。

——果然,沃爾君他……。

「可、可是,沃爾君已經得救了吧?已經,不用擔心了吧?」

麗澤爾在遠處哭泣。爲什麼。怎麼會。因爲沃爾卡的治療明明很順利,應該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 什麼叫不能見面?! 」

老修女在樹蔭下站定,重新開口說道。

像是要打斷香農的話語一般,老修女在嘴前豎起了食指。見香農皺起眉頭,老修女緩緩說道:

香農還被囚禁在麗澤爾的哭聲彷彿仍從遠處傳來的錯覺中。

「那麼,我們就分頭行動吧。香農醬你就直接去教會見沃爾卡君他們吧。公會那邊大叔我會妥善處理的。」

「誒——」

「——我們也還不清楚,那些孩子們究竟經歷了什麼」

「……」

聽到香農的大聲喊叫,一位似乎是修女們負責人的老修女立刻走了過來。

「但是……他們看起來是在迷宮裏遭遇了很強大的魔物。那個叫沃爾卡的孩子,應該是爲了保護大家而拼死戰鬥了……」

香農努力側耳傾聽。然後終於察覺到了。

那個總是遊手好閒的摸魚狂,不覺間看起來竟然超級帥氣。香農不禁稍微修正了一下對弗茨這個人的評價,之後,她開始用現在的身體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向教會跑去。

然而老修女的回答依舊沒有改變。她搖了搖頭,

從教會深處的某個地方,傳來微弱得讓人以爲是錯覺的——女孩子的哭聲。

弗茨見狀點了點頭,表示讚許。

香農努力鞭策着顫抖的膝蓋,挺直了背脊。

老修女眉間的險峻神色倏然消散:

回過神來時,老修女已經從香農身旁走過,從一直敞開着的入口大門走了出去。

「……我們換個地方吧。跟我來。」

香農有那麼一瞬間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不知是因爲騎馬積累的疲勞,還是因爲一路不停歇的跑上那座小山丘的緣故,當到達〈

聖導教會

〉的十字架下時,香農的胸口已經痛苦得快要炸開了。

香農拼命壓抑着自己的情緒,但她低沉的聲音還是在小小的教會入口大廳裏迴盪着。好不容易盼到終於可以見到大家,她興沖沖地提出面會請求後,迎接她的卻是老修女明確的『拒絕』。

老修女靜靜地停頓了一下後說道:

「當、當然,小事一樁……」

即使如此,她甚至捨不得調整呼吸的時間就衝進了教會,直接向接待處的年輕修女詢問。

「誒……可、可是。」

香農和弗茨是代表聖都冒險者公會,爲了確認各項事實才來到這裏的。那麼,首先該做的應是前往這條街的冒險者公會——。

這樣好嗎?香農戰戰兢兢地用視線詢問。

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叫着『沃爾卡、沃爾卡、沃爾卡』,除了反覆呼喊那位重要之人的名字之外,已經再也做不了別的事情的,絕望的哭腔。

「所以那孩子纔會受了那麼重的傷,雖說最後幸好保住了性命,但同伴的孩子們還無法完全接受現實。她們還沒有處於能和外人冷靜對話的狀態——之所以不能允許會面,就是這個意思。」

如果是爲沃爾卡的平安而喜極而泣的話還能理解。但這哭聲明顯不是那樣,是在哀嘆,是在絕望,是被擊垮、被摧毀後的聲音,爲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位從聖都來的冒險者公會職員——你是想問那些孩子在迷宮裏發生了什麼嗎?」

「你聽得見嗎?那些孩子的聲音。」

「掌握沃爾卡君他們的狀況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啊。……香農醬不就是爲了這個才一路趕來的嗎。其他麻煩的事就交給大叔我來處理吧。」

香農茫然無措地跟了上去。她被帶到的是樹蔭下不太顯眼的教會院子角落。……簡直就像是爲了避人耳目,悄悄交談那些不能大聲說的話而存在的地方。

「還能走嗎?」

「麗澤、爾……?」

香農不可能聽不出來這是誰的聲音。

「現在,大家都在裏面的病房。」

這恐怕是香農唯一還能抓住的,最後一絲反抗了。

那眼神中帶着幾分責備,彷彿在問她『你真的打算做這麼沒分寸的事嗎』。香農不由得被氣勢壓倒,但還是硬着頭皮說:

「可、可是——」

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是啊。……如果只談性命的話,確實是這樣呢。」

老修女表情中滲透出的,並不是將性命從死神手裏拉回來後的那種安心。

而是對只能挽救生命的,悔恨。

「……聽好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沃爾卡先生他——」

接下來,從老修女口中告知的真相。輕而易舉地撕裂了香農的心,將她推入了什麼都看不見的無盡黑暗之中。

「——他的左腿被截肢了,右眼也可能失明。他受了這麼嚴重的傷,能夠活下來簡直就是一個奇蹟……而且,他現在還沒有恢復意識。」

「…………………………………………誒?」

☆☆☆

另一方面,與香農分別後的弗茨,直接造訪了掛着〈

劍與杖

〉紋章的當地小型冒險者公會。

雖說這裏剛發生了該國數十年來罕見的攻略認定事故,但公會里卻是一派隨處可見的尋常營業景象。硬要說的話,就是冒險者的身影確實少了很多,但這究竟是因爲事故的影響,還是因爲這裏原本就只是個小小的鄉下城鎮,就不得而知了。

弗茨出示了職員證後,接待小姐的臉色瞬間變了。

「請、請往這邊走。」

他立刻被帶到了裏面的接待室。因爲有做工相當不錯的沙發迎接,他便毫不客氣地讓因騎馬而疲憊的身體休息了一下。

「勞煩您大駕光臨,實在抱歉。」

沒過多久,一位似乎是擔任這裏副公會長職務的壯年男子便過來了。他以充滿品格的舉止行了一禮,

「公會長他……那個,身體似乎有些不適。所以由我代替接待。」

「嘛,只要能談正事,誰都可以。」

隔着中央的茶几,男子坐在了弗茨的對面。簡單的寒暄和老套的客套話過後,

「那麼,差不多能讓我聊聊正題了吧。——關於迷宮〈古澤爾〉疑似發生攻略認定事故一事。」

沒人知道他的身份,更沒人知道他的來歷,有人罵他搶走了自己的獵物,害得自己任務失敗,也有人感激他是自己隊伍的救命恩人。因爲他那強大到彷彿只爲殺戮魔物而生的力量,所以人們給這位神祕的狂戰士起了一個外號 ——〈

復仇鬼

〉。

「說實話,因爲對方身份不明,我們當時也不太相信他的話……但教會確實收治了一名身負重傷的冒險者,而且據說就是這個男人把傷員抬進去的。所以我們就暫時採信了他的話,向你們做了彙報。」

副公會長搖了搖頭。

「……是嗎。」

弗茨靠在沙發背上,雙手抱胸,靜靜地嘆了口氣 。果然如他所預想的。原本〈古澤爾〉就只是個不應該出現強大魔物的小規模迷宮 —— 但既然能讓在年輕一代中也出類拔萃的〈

銀灰旅路

〉都陷入危機,那所謂的真正Boss恐怕是相當強大的魔物吧。而那個青年就這樣在一切都太突然、太不現實的狀況中,爲了保護同伴,奮不顧身地戰鬥了。

「嘛,也就是隻有知道的人才知道這種程度的傳聞罷了。我這邊只是剛好有點打聽這類情報的門路罷了。」

「我們這邊,只是暫時採取了禁止進入〈古澤爾〉的措施。針對那支小隊的詢問,目前還沒得到教會的許可……不過關於那名負傷的冒險者,據說經過通宵的治療,已經保住了一命。」

「但既然他把沃爾卡送到了教會,那他當時肯定也在〈古澤爾〉裏……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這種事,就算是大人也未必能輕易做到吧。

「唔……」

這位使用名爲『拔刀術』的不可思議劍術,新銳氣盛的A級冒險者。然而最值得一提的並不是他的劍術,而是那顆守護他人的心——以及面對眼前的危機,能夠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的果敢精神力。

弗茨幾乎是在確信的基礎上詢問的,而得到的回答也正如事實一般。

並且,他還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將一切守護到底了。

有一樁傳聞,在弗茨腦海中浮了上來。

(真了不起啊,真的是——)

「Revenger……嗎?」

「是的。那是一位一身黑衣,披着紅黑色的斗篷,用兜帽遮住臉的紅髮男子。目測年齡大概二十歲左右。」

「……那個受傷的人,是男孩子嗎?」

「紅黑色的斗篷,紅髮……」

弗茨沉默着示意副會長繼續。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3 Ⅰ 淚之記憶插圖(2)
《拼死迴避全滅結局。隊伍的精神出了問題。》 · 3 · Ⅰ 淚之記憶 · 第2張插圖

「離開了是指……離開這個城鎮了嗎?」

「——〈

復仇鬼

〉。」

「是的。因爲〈古澤爾〉已經是被認證攻略過的迷宮,所以當時負責接待的人也想詳細詢問一下……」

所以,對於沃爾卡這個青年的爲人,他自認還是有一定程度瞭解的。

「那是隨時都可能丟掉性命的重傷——如果是同伴的話,不可能連治療結果都不等就離開吧。」

某位有着自戀氣質的騎士曾惋惜地說『比起冒險者,他更適合當騎士』,這也不是不能理解。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有着像十七歲青年那樣的魯莽,但從另一種意義上說,他又有着不像十七歲青年那樣的老成。

「神祕男子……並不是〈

銀灰旅路

〉的成員嗎。」

一切都開始於前天黃昏時分,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突然闖入了公會。

「到今天爲止,事情有什麼進展嗎?」

假設,那個男人既不是冒險者,也不是騎士。那麼,這種身份不明的傢伙潛入迷宮的理由就只有兩個:要麼是爲了尋找沒被發現的財寶,要麼就是爲了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副公會長繼續說道。

「既然治療進行了一通宵,也就是說那傢伙是在沒確認沃爾卡君是否平安無事的情況下就離開了。怎麼看都不像是同伴啊。」

弗茨用手指撫摸着下巴思考着。那個男人肯定不是〈

銀灰旅路

〉的成員。而且據弗茨所知,也沒聽說沃爾卡他們有任何戴着兜帽的熟人。是在迷宮裏偶然認識的冒險者嗎?……不,說到底。那個男人真的是冒險者嗎。

副公會長一臉爲難地按着太陽穴,似乎很難開口,

「……但那個人卻只說『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情況如實彙報了,剩下的事情是你們的工作吧』。」

副公會長沉重地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那個男人只告訴我們這些後……就馬上離開了。」

副公會長點頭表示贊同,

「非常抱歉,我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據他本人說,好像只是偶然路過……」

聽到這個瞬間弗茨就知道那人不是沃爾卡了。

在弗茨至今爲止觀察過的各色人等當中,他也算是屈指可數的有趣人物。

「也沒什麼,只是一些傳聞罷了。據說,有個既不是冒險者也不是騎士的傢伙,總是獨自一人到處獵殺魔物。傳聞中他二十歲左右,有一頭紅色的頭髮,披着紅黑色的斗篷……最重要的是,他對魔物有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殺意,就好像被複仇心所附身了一樣。」

所以,那個男人和沃爾卡等人是一起探索迷宮的好友的可能性很低。而且,本來就只是定期調查已攻略迷宮這種級別的委託,A級隊伍也沒必要特意從外面找幫手吧。

「那還真是相當那個啊。」

弗茨並沒有和〈

銀灰旅路

〉有什麼特別的交情。只是因爲某位尊貴的大人特別思慕沃爾卡,所以平日裏他也一直在若即若離的距離外觀察着這支隊伍的各種情況。

「那個男人只是簡潔地說,『名爲〈

銀灰旅路

〉的小隊在〈古澤爾〉深層擊破了真正的BOSS,隊伍中有一人負傷正在教會接受治療』。」

簡而言之就是個極其可疑的人,但是,如果他真的是爲了做壞事纔去迷宮的話,又怎麼會好心地把受傷的冒險者送到教會呢?而且,他還在麗澤爾等人無法脫身的情況下,特意去了一趟公會做了最低限度的報告 —— 如果只看這些行爲的話,他又像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

「……是的。」

弗茨從椅背上坐直身體,

「——話說回來,那個紅髮男人還真讓人有點在意啊。」

「是的……名字我記得是叫……『沃爾卡』。」

「竟然有那樣的傳聞……說來慚愧,我從未聽說過。您真消息靈通啊。」

弗茨苦笑了一下。確實或許是那樣沒錯,但好歹也該通融一下,或者怎麼說呢。

如果那個男人是〈

復仇鬼

〉的話,那像這樣最低限度地說明了情況就離開,也就不足爲奇了。據說他性格孤僻,不喜歡和人打交道,就算主動和他搭話,也很難把對話深入下去。之所以他的身份來歷成謎,也有一大半是因爲根本沒有人能夠和他正常交流,所以才無人知曉。

副公會長抱起雙臂思索着,

「……不過,原來如此。一位目擊到那個男人的老練冒險者說過,他光看着那個男人,就能感受到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強大氣息。如果那個男人是冒險者的話,實力至少也是A級頂尖,甚至可能——」

「——是S級?」

副會長沉重地點了點頭。

「但是,爲什麼這樣的強者會出現在已經攻略完畢的迷宮裏……」

「誰知道呢……不過,既然他傳聞中是個『滿腦子都是殺戮魔物』的傢伙,如果說他是因爲在路過時感知到強大魔物的氣息而去探查……大叔我也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竟然會有這種事……」

確實,弗茨自己也從未聽說過有什麼技能可以讓人在迷宮外感知到Boss的存在。相較於這種想法,認爲那個男人原本只是爲了尋找寶物才潛入迷宮的獨行俠,結果在陰差陽錯之下救了沃爾卡他們,然後爲了避免麻煩所以才匆匆離開了 —— 這樣想的話,反而比較合理。

但不知爲何,弗茨總覺得,那個男人就是〈

復仇鬼

〉。

「……………………」

「怎麼了嗎?」

副會長似乎一臉愁容的陷入了沉思,弗茨開口問道。他這纔回過神來,

「啊,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那個男人到底經歷過什麼。年紀輕輕就擁有了如此強大的力量,卻又不屑與任何人爲伍,只是一個人孤獨地獵殺着魔物……」

「……應該,不是什麼好事吧。」

滿腦子都是殺戮魔物 —— 究竟是經歷了怎樣的地獄纔會讓一個人陷入如此深的仇恨,其實不難想象。

至於他爲什麼總是獨來獨往,大概也是因爲——

「不過大叔我倒是稍微鬆了口氣。」

「鬆了口氣……?」

「既然有人看到他抱着沃爾卡君衝進了教會……那就說明,是他救了沃爾卡君。就算他真的是爲了復仇而活,但至少,他

還保留着一絲人性

。」

「——發生什麼事了。」

他左右扭動着脖子,順便還加上了一聲彷彿垂頭喪氣的嘆息。就這樣營造出一副完成了巨大工程的氛圍,之後,他對着那望不到盡頭的暗緋色天空嘟囔道。

「……香農醬?」

感到可疑的弗茨立刻走了過去,

即便如此,當她看到是弗茨在和她說話時,她的眼眸深處閃過了一絲微弱的感情波動。

香農無力地抬起頭,像一個壞掉的玩偶。

抬頭看着弗茨的香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生氣和情感,只有一片令人眩暈的『虛無』,讓人感覺只要看一眼就會墜入深淵。

「怎麼在這種地方啊。喂——,香農醬?」

那個人正是香農。只見她在雙膝上緊緊握着拳頭,低着頭坐在那裏,從弗茨的位置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

而且,對香農來說,沃爾卡是她如同弟弟般中意的冒險者。

「——」

「這,是我的,錯嗎……?」

香農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位擁有星之紋章的少女,應該會一邊咯咯微笑着一邊期待審判之時。

就連弗茨,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大……叔。」

而現在,那樣的年輕人失去了右眼和左腿。對於劍士來說,健康的身體就是他們最大的資本,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甚至可以說等於失去了生命。

「但願如此吧。畢竟他還很年輕……」

「……聽得到。」

「……………………!」

這次,香農輕輕地點了點頭。……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了。考慮到弗茨瞭解到的〈

銀灰旅路

〉現在的狀況,能讓那個香農被打擊到這種地步的理由,只有一個。

那位擁有劍之紋章的少女,或許會因爲太思念沃爾卡而不顧一切地衝出大聖堂。

他知道,這位擁有讓人無法想象年僅十七歲就具備的非凡技藝的劍士。如果僅限於劍術實力的話,那身手在A級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吧,這在職員中也曾一度成爲話題。

看來,她至少還能正常交流。弗茨鬆開了緊皺的眉頭,嘆了口氣,呻吟着撓了撓頭,

「這下子,該怎麼跟公主大人們報告纔好呢……」

感到自己的聲音迅速冷卻,眉間也不自覺地開始用力。

「……發生什麼事了。」

副公會長的嘴角也滲出了一絲笑意。

「說不定啊,那傢伙並沒有傳聞中那麼可怕呢。」

如果是先辦完事在等弗茨 —— 但這樣子也太奇怪了。就連迷路找不到回去的路而不知所措的小孩,看起來都還會更有精神一些。

那是如同嗚咽般的傾訴。

「沃、沃爾君,他——」

「……是沃爾卡君吧。」

話說回來,不管怎麼彙報,也只能如實地把一切都寫在紙上了。

最後,那位擁有月之紋章的少女,肯定會露出一副無比嫌麻煩的表情,把事情全扔過來說「給我想辦法解決掉」。

雖說在發生這種緊急情況時行動是自己的工作,但大叔我可不想過勞死啊……弗茨只能拼命祈禱着事態不要再進一步擴大。

弗茨露齒一笑,

之後,那位擁有雪之紋章的少女,大概會氣得渾身發抖,甚至想把報告書撕碎,一邊打滾一邊喊着『唔嘎啊啊啊啊——!』吧。

「嘛,現在也無法確定那個男人是不是真的〈

復仇鬼

〉了 —— 閒話少說,我們還是來談談眼前的正事吧。」

之後與副公會長商議了今後的應對措施,等大致整理完畢時,太陽已經快要完全下山了。走出公會的弗茨在夕陽下揉着肩膀,

「……嗯,也是啊。」

他在香農旁邊坐下。

保住了一命 —— 那也就是說,『僅僅保住了性命』的意思。

這顫抖化作心靈的裂痕,讓香農一直壓抑的情緒逐漸宣泄出來。

「——那麼。香農醬還在教會嗎。」

「香農醬。能聽清楚我的聲音嗎。」

「哈~……真是夠了啊。」

「沃爾君的,右眼和,左腿……都、都沒有了……!!」

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滿腦子都是殺戮魔物的話,又怎麼會好心地把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送到教會呢?又怎麼會特意去公會幫他報信呢?

「你去過教會了吧?」

等了十秒鐘,依然沒有得到回應。

然後,見到她這個樣子的弗茨——

「……你在說什麼啊。」

爲了先和香農匯合,弗茨邁步走向那座聳立在山丘之上的教會十字架。穿過排列着旅館和道具店等店鋪的街道,就在通往教會的坡道剛開始的地方,忽然在一條長椅上發現了那撮熟悉的呆毛。

「因爲,辦理攻略認定手續的是我。所以,要是沃爾君受了那種傷的話——」

「別說傻話了。」

對於一個一旦喜歡上什麼東西,就會全心全意地投入進去的香農來說,這樣的現實是難以承受的。

「香農醬只是做了些文書上的工作而已吧。」

「但是,但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甚至讓人覺得還能聽出是語言都很不可思議。

再之後,已經無法構成對話了。

「沃爾……!!沃爾……不要啊……!!」

之後,香農只是不斷重複着沃爾卡的名字。接連不斷滴落的淚水,在她膝蓋上暈開冰冷的痕跡。

——被魔物殺死的冒險者。遺體被啃食殆盡,甚至無法安葬的冒險者。親眼目睹同伴被凌辱,被虐殺,最終無法承受悲劇而選擇自我了斷的冒險者。踏上旅程後從此杳無音信,最終在文書上被判定爲死亡,除了名字之外再也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冒險者。

如果翻開歷史,像這樣消失的冒險者數不勝數。

所以,就算失去了右眼和左腿,能夠活着回來就已經是——

「……真是讓人討厭啊,真的。」

對自己這種思考方式感到反胃,弗茨粗暴地抬起頭,望向天空。

這個世界,依然沒有改變。

就算一位青年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就算一名少女在絕望中哭泣,這個世界依然毫無改變,依然無動於衷地俯視着他們。 【譯者注:推薦配合Web版54話閱讀本節內容】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